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我爹媽要去安貢海灘,星期一才回來。」聖地亞哥說道,「奇斯帕斯也到一個朋友的莊園去了。」

「你可要想好,她可別出事,可別昏過去。」

「我們就給她放一丁點兒。」聖地亞哥說道,「別那麼婆婆媽媽,小雀斑。」

波佩耶的眼睛閃亮了一下:有一次在安貢我們偷看阿瑪莉婭,你還記得嗎,瘦子?從屋頂的平臺上可以看到用人的浴室,二人把臉擠在窗上一動不動地偷看。向下可以看到一個輪廓模糊的人影和一件黑色的浴衣。這喬洛姑娘太夠意思了,瘦子。聖地亞哥和波佩耶旁邊桌子上的一對男女站了起來。安布羅修指著女的說:那是個夜蝴蝶,成天到「大教堂」來拉客。二人看到那一對走到拉爾柯路上,穿過雪爾大街。汽車站上這時已經沒有人了,公共汽車和私人汽車駛過去,一半都是空的。他們喚來侍者,分攤著付了賬。你怎麼知道那女的是妓女?「大教堂」是酒吧、飯館,兼幽會旅館,少爺,廚房後面有一間小屋子,租金是每小時兩索爾。聖地亞哥和波佩耶沿拉爾柯路一面走,一面欣賞著從商店裡出來的姑娘和用車推著咿呀學語的嬰兒的太太。在公園門口,波佩耶買了一份《最後一點鐘》,高聲念出上面登的笑話,翻翻體育版,在「白色」小店門口:你好,拉羅。在裡卡多·帕爾瑪林蔭大道上把報紙揉成一團,二人踢來踢去,紙球壞了就拋在蘇爾基約區的街角。

「就怕阿瑪莉婭一發火把我趕出來。」聖地亞哥說道。

「五鎊錢也是一筆可觀的數目了,」波佩耶說道,「管保她像接待國王一樣接待你。」

到了觀花影院附近,二人看到了對面的露天市場,都是些木板、席子和帳篷搭的攤子。有賣花的,有賣陶器的,也有賣水果的。從影院中傳出了槍聲、馬蹄聲、印第安人的叫喊聲和小孩的呼叫聲:正在放映《亞利桑那兇殺案》。二人停下來看電影廣告,上面那瘦瘦的牛仔畫得很糟糕。

「我有點兒緊張,」聖地亞哥說道,「昨天我失眠了一整夜,大概就是為了這事。」

「你又找藉口了,不會發生什麼事的,別婆婆媽媽的。到了關鍵時刻你就裝了。要不,我們就去看電影。」

「我沒裝,現在沒事了。」聖地亞哥說道,「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先去看看爹媽走了沒有。」

汽車不在,他們走了。二人從花園跳進去,穿過花磚砌的噴泉。她要是睡下了呢?把她叫醒唄,小雀斑。聖地亞哥開啟房門,嘎的一聲開了燈,黑暗消失了,看見了客廳裡的地毯、掛畫、鏡子、茶几和上面的菸灰缸、檯燈。波佩耶剛要坐下,聖地亞哥說:乾脆上樓到我房間去吧。二人走過門廊和門廊旁的桌子,到了裝有鑄鐵扶手的樓梯那兒。聖地亞哥把波佩耶留在樓梯轉彎的平臺處:你進去放唱片吧,我去叫她。房間裡掛著中學的球賽小旗、一張奇斯帕斯的照片和一張蒂蒂的照片。蒂蒂穿著第一次領聖餐時的服裝。真漂亮,波佩耶想。鬥櫥上放著一個豬形撲滿,那豬耳大嘴長。還有幾盆花。波佩耶在床上坐下,開啟床頭櫃上的收音機:是一支費利貝·賓格洛的圓舞曲。這時響起了腳步聲,瘦子進來了:她這就來,小雀斑。聖地亞哥看到她沒有睡:給我們送點兒可口可樂上來。二人笑了。噓,她來了。是她嗎?是她。她走到了門口,用驚奇、疑惑的眼光打量著他倆。她一言未發,後退一步倚在門框上。她身穿一件粉紅色毛衣,裡面襯衫的扣子未扣上。她是阿瑪莉婭,可又不是,波佩耶想道,因為她以前一直是扎著圍裙在瘦子家中忙來忙去的,手裡不是端著托盤就是拿著撣子。這時她披頭散髮地站在那裡:您好,少爺。她穿著男人的大鞋,看得出她有點害怕了。你好,阿瑪莉婭。

