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對大學部來說,選舉本身就是成功。」聖地亞哥說道,「在文學、法律和經濟系中,卡魏德有八名代表,阿普拉的代表還要多些,但是如果我們一起投票,就能控制各系的聯合中心。那些沒有組織、不問政治的人很容易被我們分化。」

「什麼美國佬的捐贈都塞滿了奧德里亞分子的腰包,這種話你不要再講了。」堂費爾民說道,「奧德里亞要求我主持美援分配委員會呢。」

「不過,在我們和阿普拉之間每達成一個協議都要費一番口舌,並經過一番無休止的爭論。」聖地亞哥說道,「整整一年,我們淨開會,在聯合中心開會,在大學部開會,還同阿普拉舉行秘密會議。」

「他沒準兒也會說你貪汙呢,爸爸。」奇斯帕斯說道,「對超級學者來說,在秘魯,凡是富人都是剝削者和強盜。」

「《新聞報》還登了一條訊息,好像是專門給你看的,媽媽。」蒂蒂說道,「在庫斯科,有兩個人死在獄裡,解剖後發現他們肚子裡有鞋拔子和皮鞋底。」

「你為什麼對失去哈柯沃和阿伊達的友誼感到那麼痛苦?」卡利托斯說道,「難道你在卡魏德里沒有別的朋友嗎?」

「你以為他們吃鞋底是出於無知嗎,媽媽?」聖地亞哥說道。

「這個還在流鼻涕的小鬼就差罵我白痴、打我一巴掌了,費爾民。」索伊拉太太說道。

「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但那是一般的友誼。」聖地亞哥說道,「跟這些人,我從來不談個人私事。和哈柯沃、阿伊達的友誼則是情同骨肉。」

「你不是說報紙總是撒謊嗎?」堂費爾民說道,「可為什麼報紙一登政府做好事的訊息,你就說是騙人;一登這種可怕的訊息,你又說是真的了?」

「你不要一吃飯就讓人掃興,」蒂蒂說道,「你不能不爭吵嗎,超級學者?」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聖地亞哥說道,「我對於上聖馬可而不上天主教大學並不後悔,安布羅修。」

「我有一份《新聞報》的剪報,」阿伊達說道,「你看看吧,簡直令人作嘔。」

「因為多虧我考上了聖馬可,我才沒成為模範學生、模範兒子,也沒成為模範律師,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

「報上說,乾旱在南方造成了一觸即發的局勢,給煽動者提供了最適當的活動舞臺。」阿伊達說道,「這還不算呢,你往下看。」

「也就是說,一個人在妓院裡比在修道院裡更能接近事實,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

「報上還宣傳什麼要讓駐軍加強警惕,要監視受災的農民。」阿伊達說道,「他們關心乾旱是因為害怕引發起義,而不是怕印第安人餓死。真是天下少有。」

「因為上了聖馬可,我才倒霉的。」聖地亞哥說道,「反正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一個人即使自己不倒霉也要讓別人倒霉。我並不後悔,安布羅修。」

「正是由於報紙寫得如此露骨,才造成了一種刺激。」哈柯沃說道,「哪怕是喪失了鬥志的人,只要開啟任何一份報紙都會重新燃起對秘魯資產階級的仇恨。」

「這樣說來,我們不是正在以我們的胡說八道鼓動著才十六歲的起義者嗎?」卡利托斯說道,「你不要感到於心不安,小薩,你瞧,你仍然在幫助你過去的同夥,儘管是以曲折的方式。」

「你這是開玩笑,不過,也許不無道理。」聖地亞哥說道,「每次寫連我自己都厭惡的文章的時候,我就儘量把文章寫得令人作嘔,沒準兒第二天哪個嬌少爺看了會感到胃部痙攣呢。唉,總算也能起點作用。」

