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地點是普卡爾帕,過錯是那個叫做伊拉留·莫拉雷斯的人。也就是說,你知道自己是在何時何地如何倒霉的人。」聖地亞哥說道,「我要是能知道自己是在何時倒霉的,叫我幹什麼我都願意。」

她還記得嗎?會不會把書帶來?夏季正在過去,看起來像五點鐘了,可實際上才兩點。聖地亞哥回想:她把書帶來了,她還記得。他迫不及待地走進花磚鋪地、破柱支頂、佈滿灰塵的門廳,心情十分愉快。他回想:那時我希望考上聖馬可大學,她也想入聖馬可。我很樂觀,我確實考上了,她也考上了。啊,小薩,你感到很幸福。

「您還年輕,身體也健康,又有工作,還有妻子,」安布羅修說道,「怎麼能說倒霉了呢,少爺?」

考生們有的單個,有的成堆,都在埋頭複習筆記。這些人中有多少能考上呢?阿伊達在哪兒?考生們有的彷彿參加宗教遊行似的在庭院裡漫步轉著圈子,有的坐在破長椅上覆習,有的則靠在骯髒的牆上低聲互相提問。男女喬洛們啊,有錢人家的子弟是不會到這裡來的,聖地亞哥回想:媽媽,你說得對。

「在我離開家以前,也就是說,當我考上聖馬可的時候,我還是個單純的小夥子。」聖地亞哥說道。

他認出幾個一起參加過筆試的人,互相微笑一下,打個招呼,但是阿伊達還沒來,他走到門口去等。他聽到一堆人在談地理,一個男青年一動不動,低著頭彷彿祈禱似的在背誦秘魯各屆總督的名字。

「您就好像富翁們一邊看鬥牛一邊吸的那個東西,是嗎?」安布羅修笑了。

聖地亞哥看到阿伊達走過來,她仍然穿著筆試那天穿的棗紅色直筒連衣裙和平底鞋。她在擁擠的門廳裡走著,一副用功的中學生派頭。她左顧右盼,彷彿在尋找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面龐像個大小孩,不施脂粉,既無光彩,也無風度,一雙成年人的眼睛射出僵硬的目光。她的雙唇張開了,一張男性的嘴張開了,他看到她笑了,皮膚粗糙的面孔變得柔和了,放出了光彩。他看到她向自己走來:你好,阿伊達!

「我那時視金錢如糞土,自以為了不起。」聖地亞哥說道,「在這種意義上講,我還是很單純的。」

「在我們格羅修·普拉多村裡,有一個叫梅爾喬麗達的虔誠女教徒,自己有什麼就施捨什麼,成天到晚地做祈禱。」安布羅修說道,「您是不是從小就想當個聖徒,像她那樣的聖徒?」

「我把《黑夜留在後面》給你帶來了,」聖地亞哥說道,「希望你喜歡。」

「你總是跟我談起這本書,所以我特別想看看。」阿伊達說道,「我也給你帶來了那本法國人寫的關於中國革命的小說。」

「考場就在普諾路上赫羅尼莫神父大街那一段上?」安布羅修說道,「在那座房子裡,經常向我們這樣的窮人施捨錢財呢,是那兒吧?」

「我入聖馬可那年就是在那兒參加考試的。」聖地亞哥說道,「我以前愛過觀花埠的姑娘,可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戀愛是在赫羅尼莫神父大街那兒。」

「不太像小說,倒像是一部歷史書。」阿伊達說道。

「啊,後來怎麼樣了?」安布羅修說道,「她也愛上您了?」

「我這本雖說是自傳,讀起來卻像本小說。」聖地亞哥說道,「你可以看看‘長刀之夜’那一章,是講德國革命的,寫得太棒了,你看看吧。」

「是講革命的?」阿伊達把書翻了翻,聲調和目光中充滿了懷疑,「這位瓦爾丹到底是共產黨還是反共分子?」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愛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曉得我愛她。」聖地亞哥說道,「有時我以為她是愛我的,可有時候又覺得她並不愛我。」

「您不知道,她不曉得,真複雜。難道這種事永遠是不可知的,少爺?」安布羅修說道,「那位姑娘是什麼人?」

「我可警告你,如果瓦爾丹是個反共分子,我就把書還給你。」阿伊達的柔聲曼語變成了挑戰口氣,「我可是個共產黨。」

「你是共產黨?」聖地亞哥驚愕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共產黨?」

聖地亞哥回想著,她那時想成為共產黨,但還不是。他感到心跳得厲害,感到吃驚。在聖馬可什麼也學不到,瘦子,那兒光搞政治,是阿普拉分子和共產黨分子的窩點,秘魯的不滿分子都集中在那兒了。他回想著,可憐的爸爸啊!小薩,你還沒進聖馬可就發現了這一情況了吧,你瞧!

