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聖地亞哥說道,「我憑什麼要第一個被釋放?」
「憑你的家庭。」索洛薩諾笑嘻嘻地說道,「你要叫他們提抗議,把事情張揚出去。」
「我的家庭為我這事連一個手指都不會動。」聖地亞哥說道,「特別是當他們知道我的被捕是由於捲進了這種……」
「你什麼事也沒捲入,這一點你可別忘了。」埃克托爾說道。
三人本來是坐在板凳上望著對面的牆和天花板談話的,這時埃克托爾站起身來,從一頭到另一頭地來回走動著,說自己的腿發麻了。索洛薩諾把衣領豎起來,把手插入衣袋:好冷啊!
「會不會把阿伊達也抓到這兒來?」聖地亞哥說道。
「可能要把她押到喬里約斯區的婦女監獄去。」索洛薩諾說道,「那是一所嶄新的監獄,有單人牢房。」
「我們太傻了,為了那對未婚夫婦耽誤了太多時間。」埃克托爾說道,「想起來真好笑。」
「想起來真要哭!」索洛薩諾說道,「應該讓他們兩個去演廣播劇,去演墨西哥電影。什麼我要把你關起來呀,我要自殺呀;什麼把他開除出大學部呀,哎呀,還是不要開除他吧。這些資產階級小姐、少爺,真該扒下他們的褲子抽他們一頓鞭子。見鬼!」
「我一直以為他倆相處得挺好,」埃克托爾說道,「你以前知道他倆吵架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聖地亞哥說道,「近來我很少跟他們見面。」
「我老婆跟我吵架啦,讓罷課、黨組織見鬼去吧,我要自殺啦。」索洛薩諾說道,「還是讓他去演廣播劇吧,見鬼!」
「當了同志,人心也是肉長的嘛。」埃克托爾微笑說。
「也許是馬丁內斯招出來的。」聖地亞哥說道,「他們也許打他了。」
「你要儘量裝出害怕的樣子,」索洛薩諾說道,「否則事情會更壞。」
「你才害怕呢。」聖地亞哥說道。
「我當然害怕,」索洛薩諾說道,「不過我沒嚇得臉色發白。」
「你臉發白你也看不出來。」聖地亞哥說道。
「這就是我們喬洛的優越性。」索洛薩諾笑了,「別發火,夥計。」
埃克托爾坐了下來,他還有一支香菸,於是每人一口,三人分享了。
「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聖地亞哥說道,「那傢伙剛才來幹什麼?」
「你出身名門,他們想給你炒一盤醉腰花,讓你別在這兒感到不習慣。」索洛薩諾說著打了個呵欠,「別說了,我累了。」
他倚牆縮作一團,閉上了眼睛。聖地亞哥回想:索洛薩諾體格健壯,皮膚暗灰,鼻孔很大,頭髮粗直,是第一次被捕入獄。
「會不會把我們同刑事犯關在一起?」聖地亞哥說道。
「最好不要,」埃克托爾說道,「我可不願意被小偷強姦。你瞧那位同志睡得多香,他做得對,我們也來舒服舒服,休息一會兒吧。」
二人把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聖地亞哥聽到了腳步聲,他朝房門望去,埃克托爾也直起了身子。又是一陣鑰匙聲,又是剛才那個人。
「薩瓦拉,跟我來!對,就您一個人。」
那個矮胖子在喘氣。聖地亞哥走出房門的時候看到索洛薩諾正在睜開發紅的眼睛。一條走廊,兩邊都是門,到處是臺階。一條鋪有花磚的過道,彎彎曲曲,上上下下。一名執槍警衛站在一扇窗子的對面。剛才那傢伙手揣在衣袋裡在他身旁走著。金屬製的牌子掛在每個房門上,但他來不及看。他聽到那人說了一聲:進去吧,就在那兒。於是就剩下他一個人。那是一間很大的房間,幾乎沒有亮光,一張寫字檯上放著一盞沒有燈罩的檯燈,四壁光禿禿的,只有一張奧德里亞的照片。奧德里亞掛著總統綬帶,裹得就像襁褓中的嬰兒。聖地亞哥後退了一步,看了看手錶:十二點半。他鼓了鼓氣,因為雙腿發軟,直想撒尿。過了一會兒,房門開了。那就是聖地亞哥·薩瓦拉嗎?他聽到一個聲音問道,卻沒人露面。是的,他就在裡面,先生。接著一陣腳步聲,一陣人聲。堂費爾民的身影穿過檯燈射出的光線向他張開雙臂。聖地亞哥回想:那回他把臉貼到了我的臉上。
