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當時我就感到要小便。」卡利托斯說道,「唉,這個貝塞利達。」

「很簡單,問題是要根據文章的重點佔有材料,而且要節約文字。」瓦耶霍先生指出了幾個句子,然後把兩頁紙還給聖地亞哥,「要從死亡人數寫起,年輕人。」

「那時候我們大家都說貝塞利達不好,都討厭他,」聖地亞哥說道,「現在卻都很懷念他,崇拜他,希望他能死而復活。你說荒唐不荒唐?」

「因為這是最引人注意的,也是最能抓住人心的。」瓦耶霍先生又說,「這樣就可以使得讀者對新聞有切膚之感,也許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得死。」

「他寫的文章是全利馬報界最真實的,」卡利托斯說道,「他把人類的汙垢寫得入木三分,簡直成了一種象徵、一種範文,誰能不懷著親切的感情去懷念他呢,小薩!」

「我卻把死亡人數寫在文章的最後,多傻呀。」聖地亞哥說道。

「您知道什麼是‘頭三行’嗎?」瓦耶霍先生狡黠地看了他一眼,「告訴您吧,那就是美國人,世界上最活躍的新聞界所說的‘優先地位’。」

「瓦耶霍又考你,又給你講評,全了。」卡利托斯說道,「可貝塞利達對我大喊大叫:您是用腳寫文章怎麼著?您一個人待在這兒寫吧。這麼多人參加考試,我都累壞了!」

「所有的重要材料都要簡明扼要地在文章的頭三行內寫出,這就是‘優先地位’。」瓦耶霍先生愛憐地說道,「要這樣寫:利馬市中心最主要的建築物之一魏耶塞商店在昨夜火災中大部分焚燬,據初步估計,有二人死亡,損失五百萬索爾。消防隊員冒險奮戰八小時,火勢方被控制。您瞧見了吧。」

「你還是把這些公式裝在腦子裡,設法去寫詩吧。」卡利托斯說道,「一個喜歡文學的人在報社工作,瘋子才幹這種事,小薩。」

「然後您就可以對這新聞進行發揮,」瓦耶霍先生說道,「比如火災的起因、店員們痛心疾首的樣子、目睹者的證詞,等等。」

「自從我妹妹取笑我以後我就不喜歡文學了。」聖地亞哥說道,「我對進入《紀事報》工作感到很滿意,卡利托斯。」

相反,奧登希婭太太跟他完全不同。他醜,太太美;他嚴肅,太太快樂。太太也不像索伊拉太太那麼高傲。索伊拉太太講話時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氣,而太太即使高聲斥責阿瑪莉婭,阿瑪莉婭也沒有低人一等的感覺。太太跟阿瑪莉婭講話就像同凱妲小姐講話一樣,從不裝腔作勢。不過有時也太隨便了點,在有些事上她太不在乎了。有一次,太太對阿瑪莉婭說:我唯一的嗜好就是喝兩口和吃安眠藥。但是阿瑪莉婭認為她的嗜好是愛清潔。只要看到地毯上有一點點灰塵她就喊:阿瑪莉婭,快拿撣子來!看到菸灰缸裡有菸頭就像看到耗子一樣:卡爾洛塔,這太髒了!起床後,睡覺前,她都要洗一個澡,最糟的是她希望女僕們也成天泡在水裡。阿瑪莉婭到聖米格爾區這幢房子裡工作的第二天,當她把早餐送到太太床邊的時候,太太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說道:你洗過澡了嗎?沒有,太太。阿瑪莉婭感到很奇怪,回答道。於是太太像個嬌小姐似的裝出噁心的樣子:趕快去洗個淋浴,在這兒幹活要每天洗澡。半小時之後,阿瑪莉婭牙打著冷戰在水流下洗澡的時候,浴室的小門開啟了,太太穿著睡袍,手裡拿著一塊肥皂出現了。阿瑪莉婭感到渾身發燒,趕忙關上水龍頭,但是又不敢去拿衣服,只得低著頭皺著眉站在那裡。太太笑了:你對我還不好意思?阿瑪莉婭囁嚅著說:不是。太太又笑了起來:我想你洗澡肯定不用肥皂,拿去,好好擦擦肥皂。阿瑪莉婭擦起肥皂來,肥皂從手中滑落了三次。她使勁地擦著身子,擦得皮膚都發熱了,然而太太仍然站在那裡,用腳叩地,看著阿瑪莉婭那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彷彿是一種享受。她一面輕佻地盯著阿瑪莉婭看,一面開心地下著命令:耳朵上、腳上都要擦;很好,洗澡就應該這樣洗,每天都要擦肥皂。說著開啟門要出去,但最後又看了阿瑪莉婭一眼。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光呀!你幹嗎不好意思?你雖然瘦,但並不難看。太太說完就走了,遠處傳來一陣大笑。

