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辦公室,給胡利婭姨媽掛了電話。她告訴我,奧爾卡舅媽已經較為平靜了,但仍然不時地表示驚訝,對胡利婭說:「你真是發瘋了!」那套房子不能交付使用,她並不很難過(「小巴爾加斯,既然咱們已經這麼長時間不睡在一起,就可以再分開兩個星期。」)。她告訴我,洗過澡,換過裝,覺得心情舒暢極了。我告訴她中午不回去吃飯,因為要鑽到劇本堆裡找材料,只好晚上再見。我給泛美電臺準備完兩份新聞稿便鑽進中央電臺的倉庫裡去了。那是一個沒有燈光的黑洞,裡面掛滿了蜘蛛網;一進去,就聽到老鼠在黑暗中亂跑。地上到處是紙,成堆的,散亂的,捆成包的,單頁的。由於潮氣和灰塵,我立刻嗆得打噴嚏。在那裡根本不可能工作,因此我把一捆捆的紙搬到彼得羅·卡瑪喬的房間,在他的辦公室裡安頓下來。這裡沒有留下他的任何痕跡,語錄詞典,利馬地圖,社會、心理、種族卡片,統統不在了。cmq的舊劇本混亂、骯髒到了極點:潮溼使字跡變得模糊;老鼠和潮蟲啃咬、汙損了許多書頁;和彼得羅·卡瑪喬的故事一樣,劇本雜亂無章地混在一起。沒有多少東西可供選用;最多隻能找到一些尚能閱讀的紙片。

為了拼湊七巧板式的廣播劇,我在帶有恐怖色彩的氣氛中探索著,由於過敏而不停地打噴嚏。就這樣,三個小時過去了。突然,房門開啟,哈維爾走進來。

「這個時候,你問題成堆,居然還有心思繼續幹彼得羅·卡瑪喬的那套把戲,真不可思議,」他怒衝衝地對我說,「我從你外公那裡來。你要是知道出了什麼事,就該發抖了。」

他朝堆滿劇本的寫字檯上扔過來兩封信。其中一封是我父親前一天晚上讓他轉交給我的,上面寫著:

「馬里奧:我限你在四十八小時之內讓那個女人離開秘魯。如果她不走,我將採取必要的手段讓她為自己的膽大包天付出高昂代價。至於你,我想告訴你,我身上是帶槍的,絕不允許你嘲弄我。假若你不肯句句照辦,讓那個女人在限定的時間離境,我就叫你像狗一樣當著眾人的面吃上幾顆子彈。」

他在信尾簽上父姓、母姓和名字,隨後又附上一句:「你可以要求警察保護,如果你願意那樣做,但是為了把事情說明白,我在這裡再次簽名,以表示我要殺你的決心:無論在何處遇到你,我都會像打死一條狗那樣打死你。」果然,附言後面,他用更為蒼勁有力的筆體簽了字。另一封信是外婆在半個小時前交給哈維爾讓他帶給我的,那是米拉弗洛雷斯警察局的傳訊,是警察送給外婆的。我必須在次日上午九點去警察局。

「糟糕的不是這封信,而是正像我昨天晚上看見的那樣,他很可能把口頭威脅變成行動。」哈維爾一面在窗臺上坐下來一面安慰我,「夥計,咱們怎麼辦?」

「馬上找律師請教一下,」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詢問一下我的婚姻和其他事。你認識能免費或者以後再付錢的律師嗎?」

我們來到一位年輕律師的家裡,他是哈維爾的親戚。從前我們在米拉弗洛雷斯的海灘上曾經同他一起追波逐浪。他十分和藹可親,興沖沖地聽取了欽查的故事,還跟我開了幾句玩笑。正像哈維爾所估計的那樣,他不肯收費。他解釋說,這樁婚事並非無效,但可以使之無效,因為出生證被改了日期。不過這需要走司法程式。如果兩年內沒有審理,那麼這婚姻便自動「修復」,那時就不能使之作廢了。至於胡利婭姨媽,則可能被指控為「青少年犯罪教唆犯」,由警察局提出起訴,將胡利婭逮捕,至少暫時拘留,然後開庭審判。但是他敢肯定,鑑於目前的狀況,即我已經十八歲,而不是十二歲,所以起訴不可能成功,任何一級法院都會判胡利婭無罪。

