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馬可大學大門上的標語牌已經被警察扯下,牆上的「罷課萬歲!」和「打倒奧德里亞!」的標語也早被刷掉。大學校園裡看不見一個學生,供奉先行者的小教堂對面有幾個警察擠在一堆。阿桑加羅大街的拐角處有兩輛巡邏車,附近的場地上有一個突擊隊。聖地亞哥走過哥爾梅納路,到了聖馬丁廣場。團結大街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名警察在行人中間,他們毫不在乎地挎著衝鋒槍,揹著防毒面罩,腰上纏著一串催淚彈。下班的職員、流浪漢和獵豔者看著他們,或是反感,或是好奇,但並不害怕。中心廣場上也有巡邏車,總統府的鐵欄杆前,除了身穿黑紅兩色軍服的崗哨,又加上了頭戴鋼盔計程車兵。在橋那邊的利馬克區卻連一個交警也沒有。長著流氓面孔的年輕人和癆病鬼面孔的流氓坐在弗朗西斯科·皮薩羅塑像旁陳舊的路燈下噴雲吐霧,醉漢們搖搖晃晃地擁出酒館。聖地亞哥就在這些酒館、乞丐、衣衫襤褸的兒童和喪家犬中間向前走著。莫哥依昂是間狹長的旅館,就像它所在的土路衚衕一樣。壁龕似的接待處空無一人,走廊和樓梯黑暗無光。旅館二層的那個房間,門的四周裝飾著金黃色的門框,門要比門框小得多。作為暗號,聖地亞哥在門口敲了三下。推開門,他看到華盛顧的面孔、鋪著毯子的帆布床、沒有枕套的枕頭、兩把椅子和一個痰盂罐。
「市中心佈滿了警察,」聖地亞哥說道,「今天晚上還要搞一次飛行示威呢。」
「告訴你一個壞訊息,喬洛馬丁內斯從土木工程學院出來的時候被逮捕了。」華盛頓面容憔悴,眼圈發黑,嚴肅得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的家人到警察局去看他,但沒看到。」
天花板上吊著一隻吊燈,唯一的燈泡掛得很高,射出暗淡的光線。
「現在阿普拉分子再也不能誇口說只有他們才作出犧牲了。」聖地亞哥說著,茫然地笑了。
「我們必須換個地方,」華盛頓說道,「連今天晚上的會議都很危險。」
「如果拷打他,你認為他會說出來嗎?」聖地亞哥彷彿看到馬丁內斯被綁在那兒,一個粗壯的人影使勁地拷打他,喬洛面孔上的肌肉收縮著,一副痛苦相,口裡發出嗷嗷的叫聲。
「誰知道呢?」華盛頓聳聳肩,低下頭,片刻之後說道,「我對旅館的那傢伙也懷疑,今天下午他又看了我的證件。亞蓋快要來了,我沒能把馬丁內斯被捕的事通知他。」
「最好趕快作出決定,然後離開這裡。」聖地亞哥掏出一支香菸,點燃後連吸幾口,接著又把煙盒掏出來遞給華盛頓,「今天晚上,聯合會一定要開會嗎?」
「聯合會有十二名代表被捕,剩下的人要開會。」華盛頓說道,「原則上是要開的,十點鐘在醫學院。」
「他們肯定會來逮捕我們。」聖地亞哥說道。
「也不一定,政府應該知道今天晚上可能宣佈罷課結束,所以應該允許我們開會。」華盛頓說道,「無黨派人士嚇壞了,想後退。看樣子阿普拉也是如此。」
「那我們怎麼辦?」聖地亞哥說道。
「這正是我們現在要討論決定的。」華盛頓說道,「你瞧,這是從庫斯科和阿雷基帕來的訊息,在那裡,事情進行得比我們這兒還糟。」
