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書店開在一所帶陽臺的房子裡,穿過顫巍巍的大門就可以看到書店位於房子盡頭的一個角落裡,用欄杆圍著,裡面空無一人。聖地亞哥九點前就到了,他瀏覽了一下門廊處的書架,翻閱了一會兒因年久而損傷了的書籍和掉了顏色的雜誌。頭戴軟帽、兩鬢灰白的老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聖地亞哥回想:那就是親愛的馬迪亞斯老人。老人接著用眼角掃了他一眼,最後走上來:你找什麼書?我找一本關於法國大革命的書。啊,老人笑了:在那邊。也有時是:「亨利·巴爾布斯先生住在這裡嗎?」或者是:「堂布魯諾·保埃爾在嗎?」有時則一定要這樣敲門。你搞錯了就要鬧笑話,小薩。老人把聖地亞哥引到一間屋子裡,一垛垛的報紙塞滿了房間,屋頂上吊著一盞銀色吊燈,黑色的牆角處也堆著書。老人指著一把搖椅請他坐下。老人帶有輕微的西班牙口音,一雙眼睛彷彿會說話,三角形的鬍子全白了。有沒有人跟蹤你?要多加小心啊,一切全靠你們青年人了。

「他都七十歲了,可還是那麼純真,卡利托斯。」聖地亞哥說道,「他是我認識的唯一這麼大歲數的人。」

老人親熱地向他擠擠眼睛就回到院子裡去了。聖地亞哥好奇地翻閱起利馬出版的雜誌。他回想:都是些《花樣》《世界》雜誌。他把刊有馬利亞特基或巴列霍的文章的雜誌抽了出來。

「對,以前秘魯人在報上閱讀巴列霍和馬利亞特基的文章,」卡利托斯說道,「而現在只能讀我們寫的文章了,小薩,這簡直是倒退。」

幾分鐘後,聖地亞哥看見哈柯沃和阿伊達手拉手地進來了。這時,蠕蟲、毒蛇和尖刀已經沒有了,他只感覺有一根尖針在刺,但也很快就消失了。他看到他們倚在古舊的書架上低聲私語;他看到哈柯沃那不修邊幅但精神愉快的樣子;他看到當馬迪亞斯走近時他們的手鬆了開來;他也看到哈柯沃的笑容消失了,皺著眉頭,神情專注,一副抽象的、嚴肅的樣子出現了,幾個月來他一直給人們這種臉色看。他穿著一套咖啡色的西服(現在他很少穿別的衣服),襯衣皺巴巴的,領帶的結也是鬆垮垮的。聖地亞哥回想:華盛頓曾開玩笑地說,他是想裝成無產階級的樣子;索洛薩諾笑著說,他一星期內很少刮鬍子,皮鞋也不擦,阿伊達遲早要甩掉他。

「那天搞得很神秘。我們不再做遊戲了,」聖地亞哥說道,「而是要開始真幹了,卡利托斯。」

那麼,是不是在聖馬可三年級開始發現卡魏德之後、那天聚會之前的這段時間裡你倒霉的呢,小薩?從閱讀、討論到在聖馬可散佈油印傳單,從聾子老太婆的公寓、利馬克河畔的小屋到馬迪亞斯的書店,從危險的遊戲到真正的危險,一切都是從那天開始的。兩個小組很久沒有合起來開會了,聖地亞哥只有在聖馬可才能見到哈柯沃和阿伊達。也有別的小組在活動,可是每次問華盛頓,他總是守口如瓶,一笑了之:禍從口出嘛。一天早晨,他把三人叫住:在某地、某時集合,只有你們三人去,你們將認識一名卡魏德成員,你們可以向他提任何問題、任何疑問。聖地亞哥回想:我那天晚上一夜沒有睡好。在庭院裡,馬迪亞斯不時地抬起頭向他們微笑。他們正在庭院盡頭的房間裡吸菸,看雜誌,不停地望向門廊和大街。

