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鐘,我們在大學城乘公共汽車離開利馬。胡利婭姨媽藉口在旅行前再最後買些東西,從我舅舅家裡出來;我裝著去電臺工作的樣子從外祖父家裡出來。胡利婭在一個袋子裡裝好一件長睡衣和更換的內衣,我在袋子裡裝了牙刷、梳子和刮臉刀(說真話,這對我沒有太大的用處)。
巴斯庫亞爾和哈維爾正在大學城等我們,他們已經買好了車票。幸好沒有任何其他旅客。巴斯庫亞爾和哈維爾十分謹慎,他們和司機一起坐前邊,讓我和胡利婭姨媽坐後邊。那是一個典型的冬天早晨,天空烏雲密佈,下著濛濛細雨。大部分時間我們行駛在沙漠之中。整個旅途中,我幾乎都在和胡利婭姨媽狂熱地接吻,互相握手,脈脈含情;同時,在發動機的鳴響中,聽著巴斯庫亞爾和哈維爾低聲交談,司機有時也插話進來。上午十一點半,我們到達了欽查市。這時,陽光明媚,氣候宜人,天空萬里無雲,空氣清新透明,街上行人熙來攘往,一片喧鬧。一切都像是好兆頭。胡利婭姨媽微笑著,很是高興。
巴斯庫亞爾和哈維爾去市政府看看是否一切準備就緒,我和胡利婭姨媽去南美飯店安頓下來。這是一所木坯結構的單層老式房子,院子裡架有頂棚,作飯廳用;在一條瓷磚鋪地的過道兩旁排列著十幾間小房子,看上去像一家妓院。櫃檯上的人向我要了證件,只看了我的記者證;可是當我在名字旁邊寫上「和夫人」的時候,他嘲弄地看了胡利婭姨媽一眼。我們的房間裡,地面上鋪著小石板,有些已斷裂,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地皮。一張雙人床,鋪著綠色菱形圖案的被單;一把小椅子;牆上有幾枚掛衣服用的粗釘子。我們一進屋便熱烈地擁抱,互相親吻,撫摸,直到胡利婭姨媽推開我笑著說:
「好了,小巴爾加斯,首先我們應該結婚。」
她很激動,眼睛閃閃發光,含著喜悅的心情。我非常愛她,為了同她結婚而心中充滿幸福。她在走廊的公共盥洗室裡梳洗時,我等待著,對天發誓,我們不會像我認識的所有夫婦那樣使結婚成為一場災難,而將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結婚將不會影響我有一天成為作家。胡利婭姨媽終於出來了,我們手拉手,慢慢向市政府走去。
在一家酒店門口,我們見到了巴斯庫亞爾和哈維爾,他們正在喝冷飲。市長去主持一個開幕式了,但很快就會回來。我問他們巴斯庫亞爾的親戚是否講定了我們將在中午結婚,他們兩個都嘲笑我。哈維爾同我這個心急如焚的未婚夫開了幾個玩笑,並引用了一個很恰當的諺語:等人心焦。為了消磨時間,我們四個在阿爾瑪斯廣場高大的桉樹和橡樹下散步。有些年輕人在那兒遊蕩,老人則一邊讀利馬的報紙一邊擦自己的皮鞋。過了四個小時,我們回到市政府。戴闊邊眼鏡的瘦小秘書告訴我們一個壞訊息:市長已出席開幕式回來,但他又到欽查市太陽餐廳去吃午飯了。
「您沒告訴他我們在等他為我們舉行婚禮?」哈維爾責備他。
「他和別人在一起,說話不方便。」秘書以很懂禮貌的神氣說。
「我們到餐廳去找他,把他叫回來。」巴斯庫亞爾安慰我說,「請不必擔心,馬里奧先生。」
我們邊走邊問,在廣場附近找到了太陽餐廳。這是一家當地人開的飯鋪,小小的餐桌上連桌布也沒有。最裡邊是廚房,那兒火花飛迸,熱氣騰騰,一些女人正圍著大銅鍋、炒菜鍋和香氣撲鼻的一大盤一大盤菜餚操作。餐廳裡,一架立式留聲機正以最大音量播放著華爾茲舞曲。用餐的人很多。胡利婭姨媽站在門口正要說還是等市長吃完飯更恰當,市長從一個角落裡認出了巴斯庫亞爾,招呼他。我們看到泛美電臺的編輯同從餐桌旁站起來的一個金紅色頭髮的青年人擁抱,那張餐桌上有五六個人用餐,全部是男人,桌上擺著五六瓶啤酒。巴斯庫亞爾招呼我們走過去。
