「先生,你答應的事為什麼不做?」我說。
「那次領導小組的籌備會,伊波利托來安排汽車的事,你為什麼不參加?」魯多維柯說道。
「您瞧瞧我這臉色,您瞧瞧,我的臉色黃不黃?」卡蘭恰哭聲說道,「我的病總犯,一犯就臥床不起,我病倒在床上了。明天的會議我一定去,一切都會安排好的。」
「本區的人如果不去參加集會,你就要負責。」我說道。
「到時候,你就要去坐牢。」魯多維柯說道,「對待政治犯……哼,這你自己明白。」
卡蘭恰指著自己的媽媽發誓說一定去。魯多維柯又給了他一記耳光,我也給了他一下,這次比剛才要重。
「你可能認為我們打你不對,可這幾個耳光是為了你好。」魯多維柯說道,「我們是不願意讓你坐牢的。懂嗎,卡蘭恰?」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夥計。」我也說道。
他指著自己的媽媽又是賭咒又是發誓,信誓旦旦,老爺。你們別打我了。
「如果那些山上下來的人都去中心廣場,事成之後你就能得到三百索爾,卡蘭恰。」魯多維柯說道,「三百索爾和坐牢,你說說,哪個對你合適?」
「這是怎麼說的,錢我不能要。」瞧他多囉唆,老爺。「為奧德里亞將軍效勞嘛。」
卡蘭恰讓我們搞得又是賭咒發誓,又是連連承諾。那鬼傢伙實踐諾言了嗎,安布羅修?實踐了,老爺。第二天伊波利托給他送去了小旗子,卡蘭恰帶領領導小組歡迎了他。伊波利托看到他在給那群人大肆講演,可見他幹得再好沒有了。
太太的個子比阿瑪莉婭高,比凱妲小姐矮。頭髮漆黑,皮膚雪白,就像從來沒讓太陽曬過似的。碧綠的眼睛,紅豔豔的小口,總是用那整齊的牙齒咬著櫻唇,顯得非常嬌媚。太太多大歲數了?卡爾洛塔說有三十多歲了,可阿瑪莉婭認為她只有二十五歲。太太那胸部簡直,簡直……那下半身呢?唉,那曲線就別提了。太太總是把雙肩挺得直直的,一對乳房聳得高高的;那腰肢像小孩的那麼細;臀部圓嘟嘟的,像顆心的形狀,先是寬寬的,越往下越窄,到了腿部就越來越細了。一雙腳踝生得很纖細,一雙腳掌就跟蒂蒂小姐的一樣小巧。太太還生著一雙小手,指甲留得長長的,塗著同嘴唇一樣紅的蔻丹。在她身穿長褲、襯衣的時候,把身上各個部分都顯露了出來。她那些漂亮的連衣裙領口開得低低的,雙肩、半個背部和乳房的上半部都露在外面。每當她坐下來,就蹺起二郎腿,裙子就滑到膝蓋以上。阿瑪莉婭和卡爾洛塔躲到儲藏室後面像母雞似的格格笑著,評論著客人們是怎樣地盯著太太的大腿和領口看呀。客人中有老頭子,白髮蒼蒼的老頭子;有胖子,他們故意把酒杯從地上撿起,有的彎身撣菸灰,千方百計地想把眼睛湊上去,死盯著看。太太也不生氣,有時就這樣坐著,就這樣把小手伸給這些人,挑逗這些人。阿瑪莉婭對卡爾洛塔說道:先生會不會吃醋?這些人跟太太這麼隨便,換了別人非發火不可。卡爾洛塔:先生幹嗎要吃醋呢?太太不過是他的情婦而已。事情也真怪,先生確實又老又醜,但是一點也不傻。儘管如此,看到客人們喝得醉醺醺的,裝作開玩笑的樣子開始同太太動手動腳,他卻無動於衷。就拿跳舞來說吧,跳著跳著,客人不是吻太太的脖頸就是撫摸她的背部,還把她摟得緊緊的。太太呢,只是哧哧地笑,有時挑逗性地打某個大膽的人,一下把他推倒在椅子上;有時則像沒事似的繼續跳著,任人得寸進尺。堂卡約從來不跳舞,他只是坐在軟椅上,手執酒杯同客人交談,有時沉著臉看著太太賣弄風情,同人挑逗。有一天,一個紅臉膛的先生對先生大聲說:找個週末我去帕拉卡斯,把您的美人魚借給我怎麼樣,堂卡約?先生:我把她送給您了,將軍。太太:我準備好了,帶我去帕拉卡斯吧,我是你的了。卡爾洛塔和阿瑪莉婭聽到這種玩笑,看到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就笑得要死。可是希牡拉不准她們長時間地偷看,走到儲藏室把門關上。有時太太也走過來,雙眼閃光,臉蛋通紅,命令她們去睡覺。阿瑪莉婭躺在床上聽著音樂聲、嬉笑聲和碰杯聲,蜷縮在毯子下夜不成寐,心情很不平靜,一個人笑了起來。第二天早晨,她和卡爾洛塔得花三倍的力氣來幹活:菸頭、酒瓶堆成了山,傢俱被推到牆角,酒杯也碎了。二人又是擦抹,又是整理,好讓太太下樓時不要說;唉,太髒了,像個豬圈。每次舉行晚會,先生都留下來過夜,一大早就離去。阿瑪莉婭看到他臉色發黃,眼圈發青,快步穿過花園,喚醒那兩個坐在汽車裡過夜等候他的傢伙。讓人家這樣過夜,不知要付多少錢。汽車一開,街角上的警察也就走了。太太穿著睡袍下樓來,眼睛紅腫,吃了午飯又上床接著睡。下午則不斷打鈴,叫阿瑪莉婭給她送礦泉水、健胃藥,等等。