「實際上我既是,又不是。」阿伊達承認道,「因為我不知道這兒的共產黨在什麼地方。」

連秘魯有沒有共產黨都不知道,怎麼能是共產黨員呢?也許奧德里亞把所有的共產黨員都關起來、流放了或殺害了。阿伊達:要是口試通過了,我就可以進聖馬可,到那時我就進行調查,同倖存者建立聯絡,研究馬克思主義,然後加入共產黨。聖地亞哥回憶著,她那時用挑戰的目光看著我,彷彿在說:來吧,跟我辯論吧。她的聲音是輕柔的,目光卻很放肆。你說他們是無神論者,是狂熱的無神論者,來吧,聰明的人,否定我吧。他回想著:我那時吃驚地聽她說道:小薩,共產黨是存在的。他回想,我是不是就在那兒愛上她的?

「是聖馬可的一個同學,」聖地亞哥說道,「喜歡談論政治,相信革命。」

「好傢伙,您別是愛上了個阿普拉分子了吧,少爺?」

「阿普拉分子已經不相信革命了,」聖地亞哥說道,「她是個共產黨。」

「好傢伙,」安布羅修說道,「您真有兩下子,少爺。」

又有一些考生來到了赫羅尼莫神父大街,他們擁進門廳、庭院,有的則跑去看釘在黑板上的名字,有的在死啃筆記。整座庭院忙忙碌碌,充滿了嘈雜的人聲。

「你這樣盯著我看,好像我是個怪物。」阿伊達說道。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尊重各種思想,再說,我也是……說了你也不相信……」聖地亞哥沉默了片刻,腦子裡在找詞兒,最後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的思想也很激進。」

「啊哈,我為你高興。」阿伊達說道,「我們今天是口試?拖得太久了,學過的東西我都混起來,一點都記不清了。」

「你要是願意,我們就一起復習複習。」聖地亞哥說道,「你最怕哪門課?」

「世界歷史。」阿伊達說道,「我們來互相提問吧,一邊散步,一邊提問,這樣比坐著學習效率高,你覺得呢?」

二人穿過兩旁是教室、地鋪紅色瓷磚的門廳。建築物的盡頭有一座小庭院,那裡人比較少。她住在什麼地方?聖地亞哥閉上眼睛,彷彿看到一間窄小卻乾淨的房子,傢俱少而精,又彷彿看到房子周圍的街道和行人的面孔,是粗暴、安詳、嚴峻的還是高傲的呢?他們身穿工裝或灰色外衣,碰碰撞撞地走在人行道上。他也彷彿聽到了行人的談話:是表示互相關心?是隱晦的秘密談話?他想這些人全是工人,全是共產黨人。他決定了:我不親布斯塔曼特,也不親阿普拉,我要成為共產黨員。但是他們之間的區別到底何在呢?我又不能問她,她會以為我是個傻瓜呢,要慢慢地向她試探,沒準整個夏天她也在這樣思考呢。一雙野性的小眼睛盯在思考題上,在窄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家可能光線不足,她要記筆記就得坐在桌前,用一隻沒罩的油燈或是蠟燭照明,嘴唇慢慢地翕動著,眼睛一睜一閉的。有時她可能站起來,在房間裡踱著步子,口裡背誦著人名、日期。她晝夜不分,意志堅強。她爸爸大概是個工人吧?媽媽大概是個用人吧?聖地亞哥回想著,啊,小薩啊!二人一面慢慢地踱著步,一面低聲互相提問。法老諸王朝、巴比倫、尼尼微。她在家中聽說過共產主義沒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起因。她要是知道了我老子是親奧德里亞的,她會怎麼想?馬恩河的戰役。也許她再也不願意跟我來往了。唉!小薩!唉,爸爸,我恨你。聖地亞哥回想道:我們在互相提問,然而又沒有互相提問,我們正在成為朋友。你是不是在國立中學讀的書?是的,在一所中心學校讀的,你呢?我是在聖馬麗亞讀的。那是一所有錢人家子弟讀書的學校,裡面各種裝置一應俱全,但是很糟糕。但這不是我的過錯,是我父母把我送進去的,我倒是很想上瓜達魯貝中學。阿伊達放聲大笑;你別臉紅,我是沒有階級偏見的。在魏頓發生了什麼事件?聖地亞哥回想道:我們都曾對大學生活寄予很大的希望,二人都入了黨,一起去印刷廠,一起躲藏在工會里,一起被關進監獄,一起被流放。傻瓜,在凡爾登發生了一場戰役,不是簽訂條約。聖地亞哥:對,瞧我多笨,現在你來回答:克倫威爾是誰?我們對自己也曾寄予過很大希望,他回想。

