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到戰神廣場去玩轉馬,爸爸。」奇斯帕斯說道。

「我們還是到鐵掌俱樂部吧。」堂費爾民說道,「今天是瘦子領聖餐,應該依著他。」

聖地亞哥跑出教室,但是在到達阿伊達跟前之前,他不得不忍受考生們的一連串問題:是當場給分嗎?是大問題還是小問題?阿伊達微笑著迎接他: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考得很好。太好了,你用不著開槍自殺了。

「在抽籤之前,我想,我寧願用靈魂換取一個容易的題目。」聖地亞哥說道,「要是真的有魔鬼存在,我就得進地獄。不過,只要能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不管是靈魂還是魔鬼,都不存在。」她又來了,又來了,「如果你認為目的就是一切,可以不顧手段,那你就是納粹。」

「她什麼都反對,對什麼都發表意見,像吵架似的爭論不休。」聖地亞哥說道。

「倒是個愛爭論的姑娘。別人說白,她非說黑;別人說黑,她非說白。」安布羅修說道,「這是逗引男人的伎倆,不過,也的確有效。」

「我當然等著你,」聖地亞哥說道,「我再幫你複習一會兒,好不好?」

波斯歷史、查理曼大帝、阿斯特卡、夏洛蒂·科黛、奧匈帝國消亡的外因、丹東的誕生和死亡。祝你抽個容易的考題,祝你通過考試。二人來到外面的庭院,坐在一張長椅上。一個報童走進來叫賣晚報。他們身旁的一個青年買了一份《商報》,讀了一會兒之後說道:可恥,太不像話了。二人轉臉去看他,這個青年指著一條標題和一幅留著小鬍子男人的照片給他倆看。這人被捕、被流放還是被殺害了?這人是誰呀?啊,小薩,這人是哈柯沃。哈柯沃生著黃髮,細高個子,明亮的眼睛放射著怒火,他把彎曲的手指放在報紙的照片上,用拖長的聲調發著牢騷:秘魯的情況越來越糟了。哈柯沃生著奶油色的面孔,講話卻是山區人的怪異口音:正如岡薩雷斯·普拉達所說,手指一摁到處出膿。在觀花埠的街上,聖地亞哥從遠處匆匆地看到過這張面孔。

「也是個共產黨?」安布羅修說道,「唉,聖馬可簡直成了顛覆分子的老巢了,少爺。」

聖地亞哥回想:哈柯沃也是個單純的人,也是個起來背叛自己的膚色和階級的人,也是個起來背叛自己和秘魯的人。他又回想:不知他現在是不是還那麼單純?生活是不是幸福?

「沒那麼多的顛覆分子,安布羅修。我們三個第一次湊到一起,而且是偶然的。」

「您從來不把聖馬可的朋友往家裡帶,」安布羅修說道,「可您總是在家同波佩耶少爺和中學同學喝茶。」

聖地亞哥回想:小薩,讓哈柯沃、埃克托爾、索洛薩諾看到你住在什麼地方,同什麼樣的人住在一起,讓他們認識一下你的老孃,讓他們聽你老子講話,讓阿伊達聽到蒂蒂淨說些漂亮的蠢話,你是不是感到羞恥?他回想:也許讓我爹孃知道我同什麼人在一起,讓奇斯帕斯和蒂蒂看到馬丁內斯那張出土陶器般的喬洛人面孔,我才會感到羞恥呢。他回想:入學第一天,你心中就沒有了爹孃、波佩耶和觀花埠了,小薩,你在決裂,你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我們是被關在另一個世界嗎?他回想著,可我在同誰決裂呢?進入一種什麼樣的世界呢?

「那些人一聽我議論奧德里亞就都躲開了。」哈柯沃指著一些正在散開的考生說道,並用一種毫無嘲諷之意的好奇眼光看了他們一眼,「你們是不是也害怕了?」

「害怕?」阿伊達在長椅上把身子一挺,「我敢說奧德里亞是個獨裁者、殺人犯,我敢在這兒講,在大街上講,在任何地方我都敢講!」

她跟《你往何處去》裡的姑娘一樣單純,甚至當走向墳墓、到了競技場、投身於兇獅的爪牙之中,都表現得那麼迫不及待。哈柯沃不知所措地聽著她講,她也忘掉了考試:奧德里亞是個靠刺刀的支撐上了臺的獨裁者。她的聲音越來越高,還不停地揮舞雙手,哈柯沃點頭表示同意,同情地望著她。奧德里亞解散了政黨,取消了新聞自由,現在他的氣焰更囂張了,還命令軍隊屠殺阿雷基帕人;眼下,他更是鬼迷心竅,監禁、放逐、刑訊了許多人,數也數不清。聖地亞哥觀察著阿伊達和哈柯沃,突然,他回想道:小薩,你當時感到自己受折磨、遭放逐和被背叛了。他打斷了阿伊達:奧德里亞是秘魯歷史上最壞的獨裁者。