「現在談奧拉維莊園的事。」他噴了一口煙說道,「您派往奇柯拉約的人回來了沒有?」
「今天早晨就回來了,堂卡約。」洛薩諾點頭說道,「一切都解決了,這是警察局長的報告,這是警事通報的一份副本。三個頭頭在奇柯拉約都被逮捕歸案了。」
「全是阿普拉分子?」他又噴了一口煙,看到洛薩諾竭力忍著不打噴嚏。
「只有一個叫蘭薩的是。他是阿普拉的領導人,年紀大了。另外兩個是年輕人,沒有前科。」
「把這些人押到利馬來,讓他們把大大小小的罪行都招認出來。像奧拉維莊園這種規模的罷工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組織起來的,一定是經過長期的預謀,由專門人物搞起來的。莊園全部復工了?」
「今天早晨就復工了,堂卡約。」洛薩諾說道,「是當地警察局長打電話通知我的。我們還在奧拉維留下了一些人員,讓他們待幾天,雖然警察局長保證說……」
「聖馬可大學。」洛薩諾立即閉上嘴,趕忙伸手從桌子上拿起三四張紙遞給他,他連看也不看就把紙放在軟椅的扶手上。
「這個星期沒出什麼事,堂卡約。各種組織只是開開會,阿普拉空前渙散,紅蘿蔔們倒是比以前積極了點。啊,對了,我們發現了托洛茨基派一個新的小組,不過也只是開開會、討論討論而已,沒什麼了不起。下星期醫學院要舉行選舉,阿普拉的候選人有可能再次獲勝。」
「其他的大學。」他噴了一口煙,這回,洛薩諾的噴嚏打出來了。
「也沒什麼事情,堂卡約,小組開會,互相爭吵,沒什麼。啊,對了,特魯希約大學的情報網終於起作用了,給您,這是第三號備忘錄,我們在那裡有兩個自己人,他們……」
「只是備忘錄?」他說道,「這星期沒有出現宣傳單、小冊子、油印小報?」
「出現了,堂卡約,」洛薩諾舉起皮包,拉開拉鏈,神氣十足地拿出一個厚厚的大信封,「這裡都是傳單、小冊子,還有聯合中心鉛印的公報。都在這裡了,堂卡約。」
「關於總統的旅行,」他說,「您跟卡哈瑪爾卡方面談了嗎?」
「準備工作已經開始,」洛薩諾說道,「我星期一就到卡哈瑪爾卡去,星期三一早我就給您打個詳細的報告,以便您在星期四去檢查一下那兒的安全措施。你看怎麼樣,堂卡約?」
「我已經決定,您的人從陸路去卡哈瑪爾卡,星期四就出發。坐汽車去,星期五就可以到。乘飛機的話,如果飛機掉下來,連找人代替他們都來不及。」
「山區公路那種狀況,沒準坐汽車比坐飛機還危險呢。」洛薩諾開了個玩笑,但是他並沒有笑。洛薩諾收起了笑容,「您計劃得很好,堂卡約。」
「把這些檔案都留下吧。」他站了起來,洛薩諾也立即跟著站了起來,「我明天還給您。」
「那我就不多佔您的時間了,堂卡約。」洛薩諾腋下夾著碩大的公文包,跟著走到寫字檯跟前。
「等一下,洛薩諾。」他又點上一支菸,眯著眼吸了一口。洛薩諾站在他的對面,微笑著等他講話。「別再找伊翁那老太婆要錢了。」
「您說什麼,堂卡約?」他看到洛薩諾直眨眼,迷惑不解,臉色發白。
「你們向利馬的妓女要幾個錢,我不管,」他微笑著說道,顯得很和藹,「不過,對伊翁,還是讓她安靜安靜吧。她要是出什麼問題,也請您方便方便。這個女人不錯,您懂嗎?」
洛薩諾的胖臉流滿了汗水,豬一般的小眼睛使勁地想擠出笑意。他替洛薩諾開啟房門,在洛薩諾肩上拍了一下,道了聲「再見」。他回到寫字檯前拿起話筒:博士,請給我接蘭達參議員。他收起洛薩諾留下的檔案,放進自己的皮包裡。一分鐘之後,電話鈴響了。
「喂,堂卡約?」是蘭達那快活的聲音,「我正要給您打電話呢。」
「您瞧,參議員,心有靈犀一點通。」他說道,「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您。」
「我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堂卡約。」這婊子養的多麼開心,「我知道了,今天早晨我的奧拉維莊園復工了。您真關心這件事,我不知怎樣感謝您才好。」
「我們把頭頭抓了起來,」他說道,「在一段時間內,這些傢伙不會再製造麻煩了。」
「收割工作要是給耽擱了,對全省都是災難。」參議員蘭達說道,「您有時間嗎,堂卡約?今天晚上有別的約會嗎?」
「您到聖米格爾街來吃晚飯吧,」他說道,「崇拜您的女人們一直在打聽您呢。」
「太好了,我九點左右到,怎麼樣?」蘭達的嬉笑聲,「好,堂卡約,擁抱您,就這樣定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又撥了一個號,鈴響了兩三次,直到第四次才傳出一個睡意慵慵的聲音:喂?
