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一路上,中尉連個呵欠都沒打,一直談論著革命,他向開吉普車的中士解釋現在奧德里亞上臺了,阿普拉得靠邊站了。他一面談,一面吸帶有鳥糞味的香菸。二人一大早就從利馬出發了,只在蘇爾柯區停留了一下,為了向檢查公路上來往車輛的一支巡邏隊出示通行證。吉普開進欽恰地區時是早晨七點鐘。這兒看不到革命的跡象,街上充滿了小學生的喧鬧聲;街角也看不到部隊。中尉跳出車來到人行道上,走進「我的祖國」咖啡館。他聽到收音機在軍隊進行曲的襯托下播報兩天前他就聽到了的公報。他肘撐櫃檯,要了一杯牛奶咖啡和一客黃油乾酪三明治。他問那個面目可憎、只穿著背心招待他的男人認不認識此地的一個商人,卡約·貝爾穆德斯。那人轉動著雙眼:他們是不是來抓他的?他難道是阿普拉分子?怎麼可能?他從來不過問政治,政治這東西是遊手好閒的人搞的,不是有工作的人搞的。中尉說:我是為了一件私事來找他的。您在這兒是不會遇到他的,他從不上這兒來,他住在教堂後面一座黃色的小房子裡,那兒只有他的房子是黃色的,鄰居的房子都是白色、灰色和褐色的。中尉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接著聽到一陣腳步聲。一個聲音問道,誰呀?

「貝爾穆德斯先生在家嗎?」中尉說道。

大門吱吱呀呀地開啟了,出來一個婦人,黑黝黝的面孔滿是斑痕,一副傻相。老爺,欽恰人常說:今非昔比。她年輕的時候還是蠻漂亮的呢。老爺,一夜之間全變了,變化真大啊!那婦人頭髮散亂,肩上的毛料披巾像是粗麻布做的。

「他不在。」她一側身,用貪婪的小眼睛疑懼地看著中尉,「您有什麼事?我是他太太。」

「他很快就會回來嗎?」中尉向婦人驚奇而疑惑地打量了一下,「我可以等他一會兒嗎?」

她閃過身,讓他走進門來。房間裡,笨重結實的傢俱、沒有花的大花盆、縫紉機、佈滿汙斑(或許是小洞,也許是蒼蠅)的牆壁使得中尉頭昏眼花。婦人開啟了一扇窗子,太陽的火舌鑽了進來。一切都是破舊不堪,而且擠滿了東西。角落裡堆滿了大箱子和一垛垛的報紙。婦人嘟嘟噥噥地說了聲請原諒,接著就消失在黑洞洞的門廊裡。老爺,您問我她真的是他的老婆嗎?當然是的,是他堂堂正正的老婆。有一段歷史震撼了整個欽恰呢。您問我事情是怎樣開始的?事情是好幾年前貝爾穆德斯一家離開弗洛爾家的莊園以後發生的。他們全家有三口人:布伊特列、虔誠的卡塔莉娜夫人,還有他們的兒子堂卡約,他那時才剛剛會爬。布伊特列本來是莊園的工頭,人們說他到欽恰來是因為偷了東西被弗洛爾家莊園給辭退了。在欽恰,他開始從事高利貸。誰缺錢用了,就到布伊特列那兒去借。我需要多少多少。您拿什麼作抵押?這個戒指、這塊表。要是不還錢,抵押品就歸他了。他收的利息簡直是太高了,結果總是負債人倒霉,所以人們都叫布伊特列。老爺,他是靠吃屍體過活的,沒幾年的工夫他就發了財。貝納維德斯將軍的政府開始監禁和放逐阿普拉分子的時候,他就用金制的鎖把錢財鎖了起來。警察局副局長努涅斯下令,拉斯卡丘恰上尉就把阿普拉分子都投進了監獄,接著又來威脅布伊特列。於是他把全部東西變賣了,賣的錢三個人平分。有了錢,布伊特列就身價百倍了,老爺,他甚至當過欽恰的鎮長,戴著禮帽出現在中心廣場,出現在國慶節的觀禮臺上,真是不可一世。他趾高氣揚,因為他的兒子總是有鞋穿,從不與印第安人來往。小時候我們還一起踢足球、一起到果園去偷水果。那時我去他們家,布伊特列倒還不在乎,後來他們發了財,就不讓我去了。布伊特列罵堂卡約:我下次要是看見你跟他在一起……我是不是給他當過僕人?不,老爺,我是他的朋友,不過只是在這麼小的時候。我那黑媽媽在堂卡約住的那條街的拐角處開了一個鋪子,我和堂卡約經常在那兒閒逛。後來布伊特列就不讓我們一起玩了。老爺,生活就是這樣呀。堂卡約後來被送到何塞·帕爾多中學去讀書,我跟著我的黑媽媽(她一直為我爸爸特里福爾修的事感到無臉見人)到了瑪拉。當我們再次回到欽恰的時候,堂卡約就同何塞·帕爾多中學的一個同學成了至交,那人叫塞拉諾。我在街上碰到他就不能用「你」,而必須用「您」稱呼他了。堂卡約在學校的表演會上朗誦、演講,在節日遊行中打旗。大家都說他是全欽恰的神童,未來的天才。布伊特列一談起兒子就眉飛色舞,說什麼他將來一定能當大官。別人也都這麼說。後來他果然當了大官,不是嗎,老爺?

