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登希婭太太的生活真是與眾不同,毫無規律,習慣也怪。每天很晚才起床,十點鐘,阿瑪莉婭才能把早餐連同在街角報亭買到的各種報紙雜誌給她送上樓去。但是,她喝完果汁、咖啡,吃完烤麵包,又倒在被子上懶洋洋地看起報來。下樓後,希牡拉給她算賬,她自己摻配飲料,炸花生,炸土豆片,接著在客廳中坐下來聽唱片,並且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地打電話。毫無目的,閒聊而已,就像蒂蒂小姐給自己的女友打電話那樣。那個智利女人就要在大使夜總會表演了,你知道嗎,凱妲?《最後一點鐘》說露拉胖了十公斤,親愛的凱妲。契娜跟一個鼓手正在搞,讓人給抓住了,親愛的凱妲。太太總是給凱妲小姐打電話,她跟凱妲小姐淨講令人臉紅的笑話,拿所有的人開玩笑。凱妲小姐肯定也給太太講這種笑話,也拿別人開玩笑。太太那張嘴真髒,阿瑪莉婭在聖米格爾區工作的頭幾天簡直是在做夢。波婭真的要同那個同性戀者結婚嗎,親愛的凱妲?帕蓋塔那瘋女人的頭髮快要掉光了,凱妲。太太講髒話就像沒那麼回事似的,那些汙言穢語連在廚房裡都能聽到,希牡拉不得不把廚房的門關上。阿瑪莉婭覺得很刺耳,但後來也笑得肚皮痛。她時常跑到儲藏室後面偷聽太太向凱妲小姐、卡爾敏恰小姐、露西小姐或是伊翁太太講流言蜚語。坐下來吃午飯的時候,太太早已兩三杯下肚了,臉兒紅撲撲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她總是興致很好:黑姑娘,你還是處女嗎?卡爾洛塔呆住了,一張大嘴張得大大的,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阿瑪莉婭,你有情夫嗎?您想到哪兒去了,太太。太太笑了:你不是有一個,就是有兩個,阿瑪莉婭。
不知為什麼他這麼討厭那個人。是因他那油漬漬的面孔、豬玀眼睛、諂媚的笑容還是他那渾身散發的密探味、告密者的味道、妓院味、淋病味?不,這些都不是,那是為了什麼呢?洛薩諾坐在一把軟椅上,正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整理檔案和記事本,他則拿了一支鉛筆、幾支煙,在另一把軟椅上坐了下來。
「魯多維柯的表現怎麼樣?」洛薩諾微笑著彎身說道,「您對他還滿意吧,堂卡約?」
「我時間有限,洛薩諾。」這就是他的聲音,「請您儘可能簡短些。」
「當然,堂卡約,」這是一個老年妓女的聲調,退休老色鬼的聲調,「您說吧,堂卡約。」
「先談民用建築業。」他點了一支菸,看到洛薩諾那雙肥手吃力地翻騰著檔案,「那裡的選舉結果如何?」
「埃斯皮諾沙獲得多數票,不出意外。」洛薩諾咧著嘴微笑了一下,隨後說道,「參議員帕拉出席了工會成立大會,受到了大家的歡呼,堂卡約。」
「紅蘿蔔們得了多少選票?」
「三十四票對二百多票。」洛薩諾做了個輕蔑的手勢,令人噁心地噘起了嘴,「哧……沒什麼了不起。」
「我希望不要把埃斯皮諾沙的對手都關起來。」
「只關了十二人,堂卡約,都是些立了案的小紅蘿蔔和阿普拉分子。他們曾為布拉沃競選過,我想這些人並不是什麼危險人物。」
「要逐個地把這些人放出來,」他說道,「先放紅蘿蔔,後放阿普拉,要促進他們之間的敵對情緒。」
「是,堂卡約。」洛薩諾說道,片刻後又驕傲地說,「您大概看到今天的報紙了吧?選舉是在平靜的氣氛中進行的,無黨派候選人是以民主的方式提出來的。」