「我今天晚上約了蘭達,」他說,「叫凱妲也來。叫凱妲跟伊翁講,不會再向她要錢了。你接著睡吧,沒別的事了。」
27日一大早,我跟著伊波利托和魯多維柯去搞大轎車和卡車。魯多維柯說:我很擔心。可伊波利托說:不會有問題。我們老遠就看到貧民區的人在等著,他們擠在一堆,人很多,連茅屋都被他們遮住看不見了,老爺。有人在燒垃圾,灰燼滿天,兀鷹都飛跑了。領導小組來迎接我們,卡蘭恰向我們問了好,嘴上像抹了蜜似的。您問我對他們說了些什麼,老爺?我跟他們一一握手,把伊波利托和魯多維柯向他們作了介紹,他們二人也脫帽行禮,同他們擁抱。眾人在房頂上、門上貼了奧德里亞的肖像,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小旗。標語牌上寫著:復權運動、革命萬歲!奧德里亞萬歲!全區人民支援奧德里亞!健康、教育和勞動!人們看著我們,小孩也過來抱住了我們的腿。
「可別帶著這副哭喪臉到中心廣場去。」魯多維柯說道。
「到時候他們就會高興起來的。」卡蘭恰說道。這個人很老練,老爺。
我們三個把眾人裝進大轎車和卡車,車上什麼人都有,但婦女和山上下來的人佔大多數。我們還到別處接了人。廣場幾乎擠滿了,有的是自發來的,有的是從別的區來的,從莊園來的。從大教堂望去,只見人山人海,人頭之上飄蕩著一片標語牌、肖像和旗子。我們把那個區的人帶到了洛薩諾先生指定的地點。市政廳、各個商店和團結俱樂部的陽臺上有一些先生太太們,大概您也在那裡,對吧,老爺?驀地,安布羅修:你們看。那邊陽臺上,貝爾穆德斯就在那裡。伊波利托指著噴水池笑著說:魚也搞同性戀,正在那兒幹著呢。魯多維柯:三句話不離本行,你這同性戀者。我們總是這樣掃他的興,可他從不生氣,老爺。我們開始鼓動人群了,讓人們高喊萬歲,鼓掌致敬。人們笑了,萬頭攢動。魯多維柯說:加油。伊波利托像耗子一樣在人群中亂竄:高興點,鼓掌響點。軍樂隊到達了,開始演奏圓舞曲和瑪麗內拉舞曲。最後總統府的陽臺門開啟了,總統出現了,後面跟著一群文職人員和軍人。人群興奮了。接著奧德里亞大講革命,大講秘魯。這時人群相當激動了,自發地喊起萬歲來。講演完畢,鼓掌更是異常熱烈。天黑時大家回到了區裡。卡蘭恰對我們說:你們說話算數不算數?我們把三百索爾給了他,他又給了我們點兒錢,因為我們要一起喝幾杯。我們還把菸酒分給眾人,許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我們和卡蘭恰喝的是皮斯科酒,後來我和魯多維柯走掉了,把伊波利托留在了貧民區。
「你說貝爾穆德斯先生滿意不滿意,安布羅修?」
「當然滿意,魯多維柯。」
「你能不能設法讓我跟你一道幹司機,把伊諾斯特羅薩換下來?」
「保衛堂卡約這工作可比什麼都累人,魯多維柯,伊諾斯特羅薩經常徹夜不眠,都快變成白痴了。」
「可這能多賺五百索爾呢,安布羅修,而且沒準兒會把我列入正式編制呢。再說,我們又可以在一起工作,安布羅修。」
於是我就跟堂卡約說了,希望他能用魯多維柯,把伊諾斯特羅薩換下來,老爺。堂卡約笑了:現在連你也向我推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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