「我媽媽告訴我,說你離開我們家了。」聖地亞哥說道,「你走了,我很難過。」

阿瑪莉婭在門口側身讓路,看了波佩耶一眼:您好,少爺。波佩耶在街上朝她友好地微微一笑。她轉向聖地亞哥:不是我自己想離開的,是索伊拉太太把我辭退的。為什麼要辭退我,太太?索伊拉太太:這是我的事,你現在就去收拾東西。阿瑪莉婭說著用手壓平頭髮,整好襯衫。聖地亞哥面色尷尬地聽她敘述。我是不願意離開您家的,少爺,我求了太太好久,但是沒有用。

「把盤子放在茶几上吧。」聖地亞哥說道,「等等,我們在聽音樂。」

阿瑪莉婭把盛著杯子和可口可樂的漆盤放在奇斯帕斯照片的前面,帶著滿面好奇的神色在鬥櫥前站住了。她穿著白色的制服和與制服配套的平跟鞋,但沒戴圍裙和頭巾。幹嗎在那兒站著?來,坐下,還有地方。阿瑪莉婭輕輕地笑了:我怎麼能坐呢?索伊拉太太是不喜歡我走進少爺們的房間的,您難道不知道?傻瓜,我媽今天不在。聖地亞哥聲音突然變得緊張起來:我和波佩耶都不會說出去的,坐呀,傻瓜。阿瑪莉婭又笑了:您現在這麼說,可您一生氣就說出來了,太太該臭罵我了。瘦子不會說出去的,他說話算話,波佩耶說道,別裝模作樣了,快坐下吧。阿瑪莉婭看看聖地亞哥,又看看波佩耶,在床的一角坐了下來,臉色很嚴肅。聖地亞哥站起來向漆盤走去。他可別大意,可別放多了,波佩耶思量著又看了阿瑪莉婭一眼,指了指收音機:你喜歡這些人唱的嗎?唱得真棒,對嗎?我喜歡,唱得太好了。阿瑪莉婭雙手放在膝上,筆挺地坐著,半閉著眼睛,彷彿要更好地欣賞:這是北方歌手唱的。聖地亞哥繼續倒著可口可樂。波佩耶不安地偷偷看著他。阿瑪莉婭?你會跳舞嗎?跳圓舞曲、波萊羅還是哇拉恰?阿瑪莉婭微微一笑,嚴肅起來,接著又是微微一笑:不,我不會。她向床沿上滑了滑,交叉起雙臂,這動作很不自然,好像身上的衣服太窄小了似的,又好像背上有刺,可是她那映在鑲木地板上的影子並未移動。

「我給你送點兒錢來,用這錢買點兒什麼吧。」聖地亞哥說道。

「給我的?」阿瑪莉婭看了鈔票一眼,但沒去拿,「索伊拉太太付了我全月的工資,少爺。」

「這不是我媽給你的,」聖地亞哥說道,「這是我送給你的。」

「您把自己的錢送給我,少爺?」她臉紅了,迷惑不解地望著瘦子,「這我怎麼能接受呢?」

「別傻了,」聖地亞哥非給不可,「拿著,阿瑪莉婭。」

聖地亞哥帶頭舉起杯一飲而盡。這時收音機正在放《西波涅》。波佩耶早已開啟了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園;街角的路燈照亮了大街上的樹木,噴泉的水面上閃爍著水銀般的光芒,泉沿的花磚在閃閃發亮。但願別出事,瘦子。好吧,我喝,少爺,祝您健康!阿瑪莉婭喝了一大口,喘了口氣,把杯子從嘴邊拿下,還剩半杯。真好喝,涼絲絲的。波佩耶走近床邊。