聖地亞哥走到帆布床跟前拿起兩封信,一封是庫斯科方面來的,是女性纖細的直體字,簽名很潦草,帶有一個菱形的裝飾體。信上說:為了討論舉行聲援罷課之事,支部同阿普拉進行了接觸。但是警察提前行動了,同志們,警察佔領了大學,解散了聯合會,至少有二十人被捕,同志們。學生群眾的情緒有些低落,但是,儘管受到挫折,逃脫了鎮壓的同志們士氣仍很高漲。致以兄弟般的敬禮!阿雷基帕方面的來信是打字機打的,字型的顏色不黑不藍,是紫色的,既沒有收信人的名字也沒有簽名。信上說:正當我們在各系的宣傳工作進行順利、氣氛有利於支援聖馬可罷課的時候,警察開進了學校。被捕者中有八個是我們的人。同志們,希望下次能告訴你們好訊息。祝你們成功。
「在特魯希約,我們的動議被否決了,」華盛頓說道,「我們的人只爭取到通過一封信在道義上表示聲援,也就是說什麼也沒搞成。」
「沒有一所大學支援聖馬可,沒有一個工會聲援電車工人,」聖地亞哥說道,「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停止罷課。」
「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做了不少工作,」華盛頓說道,「現在他們又逮捕了不少人,我們可以在任何時候利用這面旗幟再幹。」
門上響了三下,華盛頓說聲「請進」。埃克托爾身穿灰色衣服,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
「我還以為我遲到了呢,原來我還是最先到的一個。」埃克托爾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用手帕揩了揩前額,吸了一口氣,又像吐煙似的吐了出來,「一個電車工人也找不到,警察佔領了工會會址。我是同兩個阿普拉的人去的,他們也同罷工委員會失去了聯絡。」
「喬洛從土木工程學院出來的時候被捕了。」
埃克托爾呆住,望著華盛頓,手帕停留在嘴上。
「只要不用棍子打他,只要不破他的相,他就……」埃克托爾的聲音和強笑漸漸減弱,最後消失。他喘了口氣,把手帕收起來。這時,他嚴肅了起來:「如此說來,我們今晚不應該在這兒開會。」
「可亞蓋就要來了,沒法通知他。」華盛頓說道,「再說,聯合會一個半小時之後要開會,而我們還沒有時間商量一下。」
「還有什麼可商量的?」埃克托爾說道,「無黨派人士和阿普拉都想停止罷課,這也是自然的。一切都正在瓦解,應該保住剩下的學生組織。」
門又響了三下。敬禮,同志們!這是亞蓋那鳥兒般的聲音。他仍打著紅領帶,驚奇地向四周掃視了一下。
「不是八點開會嗎?別的人呢?」
「馬丁內斯今晨被捕了。」華盛頓說道,「我們想取消這次會議,離開這兒。你看怎麼樣?」
亞蓋那瘦小的面孔沒有皺眉,眼睛也未流露出驚慌的神色。聖地亞哥回想:他大概對聽到這類的訊息,對東躲西藏的日子,對恐懼都習以為常了。亞蓋看了一下手錶,沉默著思考了片刻。
「他如果是今晨才被捕,就不會有危險。」最後,亞蓋說道,有點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今天晚上才能對他審訊,也可能是明晨。同志們,我們還有時間。」
「不過你最好離開。」埃克托爾說道,「這兒數你最危險。」
「慢著!我在樓梯上都聽見了。」索洛薩諾站在門口說道,「喬洛被捕了,這是我們的第一個犧牲,見鬼。」
「你忘記敲三下門。」華盛頓說道。
「門是開著的,」索洛薩諾說道,「而且你們的談話簡直是在叫喊。」
「馬上八點半了,」亞蓋說道,「其他同志呢?」
「哈柯沃去找紡織工人了,阿伊達和教育系的代表到天主教大學去了。」華盛頓說道,「他們馬上就到,我們先開始吧。」
