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那婊子養的幹事那會兒不覺得可恥嗎?」聖地亞哥說道。
「就這樣定了。我們明天再去找奧德里亞談吧,」參議員阿雷瓦洛說道,「他今天剛剛戴上總統的綬帶,要整天在鏡子前自我欣賞呢。」
「我幹嗎要感到可恥呢?」安布羅修說道,「我當時並不知道堂卡約對您爸爸耍手腕,那時他們倆可要好呢,少爺。」
大家到了莊園,特里福爾修下了車,但並沒去要吃的,而是走到小河旁去洗頭、洗臉、洗手,接著就躺倒在後院脫粒房的房簷下。他感到雙手和嗓子炙痛。他累了,但很高興。他就在那裡睡著了。
「洛薩諾先生,那傢伙,就是叫特里尼達的那傢伙,是的,就是他,他突然發瘋了。」魯多維柯說道。
「是那個在金球家做過用人的女人,那個跟你睡過覺的女人,那個你愛上了的女人嗎?你在街上又碰見她了?」凱妲說道。
「我很高興您讓人釋放了蒙塔涅,堂卡約。」堂費爾民說道,「不久前,政府的敵人還在以此為口實散佈謠言說大選是場鬧劇呢。」
「他怎麼會瘋的?」洛薩諾先生說道,「他到底開口了沒有?」
「實際上也確實是一場鬧劇,您和我都得承認這一點。」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逮捕唯一的反對派候選人並不是最好的辦法,但別無他法。主要是一定得讓將軍當選,不是這樣嗎?」
「那女人告訴你她丈夫死了,她的兒子也死了,是嗎?」凱妲說道,「她在到處找工作,是嗎?」
工頭、烏朗多和特耶斯的喊聲吵醒了特里福爾修,他們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遞給他一支香菸,大家聊了起來。格羅修·普拉多村的集會也很成功,是嗎?是的,很成功。比欽恰集會的人還要多?是的,很多。堂埃米略會不會當選?當然會當選。特里福爾修:堂埃米略要是當上了參議員到利馬去,他們會不會辭退我?不會的,夥計,他們還是要僱傭你的,工頭說道。烏朗多:你會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幹的,放心吧。天氣仍然很熱,夕陽染紅了棉田、莊園和石塊。
「開口倒是開口了,但講的全是胡言亂語,洛薩諾先生。」魯多維柯說道,「他一會兒說自己是第二號領袖,一會兒又說自己是最高領袖,還說什麼阿普拉分子要用大炮來劫他出獄。說真的,他確實瘋了。」
「於是你就對那女人說聖米格爾區那所洋房需要女用人,是嗎?」凱妲說道,「於是你就把她介紹給登奧希婭了,對不對?」
「您真的認為奧德里亞會敗給蒙塔涅嗎?」堂費爾民說道。
「你最好承認是他把你們嚇壞了。」洛薩諾先生說道,「一對飯桶,兼傻瓜。」
「也就是說,那女人叫阿瑪莉婭,是星期一上工的。」凱妲說道,「也就是說,你簡直傻透了,你以為別人會不知道嗎?」
「不光是蒙塔涅,任何一個別的反對派都會當選。」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您難道還不瞭解秘魯人,堂費爾民?我們秘魯人的心態很複雜,喜歡支援弱者,支援在野派。」
「不是我們被嚇壞了,洛薩諾先生,」伊波利托說道,「我們既不笨也不傻。您來看看我們把他打成什麼樣子了。」
「你讓阿瑪莉婭發誓,不要讓奧登希婭知道是你告訴她奧登希婭需要用人的,是嗎?」凱妲說道,「你對她說,如果臭卡約知道她認識你,就會把她辭退,是嗎?」
正在這時,莊園的大門開了,指揮者走了進來。他穿過庭院,走到四人面前停了下來,用手朝特里福爾修一指:堂埃米略的錢包呢?婊子養的!