「你好嗎,瘦兒子?他們沒打你吧,瘦兒子?」
「沒有,爸爸,可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把我抓來,我什麼事也沒幹呀,爸爸。」
堂費爾民朝他的眼睛看了一眼,又把他摟在懷裡。接著放開他,半笑不笑地轉向寫字檯,另一個人早已坐在寫字檯後面了。
「堂費爾民,」卡利托斯,我幾乎看不見那個人的面孔,只聽到一個淡漠卻很殷勤的聲音,「我可把您的繼承人安全無恙地交給您了。」
「這個年輕人總是給我找麻煩。」卡利托斯,我那可憐的爸爸竭力說得自然些,可顯得像是在演戲,非常滑稽,「您沒兒沒女,我真羨慕您,堂卡約。」
「人老了,就希望在去世之後有個人在這個世界上代表自己。」是的,卡利托斯,正是卡約·貝爾穆德斯,他親自來了。
堂費爾民極不自在地笑了笑,在桌角旁坐了下來,堂卡約站起身來。是他,他站在那裡,那張羊皮紙一樣乾巴巴的面孔令人厭惡。他不想坐下嗎,堂費爾民?不,堂卡約,他站著挺好的。
「年輕人,瞧您惹的這場麻煩,」卡利托斯,他說話很和氣,彷彿在為我惋惜,「不學習,淨搞政治。」
「我從不過問政治,」聖地亞哥說道,「我當時只是跟同學們在一起,可我們什麼也沒幹。」
貝爾穆德斯彎腰向堂費爾民遞上一支香菸,堂費爾民帶著假笑趕快掏出一盒印加牌香菸。他雖然只能吸徹斯特費爾德牌的,討厭劣質菸草味,但他還是把煙放在嘴上,貪婪地吸著,不停地咳嗽著,對自己能有點事做以掩飾窘態、掩飾自己那極端的不自在感到高興,卡利托斯。貝爾穆德斯則望著捲曲的煙霧,一副厭倦的神態。忽然,他的目光碰到了聖地亞哥。
「對一個青年來講,有點反抗精神,有點衝勁是好的,」卡利托斯,他好像是在社交聚會上講蠢話,彷彿講什麼都無所謂,「不過,跟共產黨搞在一起圖謀不軌,就另當別論了。您不知道共產黨是非法組織嗎?您想想,如果對您援用國家安全法,那就不好玩了。」
「國家安全法可不是用來對付懵懵懂懂的黃口小兒的。」卡利托斯,我爸爸在抑制自己的憤怒,沒有提高聲音。他在剋制自己,「走狗」「奴才」才沒有罵出來。
「瞧您說的,堂費爾民,」卡利托斯,他好像對我們沒理解他的玩笑感到驚奇,「當然不能用來對付黃口小兒,更不能用來對付像您這樣一個政府的朋友的兒子。」
「聖地亞哥是個難弄的孩子,這一點我很瞭解,」卡利托斯,我爸爸微笑著說道,但馬上嚴肅了起來,每講一個字都在改變聲調,「但是也不能言過其實,堂卡約。我的兒子沒有圖謀不軌,也沒跟共產黨搞在一起。」
「還是讓您的兒子自己講講吧。」卡利托斯,貝爾穆德斯友好而客氣地說道,「他在利馬克區的小旅館裡幹什麼來著?大學部是幹什麼的?卡魏德又是什麼?這些詞兒還是讓他自己給您解釋解釋吧。」
貝爾穆德斯噴出一口煙霧,然後帶著憂鬱的神色欣賞了一會兒繚繞的煙柱。
「在我們國家裡根本不存在共產黨,堂卡約。」卡利托斯,我爸爸強忍著憤怒,嚥下一聲乾咳,狠狠地踩滅菸頭。
「他們人數很少,但很惹嫌,」卡利托斯,他好像以為我已經出去或是我根本不在場,「他們出版了一種小報。對美國來說,對總統來說,對我本人來說,這小報就像是一種瘟疫。我都收集全了,我可以改天給您看看。」
「我與這事毫無關係,」聖地亞哥說道,「我在聖馬可一個共產黨也不認識。」
「只要他們不太過分,我們還是容忍他們玩那種革命的遊戲的,或是隨便他們玩什麼遊戲,」卡利托斯,他彷彿連對自己講的話都感到厭煩,「但是搞政治性罷課支援電車工人就不行了。您想想,聖馬可同電車工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罷課不是政治性的。聯合會下的命令,所有的學生都……」