「你要是願意,我們來教你跳舞。」聖地亞哥說道,「這樣,等你有了未婚夫,就可以跟他去參加晚會,而不至於幹看著別人跳舞了。」

「沒準兒人家早就有未婚夫了。」波佩耶說道,「阿瑪莉婭,你坦白,有沒有?」

「小雀斑,你瞧她笑的那樣子。」聖地亞哥抓起她的一條胳臂,「你肯定有了,你的秘密我們早就發現了,阿瑪莉婭。」

「你有了,你有了,」波佩耶一屁股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抓住她的另一隻胳臂,「瞧你笑的,壞妞兒。」

阿瑪莉婭笑彎了腰,她擺動著雙臂,但是聖地亞哥和波佩耶仍然抓住不放。有什麼呀,少爺,我沒有未婚夫。阿瑪莉婭一邊說,一邊用肘推搡著,想把二人推開。聖地亞哥抱住了她的腰,波佩耶把手放到了她的膝上。阿瑪莉婭使勁用手推開:這可不行,少爺,別碰我。波佩耶又撲了過來:壞妞兒,壞妞兒。沒準兒你會跳舞,你騙我們說不會,你坦白。好吧,少爺,我收下了。為了表示不是裝腔作勢,她拿起了鈔票,用手卷了起來,放進了毛衣的口袋:我要您的錢,心裡真是過意不去,您現在連星期天看電影的錢都沒有了。

「你別擔心,」波佩耶說道,「他沒錢,我們一夥人可以湊錢請他看電影。」

「朋友嘛,理應如此。」阿瑪莉婭睜大了眼,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噢,快請進,哪怕只坐一會兒呢。請原諒,家裡太窮了。」

沒等二人拒絕,她就跑進了屋裡,二人只得隨她走了進去。屋裡到處是油漬、煙垢,有幾把椅子、幾張聖像和兩張破床。我們不能坐很久,阿瑪莉婭,我們還有約會。她點點頭,用裙子擦了擦房間當中的桌子:就坐一會兒。她眼睛裡閃現了一絲狡黠的光芒:你們先談著,我去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聖地亞哥和波佩耶互相看了一眼,感到既驚奇又高興。她簡直變成另外一個人了,瘦子,她瘋了。阿瑪莉婭格格的笑聲在房間裡迴盪著,滿面汗水,滿眼淚水,扭捏作態,弄得睡床發出了吱吱的響聲。這時,她隨著音樂有節奏地拍著手:對,對,我會跳舞,有一次有人帶我到甜水俱樂部跳舞,還有一次是在有樂隊伴奏的地方跳過。她瘋了,波佩耶思忖著站了起來,關上收音機,開啟唱機,然後返身坐在床上:現在我想看看你跳舞跳得怎麼樣,你很高興,壞妞兒,來,我們倆跳。可是聖地亞哥卻搶先站了起來:她本來是要跟我跳的,小雀斑。媽的,因為她是你家的用人,你就不講道理,波佩耶想著,蒂蒂回來就糟了。他感到雙膝發軟:媽的,我要回去了。這時阿瑪莉婭站了起來,一個人在房間裡旋轉著,笨拙地撞在傢俱上,低聲唱著,盲目地旋轉著,直到聖地亞哥一把摟住了她。波佩耶把頭撐在枕頭上,一伸手關上了檯燈。房間黑了,可是還有路燈光線稀稀疏疏地照在二人身上。波佩耶看著他們倆轉著圈,聽著阿瑪莉婭的尖叫,他把手伸進了褲袋。我會跳舞,您看到了吧,少爺?唱片停止了,聖地亞哥在床上坐了下來,阿瑪莉婭靠在窗上,背對著他們不停地笑。奇斯帕斯沒說錯,你瞧她那樣子。別講話,媽的。阿瑪莉婭邊嘮叨,邊唱歌,還不停地大笑,彷彿喝醉了酒。小雀斑,她連看我們都不看,眼睛都斜了,聖地亞哥有點害怕,她要是昏過去可怎麼辦?波佩耶在他耳邊說道:別淨說傻話,你乾脆把她弄到床上去吧。他的聲音堅決、急切:我都硬起來了,瘦子,你呢?聖地亞哥說話的聲調帶有吝嗇的意味,顯得沉重,你也來吧,小雀斑。我們倆一塊把她脫光,摸她,跟她幹,瘦子。阿瑪莉婭半個身子探向花園,緩緩地搖擺著,嘴裡嘟嘟噥噥,波佩耶看見她的身影反襯在黑暗的天空之中。他又放了一張唱片,接著又是一張。聖地亞哥欠身站起。雷奧·瑪利尼的歌聲在小提琴的襯托下簡直和天鵝絨一樣柔潤,波佩耶想道。他看見聖地亞哥向陽臺走去,兩個人影連在一起了。我給你出主意,你倒把我甩在一邊了,你跟我耍心眼,有你好看的,媽的。這時,二人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喬洛姑娘個子矮,似乎吊在瘦子身上。他是不是正在幹她?媽的。波佩耶隱約聽到聖地亞哥的聲音:你不累嗎?這聲音發澀、懶軟,彷彿喉嚨被扼住一樣。你要不要躺一會兒?那你把她抱進來好了,波佩耶想道。二人來到他的身旁。阿瑪莉婭閉著眼,仍然像個夜遊神似的跳著舞,瘦子的手在她的背部滑上滑下,然後在她背後消失了。波佩耶已經分不清他們的面孔:聖地亞哥在吻她。我給晾在這兒了,媽的。少爺們,請喝可口可樂。

