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哈維爾從利馬打來電話,聲音很不清晰,但無論電話的嗡嗡聲還是顫音的干擾都絲毫不能掩蓋他那驚慌的語調。
他開門見山地說:「壞訊息,一大堆壞訊息。」
他和巴斯庫亞爾前一天晚上乘公共汽車返回首都時,車子在距離利馬五十公里處偏離了公路,在沙地裡翻了車。他們二人都沒有受傷,可是司機和另一個乘客傷勢很重。深夜截車求援,簡直比登天還難。回到寓所,哈維爾已經累得筋疲力盡,可是接著又受到了更大的驚嚇,原來有個人在門口等著他。那人是我的父親,他面色鐵青,手持左輪手槍,用威脅的口氣對哈維爾說,如果不立刻講出我和胡利婭姨媽藏在何處,就馬上開槍。哈維爾嚇得要死(「夥計,我自打生下來只在電影裡見過左輪手槍。」),再三以爹媽和聖徒的名義賭咒發誓,說他確實不知道我們的下落,並聲稱已有一個星期沒看見我了。我父親聽罷,稍稍平靜了些,遞給哈維爾一封信,讓他親自交到我手裡。哈維爾被剛剛發生的事嚇得暈頭轉向(「小巴爾加斯,這是怎樣的一夜喲!」)。我父親剛走,他便決定立刻去找魯喬舅舅,打算了解一下我母親這邊的親戚是否也如此憤怒。魯喬舅舅身穿睡衣接待了他,他們談了將近一個小時。魯喬舅舅並不生氣,但是感到難過,憂心忡忡,不知所措。哈維爾向他擔保說我們的婚事完全符合各項法律程式,並聲稱曾極力勸我放棄婚事,但毫無效果。魯喬舅舅建議我們儘快返回利馬,相機行事,處理問題。
「小巴爾加斯,最大的問題在於你父親,」哈維爾報告完,說道,「家裡別的人會慢慢預設,可你父親現在火冒三丈。你還沒讀他給你的那封信呢!」
我罵他不該私拆別人的信件;然後告訴他,我們準備立即回利馬,中午前後到他上班的地方去看他,或者給他打電話。胡利婭姨媽這時正在穿衣服,我把發生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不過儘量輕描淡寫。
「我可不喜歡手裡揮動左輪手槍這種事,」胡利婭姨媽發表看法,「我推測他開槍要射的人是我,對不對?喂,小巴爾加斯,但願我那位公公別在蜜月裡殺死我。翻車的事怎麼樣?可憐的哈維爾!可憐的巴斯庫亞爾!因為咱們的瘋狂,把他們害苦了。」
她既不驚慌也不難過,看上去心情還很愉快,像是決心應對任何災難。自己也是這樣。付過店錢,我們去阿爾瑪斯廣場飲了一杯牛奶咖啡半小時後搭上一輛開往利馬的破舊公共汽車,又飛馳在泛美公路上了。我倆幾乎始終在接吻,親臉,拉手;低聲耳語著互相愛慕的話,毫不理會旅客和司機(他從後視鏡中窺視著我們)不安的目光。
上午十時,我們到達利馬。這一天,天色灰暗,薄霧將房屋和人群罩上一層幻影;溼氣很大,使人覺得彷彿吸入肺中的全是水。我們在奧爾卡舅媽和魯喬舅舅家門口下了汽車。敲門前,為了互相打氣,我倆再次用力握了握手。胡利婭姨媽十分嚴肅,我的心情很緊張。
魯喬舅舅親自給我們開門。他強顏歡笑地先是吻了胡利婭姨媽,然後吻了我。
「你姐姐還沒起床,不過已經醒了,」他指指臥室,對胡利婭姨媽說道,「進去吧,沒關係。」
我和舅舅到小客廳裡坐下來。沒有霧的時候,從這個房間可以望見耶穌教士神學院、防波堤和大海,這時卻只能依稀辨別出神學院的紅磚屋頂和大牆。
「我不會揪你的耳朵,因為你已經是大人了,不能再揪了,」魯喬舅舅嘟囔道。他臉上的神情疲憊不堪,顯然夜裡失眠了。「你幹了些什麼呀!你總該想到了吧?」
「為了不讓你們分開我們,我們只能這樣做,」我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回答道,「我和胡利婭相愛。我們沒做任何出格的事。事前我們考慮過了,確信自己沒做錯。我向你保證,我們決不後退。」