「我很遺憾您不接受參議員的職位。」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總統當時很希望您能成為議會中多數派的發言人,堂費爾民。」
「錢包?是我掏走的?」特里福爾修站了起來,拍著胸脯說道,「是我?老爺,會是我嗎?」
「一對白痴!」洛薩諾先生說道,「為什麼不把他送到醫務所去,白痴?」
「你竟然偷起給你飯吃的人來了,」指揮者說道,「你這個臭名遠揚的小偷,竟然偷起給你活幹的人來了。」
「你太不瞭解女人了。」凱妲說道,「早晚有一天,她會告訴奧登希婭,說她認識你,說是你介紹她到聖米格爾那個家來的。而奧登希婭也早晚會告訴臭卡約,臭卡約又會告訴金球。到那時他們會要了你的命,安布羅修!」
特里福爾修跪了下來,又是哭,又是賭咒,但指揮者一點也不為所動:我要把你再次送進監獄裡去,臭名遠揚的罪犯、流氓!乾脆點,把錢包交出來。這時,莊園的大門又開了,堂埃米略走了出來:出了什麼事?
「我們送了,可是醫務所不收,洛薩諾先生,」魯多維柯說道,「他們不願意擔責任。只有您下書面命令,他們才接收。」
「此事我們已經談過了,堂卡約,」堂費爾民說道,「我是非常願意為總統效勞的。但是當了參議員,就得一心一意地搞政治,這是我做不到的。」
「我什麼也不會說出去,永遠也不會,」凱妲說道,「我絲毫不感興趣。你如果倒了黴,肯定不是因為我。」
「當個大使您也不接受嗎?」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總統非常感謝您提供的合作,很想有所表示。您不感興趣嗎,堂費爾民?」
「堂埃米略,您瞧,他在侮辱我,」特里福爾修說道,「您聽聽他對我說的這些粗話。我感到委屈才哭了起來,堂埃米略。」
「想都沒想過,」堂費爾民笑了笑說道,「我不是當參議員的料,也不是當外交官的料,堂卡約。」
「不是我乾的,先生,」伊波利托說道,「他是自己發瘋的,他一下子就嘴啃地倒了下去,先生,我們連碰都沒碰他,請您相信吧,洛薩諾先生。」
「不是他偷的,夥計,」堂埃米略對指揮者說道,「大概是參加集會的某個喬洛乾的。你還不至於卑鄙得連我都偷,對不對,特里福爾修?」
「您這種冷淡的態度會使總統傷心的,堂費爾民。」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
「那我寧可砍掉自己的手,堂埃米略。」特里福爾修說道。
「你們把事情搞複雜了,」洛薩諾先生說道,「這事還得你們自己去解決,孃的!」
「不是我態度冷淡,您弄錯了。」堂費爾民說道,「奧德里亞會有機會報答我為他提供的服務的。您看,您對我很坦率,我也對您坦誠相待,堂卡約。」
「你們要悄悄地把他拖出去,要小心點,」洛薩諾先生說道,「把他隨便丟在一個地方。要是讓人看見,你們就完蛋了,起碼我先讓你們完蛋,懂了嗎?」
唉,你這個愛嘮叨的黑傢伙。堂埃米略說道,說完就同指揮者又走出了莊園。片刻後,烏朗多和工頭也走了。特里福爾修,你竟隨便讓人罵娘。特耶斯笑著說。
「您總是請我客,我想回請您一次。」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我想找一天晚上請您來我家吃飯,堂費爾民。」
「那個罵我的人早晚落在我手裡。」特里福爾修說道。
「事情辦好了,先生。」魯多維柯說道,「我們把他拖出去丟掉了,沒有人看見。」
「你真的沒掏他的錢包?」特耶斯說道,「對我你可別說謊,特里福爾修。」
「隨便您定什麼時間,」堂費爾民說道,「我一定去,堂卡約。」
「我掏了,但是他沒有證據。」特里福爾修說道,「我們今晚到鎮上去好不好?」
「我們把他丟在聖胡安·德·迪奧斯醫院門口了,洛薩諾先生,」伊波利托說道,「沒人看見我們。」
「我在聖米格爾區買了所房子,就在貝爾託洛託路附近。」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此外我還……不知您知不知道,堂費爾民?」