「總而言之,你父親只要願意,就能把胡利婭弄得十分難堪。」我和哈維爾回電臺去,走到拐向聯盟大街的地方時,哈維爾做出這樣的結論:「他真的在政府裡有什麼勢力?」

我不清楚。也許他是某個將軍的朋友或某個部長的教父。為了瞭解警察局的意圖,我毅然決定不等到第二天才去。我請哈維爾幫我從中央電臺的亂紙堆裡找出幾個指令碼,以便我騰出時間當天去警察局弄清疑團。他同意了,還答應萬一我被拘留,他會去探監,每次都給我帶香菸。

下午六點,我交給小赫納羅兩個稍加整理的指令碼,並答應他次日再交三個。接著我飛快地看了一下七點和八點的新聞稿,告訴巴斯庫亞爾我還要回泛美電臺。半小時後,我在哈維爾陪同下來到米拉弗洛雷斯區的7月28日海堤警察分局。我們等了很久,終於有一名警官——穿軍服的少校——和一名偵緝隊長接見了我們。我父親這天上午來這裡要求他們正式傳訊我,他們手頭已經寫好了詢問提綱。我的回答要由便衣警察打字記錄下來,這樣就費去很多時間,因為那個打字員十分蹩腳。我承認我已經結婚(而且特別強調,這樣做完全是出於自願),但我拒絕說出是在什麼地點舉行的婚禮和在哪兒登記的。我同樣拒絕回答誰是證婚人。問題都是這類性質的,似乎出自一個別有用心的訟棍之手,諸如我的出生年月(似乎以前是含糊不清的),接著便問我是否尚未成年,現在居住何處,與何人同居。當然,他們也問到了胡利婭姨媽的年齡(他們稱她為胡利婭夫人)。這個問題我也拒不回答,我說披露女士的年齡是使人不愉快的。這句話引起了兩位警察兒童般的好奇心。當我在供詞上簽字後,他們擺出長輩的架勢,說「純粹出於好奇心」,問一問「夫人」比我大幾歲。走出警察分局時,我突然感到蒙受了奇恥大辱,彷彿自己當了殺人犯或強盜。

哈維爾認為我很失策,因為拒絕說出結婚地點本身就是挑釁行為,那會更加激怒我的父親,而且完全於事無補,因為他不出幾天就會調查出來。這天晚上,由於處於那樣的心情,我費了很大力氣才回到電臺和魯喬舅舅的家裡。奧爾卡舅媽給我開了門,臉色陰沉,目光恐怖,但什麼也沒對我說,還伸過面頰讓我親吻。她和我一道走進客廳,胡利婭姨媽和魯喬舅舅都在那裡。一見到他們,我便明白事情相當糟糕,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事情變得很麻煩。」胡利婭姨媽告訴我,拉住我的手。我看見這個動作引起了奧爾卡舅媽的不快。「我那位公公打算把我當作不受歡迎的人驅逐出境。」

原來那天下午,豪爾赫、胡安和彼得羅三位舅父會晤了我的父親。看見我父親氣成那副樣子,他們嚇得跑了回來。他神情激怒,兩眼發直,話語中流露出不可動搖的決心。他的態度很明確:胡利婭姨媽必須在四十八小時之內離開秘魯,否則要承擔一切後果。他果然是獨裁政權勞工部長(一個叫做比利亞科塔的將軍)的契友(可能是中學同學)。他已經同部長談過:假如胡利婭姨媽不願自行離境,就由士兵押上飛機。至於我,如果不肯聽話,便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如同對哈維爾那樣,他也掏出左輪手槍給我的舅舅們看。最後,我拿出了父親的信,並敘述了警方的傳訊,以此來結束那個場面。父親的信起了這樣一種作用:它把魯喬舅舅和奧爾卡舅媽爭取到我們這一邊來了。魯喬舅舅斟上幾杯威士忌,我們正舉杯要喝,奧爾卡舅媽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她說,這怎麼可能!她的妹妹竟然被看作罪犯,受到警察的威脅?她們是玻利維亞的名門望族呀!

「除了我走,沒有別的辦法,小巴爾加斯。」胡利婭姨媽說道。我看見她和我舅父母交換了一個眼色,明白他們商量過了。「你別這麼瞅著我,這不是什麼陰謀,也不是永久分離,只等你父親火氣一消,我就回來。這樣做是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風波。」

他們仨早已商討妥當,並且擬好了一份計劃。他們排除了玻利維亞,建議胡利婭姨媽去智利,到瓦爾帕萊索她祖母家裡。她在那裡住到大家心平氣和時就回來。我一通知她,她便馬上重返秘魯。聽完計劃,我生氣地表示堅決反對。我說,胡利婭姨媽是我的妻子,我同她結婚就是為了生活在一起,要走我們一道走。他們提醒我說,我尚未成年,沒有父親的准許,不能申請出國護照。我說,那就偷越國境。他們又問我手中有多少錢就想去國外生活(辦理婚事和預付房租的花銷,把泛美電臺預支的工資和在當鋪裡抵押衣物的錢全部用光,身上所剩無幾,只夠買幾盒香菸)?