門上貼著華盛頓說的那種招貼,粗大的「檯球廳」三個字已被灰塵覆蓋,但是影像——桌子、球棍和三個檯球——仍很清楚,裡面傳出了打檯球的噪聲。就是這裡。

「現在又有人說奧德里亞是貴族出身。」堂費爾民說道,「你們看《商報》了嗎?說他是男爵的後裔。只要願意,他就可以使用這個封號。」

聖地亞哥推開門走了進去,屋內有六張檯球桌子,在綠色檯布和光禿禿的房梁之間,人們的面孔被騰騰的煙霧燻得模糊不清。鐵絲網罩在六張臺子上,玩檯球的人用球棍畫著分數。

「那次電車工人罷工和你離家出走有什麼聯絡嗎?」卡利托斯說道。

聖地亞哥穿過檯球場地,再穿過一間只擺著一張檯球桌子的大廳,來到了一座散發著垃圾箱味道的庭院。庭院深處有一棵無花果樹,樹旁有一扇緊閉著的小門。他在門上敲了兩下,等了片刻,又敲兩下,接著有人開了門。

「奧德里亞還沒有發覺,他要是允許人們繼續對他這樣阿諛奉承,他就會成為全利馬的笑料。」索伊拉太太說道,「如果他是貴族,我們又是什麼人呢!」

「阿普拉的人還沒到。」埃克托爾說道,「進來吧,我們的同志都到了。」

「以前我們一直是在學生中間進行工作的,」聖地亞哥說道,「比如為被捕學生募捐,在各系的聯合中心發表演說,散發傳單和卡魏德機關報。而那次的電車工人罷工使我們有可能去幹一番規模更大的事業。」

聖地亞哥走了進去,埃克托爾把門關上。屋子比檯球場還要舊還要髒,為了騰空地方,四張球桌被移到了牆角處。卡魏德的代表分散坐在房間裡。

「別人寫文章說奧德里亞是貴族,他本人又有什麼過錯?」堂費爾民說道,「為了賺錢,那些狡猾的人什麼事都編造得出來,甚至連家譜都能編造。」

華盛頓和喬洛馬丁內斯站在門旁交談,索洛薩諾坐在一張桌子旁翻閱報紙,阿伊達和哈柯沃幾乎消失在暗幽幽的角落裡,埃克托爾透過門縫向庭院窺視。

「電車工人罷工不是政治運動,而是為了增加工資。」聖地亞哥說道,「工會給聖馬可大學生聯合會寫了一封信,要求學生給予支援。於是大學部中就有人認為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

「我們曾經告訴過阿普拉的人,讓他們一個一個地進來,但他們根本不管什麼安全不安全。」華盛頓說道,「這次他們肯定還會像往常那樣一起進來。」

「乾脆把寫文章的人叫來,讓他也查查我們的家譜。」索伊拉太太說道,「奧德里亞成了貴族,這太滑稽了。」

幾分鐘後,正如華盛頓所說,阿普拉二十幾個代表中的五個人一起到了。他們是桑切斯·比維羅、阿雷瓦洛、喬奧阿、烏阿曼和沙迪瓦爾,他們同卡魏德的人混著坐了下來。大家未經投票,決定由沙迪瓦爾主持討論。他那瘦削的面頰、瘦骨嶙峋的雙手和額前發白的頭髮都使他具有一派負責人的風度。當然,在正式開會之前,大家還開了會兒玩笑,說了會兒笑話。

「我們大學部一致認為要設法在聖馬可鼓動一次聲援電車工人的罷課,卡利托斯。」聖地亞哥說道。

「我知道你為什麼這樣關心安全問題。」桑切斯·比維羅說道,「因為全國就你們幾個共產黨人。如果密探來了,我們這裡的人全部被捕,共產黨就會在秘魯消失,而我們五個人不過是阿普拉這片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

「落入這個大海里的人不會被海水淹死,卻會被一種裝腔作勢的庸俗作風淹死。」

埃克托爾守在門旁負責放風。大家低聲講話,發出一種時高時低、持續不斷的嗡嗡聲;有時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一陣歡呼聲。

「那時,我們大學部的代表無權決定一次罷課,我們在聯合會中只有八票,」聖地亞哥說道,「但是加上阿普拉的人就有權決定了。於是我們同阿普拉分子在一間檯球廳裡開會。事情就這樣開始了,卡利托斯。」