「他是不是歷史上最壞的我不知道,」阿伊達說道,「但起碼是最壞的之一。」

「時間會作出判斷的,你等著瞧吧。」聖地亞哥說道,「他肯定是歷史上最壞的。」

「歷史地看問題,除了無產階級專政,其他一切專政都是一丘之貉。」哈柯沃說道。

「阿普拉和共產黨有什麼區別,你知道嗎?」聖地亞哥說道。

「不能給他時間,要讓他來不及成為歷史上最壞的獨裁者。」阿伊達說道,「要在他成為最壞的獨裁者之前就把他打倒。」

「阿普拉人多,共產黨人少,」安布羅修說道,「此外還會有什麼區別?」

「我想那幾個人不是因為你議論奧德里亞被嚇走的,他們在複習功課。」聖地亞哥說道,「聖馬可的人都應該是進步分子。」

聖地亞哥回想道:哈柯沃睃了我一眼,好像我背上生有天使身上的翅膀,好像我是個好心的傻孩子。聖可馬跟以前不一樣了,小薩。有些詞兒你不曉得,也不懂,你應該學習學習,弄懂什麼是阿普拉主義,什麼是法西斯主義,什麼是共產主義;弄懂為什麼聖馬可大學跟以前不一樣了。那是因為自從奧德里亞政變後,這些黨派的領導人受到了迫害,各系的聯合中心被解散,各班級充滿了特務學生。聖地亞哥輕狂地打斷了他:哈柯沃,你住在觀花埠吧,我好像在那兒見到過你。哈柯沃臉紅了,勉強地點點頭。阿伊達放聲大笑:原來你們兩個都是觀花埠人,原來你們兩個都是有錢人家的少爺。聖地亞哥回想:哈柯沃並不喜歡開玩笑,他那雙藍眼睛教訓人似的盯著阿伊達,以一種耐心的、山區人的口音,坦然地向她解釋道:一個人住在什麼地方並不重要,主要要看他的思想、行為。阿伊達:對,但我這話不是認真說的,只是像少爺們那樣開開玩笑而已。聖地亞哥:我要多看書,多學習,像他那樣學習馬克思主義。唉,小薩啊。看門人又喊了一個人的名字,哈柯沃站了起來:是叫我。他自信而鎮靜地緩步向教室走去。聖地亞哥向阿伊達投去一個眼光:他很聰明吧?他聰明極了,而且很懂政治。聖地亞哥暗下決心:我一定要比他懂得更多。

「學生裡真的有密探嗎?」阿伊達說道。

「要是在我們班級發現了,我們就把他們踢死,揍他們。」

「你講這話就好像你已經考上了似的,誰像你這樣呀!」阿伊達說道,「我們再複習一會兒吧。」

但是,還沒等二人重新開始散步、互相提問,哈柯沃就慢騰騰地從教室出來了。他穿的是一身窄小的、褪了色的藍色西裝。他面帶笑意,卻又有點兒掃興:這考試,簡直是開玩笑。阿伊達,你放心,主考團主席是個化學家,他的文科知識比你、我還不如,你回答問題要沉著,誰一猶豫,他就給誰打低分。聖地亞哥回想:這個人不怎麼樣。可是當叫到阿伊達時,他還是同哈柯沃一起把阿伊達送到教室門口,又一起回到長椅上單獨地聊了起來。聖地亞哥回想:看樣子,他還不錯嘛。小薩,那只是因為你的嫉妒心消失了。他回想:我開始佩服他了。他兩年前就中學畢業了,去年因為患傷寒沒能考上聖馬可。他講話像斧砍一樣乾脆,他的話使我頭昏眼暈,什麼帝國主義、唯心主義,我彷彿野人看到了摩天大樓似的;什麼唯物主義,社會意識,我感到思想很亂,也感到剛才那樣看他是不道德的。他病好了以後,每天到文科系來散步,到國立圖書館去看書。他知識淵博,有問必答,什麼話題都能談,但是對自己的事諱莫如深。你在哪個中學讀的書?我是猶太人出身,兄弟姐妹好幾個。你家住在哪條街?你別急著向我提問題。他解釋問題既冗長又缺乏個性:阿普拉主義是改良主義,只有共產主義才是革命。聖地亞哥回想:他後來有時很敬重我,也有時恨我,但會不會像我嫉妒他那樣地嫉妒我呢?他想學法律和歷史。我入神地聽著他說。小薩,你們將要在一起學習,一起去地下印刷廠,一起圖謀起義,一起入黨,一起為革命做準備工作了。可是他那時對我是怎麼想的呢?現在又是怎樣看我呢?聖地亞哥回想。阿伊達回到了長椅前,兩眼發光:我抽了第一號考題,一口氣說下去,都說累了。聖地亞哥和哈柯沃向她表示祝賀,二人吸了一支菸,同阿伊達一起來到了街上。許多汽車亮著燈行駛在赫羅尼莫神父大街上,清風拂面,令人感到涼爽。三人走在阿桑加羅大街上,興奮地、滔滔不絕地交談著。到了大學公園,阿伊達渴了,哈柯沃也感到餓了。我們幹嗎不去吃點兒什麼呢?聖地亞哥建議道。好主意!阿伊達和哈柯沃同聲說道。聖地亞哥:我請客。阿伊達:嗚呵,這兒太資產階級化了。聖地亞哥回想:那次我們到哥爾梅納路上那家有歌舞表演的餐館去,不是為了吃麵包烤肉,而是為了談談個人的計劃,交交朋友。我們當時也有爭論,嗓子都喊啞了。以後那種興奮、激動,那種慷慨大方,那種友誼,就全都消失了。

