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金·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後來之所以蜚聲體壇,既不是因為射門,也不是因為攔截罰球,而是由於給足球賽做裁判,還由於他的足跡遍及利馬酒吧,因豪飲而欠賬甚多。這個人物出生於達官貴人們於三十年前在拉伯拉區興建的一處府第,那時有錢人曾企圖將這片荒地變成利馬的科巴卡巴納(因土地潮溼而失敗,這是對一味要駱駝鑽針眼的懲罰,它毀壞了秘魯貴族的咽喉和氣管)。
華金是獨生子,他的家庭除了富甲一方,還是掛滿官銜、世系如林的名門,與西班牙和法國的一些侯爵有血緣關係。但是,這個未來的裁判和酒鬼的父親將貴族頭銜置於腦後,而以畢生精力研討經商的時髦思想;他經營的範圍,從生產開司米到在亞馬孫地區引種辣椒。他的母親是個具有忘我精神的女人,患有淋巴腺炎,把丈夫賺來的錢都花在大夫和巫醫身上,最後了此一生(因為她患有上層社會的多種疾病)。夫妻倆喜得華金這根獨苗時,年齡都已比較大了。華金又是他們多年來乞求上帝賜予後代的結果,這對父母真是一樁難得的喜事,他們面對著搖籃,已在為兒子設想著前途:工業大王、農業大王、外交大臣或政界的頭面人物。
這個孩子一反命運給他安排的財勢之道,竟然做了足球裁判,是因為難以管束還是由於智慧低下?不,都不是,純粹出於天命。他除了有各種各樣的家庭女教師,當然還有從法國和英國進口的吸奶器和圍嘴。為了教他學會數數,認字母,從利馬最好的學校裡招聘了老師。但是老師們放棄了優厚的酬金,一一憤然辭職,因為這個孩子對任何知識都無動於衷:八歲時還不曾學會加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記住字母表中的幾個母音,只會發幾個單音節。他為人很安靜,終日在拉伯拉區的住宅裡閒逛,在成堆的玩具中廝混,這是為了他開心而從世界各地採購來的,有德國的機械人、日本的火車、中國的七巧板、奧地利計程車兵、美國的三輪車。但是他對一切依舊極其厭倦,唯一能把他從那婆羅門式的睏倦中喚醒片刻的,看來是南海牌巧克力糖果上的足球運動員商標。他把這些商標一一貼在精緻的練習本上,好奇地端詳,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父母二人被這樣一種想法嚇壞了:他們的後代是個有血友病的呆子,那麼就會斷子絕孫,成為世人的笑柄。便求助於科學,各家名醫紛紛出現在拉伯拉區的宅邸。阿爾貝託·德·金德羅斯博士是全利馬最好的小兒科專家,他這樣明白無誤地開導兩位苦惱的父母:
「這孩子害的是‘溫室病’,」他解釋說,「鮮花如果長在花園裡,而不是長在昆蟲野花之中,就會凋謝,香氣就會變成臭味。鍍金的監獄把孩子變得痴呆了。女保姆和教師都要辭退,孩子應該去上學,讓他和同齡兒童來往。一年後,要是他打架打得鼻青臉腫,那就正常了!」
這對驕傲的夫妻為了兒子不變成傻瓜,準備做出任何犧牲。他們同意小華金去外邊見見平民百姓的世界。當然給他還是挑選了利馬最昂貴的學校,聖塔瑪利婭的神父學校;為了不完全破壞等級界線,他們按學校規定的顏色給孩子做了校服,但用的是絲絨料子。
那位名醫的處方獲得了顯著效果。不錯,華金的成績驚人地低,為了讓他通過考試,父母二人像追求黃金那樣鬧出不少紛爭。他們給校方捐贈(為建造學校小教堂用的玻璃、送給信徒們穿的呢料裙子、窮人學校用的結實課桌等)。但無論如何,這孩子確實喜歡交際了,而且從那以後,還時常露出笑臉。這個時候,他開始表現出這樣一種怪癖:對足球發生了興趣(對此,父親不理解,只說這是一種毛病)。當得知他們的孩子小華金剛能穿上足球鞋,就從只會發單音節的麻木不仁狀態變成一個活潑、健談的人,二位老人大為高興。他們立刻在拉伯拉區宅邸附近購置了一塊土地,興建了一座規模相當可觀的足球場,以便讓小華金在那裡玩個痛快。