「我倆已經結婚,這是誰也不能奪走的東西,」胡利婭姨媽說道,一面撫弄著我的頭髮,一面熱淚盈眶地親吻著我,「只是分開幾個星期,最多幾個月。我不願因為我的過錯而讓你吃子彈。」

吃飯的時候,奧爾卡舅媽和魯喬舅舅一一申明道理,試圖說服我,什麼我應該理智一些呀,我已經過於任性啦;什麼現在已經結婚了,就該做些權宜的讓步呀,以免弄得不可收拾。他們說,我應該理解他們——他們面對我父親和其他家庭成員,作為胡利婭姨媽的姐姐和姐夫,所處的地位十分為難。他們對胡利婭的事左右為難,既不能表示贊成,又不能表示反對。將來他們會幫助我們的,現在也已經這樣做了,我應該和他們配合。他們說,胡利婭姨媽在瓦爾帕萊索逗留期間,我必須再找一份工作;不如此,將來我們靠什麼生活?誰來養活我們?我父親終究會平靜下來,接受既成事實。

午夜時分,舅父母已經悄悄上床睡覺,我和胡利婭姨媽穿著內衣,膽戰心驚地顛鸞倒鳳,百般恩愛,同時兩耳不安地警惕著任何意外的響動,直到筋疲力竭。確實沒有別的辦法。次日清晨,我們就要退掉去拉巴斯的飛機票,改買去智利的票。半小時後,我走在米拉弗洛雷斯區的大街上朝外祖父家那間單身小屋走去,一路上感到既痛苦又乏力,暗暗地咒罵自己竟然連買一支左輪手槍的錢都沒有。

兩天後,胡利婭姨媽登上一架黎明起飛的班機,前往智利。調換機票時,航空公司並沒有表示為難,但是有票價差額問題。多虧巴斯庫亞爾借給我們一千五百索爾,才把這筆錢付了(當巴斯庫亞爾告訴我他有一張五千索爾的存摺,我真是驚訝極了,因為就憑他掙的那點工資,有這筆存款可以說是奇蹟)。為了胡利婭姨媽能夠帶些零用錢,我把全部藏書,甚至法律專業的法典和講義都賣給了拉巴斯大街上的書商,然後用這筆錢兌換了五十美元。

奧爾卡舅媽和魯喬舅舅同我們一起到了機場。前一天夜裡,我留在了他們家中。我倆沒有睡覺,也沒有同房。晚飯後,舅父母走開了,我坐在床頭望著胡利婭姨媽細心地打點行裝。隨後,我們便到沒有開燈的客廳裡坐下。我們待了三四個小時,手握著手,緊緊地依偎在沙發上;為了不吵醒家裡人,我們輕聲交談著。我們間或擁抱、偎依著臉和接吻,但是大部分時間是在吸菸和談話中度過的。我們談到當我們重聚的時候將做些什麼,談到她將如何協助我工作,談到總有一天我們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去巴黎住亭子間,在那兒我終將成為作家。我給她講述了她那位同胞彼得羅·卡瑪喬的事,告訴她他現在已住院,周圍全是瘋子,他本人也一定變瘋了。我倆商定每天都要寫一封長信,詳細報告各自的情況:做些什麼,想些什麼,有什麼感受。我向她保證,當她重返秘魯時,我一定把事情安排好,掙到的錢可以不致使我們餓死。五點鐘,鬧鐘響了,天空仍然漆黑。一個小時後,當我們到達利馬坦博機場時,天剛矇矇亮。胡利婭姨媽穿的是我喜歡的那件藍色外衣,看上去很漂亮。當我們道別的時候,她十分平靜,但是她擁抱我的時候,我感到她渾身在發抖。我卻相反,站在機場平臺上,望著她在晨曦中登上飛機的時候,我哽咽了,眼淚奪眶而出。