索伊拉太太會這樣做嗎?阿瑪莉婭感到有點兒頭暈,臉上發燒。索伊拉太太總是說:把制服領子扣好;不要穿這麼短的裙子。後來阿瑪莉婭打掃客廳的時候把這事告訴了卡爾洛塔。卡爾洛塔兩隻大眼一翻:太太就是這樣,什麼都不在乎,我洗澡的時候她也進來,看看我是不是好好擦肥皂。還有呢,她還叫我擦爽身粉,防止腋下出汗。每天早晨,太太總是半睡半醒地伸著懶腰問:早安,你洗澡了嗎?擦爽身粉了嗎?她就是這麼隨便,她洗澡的時候被兩個女僕看見了也不在乎。有一天早晨,阿瑪莉婭看到床上無人,只聽得浴室裡的水嘩嘩地響。太太,我把早餐放在床頭櫃上好嗎?不要,給我端到這兒來。阿瑪莉婭走進浴室,只見太太閉著眼躺在浴缸裡,頭下墊著一個枕頭。整個浴室瀰漫著水蒸氣,溫暖如春。阿瑪莉婭在門口停了下來,望著沉在水裡那雪白的肉體,感到既好奇又不安。太太睜開眼睛:我太餓了,給我端到這兒來。說著懶洋洋地從浴缸中坐起,把手伸向盤子。在騰騰的水霧中,阿瑪莉婭看到一個滴著水珠的胸部出現了,上面有兩個暗色的乳頭。她給弄得不知所措,不知朝哪兒看是好。這時太太眉開眼笑地喝起果汁來,在烤麵包上抹黃油。驀地,她注意到阿瑪莉婭站在浴缸旁,於是嘲弄地問她:你張著大嘴在那兒幹嗎?你難道喜歡我不成?阿瑪莉婭吭吭哧哧地說:太太,我……她說著朝後退去,太太爆發一陣大笑:你先去吧,等會兒再來收盤子。索伊拉太太會讓她在洗澡的時候走進浴室嗎?奧登希婭太太跟別人都兩樣,不懂羞恥,卻令人覺得可親可愛。阿瑪莉婭到聖米格爾區工作的第一個星期天,為了給太太留個好印象,對她說:我可以去望會兒彌撒嗎?太太哈哈大笑:去吧,可小心別讓神父把你強姦了,你這個虔誠的信徒!太太從來不去望彌撒。後來阿瑪莉婭把這事告訴了卡爾洛塔。我們母女早不去望彌撒了。因此在聖米格爾區這幢房子裡連一張聖像也沒有,連一張聖羅莎·德·利馬的聖像都沒有。不久,阿瑪莉婭也不去望彌撒了。

有人敲門,他說了聲請進,進來的是阿爾西比亞德斯博士。

「我的時間不多,親愛的博士。」他說著指了指阿爾西比亞德斯手裡的那一大摞剪報,「有什麼重要的訊息嗎?」

「是關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訊息,堂卡約,各報都登出來了。」

他伸手拿過剪報,翻閱了一下。阿爾西比亞德斯早就用紅筆畫出了標題,《新聞報》上的標題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反秘魯事件》;《紀事報》的標題是《阿普拉分子向秘魯駐阿根廷大使館拋石塊》;《商報》的標題是《阿普拉分子撕毀並褻瀆秘魯國徽》。報道的結尾處都用箭頭標了出來。