「你年輕幼稚,沒有職業,連個立身之地都沒有。為了養活老婆,你將不得不放棄讀大學去拼命幹活。」魯喬舅舅低聲嘆息道,一面點煙,一面搖頭,「你在自己脖子上拴了一根繩索。誰都不會同意,因為咱們家族的人本來都盼望你有出息。只憑一時任性,你就過起庸庸碌碌的生活,那太令人傷心了。」
「我不會放棄學業,我要讀到大學畢業,並繼續從事結婚前擔負的那些工作。」我勁頭十足地向他保證,「你應該相信我,也要讓家裡人相信我。胡利婭會幫助我的。我會更加發奮讀書,努力工作。」
「你馬上要做的是讓你父親息怒,他現在氣得發瘋了。」魯喬舅舅的口氣突然緩和下來,看來他已經履行了不揪我耳朵的諾言,準備幫我了。他說:「你父親失去了理智,叫嚷著要去警察局控告胡利婭。我不曉得他還會幹出些什麼事。」
我對魯喬舅舅說,我打算和父親談談,儘量說服他接受既成事實。魯喬舅舅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番:新郎官穿著一身髒衣裳,這可實在丟人。他要我馬上洗澡換衣服,順便安慰一下坐臥不安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我們又談了片刻,甚至一塊兒喝了咖啡。可是胡利婭姨媽一直沒有從奧爾卡舅媽的屋裡出來。我豎起耳朵仔細諦聽,極力想聽聽是否有哭聲、吼叫聲或吵架聲。沒有,臥室裡沒有任何聲響傳出來。最後,胡利婭姨媽終於單獨走出房門,顯得很激動,面頰緋紅,彷彿被烈日曬過,但是嘴上掛著微笑。
「你居然安然無恙地活著出來了,」魯喬舅舅說道,「我以為你姐姐會把你的頭髮給揪光呢。」
「起初,她差點兒給我一記耳光。」胡利婭姨媽坦率地說,在我身邊坐下,「當然,她痛罵了我一頓。可無論如何,看來在事情澄清前,我還可以繼續住在家裡。」
我起身說,我該到泛美電臺去看看,如果此時丟掉這份工作就可太慘了。魯喬舅舅一直送我到門口,要我回來吃午飯。我和胡利婭姨媽吻別時,看見舅舅在微笑。
我跑到街口酒店裡給南希表姐打電話,正好是她本人來接。一聽出我的聲音,她立刻走了調。我們約好十分鐘後在薩拉薩爾公園見面。當我到達公園時,瘦姑娘已經等在那裡,急不可耐地要滿足好奇心。在她未告訴我任何事情之前,我不得不把欽查歷險記從頭至尾給她講了一遍,還回答了她許多關於細節的提問,諸如胡利婭姨媽結婚時穿什麼衣服之類。使她覺得有趣並開心大笑起來的是那個我稍微添油加醋講述的故事(她並不相信):批准我們結婚的那位村長是個半裸體的赤腳黑人漁夫。講完,我讓她詳細說說家裡人對我們結婚的反應。果然不出我們所料:來來去去挨門串戶地奔走相告,緊張激烈地秘密協商,忙不迭地電話交談,縱橫滿面地流淚;之後又紛紛去慰問我的母親,好像她已經失去了唯一的兒子。對南希則是進行了圍攻和威脅,因為他們認為她是我們的同謀,硬逼她說出我們在什麼地方。但她進行了堅決的抵抗,斷然否認知道我們的下落,甚至流下幾滴鱷魚的眼淚,使他們猶豫起來。瘦南希對我父親的舉動同樣深感不安。
「在他沒消氣前,你可別去看他,」她警告我說,「他氣成那個樣子,會把你揍死的。」
我問她租的那間房子怎樣了,她那務實精神又一次使我感到驚訝:就在這天上午,她已經跟房主談過了。由於洗澡間需要修繕,還要更換一扇門,塗上油漆,因此十天內是不能住的。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當我向外祖父家走去時,心中盤算著,這兩個星期,我倆到什麼鬼地方去避難呢?