「啊,坦白地說,未婚夫婦,我完全把事情忘了。」市長握著我們的手,用一種老手的目光從上到下地打量著胡利婭姨媽說。他向奴顏婢膝地望著他的同伴轉過身,用蓋過華爾茲舞曲的高嗓門對他們說:「這兩個人剛從利馬逃出來,我要給他們舉行婚禮。」
那些人笑起來,鼓掌歡迎,把手伸向我們。市長要我們同他們坐在一起,又要來啤酒為我們的幸福乾杯。
「但是,這會兒你們可不能坐在一塊兒。你們今後一輩子都要待在一起的。」市長樂呵呵地說,他拽著胡利婭姨媽的胳膊,拉到他身邊坐下,「未婚妻坐在這兒,在我的身旁,幸好我的妻子不在。」
同伴們向他祝賀。他們比市長的年齡大,有些是商人,有些是穿著禮服的農民,所有人都像市長一樣喝得醉醺醺。有幾個人認識巴斯庫亞爾,詢問他在利馬的生活情況,什麼時候回利馬。我靠著哈維爾坐在桌子一端,竭力做出微笑的神態,慢慢地喝著半溫的啤酒,心裡一分鐘一分鐘數著時間。市長和他的同伴很快就對我們失去興趣。他們一瓶又一瓶地喝著啤酒,先是幹喝,隨後就著橘汁蒸石首魚和生石首魚塊喝,還吃乾果,後來又幹喝啤酒。再沒有人記得結婚的事,就連巴斯庫亞爾也一樣,他眼睛通紅,和別人一樣用令人厭惡的聲音跟市長一起唱華爾茲舞曲。整個午餐期間,市長一直在恭維胡利婭姨媽,現在他企圖用胳膊摟住她,拉向自己肥胖的臉。胡利婭姨媽強顏歡笑,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並時不時地向我投來焦急的目光。
「安靜些,朋友。」哈維爾對我說,「你只想結婚的事,別的什麼都別想。」
「我覺得他太叫人討厭了,」我對哈維爾說,因為我聽到市長高興到了極點的時候說要拿吉他來,關起欽查太陽餐廳的門,讓我們跳舞,「我覺得再也忍不住了,真想揍這個混蛋一頓耳光。」
當我站起身來對胡利婭姨媽說「我們要走了」的時候,心中升起一團怒火,決定一旦市長舉止無禮就揍他一頓。胡利婭姨媽立刻站起來,感到輕鬆了。市長並沒有阻止她,繼續心醉神迷地唱著舞曲。看到我們要走,他微笑著向我們告別。我覺得那微笑含著譏諷。哈維爾跟在我們後邊走出來,說市長只是喝醉了。去南美飯店的路上,我大罵巴斯庫亞爾,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應該對這頓荒唐的午餐負責。
「不要像個沒有教養的孩子,要學會保持冷靜的頭腦,」哈維爾責備我,「這個傢伙喝醉了,什麼也不記得了。但你不要難過,今天他會讓你們結婚的。你們在飯店裡等著,我來叫你們。」
進了房間,一剩下我和胡利婭姨媽兩個人,我們便互相投進對方的懷抱,拼命地吻起來。我們都不說話,但是手和嘴在滔滔不絕地互相表達著我們感覺到的、情火如熾的美好東西。我們是靠近門口站著開始接吻的,慢慢地移近床邊,接著在床上坐下來,最後終於躺下,緊緊擁抱著的臂膀一刻也沒有鬆開。我幸福得要發瘋,感到迫不及待,用沒有經驗的、貪婪的手撫摸胡利婭姨媽,先是隔著衣服,然後解開她那已被弄皺的磚色上衣的扣子。當我正在吻她的胸脯時,有人不合時宜地輕輕敲門。
「一切都準備好了,情人們,」我們聽到哈維爾的聲音,「五分鐘後,在市政府舉行婚禮。那個蠢貨在等你們。」
我們快活地慌忙從床上跳下來。胡利婭姨媽羞得滿面緋紅,整理著衣服。我像個孩子似的閉上眼睛,想著一些抽象可敬的東西——數字、三角形、圓圈、祖母、母親——以便使自己冷靜下來。在過道的盥洗室裡,胡利婭姨媽和我先後梳理了一下,然後便一口氣跑到市政府。秘書立刻把我們讓進市長辦公室。那房間很寬敞,牆上掛著秘魯國徽,寫字檯上插滿小旗,放著登記冊,五六條木凳彷彿學校的課桌。金紅色頭髮的市長剛剛洗過臉,頭髮還溼漉漉的,衣著非常齊整,從寫字檯後邊彬彬有禮地向我們點頭致意。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既禮貌又莊重。哈維爾和巴斯庫亞爾在寫字檯兩邊狡獪地向我們微笑著。