「我還拿來了麥稈,」阿瑪莉婭說道,「你們不是喜歡用麥稈喝嗎?」

「你幹嗎這麼麻煩。」聖地亞哥說道,「我們早想走了。」

阿瑪莉婭遞上可口可樂和麥稈,拖過一把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了下來。她這時已經梳好了頭髮,繫了腰帶,扣好了襯衣和毛衣上的扣子。她看著二人喝,自己卻不喝。

「傻瓜,你不該這麼破費。」波佩耶說道。

「我花的不是自己的錢,是聖地亞哥少爺送給我的錢。」阿瑪莉婭笑了,「略微招待一下而已。」

房門開著,外面天色開始暗下來,遠處傳來電車的隆隆聲,人行道上充滿了人聲、笑聲,人們匆匆地奔走著,有些人則停下片刻往屋裡看。

「工廠下班了,」阿瑪莉婭說道,「很可惜您爸爸的製藥廠不在附近,我到阿根廷路去得坐電車,接著還得轉公共汽車。」

「你要去製藥廠工作?」聖地亞哥說道。

「是的,從下星期一開始。」阿瑪莉婭說道,「您爸爸沒跟您講過?」

她提著箱子走出來,剛好碰見堂費爾民。我把你安排去製藥廠工作,你願意不願意?她:我當然願意,堂費爾民。於是他打電話給奇斯帕斯,叫奇斯帕斯打電話給卡里約,叫卡里約給阿瑪莉婭安排工作。小題大做,波佩耶想道。

「啊,太好了。」聖地亞哥說道,「在製藥廠工作肯定比待在家裡強。」

波佩耶掏出徹斯特費爾德牌香菸,遞給聖地亞哥一支,猶豫了一會兒又遞了一支給阿瑪莉婭。我不抽菸,少爺。

「也許你會抽,你又像上次那樣騙我們了。」波佩耶說道,「上次你說不會跳舞,其實你會。」

波佩耶看到她的臉色發白了,不……少爺。他聽到她結結巴巴地說,也察覺到聖地亞哥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我闖禍了,他想。阿瑪莉婭低下了頭。

「我是開玩笑。」波佩耶說道,感到面孔發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上次又沒出事,傻瓜。」