「中午和晚上這個地方人就滿了。」哈柯沃說道,「學生們課後都到這兒來。」

「我想幹脆告訴你們一下,」聖地亞哥在桌下的手攥得緊緊的,直嚥唾沫,「我父親是親政府的。」

一陣沉默,哈柯沃和阿伊達長時間地交換著眼色。聖地亞哥聽到手錶在一秒一秒地走動。他咬緊牙關:爸爸,我恨你。

「我早就料到你和那個薩瓦拉沾親帶故,」阿伊達終於說話了,彷彿弔唁似的苦笑著,「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你和你爸爸是兩回事。」

「偉大的革命家都是資產階級出身。」哈柯沃鼓舞他說,但未動感情,「他們同自己的階級決裂,變成了具有工人階級思想意識的人。」

他舉了幾個例子。聖地亞哥回想:我當時很感動,也很感謝他。接著聖地亞哥告訴他們,他曾和學校的神父就宗教問題爭論過,也同自己的父親和住區裡的朋友進行過政治辯論。哈柯沃這時開始翻閱著桌上的幾本書:《人的狀況》是本很有意思的書,雖說有點浪漫色彩。《黑夜留在後面》這本書不值一看,作者是反共的。

「只是在結尾處有點反共,」聖地亞哥表示反對,「那也是因為共產黨不願意幫助他從納粹手中贖回妻子。」

「這更糟。」哈柯沃解釋說,「作者是個變節分子,而且太重感情。」

「難道重感情的人就不能革命嗎?」阿伊達說道,有點兒不高興。

哈柯沃思考了片刻,聳了聳肩:在有些情況下也許能革命。

「但是,叛徒總歸是最卑鄙的人,你們看看阿普拉就明白了。」他補充說,「要麼革命到底,要麼乾脆別革命。」

「你是共產黨嗎?」阿伊達說道,彷彿是在問幾點鐘。哈柯沃震動了一下,他的面頰泛紅了,向周圍望了一眼,乾咳著磨時間。

「我是共產黨的同情者,」他慎重地說道,「共產黨處在非法狀態之中,很難同他們進行接觸;再說,要成為共產黨員,還得多多學習。」

「我也是同情者。」阿伊達高興地說道,「幸會,幸會。」

「我也是。」聖地亞哥說道,「我對共產主義所知甚少,但我願意多多瞭解,只是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解,怎麼去了解。」

哈柯沃緩慢而深沉地挨個看了看他們的眼睛,彷彿在估計他們是不是真心的,是不是鄭重的,然後又向周圍看了一眼,接著湊近他們:有一箇舊書店,就在市中心。有一天,哈柯沃發現了這家書店,他起初只是進去看看,在翻閱一些書的時候,他發現有一期叫做《蘇維埃文化》的舊雜誌,很有趣。都是些被禁的書刊。後來聖地亞哥去看了,在書架上積壓著一些一般書店不賣的書和警察局曾經從圖書館撤下來的書。在被潮氣腐蝕了的牆壁暗影下,在蛛網和煙垢中,三人翻閱著富有爆炸性的書籍,進行討論,摘錄筆記。在那狼嘴般漆黑的夜裡,在臨時準備的油燈下,三人做摘要,交換想法,閱讀,接受教育,同資產階級決裂,用工人階級思想武裝自己。