她在智利的流亡生活持續了一個月又十四天。這六個星期對我來說具有決定意義。在這段時間裡(我訪親拜友,求同學告老師;哀求他們、打擾他們,弄得他們頭昏腦漲,為的是讓他們助我一臂之力),我終於找到了七份工作,其中當然包括電臺編輯。第一份工作是在國傢俱樂部圖書館,該館位於電臺附近。我的任務是每天上午利用編新聞稿的間歇去那裡兩個小時,把新到的書籍和雜誌登記註冊,把舊雜誌編入總目。第二份工作是聖馬爾可大學的一位歷史系教授(我在他的課上取得過優異的成績)要我做他的助手,每天下午三點至五點,在他坐落於米拉弗洛雷斯區的住宅裡,將報紙上的有關文章登入卡片,以備他撰寫秘魯史之用;教授承擔的部分是征服時期與獨立戰爭兩個分卷。在新找到的工作中,最為生動有趣的是與利馬公共慈善局簽訂的合同——牧師公墓裡有一大排殖民時期的墓碑,相關登記冊已經丟失,我的任務是研究碑文的內容,將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登記造冊。這份工作我可以在任何時候進行,因為是計件付酬,每個死者給一個索爾。我利用下午六點的新聞稿與泛美電臺播音的間歇去做這件事。這時哈維爾已經下班,常常陪我一同去。那時正值隆冬,天黑得早,公墓的主任(一個胖子,自稱曾八次出席國會參加秘魯總統的交接儀式)借給我們手電筒和小梯子,以便閱讀壁龕高處的碑文。有時我們開玩笑,假裝聽到嘆息聲和腳鐐響,看到墳墓中出現白色身影,結果真的嚇得毛骨悚然。除了每週去兩三次,星期天的上午也去幹這件事。其餘的工作多少帶有一些文學性質:每週為《商報》的星期天副刊做一篇詩人、小說家或散文家的訪問記,發表在《作家與作品》專欄;每月為《秘魯文化》雜誌撰寫一篇文章,欄目的標題是我取的:《人物、書籍與思想》。最後,一位教授朋友委託我為投考天主教大學的學生編寫公民教育課大綱(儘管我是聖馬爾可大學的學生,我們學校與天主教大學是死對頭),每星期一還必須交出一道入學考試題的詳細答案(題目各式各樣,涉及的方面很廣泛,從祖國的標誌開始,旁及土著的花卉與動物,直到土著語言學者與西班牙語學者之間的論戰)。

這些工作(我感到好像在和彼得羅·卡瑪喬比賽)使我的收入增加了三倍,足夠支付兩個人的生活費用。我從每份工作中都預支了部分工資,這樣就把打字機贖了回來,這臺機器對新聞工作來說是絕對必要的(儘管我有許多文章仍是在泛美電臺寫的)。用這些錢,還請南希表姐買了一些裝飾住房的東西,因為女房東果然在十五天後把房間租給了我。接收有兩個房間外加一個小小洗澡間的那套房子的早晨,我感到快活極了。可我仍舊住在外公家,因為我決定等到胡利婭姨媽回來的那一天再開始使用。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去那裡寫文章,編制死者名單。我雖然不停地工作,不停地東奔西走,卻並不感到疲倦和氣餒,恰恰相反,我感到精力十分旺盛;我認為我能夠像從前那樣繼續讀書(儘管那是每天在乘公共汽車的時間裡進行的)。

胡利婭姨媽信守諾言,每天都有信來。外祖母把信交給我的時候,眼裡總閃耀出調皮的光芒,低聲問:「這封信是誰寫來的呀?是誰寫來的呀?」我也連續不斷地給她寫信,每天夜裡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這個,有時雖然已經頭昏腦漲、睡意矇矓,但仍然向她報告這一天的忙碌情景。自從她出走,我先後在外祖父家、魯喬舅舅家、大街上遇見了許多親戚,看到了他們的反應。他們態度各異,有些是出乎意料的。彼得羅舅舅的態度最為嚴厲,全然不理睬我的問候,冷冰冰地看我一眼,便馬上背轉身去。赫蘇斯姨媽老淚縱橫地擁抱著我,用動人的聲調耳語道:「可憐的孩子!」其他姨媽、舅媽、姑媽和叔叔、伯伯、舅舅則採取置若罔聞的態度,似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他們對我十分親熱,但絕不談胡利婭姨媽,對我們的婚事裝作從未知悉。