「我懷疑這些人會不會支援搞罷課,」阿伊達低聲對聖地亞哥說道,「他們處在分裂狀態之中。不過,要看桑切斯·比維羅的態度,他如果同意,別人就會跟著他走。你知道,他們全是綿羊,頭頭說什麼都對。」

「在卡魏德內部,這種大辯論是第一次。」聖地亞哥說道,「我本來是反對舉行聲援罷課的,帶頭主張罷課的是哈柯沃。」

「好了,夥伴們,」沙迪瓦爾拍了兩下掌,「大家湊近些,開會了。」

「我倒不是跟哈柯沃作對,」聖地亞哥說道,「我當時考慮的是學生們不會支援我們,罷課肯定要失敗。但我是少數,結果罷課的建議通過了。」

「你們之間互稱夥伴,」華盛頓笑了,「但我們跟你們只是在一起開會,你別把我們也拉進去,沙迪瓦爾。」

「同阿普拉的人開過的幾次會就跟足球賽一樣,」聖地亞哥說道,「以擁抱開始,卻以拳打腳踢結束。」

「好吧,那麼就稱夥伴們、同志們吧。」沙迪瓦爾說道,「大家湊近些,不然我可要去看電影了。」

大家圍著他形成個圈子,笑鬧聲逐漸停了下來。沙迪瓦爾突然像送葬似的嚴肅起來,簡單地談了開會的原因之後:夥伴們,同志們,今天晚上要在聯合會中討論電車工人提出的聲援他們的要求,我們現在必須就是否在會上提出聯合動議作出決定。哈柯沃舉起手。

「大學部內部就像排練芭蕾舞一樣籌備那幾次會議。」聖地亞哥說道,「我們要輪番發言,每個人都要闡述一個不相同的理由,不能不加反駁地放過任何一種反對意見。」

哈柯沃的領帶耷拉著,頭髮蓬亂,他低聲講著:罷課無論是對提高學生的政治覺悟——他雙手下垂——還是對發展工人-學生聯盟,都是一次極好的機會。他嚴肅地注視著沙迪瓦爾:還可以發起一次運動,把運動擴充套件到要求釋放被捕學生,實行政治大赦方面去。哈柯沃講完,烏阿曼舉起了手。

「我反對罷課,理由和烏阿曼的一樣,烏阿曼是阿普拉分子。」聖地亞哥說道,「但由於大學部通過了罷課的決議,我就得主張罷課,反駁烏阿曼。這就是民主集中制,卡利托斯。」

烏阿曼身材矮小,發言矯揉造作:大鎮壓以後,我們花了三年的工夫重建聖馬可各系的聯合中心和聯合會。他的動作很優雅:我們怎能舉行一次與學校事務毫無關係的罷課呢?基層組織會反對的。他一手抓住自己的翻領,另一隻手像蝴蝶飛舞般地翻動著:基層組織如果反對,我們就會失掉學生們的信任。他的聲音富有共鳴,很動聽,有時卻很刺耳:再說,還可能再次遭到鎮壓,我們各系的中心和聯合會在能夠行動之前可能再次被解散。

「我明白,一個政黨的紀律必須如此,」聖地亞哥說道,「否則就會出現混亂。我這並不是為自己辯解,卡利托斯。」

「奧喬阿,你講話別不著邊際,」沙迪瓦爾說道,「講話要切題。」

「對,我這就要說,」奧喬阿說道,「我要問:聖馬可的大學生聯合會是否已經強大到足以同獨裁政權進行直接衝突的地步?」

「你乾脆表明自己的態度吧,我們沒時間了。」埃克托爾說道。

「如果還不夠強大而硬要舉行罷課,」奧喬阿說道,「那麼我要問,聯合會應該採取什麼態度?」

「你怎麼不去主持柯利諾斯牌牙膏的廣告節目‘兩萬索爾答一問’?」華盛頓說道。

「我要問,這會不會構成一種挑釁態度?」奧喬阿毫不動容,「我的建設性的回答是:是的。你問的是什麼?是一種挑釁。」

「正是在這些會議裡,我突然覺得,我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名革命者,也不會成為一名真正的黨員。」聖地亞哥說道,「我突然感到苦惱、眩暈,有一種白白浪費大量時間的感覺。」