「您那時考進了聖馬可,還剃了光頭,蒂蒂小姐和奇斯帕斯少爺還笑您,叫您南瓜頭呢。」安布羅修說道,「您考上了,您爸爸可高興呢,少爺。」

穿裙子的談論書本;不是男人,可都很懂政治,小薩啊。瑪斯柯達、雛雞、松鼠這些高階酒吧和俱樂部失去了光彩,觀花埠的那些漂亮小妞兒模糊了,消失了。聖地亞哥回想道:我發現了一個女人,她可以幹更多的事,不光是為了跟人睡覺,不光是為了讓人想念,讓人追逐,是的,她可以幹更多的事,她要學法律和教育。我要學法律和文科。

「你是電影明星,還是小丑,還是……」聖地亞哥說道,「瞧你這副打扮,塗脂抹粉的。」

「你要學什麼文科專業?」阿伊達說道,「學哲學?」

「我願意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你管得著嗎?」蒂蒂說道,「誰問你了,你有什麼權力管我?」

「我想學文學,」聖地亞哥說道,「可現在還沒決定。」

「學文學的人都想當詩人,」阿伊達說道,「你也一樣?」

「別吵了!」索伊拉太太說道,「像狗和貓似的,總是吵個沒完,夠了!」

「我偷偷地在本子上寫過幾首詩。」聖地亞哥說道,「我不願意讓別人看見,也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你瞧,我那時還是很單純的。」

「你別因為我問你是不是想當詩人就臉紅。」阿伊達笑了,「別那麼資產階級氣。」

「他們叫您超級學者,您就生氣。」安布羅修說道,「你們仨那時總是吵啊吵的,少爺。」

「你趕快去換身衣服,把臉洗洗,」聖地亞哥說道,「你今天哪兒也別去,蒂蒂。」

「蒂蒂去看電影又有什麼不好?」索伊拉太太說道,「從什麼時候起你對妹妹這麼嚴厲了?可你自己倒是個自由派,無神論者!」

「她不是去看電影,是跟貝貝·雅涅斯那傢伙去‘松榭’跳舞。」聖地亞哥說道,「他們今天早晨打電話約會,讓我聽見了。」

「跟貝貝·雅涅斯去‘松榭’?」奇斯帕斯說道,「跟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

「我不是想當詩人,只是喜歡文學而已。」聖地亞哥說道。

「你瘋了,蒂蒂!」堂費爾民說道,「這是真的嗎,蒂蒂?」

「他說謊,他說謊!」蒂蒂氣得直哆嗦,用眼睛直瞪著聖地亞哥,「壞蛋,白痴,我恨你,該死的!」

「我也很喜歡文學。」阿伊達說道,「在學教育的同時,我也要選修文學和西班牙文。」

「你以為這樣就能騙過父母嗎?我把你這……」索伊拉太太說道,「你瘋了,怎麼能罵哥哥壞蛋呢!」

「你這歲數還不能上舞廳,小鬼。」堂費爾民說道,「你今天不能出去。明天,星期六也不要出去。」

「我非把那個貝貝·雅涅斯揍扁不可。」奇斯帕斯說道,「爸爸,我去把他幹掉算了。」

蒂蒂又哭又叫:壞蛋。把茶杯也打翻了:你怎麼不死!索伊拉太太:你瘋了,你瘋了。就你好,個子這麼大,一副女人腔。索伊拉太太:你把檯布弄髒了。去寫你那女人腔的歪詩吧,別在這兒像女人似的說長道短了。蒂蒂從桌旁站起來,衝出餐廳,還一邊喊著:歪詩、造謠、女人腔、該死的、壞蛋。她噔噔地上了樓,嘭地關上了門。聖地亞哥用小匙在杯子裡攪著,好像剛剛才放了糖似的。