我一直沒見到父親,但我知道一旦胡利婭姨媽出國,他的要求被滿足,怒氣便會打消。那時,我父母暫住在幾位叔叔家裡,我從未去拜訪過,可是我母親天天都來外祖父家裡和我會面。她對我的態度是矛盾的,一方面是親切,充滿母愛;而另一方面,每當那個忌諱的話題直接或間接地露頭,她立刻變得臉色蒼白,淚流滿面,並且堅決地表示:「我永遠也不會同意這件事。」當我建議她去看看那套房間的時候,她動了肝火,好像我罵了她。她總是指責我賣衣物和書籍的事,彷彿那是一場希臘悲劇。我打斷她,說道:「好媽媽,您別再來您那套廣播劇了。」她從不提起我的父親,我也不問她;但是由於經常看見他的親戚們,我獲悉他火氣已消,轉而對我的前途感到失望。他常常說:「他在滿二十一歲以前必須聽我的話,往後就隨他去墮落。」

我雖然異常繁忙,在這幾週中還是寫成了一篇短篇小說,題目叫做《虔誠的女信徒與尼古拉斯神父》。故事發生在格羅西奧·普拉多,當然是反宗教的:一位聰明的神父發現群眾崇拜梅爾喬麗塔神,便想出一條生財之道,以大企業家的雄心和魄力辦了一家綜合性企業:製造和出售紀念郵票、教士披肩、耶穌聖像以及各種聖徒紀念品,在聖徒住地發售入場券,為籌建教堂而組織募捐和抽彩,資助代表團前往羅馬為諡給他聖徒稱號而說項。我用新聞報道的方式寫成兩個不同的結尾:一個結尾是格羅西奧·普拉多的居民發現了尼古拉斯神父的買賣,便把他私刑處死;另一個結尾是這位神父當上了利馬的大主教(我決定把這篇小說讀給胡利婭姨媽聽了之後再選擇其中一個結尾)。我是在國傢俱樂部的圖書館裡寫成的,在那裡編輯新書目錄的工作有點兒象徵性。

我從中央電臺倉庫裡搶救出來的廣播劇劇本(這項工作對我來說意味著額外收入二百個索爾)經過刪改整理,可以安排播放一個月,屆時cmq的劇本就到達了。但是正如那位開明企業主所預料的,無論是倉庫裡的劇本還是cmq的劇本都留不住彼得羅·卡瑪喬所爭取到的廣大聽眾。由於收聽率下降,為了不失去廣告收入,只好把廣告費降低。不過事情並不那樣可怕,赫納羅父子一向富有創造精神,幹勁十足,用一個名叫「為六萬四千索爾回答問題」的新節目找到了財源。這個節目是從巴黎電影院傳來的,由知識淵博的競選人(汽車、索福克勒斯、足球、印加國王)回答多達六萬四千個問題。

通過小赫納羅,我一直留意著彼得羅·卡瑪喬的情況。最近,我經常同小老闆到科爾梅納大街的布蘭薩餐廳喝咖啡。卡瑪喬在德爾加多大夫的私人診所裡住了近一個月,由於花錢太多,赫納羅父子便設法把他轉送到拉爾科·埃雷拉大街上公共慈善局開辦的精神病醫院。在那裡,據說人家還很尊重他。一個星期天,在牧師公墓登記過卡片,我乘公共汽車來到拉爾科·埃雷拉,打算去探視卡瑪喬。我帶了幾小袋薄荷瑪黛茶作為禮物,準備讓他泡著喝。但是正當我隨著探視的人群踏進瘋人院那監獄式的大門時,我突然決定不去看他了。在這個壁壘森嚴、人員雜處的地方——大學一年級時我們曾在那裡上過心理學實習課——重見那位已變為瘋子的文人,這想法首先使我產生了深深的痛苦。我轉身向外走去,回到了米拉弗洛雷斯。

星期一,我對媽媽說,我想同父親見面。她勸我要謹慎,別說惹他生氣的話,不要冒捱打的風險,最後把我父親的電話號碼給了我。父親告訴我,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他在去美國前的那間辦公室裡見我。那地方在卡拉巴耶衚衕,一條細磚鋪地的長廊的盡頭。這條長廊的兩側都是住房和辦公室。在進出口公司,我認出了幾位從前同父親共事的職員,他們把我領進了經理辦公室。父親獨自坐在以前的辦公桌後面,身穿奶油色西裝,結著一條綠底白點的領帶。我發現他比一年前瘦多了,臉色有些蒼白。