「您說他會耽擱很久嗎?」中尉把菸頭往菸灰缸裡一壓,「您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我結婚了,」聖地亞哥說道,「你還沒結婚嗎?」

「有時候他很晚才回家吃午飯。」婦人含混不清地說,「你要是願意,就留個話。」

「您結婚了,少爺?這麼年輕就結婚了?」安布羅修說道。

「我還是等等吧。」中尉說道,「但願他別太晚回來。」

堂卡約在中學上到最後一年的時候,布伊特列打算把他送到利馬去學法律,大家也說堂卡約是當律師的材料。我當時住在欽恰鎮口上那個村子裡,就在現在叫做格羅修·普拉多的村子的附近,老爺。就在那個村子裡,有一次堂卡約被我撞見了,我發現他正在偷看人家。我當時想:那個妞兒是誰呢?他在跟那姑娘幹?沒有,老爺,他只是像瘋子一樣死盯著人家看。他裝作沒事的樣子,裝作照看豬的樣子,或裝作等人的樣子,把書放在地上,跪下來直朝村裡看,眼睛都快瞪出來了。我問他看誰。您問他到底看誰?看羅莎,老爺。羅莎是賣牛奶女人杜牡拉的女兒,是個瘦姑娘,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只是有點兒像白種姑娘,不像個印第安人。有的人小時候很醜,長大了就好看了,可是羅莎一開始還過得去,到了最後卻變成個醜老妖了。所謂過得去,就是不好不壞。有些女人,白種男人光顧了一次,下次再見面就可能忘記掉了,羅莎就是這種女人。乳房一半露在外面,身體結實健壯,僅此而已。但是人很邋遢,連去望彌撒也不打扮打扮。她在欽恰街上趕著馱著大甕的驢子,挨家挨戶地叫賣用葫蘆盛的牛奶。杜牡拉的女兒跟布伊特列的兒子搞在一起,您瞧這不是出醜嗎,老爺?那時,布伊特列開了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雜貨店,據說,他認為等兒子獲得博士學位從利馬回來,他的買賣就可以像泡沫一樣發起來。卡塔莉娜夫人經常去教堂,成了神父的密友,她為救濟窮人組織摸彩活動,還參加了國際天主教行動俱樂部。但有誰能想象得到,布伊特列的兒子竟會圍著賣牛奶女人的女兒轉,而最後兩個人也確實結婚了,老爺。大概是她那走路的樣子,或是別的什麼東西引起了堂卡約的興趣。據說有人就是喜歡平平常常的小動物,而不喜歡良種動物。不過,堂卡約一開始很可能是這麼想的:我先幹了她,然後再甩掉她。她呢,也發現了堂卡約對她饞涎欲滴,她也許這麼想:我先讓他幹了,然後就纏住他不放。最後還是堂卡約失敗了,老爺。您有何貴幹?中尉睜開眼睛,一躍而起。

「對不起,我睡著了。」中尉用手抹抹臉,咳了一聲,「您是貝爾穆德斯先生?」

醜婦人身旁站著一個男人,面孔乾瘦,表情生硬,四十歲左右,身穿襯衣,腋下夾著一個皮包,褲腳極寬,遮住了皮鞋。這是海員穿的褲子,也許是馬戲團小丑穿的褲子,中尉想起來了。