埃克托爾和華盛頓在帆布床上坐了下來,聖地亞哥和亞蓋各坐一把椅子,索洛薩諾則坐在地上。我們在等著你呢,胡連同志。聖地亞哥聽了這個稱呼,渾身一震。你總是忘記自己的化名,小薩,你總是忘記自己是負責記錄的秘書,忘記應該對上次會議內容作一個小結。聖地亞哥作了小結,但並沒站起來,聲音很低。
「我們來報告情況吧,」華盛頓說道,「請大家簡短扼要些。」
「我們最好還是先了解一下他們出了什麼事吧,」聖地亞哥說道,「我去打個電話。」
「旅館裡沒有電話,」華盛頓說道,「得找個雜貨店去打,一去一回太耽擱時間。他們不過才遲到半小時,馬上就會到的。」
聖地亞哥回想:一般說來,報告情況實際上是一段冗長的獨白,連主觀、客觀都很難分清,淨是用主觀解釋來說明事實,或是對名言作主觀的解釋。不過今晚一切都進行得很迅速,廢話很少,簡明具體。索洛薩諾:由於罷課是政治性的,農業學院的中心協會拒絕了罷課的建議,他們說:聖馬可為什麼要捲進電車工人的罷工?華盛頓:師範學校的領導人說沒什麼可做的,如果進行投票,百分之九十的人會反對罷課,我們只能給予道義上的支援。埃克托爾:自從警察佔領了電車工人工會,同罷工委員會的聯絡就斷了。
「農業學院排除,土木工程學院排除,師範學校也排除,天主教大學還沒訊息,」華盛頓說道,「庫斯科和阿雷基帕的各大學被佔領了,特魯希約後退了。簡而言之,情況就是這樣。幾乎可以肯定,今晚在聯合會的會議上會有人建議停止罷課。我們應該確定一下我們的立場。還有一個小時。」
聖地亞哥回想:當時似乎不再有什麼爭論,大家都同意停止罷課。埃克托爾:這次的學生運動使同學們有了政治覺悟,現在收縮正是時候,否則聯合會就會被解散。索洛薩諾:復課可以,但要立即開始準備一次新的行動,要更強大,配合得更好。聖地亞哥:對,要立即準備一次行動,爭取釋放被捕的學生。華盛頓:從這幾天的鬥爭中所得到的經驗和教訓來看,我們卡魏德的大學部經受住了火的考驗,我也贊成復課,以便重新聚集力量。
「同志們,我想說幾句話,」亞蓋說道,他聲音細弱,但毫無猶豫之意,「當我們的大學部決定支援電車工人罷工的時候,某些情況我們早就知道了。」
我們知道了什麼情況?我們知道電車工會是黃色工會,因為真正的工人領袖都已被害、被捕或被流放;我們知道舉行罷課就會引起鎮壓,就會發生大逮捕;我們也知道其他大學會置聖馬可於不顧。但有些情況我們是不知道的,是沒有預料到的,同志們,是什麼呢?亞蓋的小手在你的臉前上下晃動,小薩呀,他低聲堅持著,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想說服大家:我們沒有預料到這次罷課會獲得如此大的成就,這次罷課迫使政府撕下了自己的假面具,把兇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怎麼能說情況很糟呢?三所大學被佔領,至少有五十名學生和工人領袖被捕,這難道是很糟嗎?在團結大街上舉行飛行集會,資產階級報紙不得不報道這次鎮壓,這難道是很糟嗎?這樣大規模反奧德里亞的行動還是第一次,多年的寡頭獨裁出現了裂痕也是第一次,這是很糟、很糟嗎?在這種時候後退,不荒唐嗎?從革命的觀點而不是從改良的觀點來看問題,設法使這次行動擴大和深入,難道不是最正確的做法嗎?亞蓋住了口,大家望著他,也互相望著,感到很不自在。
「如果阿普拉分子和無黨派人士已經達成了準備復課的協議,那我們怎麼辦?」最後索洛薩諾說話了。
「我們要同他們鬥爭,同志們。」亞蓋說道。
聖地亞哥回想:這時門開了,阿伊達和哈柯沃走了進來。阿伊達迅速走到房間中央,哈柯沃落在了後面。