還沒有想出解決的辦法,我已到了外祖父家裡。在這裡,我和母親相遇了。我進門時,她正在客廳裡,一看見是我,就放聲大哭起來。她把我緊緊抱在懷裡,不停地撫摸著我的眼睛和麵頰,把手指插進我的頭髮,泣不成聲,無限哀憐地一遍遍地說:「我的兒子,寶貝兒,親愛的,人家怎麼欺負你了?那女人對你搞了些什麼名堂呀!」我將近一年沒有看見母親了。儘管由於哭泣,她的臉龐有些浮腫,可我覺得她比以前更年輕漂亮。我儘量安慰她,告訴她人家並沒有逼迫我,是我自己下決心要結婚。她聽不得新媳婦的名字,不免哭得更加傷心。由於正在火頭上,她十分衝動,罵胡利婭姨媽是「那個老太婆」「欺人太甚的娘兒們」「那個離過婚的女人」。突然,在這場戲中,我發現了一件以前不曾留心的事:比起飛短流長,更使母親難過的是宗教信仰,因為她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胡利婭姨媽的年齡比我大,她倒覺得無傷大雅,但是胡利婭離過婚這件事,她卻認為關係重大(也就是說,教會方面是不許她再婚的)。
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幫助下,我終於使母親安靜下來。外祖父和外祖母真是謹慎、善良、機智的楷模。外祖父按照慣例吻我的前額時,只是說道:「哎呀,詩人,你總算又露面了,真讓我們好操心吶。」外祖母一連親吻、擁抱我好幾次之後,在我耳邊用一種隱秘而淘氣的口吻問道(為了不讓我母親聽見,那聲音極低):「胡利婭好嗎?」
洗過淋浴、換過衣服——我有如釋重負的感覺(那重擔我已經挑了四天)——我和母親可以談話了。她已停止哭泣,正在喝外婆給她泡的茶。外婆坐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撫摸著母親,好像她是個小女孩。我開了個玩笑,想讓母親笑起來,結果極為冷場(「媽媽,既然我已經跟您的好朋友結了婚,您該高興才對呀。」)。接著我涉及了那些一點就爆的話題。我對她發誓說我絕不會放棄學業,一定要拿到律師證書,甚至說不定我還要和秘魯外交界有所接觸(「媽媽,外交部那些人不是偽君子就是性變態。」)。進入外交部,這是母親關於我的最大夙願。她的態度漸漸緩和下來,但臉上總是掛著痛苦的表情。她詢問了我在大學的情況、學習成績、電臺的工作;她罵我不講情義,居然不給親孃寫信。她說我父親受到了可怕的打擊,他對我期望極大,所以一定要阻止那個女人毀掉我的一生。他請教過律師們,說我的婚姻無效,將宣佈作廢,胡利婭姨媽可能以少年教唆犯的罪名被起訴。我父親盛怒未消,眼下還不想見我,以免發生不測。他要求胡利婭姨媽立刻離開秘魯,否則將承擔一切後果。
我回答母親說,我和胡利婭姨媽正是為了永遠在一起才結婚的。婚禮剛舉行兩天,就把我的妻子打發到國外,實在不堪設想。可是她無意和我討論此事:「你瞭解你父親,他的脾氣你知道。只能讓他高興,不然的話……」說著,眼裡流露出恐懼的神色。最後我說上班要遲到了,改天再談吧。我就我的前途問題又寬慰了她一番,向她保證一定拿到律師文憑。
在開往利馬市中心的公共汽車上,我忽然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會不會已經有人佔據了我的辦公桌?我三天沒上班了,加上最近幾周為了準備結婚,完全沒有過問新聞稿,這樣一來,巴斯庫亞爾和大巴布羅任何荒唐事都可能幹出來。我心情沉重地想到,除了會產生人事糾紛,還意味著我會失去工作。我開始編造能打動赫納羅父子的理由,但是,當我提心吊膽地走進泛美電臺的大樓時,我驚訝到了極點,因為在電梯上遇見開明的企業主時,他向我打招呼的樣子就像我們剛剛分手十分鐘。他的臉色顯得十分嚴肅:
「災難已經降臨了。」他對我說,難過地搖搖頭,彷彿我們剛剛談過那件事,「你說咱們該怎麼辦?只得讓他住院。」
他在二樓下了電梯。我為了渾水摸魚,也擺出一副哭喪的面孔,低聲嘟囔著什麼,好像完全瞭解他對我談到的事:「啊,糟糕,真遺憾!」我為發生那麼嚴重的事而暗自慶幸,正因為如此,我的缺勤便不會被察覺。我走到頂樓,巴斯庫亞爾和大巴布羅正神情憂傷地聽小赫納羅的女秘書納麗講些什麼。他們只向我略微點頭致意,誰也沒有拿我的婚事開玩笑。大家難過地望著我說:
「彼得羅·卡瑪喬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大巴布羅沉痛地低聲說,「馬里奧先生,這是多麼悲慘的事啊!」
接著,他們三個人,特別是納麗(她一直在經理部注意著事態的發展)給我敘述了詳情。所有這一切都是在我專心致志忙於結婚的那幾天裡發生的。以災難收場,這是廣播劇的原則:火災、地震、車禍、沉船、出軌等毀滅性的事件,在幾分鐘之內要毀滅數十個角色。這一次,就連中央電臺的演員和職員,由於害怕或實在無法阻止聽眾的怨言與抗議傳入赫納羅父子的耳朵中,再也不給那位大手筆充當保護牆了。兩位老闆已從報紙上有所警覺,連日來,新聞記者一直在嘲諷彼得羅·卡瑪喬所寫的災難悲劇。於是赫納羅父子召見了彼得羅,為了不傷害他的自尊心,不使他生氣,父子二人詢問,採取了極為謹慎的態度。但是,就在會見期間,他的精神病發作了,赫納羅父子大失所望。那悲慘的結局是由於彼得羅·卡瑪喬試圖從零開始重新編寫劇本,因為他的記憶力不行了,已經不曉得他前面寫過什麼事、什麼人,也不曉得各個人物屬於哪個故事。納麗說:「當時他邊喊邊哭,用兩手揪扯著頭髮。」他對赫納羅父子毫不掩飾地說,最近幾周來,他的工作、生活和睡眠已經成為一種苦刑。赫納羅父子動員他去看利馬著名的大夫奧諾里奧·德爾加多。這位名醫立刻建議,大作家已不宜工作,他那「衰竭」的腦力必須花一段時間恢復。
我們正準備聽完納麗的敘述,電話鈴響了。是小赫納羅打來的,說有急事要馬上見我。我下樓到了他的辦公室,心裡暗想,這一回可要捱罵了。但是,他像在電梯裡那樣地接待了我,大概以為我完全瞭解他的問題。他剛剛與哈瓦那通過電話,罵罵咧咧地說,cmq乘人之危,利用他的窘況,把劇本的價格提高了四倍。
「這是一齣悲劇,真是倒霉透頂。以前這是收聽率最高的節目,廣告商都為它打架。」他一面說一面翻閱著一堆紙片,「再去依附cmq的那些鯊魚們會是怎樣的災難喲!」
我問他彼得羅·卡瑪喬的情況如何,他是否去探視過,卡瑪喬需要多長時間才能重新工作。
「毫無指望,」他有些惱怒地哼了一聲,但是隨後還是用同情的口吻說道,「德爾加多大夫說,他的神經系統處於風溼裂變的過程中。風溼裂變,你懂得這是什麼意思嗎?也就是說,他的神經逐漸瓦解。我推測一定是腦部有炎症之類的,你說對嗎?我父親問大夫,恢復健康是否要幾個月?大夫回答說:‘也許要幾年。’你想想看!」
他垂下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接著,他用好像算命先生那種頗有把握的口氣預測未來的事態:一旦廣告商們知道從今以後又採用cmq的劇本,就會取消合同,或者要求降價百分之五十。更糟糕的是,新劇本在三週至一個月內是到不了的,因為古巴這時亂得一塌糊塗,遍地是游擊戰爭。cmq也處於動盪之中,有人被捕入獄,還有其他成堆的麻煩事。但是聽眾們一個月聽不到廣播劇,這是不可想象的。這樣,中央電臺就會失去聽眾,新聞電臺和海外電臺就會把聽眾爭取過去,因為這兩家電臺已經開始用阿根廷廣播劇那些荒唐可笑的貨色來打擊中央電臺了。
「對了,正因為如此,我才把你請來,」他補充道,望望我,彷彿這時才發現我站在那裡,「你應該拉我們一把。你是才子嘛,對你來說,這事做來很容易。」
這就是說,需要鑽到中央電臺的倉庫裡去翻閱彼得羅·卡瑪喬在來這裡之前所儲存的舊劇本。要逐一檢查,看看哪些劇本可以馬上使用,直到cmq的新劇本炮製出爐。
「當然,我們會給你額外的報酬,」他明確地說道,「我們這裡是不剝削人的。」
我對小赫納羅真是萬分感激,對他面臨的困境也深表同情。就算他只給我一百索爾,在這個時刻也算是天降奇蹟了。我正要離開他的辦公室時,他叫住了我:
「喂,我聽說你真的結婚了,」我轉回身時,看見他正在向我親熱地打手勢,「誰是犧牲品呀?我想一定是個女人,對嗎?好吧,向你道喜,咱們去喝一杯慶賀慶賀。」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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