「願為您效勞。」那人說道,神情顯得厭倦,也許是不高興,「讓您久等了。」

「請您整理行裝,」中尉歡快地說道,「我要帶您去利馬。」

然而那人不動聲色,面無笑意,眼中既無驚訝也無恐懼,更無高興的神情,只是用剛進來時那種冷漠的神色觀察著中尉。

「去利馬?」他曼聲說道,目光無神,「在利馬有誰會需要我?」

「是埃斯皮納上校本人。」中尉以勝利者的神態輕聲說道,「內政部長埃斯皮納本人。」

婦人張大了嘴,而貝爾穆德斯卻眼也不眨一下。他毫無表情地呆了一會兒,接著一絲笑意擾亂了他面孔上那昏昏欲睡、厭倦的神色。一秒鐘後,他眼光中又流露出一種無所謂、厭煩的神氣。他大概感到肝痛,這可要痛苦一輩子,中尉想,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找了這麼個老婆嘛。貝爾穆德斯把皮包往沙發上一扔。

「對了,我昨天聽說埃斯皮納當上了軍事委員會的一個部長。」他掏出一盒印加牌香菸,無精打采地遞給中尉一支,「那山區佬沒跟您說他為什麼要見我嗎?」

「他只是說急著要見您,」他管上校叫山區佬?中尉想道,「他只是命令我把您帶到利馬去,哪怕是用手槍把您押去。」

貝爾穆德斯一屁股坐在一把大椅子上,交叉雙腿,吐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面孔。等煙霧散了,中尉看到他在衝自己微笑。中尉思忖著:這微笑好像是賜給我的一種恩惠,也好像是在嘲弄我。

「今天就離開欽恰有點難。」他懈怠怠、懶洋洋地說道,「我要同這兒的莊園敲定一筆生意。」

「既然大家稱他為內政部長,他的話就不容違抗。」中尉說道,「請吧,貝爾穆德斯先生。」

「兩臺嶄新的拖拉機,還有一筆可觀的佣金,」貝爾穆德斯彷彿在向牆上的汙斑、洞眼或蒼蠅解釋,「到利馬去玩一趟,我可沒這個閒心,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

「拖拉機?」中尉做出發怒的表情,「您最好用腦袋想一想,我們別浪費時間了。」

貝爾穆德斯抽了一口煙,一雙冷漠的小眼睛半睜半閉,不緊不慢地噴吐著煙霧。

「一個人要是被各種票據壓得喘不過氣來就只能想著拖拉機,毫無辦法。」他說道,彷彿根本沒聽見中尉的話也沒看見中尉似的,「請您告訴山區佬,過兩天我再去。」

中尉看著他,感到驚愕,感到很有意思,也感到迷惑不解。到了這一步我可要掏槍頂在您胸前了,貝爾穆德斯先生,到了這一步,人們可就要恥笑您了。可是堂卡約滿不在乎,老爺,他常常逃學到我們村子來,村裡的婦女對他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笑他。羅莎,小羅莎,你看誰來了?杜牡拉的那位女兒可得意呢,老爺。您想想,布伊特列的兒子到村子裡來看她,真了不起。可她並不馬上出來跟他講話,而是一躍而起,往女友家裡跑,一路上還咯咯直笑,太騷了。可是堂卡約並不在乎她這無禮的舉動,好像他的情火燒得更旺了。杜牡拉的女兒就像電影裡那種精明女人一樣,老爺,她媽媽就更不用提了。誰都發覺了這點,只有堂卡約不知道,他忍受著,等待著,不斷地到村子裡來。這喬洛姑娘早晚落在我手裡,黑傢伙。但實際上是他落到人家手裡了,老爺。您看看,她沒因為您看上了她而感激您,反而得意起來了,堂卡約,算了,叫她見鬼去吧,堂卡約。可他簡直像是吃了迷魂藥,總是跟在她屁股後面追。人們開始說起閒話來。流言蜚語多著呢,堂卡約。去他媽的,我行我素,現在我需要跟她睡覺。那好吧,誰又能說一個不字呢,任何闊少都可以愛上一個喬洛姑娘,跟她睡覺,這關誰的事,對吧,老爺?不過,堂卡約追求那個姑娘還真像是那麼回事似的,這不是發瘋嗎?更奇怪的是羅莎根本不睬他,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們已經加好了油,也通知了利馬,說您三點半左右到達。」中尉說道,「什麼時候出發,聽您的,貝爾穆德斯先生。」