我從來沒有跟他們固定地在一起工作過,老爺。只在堂卡約外出旅行的時候才臨時把我借給洛薩諾先生。您問是什麼工作,老爺?唉,什麼工作都乾點,第一次是同貧民區有關。洛薩諾先生給我們作了介紹:這是魯多維柯,他是安布羅修。我們就這樣認識了,我們握了手。洛薩諾先生把一切交代好了,我和魯多維柯就到玻利維亞路上一家酒館裡喝酒去了。會不會引起麻煩?不會的。魯多維柯認為這工作很容易:安布羅修,你是新來的吧?我是借調到這兒來的,我是司機。
「你是貝爾穆德斯先生的司機?」魯多維柯驚訝地說道,「讓我擁抱你,祝賀你。」
我們倆一見如故,老爺。魯多維柯給我講了伊波利托的事,逗得我直笑。伊波利托是我們三人中的另一個人,這傢伙是個腐化墮落的人。現在魯多維柯成了堂卡約的司機,伊波利托是他的助手,老爺。天色黑了下來,我們上了麵包車。我開車,在離貧民區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因為那裡有一片泥濘地,我們步行繼續向前走。在泥地裡,我們一面走一面趕著蒼蠅,最後打聽到了那個人住的地方。一個胖女人給我們開了門,她用疑懼的目光看了我們一眼。可以同卡蘭恰先生談談嗎?卡蘭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這個人很胖,只穿著襯衣,沒穿鞋子。
「您就是這個區的頭頭嗎?」魯多維柯說道。
「沒有工作了,一個人也不能收。」那個人遺憾地對我們說,老爺,「滿員了。」
「我們有急事要跟您談談。」我說道,「我們一面散步一面談,好嗎?」
那傢伙一個勁地盯著我們瞧,也不回答,最後他說:請進吧,我們就在這兒談吧。不,先生,我們必須單獨談談。那好吧,隨你們的便。我們在土路上走了起來,我和魯多維柯一邊一個,走在卡蘭恰的兩旁。
「您在玩火,我們是來警告您的。」魯多維柯說道,「我們是為了您好。」
「我不懂您的話。」那傢伙用懶洋洋的聲調說道。
魯多維柯掏出幾支雪茄,給了那傢伙一支,並給他點上。
「您為什麼一直勸人不要在10月27日到中心廣場去參加集會,先生?」我說道。
「您竟敢說奧德里亞將軍的壞話,」魯多維柯說道,「有這麼回事吧?」
「這是誰造的謠?」那傢伙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老爺,接著他就軟了下來,「你們是警察局的吧?非常高興見到你們。」
「我們要是警察局的,就不會對您這麼客氣了。」魯多維柯說道。
「是誰異想天開說我罵政府,罵總統?」卡蘭恰抗議道,「連本區都叫做10月27日區,這還不是為了對總統表示敬意!」
「您為什麼勸人不要參加集會,先生?」我說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魯多維柯說道,「警察局在懷疑您是個顛覆分子。」
「我根本不是顛覆分子,這都是造謠。」他真會裝腔作勢,老爺。「請讓我把一切解釋清楚。」
「好吧,聰明人話一點就透。」魯多維柯說道。
接著卡蘭恰給我們講述了一個悲慘的事實。那個區的許多人是剛從山上下來的,連西班牙語都不會說。他們在那塊地方落了腳,但並未妨礙任何人。奧德里亞政變時,他們那塊地方命名為10月27日區,這也是為了避免警察把他們抓去。他們感謝奧德里亞,因為他沒把他們趕走。他們同我們這些人不同——其實我們也沒什麼了不起,老爺——同卡蘭恰也不一樣,他們很窮,又沒文化,就選卡蘭恰為協會主席,因為他識字,又是沿海人。
「說這些有什麼用?」魯多維柯說道,「你想讓我們可憐你?這不可能,卡蘭恰。」
「我們現在要是捲進政治裡去,奧德里亞之後上臺的人就會把我們抓到警察局裡去,把我們從這兒趕走。」卡蘭恰解釋說,「您明白嗎?」