「這位年輕人是他們年級的代表,是聯合會的代表,也是罷課委員會的代表。」卡利托斯,他根本不理我,也不看我,只是朝著我爸爸微笑,彷彿在對他講笑話,「此外,他還是卡魏德的成員。幾年來,卡魏德就是共產黨組織的化名。同他一起被捕的人中還有兩個人,這兩個人的檔案卡片上都寫滿了,是出名的恐怖分子。毫無辦法,堂費爾民。」
「我兒子不能再關在這兒了,他不是罪犯。」卡利托斯,我爸爸抑制不住了,他一拍桌子,提高了聲音,「從一開始我就是政府的朋友,也反對前政府。政府欠著我的人情,我這就去找總統。」
「別這樣,堂費爾民,」卡利托斯,他彷彿是被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中傷、出賣了似的,「我把您請來是為了在我們彼此之間解決這個問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您是擁護政府的,我只是想讓您知道這年輕人是多麼荒唐,僅此而已。他根本不算是被捕,您現在就可以把他帶走,堂費爾民。」
「那我太感謝您了,堂卡約,」卡利托斯,我爸爸感到迷惑不解,他用手帕抹著嘴唇,竭力裝出一副笑臉,「您不必為聖地亞哥擔心,我負責教育他走正道。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現在就把他帶走。他媽媽可著急呢,您可以想象。」
「當然可以,您趕快去安慰安慰太太吧。」卡利托斯,他好像感到內疚,想重新獲得我爸爸的好感,「啊,當然,這年輕人的名字不會在任何報紙上出現,也不會把他載入檔案。我向您保證,這件事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對,否則以後就會對孩子有影響,」卡利托斯,我爸爸微笑著連連稱是,想表明已經同他和解了,「謝謝您了,堂卡約。」
三人走了出來,堂費爾民和貝爾穆德斯那又矮又瘦的身影走在前面。他身穿一身灰條紋西裝,邁著快速的小碎步,對警察的敬禮和密探們的問安全然不加理會。穿過警察局的庭院、大門和鐵欄杆,三人來到了大街上,大家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汽車正在臺階上等著。安布羅修摘帽敬禮,開啟車門,向聖地亞哥微微一笑:您好,少爺!貝爾穆德斯一鞠躬就消失在大門中了。堂費爾民鑽進汽車:快回家,安布羅修。汽車開動了,駛入威爾遜路,向阿雷基帕路拐去,每過一個街角就加快速度,風從車窗吹了進來。小薩,好好吸口新鮮空氣吧,不要想了。
「那婊子養的早晚要遭到報應。」聖地亞哥回想:我爸爸的臉上流露出厭惡的神情,一雙疲倦的眼睛望著前方,「那臭喬洛就這樣侮辱我,我要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自己是老幾!」
「卡利托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我爸爸講粗話、用這種話罵人呢。」聖地亞哥說道。
「我會讓他遭報應的,」聖地亞哥回想:他的額頭上佈滿皺紋,憤怒到了極點,「我要教訓教訓他,讓他懂得如何對待自己的主子。」
「我很抱歉,讓你度過了這不愉快的時刻,爸爸,我向你保證……」聖地亞哥回想:我爸爸突然轉過臉來,用他那隻大手打了我一個嘴巴。
「他打了我,那還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聖地亞哥說道。
「我也要跟你算賬,黃口小兒!」聖地亞哥回想:他的聲音最後變成了哼哼聲。「只有壞蛋才圖謀不軌,你知道嗎?在自己的家裡用電話搞陰謀,那是白痴乾的,你不知道警察會監聽嗎?你的電話都被偷聽了,白痴!」