貝爾穆德斯換了件襯衣,穿上一套灰色西裝,手裡是皮包,頭上是一頂皺巴巴的帽子,戴著太陽鏡。

「這就是您的全部行裝?」中尉說道。

「還有四十隻箱子呢!」貝爾穆德斯咕咕噥噥地說道,「走吧,我想今天就返回欽恰。」

婦人看著中尉在估量吉普車裡的汽油,這時她已經把圍裙解了下來,瘦窄的衣服勾勒出她那鼓脹脹的肚皮和又寬又厚的胯部。中尉向她伸出手:請原諒吧,我把您丈夫搶走了。可她並沒有笑。貝爾穆德斯已經上了車,坐在吉普的後座上。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好像很恨他,又好像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似的。中尉也思量著上了車,他看到貝爾穆德斯含混地向婦人道了再見。大家出發了。陽光炙人,大街上空蕩蕩的,一股臭氣從路面上升起,各家房子上的玻璃在閃著光點。

「您很久沒去利馬了吧?」中尉儘量顯得和氣些。

「我每年去兩三趟,去做生意。」他不動聲色,平淡地說道,聲音輕微、懶散、刻板,彷彿對全世界都感到不滿,「是代表這兒的幾個農業公司去的。」

「我們並沒有正式結婚,但是我總算是有過老婆了。」安布羅修說道。

「您的生意怎麼會不順手呢?」中尉說道,「這兒的莊園主不都是大富翁嗎?這兒的棉花產量很高,對嗎?」

「你有過老婆?」聖地亞哥說道,「也就是說你跟她掰了?」

「在過去的時代裡,生意還順手。」貝爾穆德斯說道。看樣子他還不是全秘魯最令人討厭的人,因為埃斯皮納上校還活著,中尉想道,但是除了上校,要數他最令人討厭了。「由於實行股票行情的管制,種棉花的人就不可能像過去那樣賺錢了。現在要拼老命才能賣出一點點兒棉花。」