「浪漫的青年是不喜歡空談的,」卡利托斯說道,「而是喜歡轟轟烈烈的行動:投炸彈、射擊、攻打軍營。總之,喜歡小說裡描寫的事物,小薩。」

「我知道你對要在會上表態贊成罷課感到不自在,」阿伊達說道,「不過你放心,你看,所有的阿普拉的人都反對罷課。只要他們不贊成,聯合會就會否決我們的動議。」

「應該發明一種藥,一種瀉藥,來治治我的懷疑症,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你瞧,那該有多方便,一吃就好:我什麼都相信了。」

聖地亞哥舉起手,沒等沙迪瓦爾同意就開始講起來:罷課可以使各系的中心得到鞏固,可以使代表們得到鍛鍊。基層組織會支援的,基層組織選我們當代表不就表明他們信任我們嗎?他的手揣在口袋裡摳著指甲。

「就像每次去懺悔之前在星期四進行自我反省一樣,」聖地亞哥說道,「我有沒有想過裸體女人?是我主動想的還是魔鬼引誘我而我不能抵制?在黑暗中,裸體女人是自己闖進來的還是我請來的?等等。」

「你錯了,你是個做黨員的材料。」卡利托斯說道,「要是叫我講違心的話,我的聲音就會像驢叫、豬叫和鳥叫一樣。」

「可你在《紀事報》幹什麼來著?」聖地亞哥說道,「我們每天都在幹什麼來著?」

桑托斯·比維羅舉起手,他帶著一種輕微的不安神情聽完了各種發言。但是在發言之前,他閉上了眼睛,還咳嗽了一聲,好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發言。

「到了最後一刻,事情整個顛倒了過來。」聖地亞哥說道,「本來阿普拉是持反對意見的,罷課似乎不會舉行了。這樣一來,以後發生的事就會和現在兩樣,我也就不會進《紀事報》工作了,卡利托斯。」

桑托斯·比維羅說道:夥伴們,同志們,我想,我們最基本的鬥爭任務並不是進行學校改革,而是反對獨裁。而要反對獨裁,爭取公眾自由,爭取釋放被捕者,爭取被流放者返國,爭取政黨合法化,最有效的方式,夥伴們,同志們,就是加強工人—學生聯盟,也就是像一位偉大的哲學家所說的那樣,加強體力勞動者和腦力勞動者之間的聯盟。

「你要是再引用阿亞·德·拉託雷的話,我可要給你念《共產黨宣言》了。」華盛頓說道,「我手頭就有。」

「你就像個婊子,在人老珠黃的時候回憶自己的青春年華,小薩。」卡利托斯說道,「咱們兩個在這一點上很不一樣,我少年時代的夢想早已幻滅,但是我相信,最重要的將發生在明日而你在十八歲時就彷彿已死去。」

「你別打斷他,不然他要收回自己的話了。」埃克托爾低聲說道,「你沒聽見他贊成罷課嘛!」

是的,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因為電車工人夥伴們表現得很英勇,很富有戰鬥力,而他們的工會又沒被黃色頭頭所控制。代表們不應該拖基層組織的後腿,而應該給基層組織指明方向,喚醒他們。夥伴們,同志們,推動他們走向行動。

「桑托斯·比維羅發言之後,阿普拉的代表又講了一遍,我們也又講了一遍。」聖地亞哥說道,「達成一致後,大家離開了檯球廳。當天晚上,聯合會通過了決議:舉行無限期罷課,聲援電車工人。在罷課的第十天,我就被捕了,卡利托斯。」

「那次,你經受了火的洗禮,」卡利托斯說道,「更確切地說,你開始走向死亡,小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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