於是,從那時起,人們可以看到有二十四個學生每天下課後乘著從聖塔瑪利婭來的公共汽車在拉伯拉區的棕櫚大街下車——經常換人,但數目不變——到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家的體育場來玩球。賽後,貝爾蒙特家請每個運動員喝茶,吃巧克力、山楂糕、蛋白酥,並且備有冷飲。貝爾蒙特夫婦每天下午得意揚揚地望著他們的兒子小華金興高采烈地喘著粗氣。
只是幾周之後,那個首先把辣椒引進秘魯的人注意到事情有些奇怪。他多次發現小華金在充當裁判。那孩子嘴裡叼著哨子,頭戴遮陽帽,隨著球員們的跑動,時而鳴笛警告,時而處理犯規。雖然孩子並不因扮演這種角色而感到低人一等,百萬富翁卻大為惱火。難道請這幫傢伙來他家用點心喂肥了,是讓他們跟自己的兒子平起平坐,敢這樣厚顏無恥地打發華金去扮演裁判這種小角色嗎?他幾乎要開啟多貝曼種狼狗的籠子,狠狠地嚇唬一下這幫不要臉的東西。但是他只不過責備了他們一番。對這意外的責備,孩子們紛紛爭辯說他們沒有過錯,並且發誓說華金之所以當裁判是因為他自己喜歡。那位當事人以上帝和自己母親的名義承認,事情的確如此。數月後,父親查閱了自己的記事本,聽取了球場看門人的報告,於是面對如下的結果:在他家球場上舉行的一百三十二場比賽中,華金·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沒在任何一場當球員,而是每場都當裁判。父母二人交換一下眼色,懊喪地想,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否則這怎麼可能是正常的?於是他們再度求助於科學。
全城最出色的星相大師盧西奧·阿塞米拉教授能夠根據黃道十二宮來推算命運,預知顧客(他稱為「朋友」)的吉凶。他做過一番占星法術,詢問過眾位天神,查詢過太陽真經,之後做出如下推斷(即使不是最準確,也可以博得那二位父母的歡心):
「這孩子的每個細胞都是貴族式的,不愧為有高貴的血統,不容忍平等思想。」教授向他們解釋說,摘下眼鏡(是為了預卜未來時能夠讓瞳孔裡的智慧火花更明亮嗎?),「他寧肯做裁判而不當球員,是因為在比賽中指揮一切的是裁判。你們以為在這塊長方形的草地上小華金是在搞體育?錯了,錯了!他是在體驗祖先統治的慾望、出人頭地的慾望和高人一等的慾望。毫無疑問,他的血管裡流動著這種慾望。」
做父親的高興得流出眼淚,不斷地親吻著兒子,自稱身有萬福,又在那已經相當優厚的酬金支票上加了一個零(對此,阿塞米拉教授隻字未提),因為他確信兒子給同學當足球裁判的怪癖確實是奴役和征服他人的強大動力,而且將來兒子必定能成為世界的主人(退一萬步講也是秘魯的主人)。所以這位工業家多次在下午離開那間多用途辦公室,來到拉伯拉區的自家運動場,像雄獅溫情地看著幼獅第一次撕裂綿羊那樣,望著華金身著自己親自買的華麗裁判服跟在那群亂騰騰的野小子(運動員?)後面吹哨子,享受著當父親的快樂。
十年後,二位糊塗的父母又開始這樣想,那番占星預卜的話也許過於樂觀了。華金·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已經年滿十八歲,只是藉助家裡的捐贈才升到中學最後一年級,比同班同學已經落後數年之久。盧西奧·阿塞米拉說,世界征服者的基因潛隱在當足球裁判的怪癖中,但是毫無表現。相反,這位紈絝子弟是無可救藥的傻瓜,這一點已經極其明顯了,因為除了處罰任意球,他一無所長。從他的言談來判斷,按照達爾文主義的標準,他的智力介於先天性智力不全和猿猴之間。他既無風趣,又無雄心,對與裁判活動無關的事都沒有熱情,是一個極為枯燥無味的人。