「早上好,爸爸。」我站在門口說,極力使聲音顯得洪亮而堅定。

「你要說什麼就說吧。」他指著一張椅子說道,那神情含含糊糊,看不出有太多的惱怒。

我側身在椅子邊上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田徑運動員準備開始比賽。

「我想把我正在做的事情和將要做的事情對您講一講。」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他依然沉默不語,等待我講下去。為了顯得鎮定,我緩緩地講起來,留心觀察著他的反應。我詳盡地談到我找到的工作,每份工作的收入,如何安排時間去完成上述工作,以及完成大學課程作業和考試的情況。我沒有撒謊,但是我把一切都說得令人滿意:我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而又嚴肅,並且熱切地盼望著結束學業。講到這裡,我停下來,父親仍舊一言不發,等待著我的結論。因此我只好咽口唾液,說了出來:

「您看,我已經可以謀生,維持自己的生活,而且能夠繼續讀書。」隨後,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幾乎聽不見,「我希望你能准許我把胡利婭叫回來。我倆已經結婚了,她不能一個人生活。」

他眨眨眼睛,臉色越發蒼白了。一霎間,我以為他又要大發雷霆,那曾經是我童年最可怕的噩夢之一。但只是粗聲粗氣地對我說:

「正如你所知道的,這樁婚事無效。你尚未成年,未經允許不能結婚。如今你結婚了,那隻能是偽造證明或偷改出生日期才能辦到的。在這兩種情況下,這樁婚事可以隨時取消。」

他解釋說,偽造官方證明是很嚴重的,會受到法律制裁。如果說要由誰為此付出代價,那將不是我這個小孩子,因為法官會認為我是被誘騙的;要追究的是那個成年女人,因為按照邏輯,她必將被認為是誘騙犯。做完這番法律闡述(他是用冷冰冰的聲調講出來的),他長篇大論起來,漸漸顯得有些激動。我以為他討厭我,然而實際上他一向為我好,即使有時對我嚴厲些,那也是為了糾正我的錯誤,為我的前途操心。他說,我這種難以管束的倔強性格和矛盾心理將會毀掉我的一生。這樁婚事等於在我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繩索,他是為了我好才反對的,並非像我所想的那樣是為了傷害我。哪個父親不愛自己的兒子?此外,他明白我的戀愛並非壞事,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種男子漢行為;如果我像個女人,那就可怕了。但是一個十八歲的半大小子,一個大學生,同一個離過婚的成年女人結婚,可真是難以估量的愚蠢舉動,嚴重後果,到將來我才會懂得;到那時,由於這樁錯誤的婚姻,我會變成一個可憐蟲,終日咽那杯難嚥的苦酒。他可不希望我落得那樣的下場,而盼望我諸事如意,前程似錦。總而言之,他要求我至少不放棄學業,否則將會遺憾終生。說罷,他站起身來,我也跟著站了起來。接著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只聽見隔壁打字聲一陣陣傳來。我低聲告訴他保證唸完大學,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分手的時候,我們猶豫了一下,便擁抱在一起。

從父親的辦公室出來,我直奔中央郵局發出一份電報:「你已被赦。我儘速寄上機票。吻你。」那天下午我去歷史學家的家裡、泛美電臺的閣樓和公墓,絞盡腦汁思索著如何湊齊這筆錢。當天夜裡,我開出一張準備借錢的名單和款數。但是第二天外祖父送來一份回電:「明日乘智機到秘。吻你。」後來我才知道,胡利婭賣掉了戒指、耳環、髮簪、手鐲和幾乎全部衣服才買到那張機票。當我在利馬坦博機場接到她的時候(那是星期四的下午),她已是一個窮得身無分文的女人。

我把胡利婭直接送到那套小房子,這套房子幾天前已由南希表姐打蠟,打掃得窗明几淨,還用紅玫瑰美化了一番,寫著「歡迎你」。胡利婭姨媽裡裡外外審視了一遍,好像那是一個新玩具。看到給《秘魯文化》的文章所做的批註,看到《商報》準備會見的作家名單,看到我的工作時間表以及支出清單(理論上證明我們是可以過活的),胡利婭姨媽開心地笑了。我對她說,我們親熱一番之後,我給她念一篇題為《虔誠的女信徒與尼古拉斯神父》的小說,請她選擇一個結尾。

「哎呀,小巴爾加斯,」她一面急忙脫衣服一面笑著說道,「你已經長成大人了。現在為了諸事如意,去掉你臉上的孩子氣,答應我,留起鬍子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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