「好的,我們開始吧!」市長說,他的聲音柔弱而顫抖,彷彿不聽支配,剛到舌尖就停止了,「證件在哪兒?」
「在您手裡,市長先生,」哈維爾以十分有教養的語氣回答,「我和巴斯庫亞爾星期五就交給您了,以便提前辦理手續。您怎麼不記得了?」
「看你醉成什麼樣子,表哥,竟把這事給忘了,」巴斯庫亞爾笑了,聲音裡也帶著醉意,「是你自己要我們把證件交給你的。」
「噢,那大概是在秘書手裡,」市長嘟囔著說,顯得有些不高興,板著臉看著巴斯庫亞爾喊道,「秘書!」
戴闊邊眼鏡的瘦小秘書拖了幾分鐘才找到我們的出生證和胡利婭姨媽的離婚判決書。我們默默地等著,市長抽著煙,打著呵欠,不耐煩地看著表。秘書終於帶著反感的神情一邊檢視一邊把證件拿來,放在寫字檯上,打著官腔說:
「證件在這兒,市長先生。青年人的年齡不合適,我對您說過。」
「有人問您了嗎?用得著您多嘴?」巴斯庫亞爾說,他向秘書走過去一步,像是要掐死他。
「我是履行我的職責。」秘書回答說。他轉身朝著市長,指著我,酸不溜丟地堅持道:「他只有十八歲,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表哥,你怎麼找了個笨蛋當助手?」巴斯庫亞爾忍不住了,「幹嗎還不馬上把他趕走,找個機靈點的人?」
「住嘴,你喝醉了,看你那副兇樣子。」市長說,他咳嗽了一下,以拖點兒時間。他把胳膊交叉抱起來,神情嚴肅地掃了我和胡利婭姨媽一眼,「我本想放過結婚通告這件事,幫你們一個忙。但這是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我感到很遺憾。」
「怎麼搞的?」我惶惑不解地說,「難道您不是從星期五就知道我年齡的事嗎?」
「這是在做什麼戲?」哈維爾插嘴說,「您不是跟我說讓他們結婚沒問題嗎?」
「您是要我去犯罪嗎?」市長髮火了,像是受了侮辱,「還有,不必用那麼大嗓門跟我說話,好好說就行,不要大喊大叫。」
「但是,表哥,你發瘋了吧!」巴斯庫亞爾氣沖沖地說,把寫字檯捶得山響,「你原先同意了——你知道年齡的事,還說這沒關係。你不要對我裝成一個健忘症患者和奉公守法的人。痛痛快快讓他們結婚,別亂扯淡!」
「不要在高貴的女士面前說髒話,不要再喝酒了,因為你已失去了理智。」市長心平氣和地說。他轉身向秘書打了個手勢讓他退下去。當只剩下我們這夥人的時候,他壓低聲音,以同謀的神氣向我們微笑著:「你們沒看到這傢伙是我對手的密探嗎?現在他發覺了,我不能為你們辦理結婚了。否則我會落到不可收拾的下場。」
沒辦法說服他。我對他發誓說,我的父母住在美國,因此我拿不出法院的特許證。我們家裡不會有人為我結婚一事找麻煩,我和胡利婭姨媽結完婚就動身到外國去,再也不回秘魯。
「我們早就講好的嘛,您可不能對我們失信。」哈維爾說。
「你不要讓人那麼討嫌,表哥,」巴斯庫亞爾拽著他的一條胳膊,「你不知道我們是從利馬趕來的嗎?」
「鎮靜點,你們不要纏著我不放。我想出了一個主意,一切都會解決。」市長最後說,他站起身來,向我擠擠眼睛,「到湯博·德莫拉去!去找漁夫馬丁!你們現在就去,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漁夫馬丁是個非常熱情的桑包人,他會十分樂意為你們辦理結婚手續。這再好不過了。那是一個小村子,不會引起什麼風波。去找馬丁,他是村長。你們給他一些小費,事情很容易解決。他幾乎不識字,不會看這些證件。」
我想說服他,讓他跟我們一同前往。我跟他開玩笑,恭維他,懇求他,但無濟於事。他有約會,有工作,家人在等他。他陪我們走到門口,以肯定的語氣對我們說,在湯博·德莫拉,只要兩分鐘,一切都可辦妥。
在市政府的門口,我們叫了一輛破爛不堪的出租汽車,把我們拉到湯博·德莫拉。哈維爾和巴斯庫亞爾一路上都在談論市長。哈維爾說市長是他所見到的最無恥之徒,巴斯庫亞爾企圖把罪過歸咎於秘書。這時司機突然插嘴,大罵欽查市長,說他活著只是為了做官和嫖妓。我和胡利婭姨媽手拉手對視,我不時地在她耳邊悄悄地說我愛她。