「時間過了,」華盛頓說道,「你們好讓我們擔心啊。」
「哈柯沃把我關了起來,不讓我到天主教大學去。」聖地亞哥回想:她一下子說了出來,彷彿把要說的話已經背了下來,「大學部委託他去找紡織工人,他根本沒去。我要求把他開除。」
「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多年來你的腦子裡一直想著她。」卡利托斯說道。
阿伊達站在兩把椅子中間,頭頂上是燈光。她雙拳緊握,兩眼圓瞪,嘴唇在發抖。整個房間的氣氛緊張了起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大家一動不動地望著她,不停地嚥著口水,埃克托爾在出汗。小薩,阿伊達就在你身旁,你聞到了她的氣息。她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你的嗓子發乾,你緊咬嘴唇,心在急劇地跳動。
「唉,喂,同志,」華盛頓說道,「我們正在……」
「另外,他還企圖自殺,原因是我對他說我不跟他好了。」聖地亞哥回想:她當時臉色發青,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舌頭被燙似的把話語接連吐出。「我騙了他,他才放我到這兒來。我要求開除他。」
「她羞得無地自容,」聖地亞哥說道,「這倒不是因為她在大家面前說出了這一切,卡利托斯,而是因為他倆之間發生了這種爭吵,發生了這種糾紛,哈柯沃還把她關了起來,用自殺威脅她,等等。」
「你說完了嗎?」最後,華盛頓說話了。
「到那時為止,你從來沒想到過他們已經在一起睡過覺了。」卡利托斯笑了,「你一直以為他們僅僅是眉眼傳情,手拉手地朗誦馬雅可夫斯基和納齊姆·希克梅特的詩歌,是不是,小薩?」
大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顯得很不安。埃克托爾擦著臉,索洛薩諾盯著天花板。哈柯沃為什麼不走向前說話?他在後面一言不發地幹什麼?小薩,阿伊達就站在你的身邊,不再握拳,而是張著雙手,小拇指上帶著銀戒指,上面飾有自己名字的字首字母。聖地亞哥舉起手,華盛頓點點頭示意讓他發言。
「還有一個小時聯合會就要開會了,可我們還未達成一致,」聖地亞哥回想:我當時心裡直打鼓,以為自己的聲音會發窘,「難道我們要為討論個人之間的糾紛而浪費時間嗎?」
聖地亞哥住了口,點了一支菸,火柴還亮著就滾到了地上。他用腳踩熄了火柴。他看到同志們開始從驚愕中恢復過來,開始感到惱火。阿伊達仍然站在他的身邊,她焦急而困難地呼吸著。
「我們當然不會對個人私事感興趣,」華盛頓咕噥著,顯得很不高興,這使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然而,剛才阿伊達提出的問題是非常嚴重的。」
聖地亞哥回想:當時大家都沉默了,氣氛靜得令人難以忍受,突然大家感到一陣悶熱,令人頭漲,令人窒息。
「我對兩個同志吵架、關人、自殺都不感興趣,」埃克托爾用手帕擦著嘴角說道,「我需要知道的是紡織工人和天主教大學的情況。如果應該去了解情況的同志沒有去,那麼他們應該解釋一下為什麼。」
「阿伊達已經解釋過了,」那鳥兒般的聲音低低地說道,「現在讓另外那個同志也說說吧。把這事趕快解決算了。」
大家掉頭向門口看去,哈柯沃慢步走到阿伊達跟前。他身穿淺藍色西裝,襯衣有一半從褲腰中露了出來,上衣沒有釦子,領帶鬆垮垮的。