「你們把誰拖出去丟了?你們在說些什麼呀?」洛薩諾先生說道,「怎麼還沒忘掉?孃的!」
「錢包裡有多少錢,特里福爾修?」特耶斯說道。
「怎麼說呢?我倒是聽說了一點,聽說的。」堂費爾民說道,「利馬人都愛傳閒話,您是知道的,堂卡約。」
「你別問,」特里福爾修說道,「反正我今晚請你喝酒就是了。」
「啊,對,啊,可是,當然,」魯多維柯說道,「我們沒把任何人拖出去丟掉,我們什麼也沒幹。我都忘了,先生。」
「我是個鄉巴佬,雖說來利馬有一年半了,但還不懂這裡的習俗,」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坦率地說,我有點不好意思,一直怕您不肯賞臉到我家來做客,堂費爾民。」
「我也是,洛薩諾先生,我早就忘了,真的。」伊波利托說道,「特里尼達·洛佩斯是什麼人?我從來沒見過。根本沒這麼個人。您看,我都忘掉了。」
特耶斯和烏朗多喝得醉醺醺地坐在酒館的木椅上打盹,特里福爾修雖說也喝了不少啤酒,而且天氣很熱,但仍然很清醒。透過牆上的洞眼可以望見被陽光照得發白的鋪沙小廣場和投票者進進出出的茅屋。特里福爾修看著守衛在茅屋門口的警衛。整個一上午,警衛們到這裡來喝了兩次啤酒,這時又穿著制服站到那兒去了。從特耶斯和烏朗多的頭頂望去,只見海灘像一條舌頭伸延開去,海面上漂浮著一片片閃光的海帶。在這兒,三人看到船隻起航,逐漸消失在天際。他們吃了新鮮的檸檬魚片、土豆煎魚,也喝了啤酒,大量的啤酒。
「您以為我是個教士、呆子嗎?」堂費爾民說道,「您瞧,堂卡約,我覺得您弄個情婦最好不過了。我非常高興跟你們一起吃飯,您說多少次就多少次。」
特里福爾修看到了土路,看到了那輛紅色麵包車在狗吠聲中穿過小廣場,在酒館前剎住了車,指揮者下了車:投票的人很多嗎?多極了,一上午進進出出的都是人。指揮者穿著長靴、騎士褲和無扣襯衣:我可不願意看見你們這副醉醺醺的樣子,別再喝了。特里福爾修:可是有兩個警察在那兒,老爺。這你不用擔心,指揮者說著又登上面包車,在一片狗吠聲和滾滾煙塵中消失。
「歸根結底,這還是您促成的呢。」卡約·貝爾穆德斯說道,「您還記得我們一起去大使夜總會的那天晚上嗎?」
投完票走出來的人不斷地來到酒館,酒館老闆娘在門口擋住他們:大選期間不營業,恕不招待。為什麼對那幾個人營業呢?老太婆根本不予解釋:出去,不然我要喊警察了。人們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當然記得,」堂費爾民笑了,「但是我從來沒想到您會被繆斯迷住,堂卡約。」
小廣場上,幾間茅屋的陰影已經拉長,比陽光照射到的地塊還要多。這時紅色的麵包車又出現了,而且載滿了人。特里福爾修朝那茅屋望去,只見一群選民好奇地望著麵包車,兩個警衛也不停地朝這兒張望。都準備好了,快點!指揮者向跳下車的人說道,投票馬上就要截止了,票箱馬上就要上封了。
「我知道你當時為什麼要那麼幹,無賴。」堂費爾民說道,「不是由於她總找我要錢,不是由於她總訛詐我。」
特里福爾修、特耶斯和烏朗多走出酒館,來到從車上下來的眾人前面。一共不過十五人,特里福爾修認出來他們都是脫粒房的工人、小工,還有莊園裡的兩個僕人。這些人都穿著嶄新的大鞋子、細布長褲,頭戴大簷帽,眼睛通紅,酒氣熏天。
「您看卡約這個人怎麼樣?」埃斯皮納上校說道,「我還以為他只會夜以繼日地工作呢,沒想到他竟把這麼美的女人搞到了手。那娘兒們可真漂亮,不是嗎,堂費爾民?」
特里福爾修等人在小廣場上行進,擁在茅屋門口的人們開始竊竊私語,一個個躲開了。兩個警衛迎上來。
「而是由於她給我寫了那封匿名信,告訴我你有女人的事。」堂費爾民說道,「你根本不是給我報仇,而是給你自己報仇,無賴。」
「裡面在搗鬼,」指揮者說道,「我們是來抗議的。」
「他使我很驚訝,」埃斯皮納上校說道,「媽的,像卡約這樣寡淡的人竟同一個風流娘兒們搞在一起了,真是難以相信,對不對,堂費爾民?」
「我們不能容忍在選舉中搗鬼!」特耶斯說道,「奧德里亞將軍萬歲!堂埃米略·阿雷瓦洛萬歲!」