「各家報紙都登了安莎社的這條電訊。」他打了個呵欠。

「合眾社、美聯社和其他幾個通訊社已應我們的要求,把這條訊息從他們的新聞稿中撤了下來。」阿爾西比亞德斯博士說道,「現在他們要抗議了,因為被安莎社搶先發表了。可是安莎社並沒有接到任何指示,正如您……」

「好吧,請您找到安莎社的那個傢伙,他叫什麼來著?叫塔里奧,是吧?叫他現在就來一下。」

「是,堂卡約。」阿爾西比亞德斯博士說道,「洛薩諾先生來了,在等您。」

「讓他進來,別讓任何人打擾我們。」他說,「等部長到了,請您通知他我三點鐘到他辦公室去。這些信件我等會兒再簽字。就這些,親愛的博士。」

阿爾西比亞德斯出去後,他開啟辦公桌的第一個抽屜,拿出一個小瓶子,頹喪地看了一會兒,倒出一片藥,用口水浸溼,嚥了下去。

「您從事新聞工作有很多年頭了吧,先生?」聖地亞哥說道。

「您瞧,有三十年了。」一時,瓦耶霍先生的眼睛走了神,他的手輕輕地顫抖了一下,「一開始我是送稿件的,把稿件由編輯部送到車間,我一點怨言也沒有。新聞工作是個收入極少的職業,但也有令人愉快的方面。」

「後來瓦耶霍被迫辭了職,這就是他最大的愉快。」卡利托斯說道,「我一直很奇怪,像他這樣溫文爾雅、善良正派的人怎麼能搞新聞工作?根本不適合。最後他還是倒了黴。」

「您正式上班是在一號,」瓦耶霍先生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埃索石油公司贈送的日曆,「也就是下星期二。您如果想熟悉熟悉情況,這幾天您可以在晚上來編輯部轉轉。」

「按你的說法,要想搞新聞工作,首要的條件不是必須會寫‘頭三行’。」聖地亞哥說道。

「對,首先得是個無賴,或者起碼要裝成個無賴的樣子。」卡利托斯快活地點點頭,「要成為無賴,對我來說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可你還得費點勁呢,小薩。」

「每月工資五百索爾,不算多。」瓦耶霍先生說道,「您慢慢鍛鍊吧,往後會給您漲工資的。」

聖地亞哥走出紀事報社,在門廊中同一個人交臂而過。這個人留著極短的小鬍子,繫著光閃閃的領帶。聖地亞哥回想:那人就是地方版的頭頭埃爾南德斯。到了聖馬丁廣場,他早就把同瓦耶霍的會見忘在腦後了:爸爸會不會來找過我了?會不會給我留下一封信,說他等我回家?沒有。當他走進公寓時,露西婭太太只是向他道了聲晚安,於是他下樓到黑暗的走廊裡給克洛多米羅伯父打電話。

「成功了,伯伯,我下月一號上班,瓦耶霍先生對我很客氣。」

「太好了,我很高興,瘦小子。」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聽得出你也很高興。」

「非常高興,伯伯,我可以把您借我的錢還給您了。」

「不急。」克洛多米羅伯伯停頓了片刻,「你現在可以給你父母打電話了,對不對?我早就說過,只要你不同意,他們是不會強迫你回家的。不過你不應該就這樣不理他們,不讓他們知道你的訊息。」

「我會給他們打電話的。我想過幾天再打,您不是告訴我爸爸,說我很好嗎?讓他們放心吧。」

「你總是惦記著你爸爸而不惦記你媽媽。」卡利托斯說道,「由於你的出走,她不是很傷心嗎?」

「我想她一定傷心得痛哭流涕,然而她根本沒去找過我。」聖地亞哥說道,「她如果找我一次,就等於失去了藉口,就不能一天到晚總認為自己是受難者了。」

「可見你一直記恨你的媽媽,」卡利托斯說道,「我還以為事情早就過去了呢。」

「我本來也這樣以為,」聖地亞哥說道,「可是……你瞧,也許我這些話沒經過大腦,而實際上我並不恨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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