黃昏時分,我們到了湯博·德莫拉村。從海濱看到一輪火紅的太陽正從晴朗的天空沉入大海,天空中開始躍出星星眨巴著眼睛。我們穿過這個有二十幾戶人家的村落,住宅全是蘆葦和泥巴砌成的棚屋,到處是底部鑿穿待修的漁船和晾在木樁上的漁網。我們嗅到了鮮魚和大海的氣味。半裸著身子的小黑孩把我們圍起來,問個不停:我們是誰,從哪兒來,想買什麼。我們終於找到了村長的棚屋。他的妻子是黑人,正一邊用手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用扇子扇著爐灶。她告訴我們村長捕魚去了。接著又看看天,補充說,他馬上就要回來了。我們到海灘上去等村長。整整一個小時,我們坐在一棵樹的樹幹上,看著漁船如何在複雜的操作下被拖上沙灘,看著漁夫們一到岸,他們的妻子就排除貪婪的狗的攪擾,砍去魚頭,掏出內臟。馬丁是最後回來的。夜幕降臨,月亮已在天空升起。
馬丁是個頭髮斑白的黑人,大腹便便,愛開玩笑,話很多。儘管入夜已很涼爽,他還是隻穿著一條貼身的短褲。我們向他致意,彷彿對待從天國下凡的神人。我們幫他把漁船拖上岸,然後跟著他回家。漁民們沒有大門的棚屋裡瀉出灶火微弱的光亮,我們一邊走著,一邊向他解釋來訪的原因。他露出一嘴大馬牙笑起來:
「說什麼我也不幹這事,朋友們。你們去找別的好說話的人弄涼這塊烤肉吧,」他對我們說,大嗓門像唱歌似的,「我曾經因為辦過一件類似的胡鬧事,差點兒吃子彈。」
他告訴我們,幾個星期前,為了幫助欽查市長,他沒髮結婚通告就為一對情人辦理了結婚手續。四天後,新娘的親夫找來了,氣得都快發瘋了。「原來是卡奇切鎮的姑娘。這個鎮的女人都有掃帚,晚上會飛跑。」漁夫說,「這姑娘兩年前就結婚了。她的丈夫威脅要殺死那個竟敢使一對通姦者的結合合法化的鬼村長。」
「我那位欽查的同事對這種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是個滑頭,自己是怎麼也不肯陷進去的,」馬丁拍打著他那水滴閃閃發光的大肚皮嘲弄,「每逢碰到這種骯髒事,他就贈送給漁夫馬丁,讓黑人馬丁給他當替死鬼。他實在太滑頭了!」
沒有辦法使他動心。他根本不看我們的證件,也不聽哈維爾、巴斯庫亞爾和我講的道理。胡利婭姨媽不說話,有時面對黑人滿嘴詼諧下流的話強顏歡笑。馬丁開著玩笑回答我們的問題,嘲笑欽查市長,或者再次哈哈大笑著給我們講述由於他使卡奇切鎮那個迷人的姑娘和一個男人結了婚而她的親夫要殺死他的故事,因為那女人的丈夫既沒有死,也沒有同她離婚。我們到了馬丁家裡,想不到他的妻子成了我們的同盟者。馬丁本人擦著臉、胳膊和肥大的軀幹,貪婪地聞著爐灶上煮沸的飯鍋,對妻子講我們要他做的事。
「為他們辦理結婚手續吧,你這個不通人情的黑東西,」妻子對馬丁說,憐憫地指著胡利婭姨媽,「你看看這個可憐的人,他們把她弄出來卻不能結婚,這使她多難過呀。你有什麼不好辦的?還是因為自己是村長,覺得了不起?」
馬丁邁著四方步在棚屋的泥地上走來走去,收集杯子和茶碗。這時我們又一次對他發起進攻,表示可以奉獻一切;我們永世感謝他,並拿出一筆相當於他多日打魚收入的報酬。但他堅定不移,最後罵他妻子,說不要對她不懂的事多嘴多舌。不過,他的情緒馬上恢復過來,在我們每個人的手上放了一隻杯子或小茶碗,為我們倒了一點皮斯科酒:
「為了不使你們白跑一趟,朋友們,」馬丁舉起酒杯安慰我們說,沒有一點譏諷意味,這種祝酒在當時真是糟透了,「為未婚夫婦的幸福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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