「我老婆死在普卡爾帕了,少爺。」安布羅修說道,「給我留下了一個女兒。」

「為此我們才搞了這次革命。」中尉興致勃勃地說,「混亂局面結束了,現在陸軍上了臺,別人全靠邊站。您可以看到奧德里亞在臺上,情況會好起來的。」

「真的嗎?」貝爾穆德斯打了個呵欠,「我們這個國家,人事變來變去,可情況卻總是好不了。」

「您不看報嗎?也不聽廣播?」中尉面帶笑容談個沒完,「大清洗已經開始。阿普拉分子、壞蛋、共產黨都給關進監獄了,連一個小爬蟲都不會漏網。」

「你到普卡爾帕幹什麼去了?」聖地亞哥說道。

「還會有別的爬蟲出來的。」貝爾穆德斯粗暴地說道,「要在秘魯橫掃一切小爬蟲,就必須投幾個炸彈,大家都同歸於盡。」

「去工作,少爺。」安布羅修說道,「更確切地說,是去找工作。」

「您這話是開玩笑還是認真說的?」中尉說道。

「我爹孃知道你去過普卡爾帕嗎?」聖地亞哥說道。

「我不喜歡開玩笑。」貝爾穆德斯說道,「我說話從來是嚴肅的。」

吉普車正在通過一個峽谷,空氣中充滿了海貨味,遠處可以望見沙丘和沙地。中士叼著香菸在開車,中尉把軍帽一直拉到耳下。

過來,黑傢伙,咱們來喝杯啤酒。我們兩個像朋友一樣長談了一番,老爺。他需要我,我想,當然是為了羅莎的事。他搞到了一輛小卡車和一個地方,而且說服了他的朋友,那個山區佬。他希望我也能幫他一把,這也是為了以防萬一。您問會出什麼事?難道她有父兄?沒有,只有一個媽媽,也是個骯髒貨。我說,我倒是很願意幫助您,只是……我不是怕杜牡拉,堂卡約,也不是怕村裡的人,只是您的爸爸……堂卡約。要是布伊特列知道了,堂卡約非挨棍子不可。他?他不會知道的,黑傢伙,他要在利馬待三天呢,等他回來,我們早就把羅莎送回村子了。我相信了他的謊話,老爺,我是在上當的情況下幫了他的忙的。綁架一個姑娘,美美地玩她一夜,然後放掉,這是一回事,而跟這姑娘結婚則是另一回事了,對不對,老爺?堂卡約這個強盜把我和山區佬都給耍了,我們都矇在鼓裡,只有羅莎和杜牡拉知道內情。在欽恰,人們都說取得最後勝利的是那賣牛奶女人的女兒,羅莎從每天趕驢賣牛奶一下子變成了闊太太,變成了布伊特列的兒媳婦。其他人全失敗了,堂卡約、他的父母,甚至連杜牡拉也失敗了,因為她失去了女兒。也就是說,羅莎很有一套,正像有人說的那樣,這麼一個狡猾的小人物最後中了彩,老爺。您問我是怎麼幫助他的,老爺?他叫我九點鐘到廣場,我去了,等了一會兒,他和山區佬把我接上了車。兜了幾個圈子,等人們都回家睡覺了,他們把車停在聾子堂毛羅·克魯斯家的附近,原來堂卡約約姑娘十點鐘見面。當然,她去赴約了,怎麼能不去呢?她一齣現,堂卡約就走上前迎她,我們則等在車裡。堂卡約大概跟她說了些什麼,也許是她猜出了什麼,只見她撒腿就跑,堂卡約放聲大喊:抓住她。我下車追上了她,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揪了回來,塞進車裡。我就是在這時候發覺羅莎狡猾的伎倆的,老爺。我發覺她早就謀劃好了,因為她當時既不喊也不叫,跑得很慢,而且只是輕輕地抓我,捶我。事情本來是最容易不過的,只要她一大聲叫喊,就會有人出來,半個村子的人都會向我們撲來,您說是不是?那姑娘本來就願意讓人搶,等著人來搶,簡直是隻母狼。什麼?她嚇壞了,喊不出聲來了?可是在我扛著她的時候,她還踢我,抓我,雙手捂臉裝出哭的樣子呢,可我看不出她在哭。山區佬一踩油門沿著小路就把小卡車開走了。到了那個地方,堂卡約下了車。羅莎呢,根本用不著人抱,自己就鑽進房子裡去了。您說說,老爺。完了事我就回家睡覺了,一路上,我想,看羅莎明天有什麼臉見人。這事她肯定要告訴杜牡拉,杜牡拉肯定要告訴我那黑媽媽,而我那黑媽媽非罵死我不可。但是後來的事簡直叫人揣摸不透。第二天羅莎根本沒回家,堂卡約也沒回家。第三天、第四天也沒回家。杜牡拉在村子裡哭得像淚人似的,卡塔莉娜夫人在欽恰也哭得像淚人似的,我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過了三天,布伊特列回來了,報告了警察局,其實杜牡拉早就向警察局報告了。您就想想吧,老爺,當時謠言滿天飛。我跟山區佬在街上遇上了連話也不敢說,他也害怕極了。過了兩個星期,二人才雙雙出現,老爺。誰也沒拿著槍逼著他們強迫他們到教堂結婚,否則就讓他們進墳墓,而是他們出於自己的意願找了個神父結婚的。後來有人說看見他們在中心廣場下了公共汽車,也有人看見堂卡約挽著羅莎的胳臂,就像散步回來似的,雙雙走進布伊特列的家。您想想,老爺,他們肯定是突然而至,堂卡約肯定掏出了結婚證書向老子說:我們結婚了。老爺,您可以想象布伊特列是什麼臉色。簡直是胡鬧。

「那兒是不是在抓爬蟲,中尉?」貝爾穆德斯帶著令人反感的微笑指著大學公園說道,「聖馬可大學出什麼事了?」

軍用路障堵塞了大學公園的四個路口,滿街都是戴著鋼盔計程車兵、突擊隊員和騎兵。從聖馬可大學的牆上垂下來幾幅標語,上寫:「打倒獨裁!」「只有阿普拉才能救秘魯!」碩大的正門緊閉著,喪幛在陽臺上飄蕩,房頂上露出幾個小小的人頭在窺視著士兵和警察的行動,從大學的牆後傳出了時高時低的嘈雜聲和陣陣的鼓掌聲。