「讓我們九點來,可現在都九點半了。」哈柯沃說道,「他也許不來了。」

「自從跟了哈柯沃,阿伊達的變化太大了。」聖地亞哥說道,「她總是開玩笑,看來很高興。哈柯沃卻嚴肅了起來,不梳頭,不換衣。有人的時候,他從不對阿伊達微笑;當著我們大家的面,他幾乎不理阿伊達。他是在為自己的幸福感到不好意思呢,卡利托斯。」

「做一名共產黨員並不等於不再是秘魯人了。」阿伊達笑了,「他肯定十點才能到,你們等著瞧吧。」

差一刻十點,門廊處出現了一張鳥兒似的面孔,走路似跳,面黃如紙,穿著晃晃蕩蕩的西裝,繫著大紅領帶。三人看到來人正在同馬迪亞斯講話,之後一面東張西望一面走近了他們。他走進房間,朝三人微微一笑:對不起,我來晚了。他的雙手非常纖細:我乘的公共汽車出了毛病。他盯著三人看,看得三人不知所措。

「謝謝你們等我。」聖地亞哥回想:同他的雙手和麵孔一樣,他的聲音也是纖細的。「同志們,向你們致以卡魏德兄弟般的敬禮!」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同志這個稱呼,卡利托斯,我小薩是個重感情的人,當時心直跳,你可以想象得出。」聖地亞哥說道,「我只知道他的化名:亞蓋。以後也只是見到他幾次。他原來是在卡魏德的工人部工作,我一直是在大學部。你瞧,他也是個單純的人。」

聖地亞哥回想:那天早晨,我們都還不知道他在奧德里亞政變時是法律系的學生,在警察攻打聖馬可時被捕,受盡了拷打,之後被流放到玻利維亞,在拉巴斯又坐了六個月的牢,後來才秘密返回秘魯。當時我們只覺得他像只鳥兒。那天早晨,他一面用纖細的聲音給三人簡述黨的歷史,一面用那隻纖細得像是患了痙攣症的黃手比畫著,畫著同樣大小的圈子,還不停地用眼角瞥著庭院和大街。他說:我們的黨是何塞·卡洛斯·馬利亞特基建立的。黨一誕生就發展壯大起來,培養了自己的幹部,爭取了工人階級。聖地亞哥回想:他想讓我們知道,我們是可以信賴的人,所以他並沒有隱瞞共產黨比起阿普拉一直是弱小的這一事實。但那個時期是黨的黃金時代,當時出版了《阿矛塔》雜誌和《勞動報》,組織了工會,還向土著村社派遣了大學生。但是1930年馬利亞特基一逝世,黨就落入了冒險家和機會主義分子手裡。聖地亞哥回想:馬迪亞斯老人死後,喬塔街上的房子就被拆毀了,建起了現在這座帶有窗子的、難看的大樓。那些冒險家和機會主義分子把一條退縮不前、半途而廢的路線強加給黨,於是群眾就受到了阿普拉的影響。小薩,亞蓋同志現在情況如何?當時的冒險家中有像拉維內斯那樣的人,這個人後來變成了帝國主義的代理人,幫助奧德里亞推翻了布斯塔曼特。聖地亞哥回想:亞蓋會不會也叛變了?對困難重重的工作感到厭倦了?也許他已經娶妻生子,在某個部裡工作了?當時的機會主義分子中有像特雷羅斯那樣的人,他後來變成了虔誠的天主教徒,每年總在紀念奇蹟上帝的迎神賽會上穿上紫色的長袍,拖著個十字架走在隊伍中。聖地亞哥回想:亞蓋如果沒有坐牢,也許現在仍然在為黨工作,用他那鳥兒般的聲音給學生小組講話。背叛和鎮壓幾乎毀了我們的黨。聖地亞哥回想:如果他仍在為黨工作,會是親蘇的還是親華的?是成了那些死於游擊戰的卡斯特羅派的一員,還是變成了托洛茨基分子?一九四五年,布斯塔曼特上臺後,黨恢復了合法地位,開始重建,開始在工人階級中清除阿普拉改良主義的影響。聖地亞哥回想:亞蓋會不會到莫斯科、北京或是哈瓦那去了呢?但是由於奧德里亞發動軍事政變,我們黨又遭到了破壞。聖地亞哥回想:亞蓋會不會被指控為斯大林分子、修正主義分子或是冒險主義分子?於是整個中央委員會,幾十個領導人、黨員和同情者被捕入獄,被流放,有的慘遭殺害。聖地亞哥回想:亞蓋還記得你嗎,小薩?還記得那天早晨在馬迪亞斯書店的事嗎?還記得那天晚上在莫哥伊昂旅館裡發生的事嗎?在那次動盪中倖存下來的支部費了好大力氣才慢慢建立起卡魏德組織,印出了這些傳單,並劃分為工人部和大學部。這就是我要講的,同志們。