當然,關於他的第一嗜好(第二嗜好是酗酒),這孩子的確表現出某些可稱之為才能的東西。他那奇怪的公允態度(在球場神聖的空間和比賽的入魔時間裡?)使他作為裁判在聖塔瑪利婭的學校師生中贏得了威信,還獲得了老鷹的稱號,因為他從雲端就能發現角豆樹下的老鼠——那將是一頓美餐,他的目光可以準確無誤地在任何距離、從任何角度看見後衛是否在狡猾地踢中鋒的後腿,或前鋒是否陰險地用臂肘撞擊躍起接球的守門員。他對比賽規則的精通、以閃電般的決心處理球規之外突發情況而表現出的直覺能力,都是頗不尋常的。這位拉伯拉區的貴族的名聲已越出聖塔瑪利婭的校牆,開始為校際間的比賽做裁判,為區裡的冠軍賽做裁判。據說(在波達奧體育場?)有一天在乙級隊比賽中,他把一名裁判替換了下來。
畢業後,在那二位束手無策的父母面前擺著一道難題,這就是華金的前途問題。上大學的想法令人抱憾地被排除在外了,這是為了不讓兒子遭受羞辱和歧視,也為了使家裡的錢財不致由於饋贈而白白花掉。他們想讓孩子學外語,但這打算導致了一場慘敗。他在美國和法國各逗留了一年,一句英語或法語也沒學會,反而把他本來知道得很少的幾句西班牙語染上了語病。他返回利馬後,那位開司米制造商只好忍氣吞聲地面對這樣一個事實:他的兒子拿不出任何文憑。父親失望之極,便把兒子送到自家企業裡工作。其結果是可以預見的,那就是導致了一場災難。兩年中,由於他的經管,或者說由於他的疏忽,兩家紗廠先後倒閉,最繁榮的一家公司(築路公司)出現虧損,原始林中的辣椒種植園因遭蟲害、雪崩和洪水而完全毀滅。這一切證實了小華金還是個放射性元素。面對兒子的極度無能,父親茫然不知所措,自尊心受到傷害,並且一蹶不振,變成了虛無主義者,不再精心管理他的生意。不久,貪婪的代理人就把資本揮霍一空,工業家則身患痙攣症,總是吐出舌頭(愚蠢地?)要去舔耳朵。精神緊張加上失眠,使他步妻子的後塵,也去光顧精神科大夫和精神分析學專家(阿爾貝託·德·金德羅斯還是盧西奧·阿塞米拉?),這些大夫很快把他剩下的才智和金錢報銷了。
父母經濟上的破產和精神上、失常並沒有把華金·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推到自殺的路上。他一直住在拉伯拉區一棟奇特的住宅裡,房屋已經褪色,長滿黃鏽,一片荒涼。花園和足球場已經賣掉(為了償還債務),到處骯髒不堪,掛滿蜘蛛網。華金為流浪漢組織的球賽當裁判,以此度日。比賽在貝亞畢斯塔與拉伯拉區之間的空地上進行。在這群亂鬨鬨的野漢子們角逐的一次比賽——在交通要道上進行——中,兩堆石頭、一扇窗戶加電線杆組成球門,華金這位身穿舞衣準備去原始森林出席晚宴的花花太歲做裁判,彷彿那是一場冠軍爭奪賽。正是在這時,他認識了那位把他變成肝硬化患者和明星的人物。
從前,他在一般比賽中曾數次見她踢過球,甚至對她野蠻地衝撞對方多次處罰過。大家都叫她「假小子」。但是華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個臉色青黃、腳穿舊鞋、身穿藍工作服和破球衫的青年竟然是個女人。他發現這個秘密時很有一點情色味道。一天,他用一個不容爭辯的點球來處罰「假小子」(她連球帶守門員一起踢到球門裡去了),但是對方竟然用罵孃的方式回敬他。
「你說什麼?」貴族之子立刻怒火騰昇,他是否在想此時母親在吞丸藥、喝藥水或者打針?「再說一遍,你是不是有種的男子漢?」
「我不是男子漢,可是有種。」「假小子」回答說。她還重申她可以像斯巴達克那樣就連下火海也絕不猶豫,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夾雜著許多罵人的話。
華金打算給她一拳,可是拳頭落了空,「假小子」一頭把他撞倒在地,並且立刻撲到他身上,用手、腳、膝蓋、臂肘劈頭蓋臉地打了上來。他們就在那裡角鬥起來,二人隔著工作服彷彿在親熱擁抱。這時他驚訝而又淫慾地發現對方竟然是個女人。他雖然被揍得渾身青紫,但因搏鬥中肉體摩擦,他極為激動,甚至改變了後來的人生道路。自從那次打架後,他們交上了朋友,這時他才知道她名叫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並邀請她去看電影《人猿泰山》。又過了一個星期,他提出去結婚登記。薩麗達拒絕做他的妻子,也不肯讓他親吻,弄得華金像古典小說裡的人物那樣,踏上了去酒館的路。在很短的時間裡,他從借酒澆愁的浪漫主義者變成了嗜酒如命的酒鬼,甚至用煤油稍解酒癮。