「10月27日起,一些阿普拉分子就鑽進大學裡來了。」中尉向守在阿萬凱路上的路障的軍官做著手勢,「狗改不了吃屎。」

「那為什麼不給他們吃子彈?」貝爾穆德斯說道,「軍隊難道就是這樣大清洗的?」

一名少尉走近吉普車,行了禮,檢查了中尉遞過去的通行證。

「那些顛覆分子怎麼樣?」中尉指著聖馬可大學問道。

「還在那兒鬧騰呢,」少尉說道,「有時還拋幾塊石子。您可以通過了,中尉。」

衛兵移開鹿砦,吉普車穿過了大學公園,只見喪幛上面釘著白色紙板,上寫「我們為自由舉喪」,還用黑墨畫著脛骨和骷髏。

「要是我,就給他們吃子彈,但是埃斯皮納上校想用飢餓使他們投降。」中尉說道。

「各省的局勢如何?」貝爾穆德斯說道,「我想北方大概有點兒麻煩,那兒的阿普拉勢力不弱。」

「一切正常。什麼阿普拉仍在控制秘魯,都是鬼話。」中尉說道,「您看見了,阿普拉的頭頭們都躲到外國使館避難去了。這是一次和平的革命,從來沒有過。如果上級同意,聖馬可大學的事我一分鐘之內就能解決。」

市中心的各條街道上沒有軍事行動,只是在義大利廣場再次出現了頭戴鋼盔計程車兵。貝爾穆德斯從吉普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走了幾步,又冷漠地望著中尉,等他趕上來。

「您從來沒到部裡來過嗎?」中尉鼓勵他說,「房子是老了些,但裡面的辦公室可漂亮呢,上校的辦公室還掛著畫,應有盡有。」

二人走了進去。不到兩分鐘,門又開了。裡面彷彿發生了地震,卡約和羅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布伊特列像公牛似的追打著他們,用汙言穢語臭罵他們,老爺。大家都拍手稱快。布伊特列發怒倒不是衝著杜牡拉的女兒來的,好像他並沒打她,而是衝著自己的兒子發火。他一拳把兒子打倒在地,又一腳把他踢了起來。就這樣,一直打到中心廣場。在中心廣場,人們攔住了他,不然他非把兒子打死不可。兒子就這樣結婚了,他才不甘心呢,而且一直不同意,當然,從此以後也就沒有同堂卡約見面,再沒有給他錢。堂卡約不得已,開始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和羅莎。這位被布伊特列認為是未來天才的人連中學都未讀完。給他們主持婚禮的如果不是個神父,而是市長,布伊特列一眨眼就可以把事情解決。然而對上帝有什麼辦法呢,老爺?何況卡塔莉娜夫人又是個虔誠的信徒。他們可能去同神父商量了,而神父也可能對他們說:毫無辦法,教會就是教會,只有死亡才能把他們分開。毫無辦法,他絕望了,據說他打了主持婚禮的神父一棍子。這下子教堂就不願為他贖罪了。最後,作為懲罰,教堂令他為欽恰的新建教堂捐建一座塔樓,也就是說,連教堂都從這件事中撈到了油水,老爺。布伊特列再也沒同堂卡約夫婦見面,似乎只是在他感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才問道:我有孫子了嗎?也許如果有了孫子,他早就原諒堂卡約了,可是羅莎不但變成了個醜八怪,而且肚子一直沒大起來。據說,布伊特列為了讓兒子什麼也繼承不到,開始花天酒地,施捨窮人,花錢如流水。要不是死神突然而至,他早就把教堂後面的那所房子送給別人了,沒來得及啊,老爺。您問為什麼堂卡約能跟那個白痴婆娘過這麼多年?好多人也這麼也對布伊特列說:堂卡約對羅莎的愛情早晚要消失,早晚會把她還給杜牡拉,那時您就會重新把兒子留在身邊了。您說是因為他反正把父親惹惱了,就破罐子破摔了,老爺?您說是因為他恨自己的父親,只是為了讓他父親失望,為了讓他父親看到在他身上寄託的希望已然破滅,自暴自棄,從而把父親氣死?老爺,您是這樣認為的?為了使自己的父親痛苦,不惜任何代價,甚至不惜把自己變成一堆垃圾?我不明白,老爺。既然您這樣認為,就可能是這樣。別這樣,老爺,我們不是在愉快地談話嗎?您感到不舒服?哦,您這不是議論布伊特列和堂卡約,而是在談聖地亞哥少爺的事呀。是吧,老爺?好吧,我住嘴,老爺。我明白了,您現在沒跟我談話,我什麼也沒說,老爺。您別生氣,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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