「在那家書店裡會不會有更多的雜誌?」聖地亞哥問道。

「也許有。」哈柯沃說道,「你們要是願意,我們一塊去看看。明天,怎麼樣?」

「我們還可以去看展覽,參觀博物館。」阿伊達說道。

「當然,利馬的博物館我一個都沒去過呢。」哈柯沃說道。

「我也沒有。」聖地亞哥說道,「我們可以利用開學前的這幾天把所有的博物館都參觀一遍。」

「我們上午參觀博物館,下午跑舊書店。」哈柯沃說道,「我認識很多舊書店,有時能碰到好書。」

「革命、書籍、博物館。」聖地亞哥說道,「你瞧,這些就是頭腦單純的人乾的事。」

「我還以為單純的人就是那些沒跟女人睡過覺的人呢,少爺。」安布羅修說道。

「我們還可以找個下午去看電影,看場好電影。」阿伊達說道,「聖地亞哥這個資產階級要是願意,我們就讓他請客。」

「我連一杯白水也不再請你了。」聖地亞哥說道,「我們明天哪兒見面?幾點?」

「是瘦兒子嗎?」堂費爾民說道,「口試難嗎?你自己覺得能考上嗎,瘦兒子?」

「十點鐘在聖馬丁廣場見,」哈柯沃說道,「在汽車站那兒。」

「我想能考上,爸爸,」聖地亞哥說道,「你可以不必期待我有朝一日去考天主教大學了。」

「瞧你,這麼愛記仇,應該揪你的耳朵。」堂費爾民說道,「這麼說,你通過了,成了大學生了。過來,瘦兒子,擁抱我一下。」

聖地亞哥回想:那一夜,我沒睡著覺,我敢肯定阿伊達也沒睡著,哈柯沃也沒睡著。他回想:我覺得所有的大門都為我敞著,但是後來不知何時又都對我關上了。

「考上了聖馬可,你算是如願以償了。」索伊拉太太說道,「我想你一定很高興。」

「高興極了,媽媽。」聖地亞哥說道,「尤其是因為我永遠不必同闊佬們打交道了,你想象不出我有多麼高興。」

「既然你的意圖是想成為個喬洛,那你為什麼不給人當僕人去?那不更好嗎,超級學者!」奇斯帕斯說道,「光腳走路,不洗澡,渾身蝨子,多好呀。」

「最主要的是,他考上了大學,」堂費爾民說道,「天主教大學固然很好,但是願意學習的人在哪兒都能學習。」

「天主教大學並不比聖馬可好,爸爸,」聖地亞哥說道,「那是培養神父的學校,而我根本不願跟什麼神父打交道。我恨神父。」

「你要進地獄了,傻瓜。」蒂蒂說道,「爸爸,你竟容忍他跟你頂嘴?」

「你有這種偏見,我很難過,爸爸。」聖地亞哥說道。

「這不是偏見,我不在乎你的同學是白人、黑人還是黃人,」堂費爾民說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學到東西,不要浪費時間,不要像奇斯帕斯那樣連個專業都沒有。」

「超級學者跟你吵,你就拿我殺氣。」奇斯帕斯說道,「這太不公平了,爸爸!」

「搞政治不能說是浪費時間。」聖地亞哥說道,「在秘魯難道只有軍人才能搞政治嗎?」

「先是反對神父,這會兒又反對軍人了,你總是反對個沒完。」奇斯帕斯說道,「換個話題好不好,超級學者,你簡直像走了紋的唱片。」

「你到得真準時。」阿伊達說道,「你走路時還自言自語的,真有意思。」

「跟你在一起總是不痛快,」堂費爾民說道,「大家對你那麼親熱,可你總是叫人掃興。」

「因為我有點兒瘋瘋癲癲的,」聖地亞哥說道,「跟我在一起,你不害怕嗎?」

「好,好,別哭了,別下跪,我相信你,你是為了我好才那麼幹的。」堂費爾民說道,「可你想到沒有,這麼幹不僅不能幫我的忙,反而會毀了我。上帝給你腦袋是幹什麼用的?你這無賴!」

「真的嗎?我就喜歡瘋子。」阿伊達說道,「我在猶豫是學法律還是學心理學呢。」

「問題是我太寵你了,你就目中無人了,瘦兒子,」堂費爾民說道,「快回房間睡覺去吧。」

「你懲罰我就不給我零用錢,而懲罰瘦子只是叫他去睡覺。」蒂蒂說道,「這太不公平了,爸爸!」

「問題是,沒有人能知足常樂。」安布羅修說道,「就說您吧,什麼都有了還不滿意,就更不用說我了,您說對吧?」

「爸爸,停發他的零用錢。」奇斯帕斯說道,「幹嗎要偏愛他?」

「你要是決定學法律,那我就很高興。」聖地亞哥說道,「你瞧,哈柯沃來了。」

「我跟瘦子談話,你們別搗亂。」堂費爾民說道,「不聽話,就不給你們零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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