「阿伊達說的都是事實,我的神經失去了控制。」聖地亞哥回想:哈柯沃當時每說一字就乾咳一聲,像醉漢似的晃動著身子。「我昏了頭,我神經很脆弱,一時發作,也許是因為這幾天睡得太少了,同志們。我服從大學部對我作的任何決定,同志們。」
「是你不讓阿伊達去天主教大學嗎?」索洛薩諾說道,「是你沒有去找紡織工人嗎?你還阻止阿伊達參加會議?」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聖地亞哥回想:當時哈柯沃的眼睛流露出一種怯懦、痛苦、像是發了瘋的神情。「我請大家原諒,我願意克服這種精神危機,同志們,幫助我克服吧。阿伊達同志剛才講的都是事實,同志們,我願意接受任何決定。」
哈柯沃住了口,向門口退去。聖地亞哥的眼裡沒有他了,他看見的是阿伊達和她顫抖而發紫的雙手。索洛薩諾的前額上流著汗水,站了起來。
「我要坦率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聖地亞哥回想:索洛薩諾說話時憤怒得面孔都變了形,聲音中充滿了失望。「我當時贊成這次罷課是因為被哈柯沃擺出的道理說服了。他當時最積極,因此我們大家才把他選進了聯合會和罷課委員會。我必須提醒大家,馬丁內斯正是在哈柯沃自私神經大發作的時候被捕的。我認為,對這種過錯,必須加以某種形式的懲處。還有,同紡織工人和天主教大學的接觸都失效了。唉,在這種時候我幹嗎還要提大家都知道了的事情呢?同志們,這種做法是不能容忍的。」
「當然,這一切是嚴重的,哈柯沃犯了一個錯誤,」埃克托爾說道,「可現在沒有時間了,半小時後聯合會就要開會了。」
「我們這樣浪費時間簡直是發瘋,」這是鳥兒般的說話聲,不安、焦躁,亞蓋把手舉了起來,「我們還是把哈柯沃的問題放到以後再說,回到我們原來的議題上來吧。」
「我建議把哈柯沃的問題放到下次會議上討論。」聖地亞哥說道。
「我並不想觸犯任何人,但我認為哈柯沃不應該參加我們這個會。」華盛頓說道,他猶豫了片刻之後又說,「我認為不能再信任他了。」
「你還是把我的建議付諸表決吧,」聖地亞哥說道,「你這樣簡直是浪費我們大家的時間,華盛頓,難道我們要為討論哈柯沃的事而忘掉罷課和聯合會的事嗎?」
「時間不多了,」亞蓋堅持道,幾乎在懇求,「我請同志們注意。」
「好吧,我們表決吧。」華盛頓說道,「哈柯沃,你還有什麼要說?」
哈柯沃的身影在走動著,他把手從衣袋裡拿出,不停地絞扭著,幾縷黃髮耷拉下來遮住了耳朵。聖地亞哥回想:他那時的目光不再像往常討論時那麼自負而又富於譏諷意味了,他的態度流露出失敗和卑下。
「我那時還以為他心目中只有大學部和革命呢,」聖地亞哥說道,「但是,突然這一切都成假的了,卡利托斯。原來他和你、我一樣,也是個普普通通的人。」
「我明白你們在懷疑我,對我不信任。」哈柯沃喃喃地說道,「我要作自我批評,任何決定我都服從,但是希望再給我一個機會向大家表明這一點,同志們。」
「你最好出去一下,等我們表決完了你再進來。」華盛頓說道。
聖地亞哥沒有聽到哈柯沃開門的聲音,只是當燈光的搖擺使得射在牆上的影子晃動起來的時候他才發覺哈柯沃已經出去了。他站起來,抓起阿伊達的胳臂,向她指了指椅子。阿伊達坐了下來。聖地亞哥回想:她把雙手放在膝上,那漆黑的睫毛溼潤了,頸上的頭髮亂蓬蓬的,耳朵也彷彿是冰冷的。他回想:我當時真想抬起手,再放下來,撫摸她的脖頸,梳順她的亂髮,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慢慢地梳理,放開手,再梳理。唉,小薩呀。