「我們是在這兒維持秩序的,」其中一個警衛說道,「我們與投票無關。你們要抗議,就去找選舉臺上的人。」
「萬歲!」其他人喊道,「阿雷瓦洛-奧德里亞!」
「而滑稽的是,是我勸他這麼幹的。」埃斯皮納上校說道,「我曾對他說:你不能這麼苦幹,你要享受享受生活的樂趣。你瞧,他真搞上了個美人兒,堂費爾民。」
人們又湊了上來,同特里福爾修等人混在一起。人們看看這些人,又看看警衛,都笑了。這時茅屋門口出現了一個身材矮小的人,他驚奇地看了特里福爾修一眼:鬧什麼?此人身穿外衣,打著領帶,戴著眼鏡,小鬍子上直冒汗。
「散開,散開!」矮個子說道,聲音直髮抖,「投票截止了,已經六點了。警衛,叫這些人走開。」
「你當時認為我會因為得知你有女人而把你辭退,」堂費爾民說道,「而且你也以為幹了那件事就等於卡住了我的脖子,其實你是想訛詐我,無賴。」
「先生,他們說選舉裡有鬼。」一個警衛說道。
「博士,他們說是來抗議的。」另一個警衛說道。
「我曾經問過他什麼時候把老婆從欽恰接來,」埃斯皮納說道,「他說永遠不接來了,就讓她留在欽恰。您瞧,卡約這鄉巴佬變得多壞,堂費爾民。」
「不錯,有人想搗鬼,」一個傢伙從茅屋中走出來,「有人想偷堂埃米略·阿雷瓦洛的選票。」
「喂,您是怎麼啦?」矮子說道,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個火盤子,「您不是作為阿雷瓦洛提名者的代表一直在監督投票嗎?我們還沒統計票數呢,搗什麼鬼?」
「夠了,別哭了,」堂費爾民說道,「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難道你不是因此才那樣乾的嗎?」
「我們不幹!」指揮者說道,「我們要進去!」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有權樂一樂的,」埃斯皮納上校說道,「只是他太公開了。我倒是希望將軍不要認為他搞情婦是件壞事。」
特里福爾修一把抓住矮子的衣領,輕輕一提,把他從門口拖開,他看到矮子臉色發黃了,也感到矮個子在發抖。特里福爾修,緊跟著是特耶斯、烏朗多和指揮者,闖進了茅屋,到了裡面,只見一個身穿工裝的青年人站了起來嚷道:閒人不得入內,警察,警察!特耶斯猛地一下把他推翻在地,他倒在地上仍然不停地嚷著:警察,警察!特里福爾修把他提起按在一張椅子上:安靜點兒,不要開口,夥計。特耶斯和烏朗多拿起票箱就往外走。矮子驚恐地瞪著特里福爾修:這是犯罪,你們要進監獄的!他的嗓子都喊破了。
「住口!你不是也收了門迪薩瓦爾的錢了嗎?」特耶斯說道。
「你也住口,我可要捂你的嘴了。」烏朗多說道。
「我們不能容忍有人作弊,」指揮者說道,「我們要把票箱送到省選舉委員會去。」
「不過我想將軍不會認為這是壞事,凡是卡約乾的,他都認為是好事。」埃斯皮納上校說道,「將軍說我對國家最大的貢獻就是把卡約挖掘出來,把他從內地弄出來同我一道工作。卡約簡直把將軍裝在口袋裡了,堂費爾民。」
「好了,對,對,」堂費爾民說道,「別哭了,無賴。」
特里福爾修坐在麵包車的前座上,透過車窗看見那個矮子和穿工裝的青年人正站在茅屋門口同警衛爭吵。人們看看他們,有的朝麵包車指指點點,有的則笑個不停。
「好了,你並不想訛詐我,而是想幫我的忙。」堂費爾民說道,「不過你還是按我說的去做吧。好了,聽話,夠了,別哭了。」
「我們等了這麼久,原來就是為了搶票箱這點小事。」特里福爾修說道,「其實只有兩個傢伙是門迪薩瓦爾先生的人,別人都是看熱鬧的。」
「我沒看不起你,也不恨你。」堂費爾民說道,「很好,你尊敬我,你是為我好,為了不讓我受罪。好了,好,你不是無賴。」
「門迪薩瓦爾以為自己很有把握,」烏朗多說道,「他以為這是他的地盤就能獲得多數票,結果雞飛蛋打。」
「對,很好!」堂費爾民說了又說。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公羊的節日》《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