「卡利托斯,我和卡魏德通話,被他們錄音至少有十次,」聖地亞哥說道,「貝爾穆德斯都放給我爸爸聽了,因此他感到受了侮辱。這才是他不高興的真正原因。」
到了萊蒙迪中學,交通堵塞了,安布羅修把汽車轉向阿列納勒斯路開去。直到哈維爾·普拉多路口處,父子二人未說一句話。
「再說,他不光是偷聽你的電話,」聖地亞哥回想:我爸爸的聲音顯得頹唐、憂心忡忡。「他還派人跟蹤我。他是利用這個機會讓我知道,那就用不著直接告訴我了。」
「卡利托斯,除了後來那次在妓院裡,我從來沒感到過那麼痛心,」聖地亞哥說道,「因為大家是由於我的過錯,由於我嫉妒哈柯沃和阿伊達而被捕的;因為我被釋放了而他們沒有;也因為我看到了爸爸那困難的處境。」
汽車又轉回了阿雷基帕路,此時路上幾乎空無一人,車燈亮著,一排排棕櫚樹迅速向後退去。黑暗中各家的花園和房子依稀可見。
「看來你真是共產黨。我早就想到了,你考聖馬可根本不是為了去學習,而是為了去搞政治。」卡利托斯,我爸爸的聲音中既有痛苦和粗暴也有嘲諷,「你在聖馬可上了那些流氓、不滿分子的當。」
「爸爸,我考試都通過了,爸爸,我的分數一直很高。」
「你當共產黨、阿普拉也好,你信仰無政府主義、存在主義也好,關我什麼屁事,」聖地亞哥回想:他又發火了,他用手摸著自己的膝蓋,看也不看我一眼。「你去搶、去殺、去投炸彈,我不管,但是這一切你只能在滿二十一歲以後才能幹,在此之前你必須學習,一心搞學習;必須聽話,聽我的話。」
聖地亞哥回想:對,我就是在此時此刻倒的黴。你沒想到你這樣做會使你媽媽得精神病嗎?聖地亞哥回想:我倒沒有想到。你沒想到會給爸爸找麻煩嗎?也沒有,小薩,你確實沒想到。汽車駛過了安加莫斯路、對角街、斷壁路,安布羅修伏在駕駛盤上。你沒想到,你沒想到,那是因為你太舒服了,太美了。你有個爸爸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學習,還給你零用錢,對不對?可你跟共產黨混在一起,搞陰謀反對為你爸爸工作的人,見鬼,這絕對不能允許。聖地亞哥回想:爸爸,並不是因為你打了我,我才感到痛心。汽車駛過7月28日大街,駛過大街兩旁的樹木,接著是拉爾柯路。蠕蟲、毒蛇、尖刀……
「等你工作了,能自立了,等你不再靠爸爸的錢袋生活就隨便你怎麼樣了。」聖地亞哥回想:我爸爸的口氣既溫和又殘酷,「當共產黨,當阿普拉,丟炸彈,都隨便你。但是在此之前,你要學習,要聽話。」
聖地亞哥回想:爸爸,我不能原諒你的正是這些活。看到家裡的車房、燈火通明的窗子,其中一個窗子上映出蒂蒂的身影:啊,媽媽,超級學者回來了!
「從那以後你就同卡魏德,同你的同夥斷絕關係了,是嗎?」卡利托斯說道。
「你先下車去吧,瘦兒子,我去把這場糾葛解決掉。」聖地亞哥回想:我爸爸後悔了,他要跟我和解。「去洗個澡,警察局的蝨子都讓你帶回來了。」
「卡利托斯,當律師的想法、家庭、觀花埠……我同這一切都斷絕了關係。」
花園、媽媽、親吻、媽媽臉上的淚水,這些你都沒看到嗎,瘋子?我確實瘋了才看不到這一切。廚娘、女僕都過來了。蒂蒂激動的叫聲:浪子回頭了。卡利托斯,如果我被關上一天而不是幾個小時,家裡就會用樂隊來歡迎我呢。奇斯帕斯從樓梯上跑下來:你這傢伙,真把我們嚇壞了。大家讓他在大廳中坐下,把他圍了起來。索伊拉太太撫摸著他的頭髮,吻著他的額頭。奇斯帕斯好奇得要命:把你抓到監牢裡去了還是抓到警察局去了?你看到強盜和殺人犯了嗎?老頭子想同總統通話來著,可總統在睡覺,瘦子。老頭子又給警察局長打電話。可警察局長說有地方起火了,超級學者。索伊拉太太對廚娘說:給他煎幾個雞蛋吧,來杯可可牛奶,還有檸檬點心嗎?媽媽,他們沒對我怎麼樣,媽媽,是場誤會。
「他為自己被捕感到很高興,成了英雄。」蒂蒂說道,「喂,現在恐怕更沒人敢碰你了。」
「你的照片會在《商報》上登出來,」奇斯帕斯說道,「你那流氓似的面孔,還有你的證件號碼。」
