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向胡利婭姨媽提出結婚的事,我首先告訴了表姐南希而不是哈維爾。我和胡利婭姨媽通過電話後,把南希叫了來,提議和她一起去看電影。其實我們去了帕蒂歐,也就是米拉弗洛雷斯區聖馬丁大街上的一家咖啡酒吧間,月亮競技場的組織人馬克·阿吉萊帶到利馬來的角鬥士們常常在那裡聚集。這家咖啡酒吧間是一幢平房,像中產階級的宅邸;可是作為酒吧間,條件頗顯簡陋。那時裡面空無一人,我們可以放心地聊天;當我開始喝那天的第十杯咖啡時,瘦姑娘南希在喝一杯可口可樂。

我們一坐下,我就開始考慮如何把我的事情對她說得圓滑一些。可是她倒先開口給我講了些新聞。前一天晚上,在奧爾藤西婭姨媽家開了會,去了十幾個親戚,專門議論了那件「事」。會議決定由魯喬舅舅和奧爾卡舅媽出面,叫胡利婭姨媽返回玻利維亞。

「這都是為了你,」瘦南希對我解釋,「聽說你爸爸很生氣,寫了一封措詞嚴厲的信。」

我的舅舅魯喬和豪爾赫都喜愛我,現在都為我可能受罰而感到不安,擔心。他們想,我爸爸來到利馬時,如果胡利婭姨媽已經啟程回玻利維亞,他的怒氣就會消除,不至於過分嚴厲。

「說真的,現在那些事無關緊要,」我對南希說,態度矜持,「因為我已經向胡利婭求婚。」

她的反應是那樣引人注目而又可笑,簡直像電影裡的一個滑稽鏡頭。她當時正在喝可口可樂,一下子噎住了,用力咳嗽了一聲,眼中充滿了淚水。

「別出洋相了,真沒用,」我很生氣地數落她,「我要你幫我。」

「我並不是因為那件事噎住了,而是因為飲料喝進了氣管。」我的表姐嘟囔道。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繼續幹咳。過了幾秒鐘,她壓低聲音補充說:「可你還是個孩子呢,難道你有錢結婚?你爸爸呢?他要打死你的!」

不過她立刻被極大的好奇心征服,連珠炮似的向我問起了一些我尚未來得及考慮的細節:胡利婭姨媽答應了嗎?我們要逃走嗎?誰做證婚人?我們不能在教堂結婚,因為胡利婭姨媽是離過婚的,是不是?我們到哪兒去住?

「可是,馬裡多,」她提完那一大串問題後又說,臉上重新顯出驚訝的表情,「你知道不知道你剛剛十八歲?」

她笑了,我也跟著笑了。我說她說得也許有道理,可是現在的問題是她應該幫助我實現計劃。我們一塊兒玩耍、一塊兒長大,很要好。我知道無論如何她都會站在我這邊。

「你要我幫助,我當然會這樣做,儘管那是發瘋的舉動,他們會把我同你一起打死,」她最後對我說,「還有,你想過沒有,假如你真的結婚,家裡會如何反應?」

舅父母、姨父母、表姐妹、表兄弟聽到我的事情時會說什麼、做什麼?我們饒有興趣地議論了一陣子。奧爾藤西婭舅媽會哭,赫蘇斯姨媽一定會去教堂,哈維爾舅舅要像往常一樣驚呼起來(不要臉的東西!),我那個只有三歲、常常把s習慣讀成c的最小的表弟哈伊梅會問媽媽什麼叫結婚。說完這些,我們放聲大笑,笑得有些神經質,侍者都過來問我們在說什麼笑話。我們安靜下來之後,瘦南希說她答應為我們做偵探,把家裡的活動和計謀全部轉告我們。我不知道我的準備工作需要多久,何時才能得知家裡在做什麼籌劃。另外,她要給胡利婭姨媽通風報信,經常把她拉到街上去玩,以便我有機會看到她。