「你說奧德里亞要下臺,我聽著就有點是顛覆分子的口氣。」魯多維柯說道,「你不覺得是這樣嗎,安布羅修?」
那傢伙嚇了一跳,嘴上的雪茄也掉了下來,他彎腰去拾。安布羅修:算了吧,拿著,再給您一支。
「這不是我的願望,我倒是希望奧德里亞永不下臺,老爺。」卡蘭恰吮著手指說道,「可是奧德里亞總有一天要去世的,如果他的敵人上了臺,就會說,這些人參加過10月27日的集會,就會派警察來抓我們。」
「將來的事不要去想,還是想想你目前怎麼辦合適吧。」魯多維柯說道,「叫你的人好好準備一下,參加10月27日的集會。」
魯多維柯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像老朋友似的攙起他的胳膊:卡蘭恰,我們這次談話算是好言相勸。是,先生,我懂,先生。
「車子六點來接你們,」魯多維柯說道,「讓大家都來參加,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來。車子還會把你們送回來。如果你願意,集會完了,你們還可以熱鬧熱鬧,喝酒不要錢。懂了嗎,卡蘭恰?」
懂了,我一定照辦。魯多維柯給了他兩鎊錢: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卡蘭恰。卡蘭恰對我們感激萬分,謝了又謝,老爺。
凱妲小姐幾乎總是吃了午飯就來,她是太太最知心的朋友。凱妲小姐身材健美,同太太不一樣,她經常穿長褲、緊身襯衣領口開得很低,戴著顏色鮮豔的頭巾。有時太太同她一起坐那輛乳白色的汽車外出,直到晚上才回家。如果留在家裡不外出,兩個人就整個下午都打電話找人聊天,總是開那種玩笑,拿人開心,整個房子充滿了太太和凱妲小姐那種忸怩作態的聲調。歡笑聲傳到了廚房,阿瑪莉婭和卡爾洛塔就跑到儲藏室後面去偷聽她們的玩笑話。她們打電話時用手帕捂住嘴,一同湊到電話筒上,變化著聲調。接電話的要是個男人,她們就說:你是個漂亮的小夥子,我很愛你,我愛上你了,可你連看也不看我一眼,你晚上到我家來好嗎?我是你太太的朋友。接電話的如果是個女人,她們就說:你丈夫把你欺騙了,跟你妹妹好上了。要麼就說:你丈夫為了我都發瘋了,不過你別怕,我不會把你丈夫搶走的,你丈夫脊背上的疙瘩太多了。或是:你丈夫五點鐘在石竹花情人旅館要跟別的女人睡覺了,我不說你也知道是跟誰。起初,阿瑪莉婭聽到她們講這種話感到很不舒服,可到後來也跟著大笑起來。卡爾洛塔對她說:太太的女友都是當演員的,不是在電臺演唱就是在酒吧間演唱。這些女友一個個的穿戴都很惹人注意:露西小姐光彩照人,卡爾敏恰小姐的鞋子後跟高極了,被人稱做契娜的那位小姐是跳乒乓蓬舞的。有一次,卡爾洛塔對阿瑪莉婭低聲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聽不聽?太太也當過演員。原來卡爾洛塔有一次在太太的臥室裡發現了一本影集,照片上的太太姿態優美,把什麼都露了出來。阿瑪莉婭也去找,翻遍了床頭櫃、壁櫥、梳妝檯,就是沒找到。不過卡爾洛塔的話沒準兒是真的,太太怎麼能沒當過演員呢?連嗓音都是那麼甜美。阿瑪莉婭聽到過太太一面洗澡一面唱歌。有時,阿瑪莉婭見到太太情緒好,就求她唱一個:太太,唱個《小路》吧;太太,唱個《歡愛之夜》吧;太太,唱個《獻給你一支紅玫瑰》吧。而太太也經常滿足她。家裡開晚會,有人請太太唱,她也從來不拿喬,跑去放好唱片,又在餐櫥上拿起一支杯子或一個小洋娃娃當作麥克風,站在客廳中央就唱了起來,客人們都像發了瘋似的給她鼓掌。這時卡爾洛塔低聲對阿瑪莉婭說:你看到了吧,是不是當過演員的樣子?