「警察局是什麼樣的?你被關押的時候他們對你怎麼樣?」蒂蒂說道。
「他們給我換上了帶條子的囚衣,上了腳鐐。」聖地亞哥說道,「牢房裡淨是耗子,一點光線也沒有。」
「不對,你騙人,」蒂蒂說道,「你快說呀,說呀,警察局是什麼樣子的?」
「你瞧,你這小瘋子非要上聖馬可不可。」索伊拉太太說道,「明年轉到天主教大學吧,再也不要搞政治了。你答應嗎?」
我答應你,媽媽,我再也不搞政治了。全家去睡的時候已經兩點了。聖地亞哥脫下衣服,換上睡衣,關掉了檯燈。他感到渾身發燥,太熱了。
「你以後再也沒去找卡魏德嗎?」卡利托斯說道。
聖地亞哥把被單拉到脖子上,睏意消失了,渾身的疲乏彙集到了背部。窗子開著,可以看到外面的點點星光。
「亞蓋坐了兩年牢,華盛頓被放逐到了玻利維亞。」聖地亞哥說道,「其他人都是十五天以後就放了。」
聖地亞哥回想:那夜我感到很不自在,像一個小偷在黑夜中游蕩,感到後悔、嫉妒、羞恥。爸爸,我恨你;哈柯沃,我恨你;阿伊達,我恨你。他感到非常想吸菸,但是沒有香菸。
「他們會認為你被嚇壞了,」卡利托斯說道,「他們會以為你背叛了,小薩。」
聖地亞哥回想:在我面前出現了阿伊達的面孔、哈柯沃的面孔,還有華盛頓、索洛薩諾和埃克托爾的面孔,接著又是阿伊達的面孔。我真希望還是個孩子,重新投胎。他很想吸菸,但是如果找奇斯帕斯去要又得跟他談話。
「在某種意義上講,我是被嚇壞了,」聖地亞哥說道,「在某種意義上講,我是背叛了他們。」
聖地亞哥從床上坐了起來,在上衣口袋裡掏了掏,然後下地把衣櫥裡所有的上衣口袋都摸了一遍。他沒穿睡袍,沒蹬拖鞋,下到樓梯第一個轉角處走進奇斯帕斯的房間。香菸和火柴就放在床頭櫃上,奇斯帕斯正趴在床墊上呼呼大睡。聖地亞哥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到窗前貪婪地、美美地吸起煙來,不時地把菸灰撣在花園裡。片刻後,他聽到汽車在門前剎車,只見堂費爾民進了家門,安布羅修走進花園盡頭自己的房間。這時堂費爾民正在開啟書房的門,開啟燈。聖地亞哥摸索著找到了拖鞋和睡袍走出房間。在樓梯上,他看到書房的燈還在亮著,於是下樓來到書房的玻璃門前,止住了腳步。堂費爾民坐在一把綠色軟椅上,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兩眼因熬夜顯得發紅,兩鬢白髮蒼蒼。聖地亞哥回想:那時,像往常的夜裡在家讀報一樣,他只開著落地燈。聖地亞哥敲了敲門,堂費爾民走過來把門開啟。
「我想跟你談談,爸爸。」
「快進來,在外面會著涼的,」小薩,他不生氣了,而且非常高興見到你,「外面潮氣太重,瘦兒子。」
堂費爾民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進書房,又回到椅子上坐下。聖地亞哥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你們到現在才睡?」小薩,他好像原諒了你,好像從來沒罵過你,「奇斯帕斯明天又有藉口不去辦公了。」
「我們剛剛睡下不久,爸爸,我睡不著。」
「你太激動了。」小薩,他親熱地看著你,「也好,現在你就詳詳細細地把一切告訴我吧,他們真的沒對你怎麼樣?」
「真的,爸爸,連審也沒有審。」
「那還不錯。驚嚇總算過去了。」小薩,他甚至略帶驕傲地說,「你想跟我談什麼,瘦兒子?」
「我一直在想你的話。你是對的,爸爸。」小薩,你突然感到嘴裡發乾,「我想離開家找個工作幹,賺點錢,再繼續讀書,爸爸。」
堂費爾民沒笑話他,但也沒笑,他舉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揩了揩嘴。
「爸爸打了你,你就生爸爸的氣?」小薩,他把手放在你的膝上,望著你,彷彿在說:讓我們把這一切忘掉吧,讓我們和解吧,「你都這麼大了,而且還是個受迫害的革命者,我卻打了你。」