「也就是說,卡魏德擁有的工人和學生人數極少。」阿伊達說道。

「我們是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進行工作的,往往是,一個同志被捕了,等於喪失了幾個月的努力。」聖地亞哥回想:他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夾著香菸,連微笑也顯得很拘束。「不過,儘管鎮壓得很兇,我們仍然在成長。」

「於是,你就被說服了,是嗎,小薩?」卡利托斯說道。

「他說服了我,我相信了他的話。」聖地亞哥說道,「此外,看得出他是喜歡自己的工作的。」

「關於同其他非法組織共同行動的問題,黨是什麼立場?」哈柯沃說道,「比如阿普拉、托洛茨基派。」

「哈柯沃一點也不猶豫,很有信心。」聖地亞哥說道,「我當時很羨慕那些堅定信仰某一事物的人,卡利托斯。」

「我們是準備同阿普拉合作,共同反對獨裁的,」亞蓋說道,「然而阿普拉不願意他們內部的右派指摘他們是極端分子,因而在所有問題上的表現都是反共的。托洛茨基派還不到十人,而且肯定是警察局的特務。」

「這是當時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他幹什麼,你就順著他。」

「阿普拉既然親帝國主義,為什麼還能夠繼續取得人民的支援?」阿伊達說道。

「這裡有習慣勢力在作怪,又有他們的蠱惑宣傳在起作用,還由於阿普拉犧牲了一些烈士,」亞蓋說道,「特別是由於秘魯右派的愚蠢,這些右派們不明白阿普拉已經不是他們的敵人,而是他們的同盟者了。他們仍然繼續迫害阿普拉。這樣,在人們面前就提高了阿普拉的威信。」

「這倒是真的,右派的愚蠢把阿普拉變成了一個偉大的黨。」卡利托斯說道,「如果說左派僅能維持共濟會的局面,這不能怪阿普拉,而是要怪左派中沒有能人。」

「那是因為像你我這樣的能人不願去赴湯蹈火,」聖地亞哥說道,「我們沾沾自喜於批評那些願意赴湯蹈火而又不是能人的人。你說對嗎,卡利托斯?」

「我認為不對,因此我從來不談政治。」卡利托斯說道,「你總像受虐狂患者似的強迫我談政治,小薩。」

「現在輪到我來提問了,同志們。」亞蓋彷彿不好意思似的微微一笑,「你們願意參加卡魏德嗎?當然,你們也可以作為同情者參加工作,不一定非要入黨。」

「我現在就想入黨。」阿伊達說道。

「不忙,你們可以考慮一段時間。」亞蓋說道。

「早在學習小組的時候我們就充分考慮過了。」哈柯沃說道,「我也願意入黨。」

「我還是做個同情者吧。」聖地亞哥又感覺到了蠕蟲、毒蛇和尖刀,「我還有疑問,我想在入黨之前再多學習學習。」

「很好,同志,等所有的疑問都解決了再入黨吧。」亞蓋說道,「作為同情者,照樣可以做一些有益的工作。」

「這件事證明了我小薩並不那麼單純,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也證明了哈柯沃和阿伊達比我單純。」