「我們先就阿伊達的請求進行表決。」華盛頓說道,「贊成把哈柯沃開除出大學部的請舉手。」
「我剛才提的建議是先決性的,」聖地亞哥說道,「應該先表決我的建議。」
但是華盛頓和索洛薩諾已經舉起了手。大家轉頭向阿伊達望去,只見她低著頭,雙手仍然安靜地放在膝上。
「你不贊成自己的請求了嗎?」索洛薩諾說著幾乎喊了起來。
「我改變意見了。」阿伊達抽泣起來,「亞蓋同志說得對,這件事還是推遲討論吧。」
「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小鳥兒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像話,不像話!」
「你在戲弄我們吧?」索洛薩諾說道,「阿伊達,你在玩什麼把戲?」
「我的意見改變了。」阿伊達頭也不抬,低聲說道。
「見鬼!」小鳥兒般的聲音說道,「我們這是幹什麼?難道是在做遊戲?」
「讓我們結束這場玩笑吧。」華盛頓說道,「贊成推遲討論此問題的請舉手。」
亞蓋、埃克托爾和聖地亞哥舉了手,片刻後,阿伊達也舉了手。埃克托爾暗自發笑,索洛薩諾捂著肚子彷彿要吐,鳥兒般的聲音仍在不停地說:不像話,不像話!
「女人太可怕了。」卡利托斯說道,「舞女、女共產黨、女資產階級、喬洛女人,不管什麼女人都有那麼點怪癖,是我們男人不能理解的。最好還是搞搞同性戀,你說對不對,小薩?跟我們能理解的人搞戀愛,不要跟那些怪異的女人搞。」
「把哈柯沃叫進來吧。」華盛頓說道,「把戲到此為止,讓我們言歸正傳吧。」
聖地亞哥轉身去開門,哈柯沃神色驚恐地走了進來。
「門口有三支巡邏隊,」哈柯沃抓住聖地亞哥的胳臂低聲說道,「還有許多密探、一個軍官。」
「快把門關上,見鬼!」鳥兒般的聲音說道。
驀地,一切都停滯不動了。哈柯沃把門關上,用自己的身體頂住。
「把門頂住!」華盛頓望著眾人急匆匆地說道,「檔案、信件!把門頂牢,這房間沒有門鎖。」
埃克托爾、索洛薩諾和亞蓋過去幫助哈柯沃和聖地亞哥頂住門,大家都在自己的衣袋裡摸來摸去。華盛頓彎腰在床頭櫃上撕檔案,把碎紙片拋入痰盂,阿伊達則踮著腳往返於床前和門口之間,把大家交給她的小本子、紙片遞給華盛頓。痰盂點燃了。但是門外沒有一點聲息,大家把耳朵貼在門上。亞蓋離開大家,把燈熄掉。黑暗中,聖地亞哥聽到索洛薩諾說道:會不會是一場虛驚?痰盂中的火苗時熄時旺,間隔時間等長。聖地亞哥看到華盛頓的面孔,他正在吹火苗。有人咳了一聲,鳥兒般的聲音說道:安靜。又有二人同時咳了起來。
「煙太大了。」埃克托爾說道,「把窗子開啟吧。」
一個人影離開房門,欠起腳去開天窗,但是夠不著,只能碰到窗沿。華盛頓抱起他的腰,把他舉起。他開啟了天窗,一股新鮮空氣吹進了房間。痰盂中的火苗熄了,阿伊達把痰盂遞給哈柯沃,哈柯沃又被華盛頓舉起,把痰盂倒在天窗之外。華盛頓開啟燈,只見每個人都面孔痙攣,雙眼深陷,嘴唇乾裂。亞蓋示意大家離開房門,叫大家坐下。他面色憔悴,露著牙齒,在這一瞬間,他變老了。
「還有煙,」亞蓋說道,「趕快吸菸,吸菸。」
「一場虛驚,」索洛薩諾嘟囔著說道,「一點動靜也沒有。」
聖地亞哥和埃克托爾把香菸分發給大家,連不吸菸的阿伊達都點了一支。華盛頓移到門前,透過鑰匙孔向外張望。