堂費爾民直起身子,掏出徹斯特費爾德牌香菸和打火機。
「我沒生你的氣,爸爸,只是我不能總想的是一套而生活上又是另一套。請你理解我吧,爸爸。」
「你的生活怎麼了?為什麼不能過下去?」小薩,他感到有點受傷,突然又感到傷心、疲乏,「這個家和你的想法怎麼有矛盾了?」
「我不想靠你給的零用錢生活,」小薩,你感到自己的雙手在顫抖,「我也不想讓自己的所作所為成為你的負擔。我想自力更生,爸爸。」
「你是不願意靠資本家養活,」小薩,他傷心地微笑著,內心感到痛苦,但不是恨誰,「因為爸爸接受政府的合同,你就不願跟爸爸住在一起,是不是這樣?」
「你別生氣,爸爸,你別以為我要……」
「你長大成人了,我可以對你放心了,是嗎?」小薩,他把手伸向你的面孔,拍了拍你的面頰,「我剛才是發火了,我想對你解釋一下。有件事這幾天馬上就要有眉目,參與這件事的有軍人、議員和許多有影響的人物。他們監聽電話是針對我,不是針對你。有人走漏了風聲,貝爾穆德斯那個臭喬洛是利用你的事讓我知道他曉得了,他在懷疑我。我們現在不得不把一切停下來,另起爐灶。你瞧,爸爸並不是奧德里亞的走狗,根本不是。我們要把他搞下臺。我們將要號召全國舉行大選。你會替我保密吧?我是不會對奇斯帕斯講這件事的,你瞧,我是像對成年人一樣對待你的,瘦兒子。」
「你爸爸指的是不是埃斯皮納將軍的謀反?」卡利托斯說道,「他也捲進去了?從來沒人知道。」
「你想搬出去住,讓爸爸一個人受折磨,是嗎?」他的眼睛彷彿在說:一切都過去了,不要說了,我是愛你的,「你剛才聽到了,我同奧德里亞的關係隨時隨地都可能破裂,所以你沒有理由感到羞恥。」
「不是因為這個,爸爸,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對政治感興趣,自己是不是共產黨員。我這樣做只是為了能夠更好地決定自己想要幹什麼,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哦,我在想汽車的事。」小薩,他剛才沉默是為了給你時間讓你考慮考慮,他一直在對你微笑,「要不要我送你出國一段時間?比如說去墨西哥。考完試,到了一月份,你就去墨西哥留學,學上一兩年。我們可以設法說服你媽媽。你看怎麼樣,瘦兒子?」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小薩,你在想,你爸爸大概是想收買你,剛剛才想出這個辦法來拖延時間,「我需要好好想想,爸爸。」
「到一月前你有足夠的時間考慮。」小薩,他站起來,又拍了拍你的面頰,「出國一趟,這樣,你就可以更好地看待各種事物了,你就會看到世界並不是聖馬可那個小圈子。你同意嗎,瘦兒子?去睡吧,都四點鐘了。」
堂費爾民把最後一口酒喝掉,關了燈,父子二人一起上樓。在臥室門前,堂費爾民低下頭吻了兒子一下:你要相信爸爸,瘦兒子,不管你成為什麼人,不管你幹了什麼事,你始終都是我最親愛的人,瘦兒子。聖地亞哥走進臥室,一下子跌躺在床上。他望著窗外那片天空直到天亮。天大亮時,他起身向衣櫥走去,鐵絲還在那裡,是他最近一次藏進去的。
「我很久沒偷自己的錢了,卡利托斯。」聖地亞哥說道。
那撲滿的形狀是一頭小豬,肥胖,噘嘴,卷卷的尾巴,放在奇斯帕斯和蒂蒂的照片之間,靠近中學球賽的小旗子。聖地亞哥把撲滿中的鈔票掏光。送牛奶的和送麵包的都來過了,安布羅修在車房裡擦車。
「你是多久以後進《紀事報》工作的?」卡利托斯問道。
「兩個星期之後,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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