她的臉色逐漸恢復了過來,聲音也正常了:我不願意想起那件事,少爺。那天她感到很不舒服,第二天腦子昏沉沉的像是一鍋粥,手也不聽使喚。她抬起臉,向二人看了一眼,感到膽怯、羨慕、佩服:怎麼他們喝可口可樂從來不感到不適呢?波佩耶看了聖地亞哥一眼,聖地亞哥也望了他一眼。二人同時朝阿瑪莉婭看了一眼。她吐了一整夜:我這輩子再也不喝可口可樂了,不過,我喝過啤酒,可一點兒事也沒有,喝汽水、喝百事可樂都沒事。這可口可樂是不是過期了,少爺?波佩耶咬緊牙根,掏出手帕使勁地擤鼻子,他緊捏著鼻子,感到胃都要爆炸了。唱片停了,現在可以結束了,波佩耶趕忙把手從褲袋中抽出來。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聖地亞哥和阿瑪莉婭仍然抱在一起。過來,過來坐一會兒,波佩耶聽見阿瑪莉婭說:音樂停了,少爺。她的聲音有點發澀:那位少爺幹嗎把燈關了?她無力地揮動著手臂:讓他把燈開啟,不然我可要走了。她有氣無力地抱怨著,彷彿一種不可戰勝的睡意或是厭倦使她平息了下來:我不願意在黑暗裡,我不喜歡這樣。她就像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房間裡許多影子中的一個。她彷彿做遊戲似的在床頭櫃和鬥櫥之間掙扎著,接著又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湊近他倆。快把她弄到花園裡去,小雀斑。憑什麼叫我去?她撞在一個東西上,腳踝碰痛了。你別走呀,快把她扶到床上來。放開我,少爺!阿瑪莉婭的叫聲越來越高,我這是怎麼啦,少爺,我瘋了。這時波佩耶扳住她的肩膀。放開我。你放開她。波佩耶拖著她。您膽子太大了,太不檢點了。她雙眼緊閉,呼吸急促,同他倆滾到了床上。好了,瘦子。她還在笑:別胳肢我。她仍在雙臂亂揮,雙腿亂蹬。波佩耶愁苦地笑了笑。小雀斑,你出去,讓我來。我不出去,為什麼要我出去?聖地亞哥推著波佩耶,波佩耶也推著聖地亞哥:我不出去。黑暗中衣服皮膚都溼了,亂作一團。幾條腿纏在一起,手掌、胳臂、毯子纏繞不清。你們要把我悶死了,少爺,我喘不過氣來了。瞧你笑得這樣子,壞妞兒。您起來吧,放開我吧。她的聲音顯得透不過氣來,她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畜生!突然,噓……一陣推推搡搡,低聲驚叫。聖地亞哥:噓……波佩耶:噓……聽。街門的聲音。噓……是蒂蒂吧,他想。他感到自己的身子一下子癱了。聖地亞哥跑到窗前,波佩耶驚呆了:蒂蒂,是蒂蒂。