「蒂蒂說的是真的嗎?」堂費爾民微笑著說道,「你在寫詩,瘦兒子?」

「他把本子藏在百科全書後面,那些詩我和蒂蒂都讀過了。」奇斯帕斯說道,「都是些情詩,也有寫印加王的。別害臊,超級學者。你瞧,爸爸,他臉都紅了。」

「連字都不識,你根本看不懂。」聖地亞哥說道。

「世界上又不是隻有你才識字,」索伊拉太太說道,「別這麼自高自大。」

「去寫你那女人腔的詩吧,超級學者。」奇斯帕斯說道。

「你們學的都是些什麼呀。送你們進利馬最好的中學,就是為了這個?」索伊拉太太嘆氣道,「總在大人面前像粗人一樣互相辱罵。」

「你在寫詩怎麼不告訴我?」堂費爾民說道,「拿來給我看看,瘦兒子。」

「都是奇斯帕斯和蒂蒂胡說。」聖地亞哥期期艾艾地說道,「你別理他們,爸爸。」

三個主考官到了,給整個學校帶來一片嚇人的沉寂。男女青年們看到三個主考官在管理人員的引導下穿過門廳,走進一間教室。等著喚我進去吧,她也要進去的。嗡嗡的人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為雜亂。阿伊達和聖地亞哥又回到了小庭院。

「你肯定能通過,而且能得高分數。」聖地亞哥說道,「每個考籤你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你別這樣說,有許多東西我還不會呢。」阿伊達說道,「你也肯定能考上。」

「我啃了一個夏天。」聖地亞哥說道,「要是考不上,我就開槍自殺。」

「我是反對自殺行為的。」阿伊達說道,「自殺代表懦弱。」

「這都是神父們的胡說。」聖地亞哥說道,「要有很大的勇氣才能自殺呢。」

「我才不管什麼神父不神父的呢,」阿伊達說道。聖地亞哥回想道:那對小眼睛彷彿在說:你敢辯論嗎?「我不信神,我是無神論者。」

「那當然。」聖地亞哥立即接上說,「我也是無神論者。」

二人又散起步來,互相提問,有時也走了題,忘掉了思考題,聊起天來,爭論不休,意見有時一致,有時不一致,也有時開開玩笑。時間飛快地過去了,突然他聽到:聖地亞哥·薩瓦拉!趕快去,阿伊達向他微微一笑,祝你抓上個容易的題目。聖地亞哥穿過人牆,走進了考場。你不記得了,小薩?那時你抓的是什麼題?三個主考官是什麼樣子的?你怎麼回答的?我都不記得了,反正我是高高興興地走出考場的。

「您只記得您喜歡的那位姑娘,別的都忘了。」安布羅修說道,「這也是很自然的,少爺。」

那天,我看到什麼都喜歡,聖地亞哥回想道,包括那年久失修的建築物,考生們那鞋油色、土色或是像患了瘟疫似的面孔,充滿不安的氣氛,還有阿伊達的話。你那時感覺如何?我當時就像第一次領聖餐一樣高興,他回想道。

「你也來參加了,聖地亞哥領聖餐你就參加,」蒂蒂要哭,「可我領聖餐那次你就沒參加,我再也不愛你了。」

「來,吻我一下,別發傻了,」堂費爾民說道,「我來參加是因為瘦子考了第一名。你要是得了好分數,我不也就參加了嗎?你們三個我都疼愛,一樣疼愛。」

「你只是說說而已,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奇斯帕斯說道,「我的聖餐禮你也沒參加。」

「你們這種嫉妒勁兒會叫瘦子掃興的。」堂費爾民說道,「別淨惹我發笑了,大家都來,上車吧。」

「到鐵掌俱樂部去吃冰激凌牛奶和熱狗吧,爸爸。」聖地亞哥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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