「好,好,」南希同意了,「我當你們的保護人。有一天,如果我需要,希望你們也這樣。」

我們走上大街,往家裡走去時,我的表姐拍拍腦袋說:

「你真有福氣,」她記起一件事,「我可以給你弄到你現在正急需的東西。帕爾塔大街的一座別墅有一套房子,只有一間臥室、一個小廚房,外帶一個洗澡間。非常漂亮、小巧。每月五百索爾就夠了。」

那套房子幾天前空出來,現在是南希的一位女友租用,南希可以和她講一講。我對錶姐的務實作風十分驚訝,她在我飄浮於愛情的雲端中時為我想到地面上的住宅問題。再說五百索爾我付得起,我現在多掙的錢全叫我「揮霍」掉了(像我的外祖父說的那樣)。我沒再多想就求南希告訴她的女友,我做她的房客。

離開南希後,我跑到位於7月28日大街哈維爾的寓所,房裡黑洞洞的。我沒敢驚動房東,她是個脾氣很壞的女人。我的希望落了空,因為我很想把我的偉大計劃告訴我最好的朋友,聽聽他的意見。那天夜裡,我不斷地做噩夢。天亮時,我和總是黎明即起的外祖父一塊兒吃了早飯,然後跑到哈維爾的住處。我到時,他正要出去。我們一起向拉爾科大街走去,在那裡乘公共汽車去利馬。前一天晚上,哈維爾有生以來第一次和房東及其他房客聽完彼得羅·卡瑪喬的一整章廣播劇,印象很深。

「你的夥伴卡瑪喬果真有兩下子,」哈維爾對我說,「你知道昨天晚上播送的是什麼嗎?利馬的一座破舊的公寓裡有一戶從山區來的窮苦人家,他們一邊吃午飯一邊聊天,突然發生了地震。門窗震動的聲音和人們的喊叫聲都弄得很像,我們立刻站起來,格拉希婭夫人都跑到花園去了。」

我能想象多才多藝的巴當如何吼叫著模仿大地的深沉聲響;藉助鈴和玻璃球在麥克風前的滾響,再現利馬的高樓大廈和房屋的震動;用腳踏碎核桃或踢滾石頭,使人聽到頂棚吱吱作響、牆壁斷裂、樓梯劈折塌陷的聲音。與此同時,何塞菲娜、盧西亞諾及其他演員在彼得羅·卡瑪喬的眼神監視下驚恐萬狀,祈禱,痛苦地呼叫,高喊救命。

「不過地震還是次要的,」當我給哈維爾講述巴當的豐功偉績時,他打斷了我,「演得最逼真的是整座公寓的倒塌,所有人都被壓在底下,顯然一個也沒得救,儘管在你看來這是不可能的。這樣把整部小說中的人物都安排在一次地震中死去,作家確實值得敬佩。」

我們已經到了公共汽車站,我再也忍不住了,三言兩語地把昨晚的事情和我的重要決定告訴了他。他裝作毫不驚異的樣子:

「那好,你也有兩下子。」他同情地點點頭說。過了一會兒又說:「你肯定要結婚?」

「我有生以來沒有比對這件事更肯定的了。」我宣誓似的說。

當時確實如此。前一天晚上,我向胡利婭姨媽提出要她同我結婚時還像沒完全考慮成熟,只是一句空話、一句玩笑;但是現在,和南希談過之後,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好像我正在告訴他一個不可動搖、經過了深思熟慮的決定。

「你的瘋狂舉動最終要把我送進大牢房。」在汽車上,哈維爾這樣評論說,顯出無可奈何的神情。等汽車開過幾個街區,到了哈維爾·布拉多大街時,他又說:「時間很緊迫。如果你的舅父母、姨父母都要胡利婭姨媽離開,她就不能和他們再待在一起。事情必須在老傢伙到來前辦妥。你爸爸一到,事情就難辦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這時公共汽車在阿雷基帕大街的拐彎處停下,上下乘客。開過拉伊蒙第學校時,哈維爾又開了腔,他一心在思考我的問題:

「你將需要錢,上那兒去籌措呢?」

「向電臺預支一些。把我的舊東西都賣掉,衣服呀、書呀,把打字機、手錶典當出去,所有能典當的都典當出去。然後再找其他的工作,拼上命,幹一幹。」

「我也可以典當一些東西,收音機、自動鉛筆,還有我的金手錶,」哈維爾說,眯著眼睛用指頭計算著,「我看可以借給你幾千索爾。」

我們在聖馬丁廣場分手,約定中午在泛美電臺的頂樓再見。和哈維爾交談對我很有益處。我非常樂觀、情緒飽滿地來到辦公室。我看了報紙,摘錄了新聞。巴斯庫亞爾和大巴布羅再次來時,我已準備好了第一批新聞稿。糟糕的是,胡利婭姨媽給我打電話時,他們兩個還沒走,打亂了我們的談話。我不敢在他們面前告訴胡利婭姨媽我已和南希、哈維爾談過了。

「今天我必須見到你,哪怕是幾分鐘,」我這樣要求她說,「一切都在進行。」

「我突然感到像洩了氣的皮球,」胡利婭姨媽對我說,「我一向善於對付不利形勢,現在卻毫無辦法。」

她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到利馬市中心來而又不引起別人懷疑:到玻利維亞洛德航空公司辦事處訂購飛往拉巴斯的機票。她三點左右經過電臺。我倆都沒有提起結婚的事,她談起機票的事很使我不安。一掛上電話,我就到利馬市政府去打聽結婚要辦理哪些手續。我有個朋友在那裡工作,他為我詢問了一下,還以為是我的一位親戚要同一個離婚的外國女人結婚。手續令人震驚:胡利婭姨媽要出示她的出生證和玻利維亞及秘魯兩國外交部都認可的離婚判決書;我要出示出生證明。可是,我還不到結婚的年齡,需要有父母同意我結婚的許可證書,或者他們在專管青少年結婚的法官面前親自宣佈「解脫」我(到了法定年齡)。這兩種可能性都是不存在的。

我離開市政府,心裡盤算著:即使胡利婭姨媽的證書全在利馬,單是得到批准就需要幾個星期;如果不在利馬,還要向玻利維亞的有關市政府和法院索取,那就需要幾個月;還有我的出生證明怎麼辦?我生在阿雷基帕,寫信叫那裡的親戚叫給我寄來也要費時間(這樣做還要冒風險)。困難一個個接踵而來,好像向我挑戰似的。但是,這些困難沒有壓倒我,反而使我的決心更堅定(我從小就非常固執)。去電臺的路上,走到《新聞報》社時,我突然靈機一動,轉身向大學城跑去。到那裡時,已渾身是汗。在法律系辦公室,負責公佈我們考分的里奧弗利歐夫人像往常那樣用母親般的溫情接待我,慈祥地聽我講述那件複雜的事情,即急需辦理法律手續以不錯過找到工作的唯一機會,這工作能使我支付學習費用。

「按規定是不能這樣做的,」她一邊抱怨一邊從滿是蛀洞的寫字檯上抬起巨大柔軟的身軀,把我帶在身邊,向檔案櫃走去,「由於我心腸好,你們就總來找我。幫你們辦這種事情,說不定哪天我會丟掉飯碗,到時誰也不會為我說話的。」

她翻找學生檔案,塵土四起,嗆得我和她都直打噴嚏。那時我對她說,如果哪天她丟掉飯碗,系裡就宣佈罷課。她終於找到了我的檔案,果然那裡面有我的出生證明。她提醒說只借給我用半小時。我只用了十五分鐘就在阿桑加羅大街的一家書店裡影印了兩份,把其中一份還給了里奧弗利歐夫人。我欣喜若狂地來到電臺,感到自己有能力戰勝迎面飛來的所有巨龍。