「我們該走了,阿瑪莉婭。」聖地亞哥站了起來,把瓶子放在桌上,「謝謝你請我們喝可口可樂。」

「應該謝謝您呢,少爺。」阿瑪莉婭說道,「謝謝您來看我,謝謝您送我的錢。」

「到我們家來玩呀。」聖地亞哥說道。

「我是要去的,少爺。」阿瑪莉婭說道,「代我向蒂蒂小姐問好。」

「起來,快出去,還等什麼!」聖地亞哥說道,「你快把襯衣整好,把頭梳好,白痴!」

聖地亞哥開了燈,把頭髮抹抹平,波佩耶把襯衣放在褲子裡,驚恐地望著他。快跑出去,從房間裡跑出去。但是阿瑪莉婭還坐在床上,二人不得不把她拉起來,她眼睛直愣愣地搖擺著,抓住了床頭櫃。快,快!聖地亞哥把床罩拉平,波佩耶跑過去把唱機的插頭拔掉。你還不快出去,白痴。可她還是動彈不得,只是神色驚恐地看著他們。她正從他們的手中滑出去。正在此刻,房門開啟了,二人趕忙把阿瑪莉婭放開。你好,媽媽。波佩耶看了看索伊拉太太,強笑了一下。索伊拉太太穿著長褲,戴著石榴紅色的頭巾。晚上好,索伊拉太太。索伊拉太太兩眼含笑:看了看聖地亞哥,又看了看阿瑪莉婭,笑意漸漸退去,消失了。你好,爸爸。聖地亞哥看到索伊拉太太的後面是堂費爾民的那張圓臉,灰鬢、短鬚、兩眼含笑:你好,瘦兒子,你媽媽沒興趣了,所以……你好,小雀斑,你早來了?堂費爾民穿著無領襯衣,外罩一件夏用夾克衫,腳登船形鞋。他走進房間,向波佩耶伸出手:您好呀,我的先生。

「阿瑪莉婭,你怎麼還沒睡?都十二點了。」索伊拉太太說道。

「我們都快餓死了,所以把她叫醒給我們做幾塊三明治,」聖地亞哥說道,「你們不是要在安貢過夜嗎?」

「你媽媽突然想起來明天請了客人吃午飯。」堂費爾民說道,「你媽媽真讓人掃興,而且沒有一次不是這樣。」

波佩耶用眼角掃了一下,看到阿瑪莉婭端著漆盤走了出去,她眼瞼低垂,走路筆挺。這還差不多!

「你妹妹留在瓦亞利諾家了。」堂費爾民說道,「結果我這個週末的休息計劃泡湯了。」

「已經十二點了,太太?」波佩耶說道,「我得趕快回去了,不知不覺都十二點了,我還以為才十點呢。」

「參議員最近怎麼樣?」堂費爾民說道,「他很久沒去俱樂部了。」

大家把波佩耶送到街上,聖地亞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也告別;再見,阿瑪莉婭。二人向電車軌道走去,走進勝利飯店買了一盒煙。店裡擠滿了醉漢和玩檯球的人。

「五鎊錢白白丟了,充什麼好漢呀!」波佩耶說道,「說到底,我們倒是給這個喬洛姑娘幫了個大忙,你爸爸給她安排了個更好的工作。」

「可我們那次把她捉弄得夠嗆。」聖地亞哥說道,「給她這五鎊錢,我並不後悔。」

「我只是說說而已。倒是你破了財。」波佩耶說道,「我們那次並沒對她怎麼樣,你又給了她五鎊錢,可以不必過意不去了。」

二人沿著電車軌道到了裡卡多·帕爾瑪大學,在林蔭大道的樹木下,在成串的汽車中間邊吸菸邊走路。

「她說是因為可口可樂過期了,你不覺得可笑嗎?」波佩耶說道,「你說,她是真傻還是假傻?我實在忍不住了,笑得小便都出來了。」

「我問你一個問題,」聖地亞哥說道,「我是一副倒霉相嗎?」

「我跟你說一件事,」波佩耶說道,「她出去給我們買可口可樂是不是有意的?是不是想試探一下,希望我們再幹一次那天晚上的事?」

「你滿腦子都是髒東西。」聖地亞哥說道。

「您說到哪兒去了。」安布羅修說道,「您當然不是一副倒霉相,少爺。」

「好,好,那喬洛姑娘是個聖女,我滿腦子髒東西,好不好?」波佩耶說道,「到你家聽唱片去,怎麼樣?」

「你這麼幹是為了我?」堂費爾民說道,「是為了我,黑傢伙?無賴,你簡直髮瘋了!」

「我發誓,您沒有倒霉相,少爺。」安布羅修說道,「您不是拿我開心吧?」

「蒂蒂不在家,」聖地亞哥說道,「她跟女朋友看電影去了。」

「喂,你可別潑冷水,瘦子,」波佩耶說道,「你騙我,是不是?你可是答應過我的,瘦子。」

「也就是說,倒霉的人不一定有倒霉相,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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