聖地亞哥回想:小薩,如果那天你入了黨,情況又將會如何呢?黨會不會把你拖進去,把你牽連得很深?會不會把你的疑問一掃殆盡,使你在幾個月之後、幾年之後成為一個有信仰的人,成為一名馬克思主義者,成為一名單純的無名英雄?小薩,你也可能過一種動盪的生活,像哈柯沃和阿伊達後來那樣,幾次進出監獄,被某些卑鄙的企業僱用而又辭退。那時你就不是在《紀事報》上發表反狂犬症的文章了,而是很可能在那印刷得極差的《團結報》上(當《團結報》有資金且不受阻於警察局的情況下)寫文章,讚揚社會主義祖國的科學進步,讚揚魯林鎮規劃者工會以其提出的候選人名單取代親工廠主的阿普拉提出的投降主義者候選人名單,從而取得勝利;也許會在那印刷得最糟的《紅旗報》上寫文章,反對蘇聯的修正主義,反對《團結報》中的叛徒;也許你會更勇敢些,加入某個起義小組,在游擊戰中夢想、行動、失敗,最後像埃克托爾那樣被捕入獄,或是像喬洛馬丁內斯那樣犧牲,在叢林中腐爛;也許你會在半秘密狀態中出國,到莫斯科參加青年聯歡節,到布達佩斯向記者大會致以兄弟般的敬禮,或是到哈瓦那、北京接受軍事訓練。不過,會不會也有可能你畢業了,當了律師,結了婚,成為工會的一名法律顧問或議員呢?是更加倒霉地維持原樣還是更加幸福呢?聖地亞哥回想:唉,小薩呀!

「你不是由於害怕教條,而是由於一種無政府主義嬌少爺的本能而不肯聽命於他人。」卡利托斯說道,「也是由於你在內心深處害怕同那些吃好、穿好、散發香氣的人們決裂。」

「可我確實討厭過這種人,而且現在仍然討厭。」聖地亞哥說道,「這是我唯一確信的一點,卡利托斯。」

「那麼就是由於一種矛盾的心理狀態,明明知道雞蛋裡沒有骨頭卻偏偏要挑骨頭。」卡利托斯說道,「你本來應該從事文學,而不是從事政治,小薩。」

「我懂,如果大家都去當聰明人,什麼都懷疑,那麼秘魯就會永遠倒霉下去。」聖地亞哥說道,「我也懂得秘魯非常需要教條主義者,卡利托斯。」

「不管是聰明人還是教條主義者,都會使秘魯倒霉下去。」卡利托斯說道,「我們這個國家先天不足,後天失調,跟我們一樣,小薩。」

「我們?我們難道是資本家嗎?」聖地亞哥說道。

「我們是寫無聊文章的。」卡利托斯說道,「我們都將和貝塞利達一樣口吐白沫勞累而死。乾杯,小薩。」

「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盼望加入共產黨,機會來了,我卻退縮了。」聖地亞哥說道,「我永遠也搞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卡利托斯。」

「大夫,大夫,我肚子裡有個東西,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不知是什麼。」卡利托斯說道,「那是一個發了瘋的屁。太太,您那可愛的小臉蛋像個屁股,可憐的屁不知從哪兒出來。小薩,使你這輩子倒霉的正是一個發了瘋的屁。」

亞蓋向三人問道:你們願意宣誓獻身給社會主義和工人階級嗎?阿伊達和哈柯沃:是的,我宣誓。聖地亞哥在觀望。接著大家都為自己取了化名。

「你不要自卑,」亞蓋對聖地亞哥說道,「在大學部裡,同情者和黨員是一樣的。」

亞蓋向三人伸出手去:再見,同志們,十分鐘後你們再出去。那天早晨,天氣陰沉,空氣潮溼。三人離開了馬迪亞斯書店,走進哥爾梅納路上的布蘭薩咖啡館,各要了一杯牛奶咖啡。

「我可以向你提個問題嗎?」阿伊達說道,「你為什麼不入黨?你還有什麼顧慮?」

「我跟你講過了,」聖地亞哥說道,「我對有些事情還不太信服,我想……」

「你大概還不相信上帝是不存在的吧!」阿伊達笑了。

「誰也沒有權利對他的決定提出異議,」哈柯沃說道,「讓他再考慮一段時間吧。」

「我不是提出異議,但是我要對你說,」阿伊達笑著說,「你肯定不會入黨。等你在聖馬可畢了業,你就會忘掉革命,就會成為國際石油公司的律師、國立俱樂部的成員。」

「你聊以自慰的是,阿伊達的話並沒有實現。」卡利托斯說道,「小薩,你既不是律師也不是國立俱樂部的成員,既不是無產階級也不是資產階級。你跟我一樣,只不過是一堆可憐的糞便。」