編完另外兩份新聞稿,為泛美電臺採訪卡烏喬·蓋萊羅(一個加入秘魯籍的阿根廷小店老闆,他的一生就是在打破自己的紀錄中度過,圍著一個廣場晝夜不停地跑步,能邊跑邊吃飯、邊刮臉、寫字和睡覺)之後,我坐在寫字檯上閱讀那份官僚主義的檔案,猜譯有關我出生的一些詳細記載——我出生在帕拉大街,爺爺和叔父阿萊杭特羅去鎮政府報告我出生。這時,巴斯庫亞爾和大巴布羅走進我的頂樓,岔開了我的注意力。他們進來時在談論著一場大火災,受害者都被燒焦了。他們描繪著痛苦的呻吟聲,笑得要死。我想繼續閱讀那份深奧的證明,可是我的那兩位編輯評論起卡亞俄警察局的民警來,這又打斷了我的思路。警察局被一個瘋癲的縱火狂澆了汽油點著,所有警察都被燒死了,從警長到最下級的警察,乃至被珍愛的警犬都無一逃脫。

「所有的報紙我都看過了,沒有注意有這條訊息。你們在哪兒看到的?」我問他們。又對巴斯庫亞爾說:「小心,不要把今天的新聞稿都集中在這場火災上。」然後對著他們兩個說:「真是一對虐待狂。」

「不是新聞,而是十一點鐘的廣播劇,」大巴布羅為我解釋,「講的是警長利圖馬的故事,卡亞俄下層社會的恐怖。」

「利圖馬警長也被燒得黑炭一樣,」巴斯庫亞爾接著說,「本來他可以逃掉,他正要出去巡邏,可是他跑回去救他的上尉。善心使他倒了黴。」

「不是去救上尉,而是去救警犬喬格利托。」大巴布羅糾正說。

「這一點沒說清楚,」巴斯庫亞爾說,「監牢的鐵欄杆有一根砸在他的頭上。他被燒烤的時候,如果看到了彼得羅·卡瑪喬就好了。演技真高!」

「巴當呢?」大巴布羅十分興奮地說,「如果以前有人對我說用兩個指頭就能演出一場火災,我是不會相信的。可是,馬里奧,這雙眼睛真的看到了!」

哈維爾的到來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我和他去布蘭薩咖啡館喝咖啡,這已經成了習慣。在那裡,我把我詢問到的情況向他簡要地作了介紹,並帶著勝利者的喜悅把出生證明展示給他。

「我一直在想,我必須告訴你,你結婚是一件愚蠢的事,」他開門見山地對我說,我覺得很不是滋味,「這並不是因為你還是個孩子,更重要的是因為缺錢。你將不得不拼死拼活地幹,才能餬口。」

「也就是說,你也跟我嘮叨我媽媽和爸爸對我說的那些事情,」我取笑他,「就因為結婚,難道我要中斷法律專業的學習?難道我永遠不會成為一位偉大的法律學家?」

「你結了婚,連看書的時間都不會有,」哈維爾回答我,「你若結婚,將永遠不會成為一位作家。」

「如果你這樣講下去,我們要打起來的。」我警告他。

「好,那我就把嘴巴封起來,」他笑了,「反正我的心意到了。我是為你的前途著想。如果南希同意,事實上我今天也會結婚的。我們談談什麼?」

「由於沒辦法讓我父母同意我結婚或者取得他們的‘解脫’,胡利婭又不可能一下子弄到所需要的全部證明,唯一的解決辦法是找到一位糊塗的市長。」

「你是說,一個可以行賄的市長。」他糾正我,他把我看得透透的,「可是你連飯都吃不上,能有錢賄賂誰?」

「找個比較糊塗的市長,」我堅持說,「可以把他騙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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