是什麼喚起了華金對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的熱戀?她年輕、苗條,由於風吹日曬,皮膚變得黧黑,留著舞蹈演員式的劉海兒。作為足球運動員,她玩得真不壞。從她的衣著打扮、行為處事和經常交往的人來看,是個不折不扣的女性。所有這些——毫無新奇之處——難道就是吸引華金這個貴族少爺的魅力?他第一次把「假小子」帶到拉伯拉區那座破落的宅邸時,他的父母待二人走後,不勝厭惡地互相對視一下。這位前富翁將心中的痛苦歸結為一句話:「咱們的小子不僅僅是個蠢貨,還是個性變態。」
可是,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使華金嗜酒成癮的同時,也為華金的高升搭好了階梯。華金給踢布團的弄堂球隊當裁判,最後在國家體育場為全國冠軍賽做裁判。
「假小子」並不滿足於只是拒絕這位小貴族的愛情,而是設法使他吃苦,以便從中取樂。她應邀去看電影,跟著他去看足球,看鬥牛,下餐館,也同意接受他的厚禮(那位戀人在揮霍祖上的財產吧),可她不讓華金同她談情說愛。這個連誇獎一朵鮮花都臉紅的膽怯小夥子剛要結結巴巴地說他是多麼愛她,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立刻惱怒地拍案而起,用下層社會的髒話痛罵他一通,並且命令他走開。華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飲酒的,他從一家酒館走到另一家酒館,為了讓酒勁快些發作,把多種酒混在一起飲下。時間長了,他父母也就習慣了這樣一個場面:當貓頭鷹出來活動的時候,他們的兒子才回到家中,他踉踉蹌蹌地走過幾個房間,身後留下一片嘔吐物。當他酗酒到快垮掉的時候,薩麗達的一聲呼喚便使他重返人間。他又滿懷著新的期望,開始了又—次惡性迴圈。身患痙攣症的父親和患有疑懼病的母親因痛苦的煎熬而相繼謝世,被埋葬在長老會的公墓裡。拉伯拉區那座大大縮小的宅院,連同其他殘存的財產,或被債主們作價拍賣,或被充公。華金·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只得自謀生路。
說到本書的主人公(他的經歷表明他可能患肺病而死,或死於求乞途中),他居然乾得很不壞。他選擇了什麼職業?足球裁判!飢餓所迫,加上他打算繼續追求落落寡合的薩麗達,便開始向求他做裁判的流浪漢收費;當他看到這些球員是按人頭分攤款項時,就二二得四、二三得六地計算起來,接著提高了價碼,結果把生活安排得越來越好。鑑於他在球賽上的本事已得到公認,他在青年隊聯賽中被聘為主裁判。一天,他鼓起勇氣來到足球裁判與教練聯合會提出入會申請,以出色的成績通過了考試,這成績使那些他即將可以稱做同事的人們目瞪口呆。
華金·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在何塞·迪亞斯國家體育場的出現——身穿黑白相間的制服,頭戴綠色鴨舌帽,嘴上叼著銀白色哨子——成為我國足球界大書一筆的事件。一個老資格的體育記者這樣評述道:「他做裁判,給足球場上帶來了嚴格而公正的氣氛和藝術家的特色。」他判斷迅速,懲罰公道,有威信(球員們在他面前總是畢恭畢敬地尊稱先生),有體力(在九十分鐘的比賽裡總是和足球保持十米以內的距離),很快贏得了觀眾的讚賞。正像有人在一次演說中評論的那樣,他這樣的裁判獨一無二,球員們個個服從他,觀眾們人人敬重他,每次比賽後,看臺上總要響起一片喝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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