「後來那個哈柯沃和阿伊達怎麼樣了?」安布羅修說道。

「二人結婚了,我想也有孩子了。我好幾年沒見到他們了,卡利托斯。」聖地亞哥說道,「在報上,我忘了是看到哈柯沃被捕還是被放出來的訊息,才知道他還活著。」

「你還在嫉妒哈柯沃,」卡利托斯說道,「我要禁止你再談這件事,總談這件事對你比喝酒對我還傷身體。這簡直成了你的怪癖,小薩,什麼哈柯沃呀,什麼阿伊達呀。」

「今天早晨《新聞報》上的訊息太可怕了。」索伊拉太太說道,「這種暴行根本就不應該登出來。」

聖地亞哥回想:我還在為阿伊達的事嫉妒哈柯沃嗎?不,已經不嫉妒了。那麼對他的所作所為呢,小薩?他回想:我必須去看看他,跟他談談,瞭解瞭解這種充滿犧牲的生活對他是好還是壞。我要了解了解他是否感到於心有愧。

「一看到犯罪的訊息你就嘮嘮叨叨的,而你一看報又專門看這種訊息。」蒂蒂說道,「你太滑稽了,媽媽。」

聖地亞哥回想:我起碼不會感到孤獨,我周圍還有人,還有人在陪伴我,支援我。我還感到在學習小組,在支部,在大學部討論問題時感到的那種熱烈而又糾纏不清的氣氛。

「又有小孩被怪物拐走雞姦了?」堂費爾民說道。

「從那天起,我們見面的時候比以前更少了。」聖地亞哥說道,「我們的兩個學習小組變成了兩個支部,我們三人仍然分屬兩個支部,而在大學部的會議上,周圍又都是別人。」

「你簡直比報紙還壞,」索伊拉太太說道,「這種事不能在蒂蒂面前講。」

「你們到底有多少人?你們到底幹些什麼鬼事情?」卡利托斯說道,「在奧德里亞執政期間,我從來沒聽說過卡魏德這個名字。」

「你以為我還是個十歲的孩子,媽媽?」蒂蒂說道。

「我一直不知道有多少人,」聖地亞哥說道,「不過我們乾的都是反對奧德里亞的事,起碼在學校裡是。」

「你們誰也不願意告訴我那可怕的訊息是什麼嗎?」堂費爾民說道。

「那時你家裡知道你在幹什麼嗎?」卡利托斯說道。

「賣兒鬻女!」索伊拉太太說道,「難道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嗎?」

「我那時儘量不跟家人見面,不跟他們講話,」聖地亞哥說道,「我和老頭子、老太婆的關係越來越壞了。」

布諾一連幾天、幾個星期沒有下雨,乾旱毀了收成,毀了牲畜,整村整村的村民出逃一空。報上登著印第安人和乾旱景象的照片,印第安婦女揹著子女在龜裂的田畦間遊蕩,牲畜瞪著眼睛在做垂死的掙扎。報上的標題和副標題都打了問號。

「媽媽,他們都是有感情的人,但是他們首先感到的是飢餓。」聖地亞哥說道,「他們賣兒鬻女,那是為了不讓兒女餓死。」

是不是有人利用饑荒在布諾和胡利亞卡之間搞奴隸買賣?

「除了討論報上的社論和閱讀馬克思主義的書籍,你們還幹了些什麼?」卡利托斯說道。

有印第安婦女把兒女賣給旅遊者了?

「這些可憐的畜生根本不懂什麼是兒女,什麼是家庭。」索伊拉太太說道,「既然沒吃的,就不要生孩子。」

「我們恢復了各系的聯合中心和大學生聯合會。」聖地亞哥說道,「我和哈柯沃都被選為年級代表。」

「我想你不至於把布諾不下雨的責任也推到政府身上吧。」堂費爾民說道,「奧德里亞很想幫助這些可憐的人,美國也提供了可觀的捐贈,馬上就會給他們運衣服和食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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