「你們難道不知道每次都應該把課本帶來嗎?」亞蓋說道,歇斯底里地揮著小手,「我們可以說,我們聚會是為了討論學校裡的問題。我們不是政治家,我們不是搞政治的。根本不存在什麼卡魏德,根本不存在什麼大學部,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有人上來了。」華盛頓說著,從門前走開。
傳來一陣人聲,靜了下來,接著又是一陣人聲,門上響了兩下。
「有人找您,先生。」門外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說是有急事。」
聖地亞哥回想:阿伊達和哈柯沃站在一起,哈柯沃挨著阿伊達的肩膀。華盛頓向房門走去,但房門已經開啟,滾球似的一陣旋風衝他捲來:一個人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地衝了進來,接著又有幾個人連跳帶喊地用手槍對準房裡的人,有人在喝罵,也有人在大聲喘氣。
「你們要幹什麼?」華盛頓說道,「為什麼無理闖進來……」
「有武器的人把武器放在地上!」一個頭戴帽子,繫著藍色領帶的矮個子說道,「舉起手來!給我搜!」
「我們是學生,」華盛頓說道,「我們在……」
一個警察推了他一把,他不作聲了。來人把房裡的人從頭到腳搜了一遍,然後命令他們舉著手一個一個地走出房間。街上有兩個手執衝鋒槍的警察和一群看熱鬧的人。警察把他們分成兩組,聖地亞哥和埃克托爾、索洛薩諾被推進一輛巡邏車。三人擠在車座上,車中充滿了菸草味,開車的人正在用報話機講話。巡邏車開動了,駛過石橋、塔克納路、威爾遜路,西班牙路,在警察局的鐵欄杆前停了下來。一個密探在門衛的耳邊嘀咕了幾句,於是有人命令他們下車。一條長走廊,兩旁的房門敞著,可以看到裡面的辦公桌、警察和一些只穿襯衣的便衣人員。上了樓梯又是一條走廊,地上好像用水潑過。一扇房門開啟了。進去!門又關上了,接著是一陣鑰匙的響聲。那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像是公證人辦公室的前廳,牆根處只有一條板凳,三人一言不發,打量著滿是裂痕的牆壁、閃亮的地板和熒光燈。
「十點,」聖地亞哥說道,「聯合會大概開會了。」
「是的,如果其他的代表沒全被抓到這兒來的話。」埃克托爾說道。
小薩,你被捕的訊息明天會不會見報?爸爸會不會從報上得知這個訊息?你可以想象,全家會徹夜不眠,媽媽泣不成聲,全家折騰不休,不時地去打電話,蒂蒂的客人會在區裡散佈流言蜚語,奇斯帕斯會妄加評論。是的,那天夜裡,您全家就像發了瘋一樣,少爺,安布羅修說道。卡利托斯:你大概覺得自己像列寧吧?一個矮胖的印歐混血兒在喘氣,在蹬腳。我很害怕,卡利托斯。聖地亞哥掏出香菸,還夠三個人吸的。三人一言不發地吸著煙,同時吸,同時噴。當他們把菸頭在地上踩滅的時候聽到門上響起了鑰匙聲。
「誰是聖地亞哥·薩瓦拉?」一個未見過的面孔在門外說道,聖地亞哥站了起來。「好了,坐下吧。」
那張面孔消失了,又是一陣鑰匙聲。
「這說明你在這裡立了案。」埃克托爾低聲說道。
「這說明你會第一個被放出去。」索洛薩諾說道,「你一出去就先去找聯合會,請他們把事情張揚出去。這是為了亞蓋,為了華盛頓,他們最倒霉。」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公羊的節日》《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