「現在談紡織工人的事。」他說道,「他們昨天提出,要討論一個包括各項要求的檔案。企業主們昨天晚上就找到了勞工部長,他們說紡織工人威脅要罷工,說這裡面有政治背景。」
「對不起,堂卡約,根本沒這麼回事。」洛薩諾說道,「您知道,紡織界以前一直是阿普拉的策源地,因而才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大清洗。現在的工會是完全可以信賴的,您也瞭解,工會總書記佩雷拉一直是同我們合作的。」
「您今天就去找他談談,」他打斷了洛薩諾,「告訴他,只能停留在威脅上,目前搞罷工不合適,叫他們要服從勞工部的調解。」
「這裡說得清清楚楚,堂卡約,請允許我拿給您看。」洛薩諾一彎身,很快從桌子上那堆檔案中抽出一張紙,「這僅僅是個威脅而已,僅僅是一種政治措施,不是為了恐嚇企業主,而是為了使工會在基層面前恢復威信,基層正在抵制目前的領導層。這樣做,工人們就會……」
「勞工部建議的工資增加額度是合適的,」他說,「要讓佩雷拉去說服工人。關於檔案的討論必須停止,那裡正在製造一種緊張的氣氛,而緊張的氣氛只會對煽動者有利。」
「佩雷拉想,只要勞工部接受檔案上的第二點,他就可以……」
「告訴佩雷拉,給他薪水是為了讓他服從,不是為了讓他多想。」他說道,「把他安排到那個位置上是為了出了事他好提供方便,不是為了讓他多想,不是為了讓他把事情搞複雜。勞工部已經取得了企業主方面的某些讓步,工會現在就應該接受調停。告訴佩雷拉,這件事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必須結束。」
「是,堂卡約。」洛薩諾說道,「遵命,堂卡約。」
但是,兩天之後,洛薩諾先生髮怒了,老爺。原來卡蘭恰那鬼東西根本沒去參加領導小組的籌備會議,他一直沒有露面,那時離10月27日只有三天了。那個區的群眾如果不去參加,中心廣場就填不滿。卡蘭恰是頭頭,不管怎麼樣也得說服他,你們可以答應給他五百索爾。也許他把我們給騙了,老爺,他變成了個虛偽的死蒼蠅。我們二人乘上面包車又來到了他的家裡。我們連門也沒叫,魯多維柯一巴掌就把鉛皮做的門掀掉了。屋裡點著一支蠟燭,卡蘭恰正在同他老婆吃飯,周圍約有十個小鬼頭在哭鬧。
「出來一下,先生,」我說,「我們要跟您談談。」
那女人抄起了一根木棒,魯多維柯放聲大笑。卡蘭恰罵了她一句,奪過木棒:請原諒她,饒恕她吧。他演戲演得絕妙,老爺。他知道我們破門而入是對他的警告,就跟著我們走了出來。那天晚上,他只穿著一條長褲,渾身酒味。一離開他的房子,魯多維柯就給了他一記耳光,我也給了他一記耳光,但是並不重,只是殺殺他的威風。先生,你欺騙了我們。卡蘭恰摔倒在地:別殺我,這裡面有點誤會。
「婊子養的,」魯多維柯說道,「我叫你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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