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們就去找一個這樣的大傻瓜吧,讓他違反現行的一切法律使你成婚,」他又笑了起來,「遺憾的是胡利婭離過婚,不然你早就可以通過教堂結婚。這樣更容易些,牧師裡邊傻瓜多得很。」
哈維爾總是使我高興,最後我們拿我的蜜月、我肩負的光榮任務(當然指的是幫助他把瘦南希搞到手)開起玩笑來,同時對我們不在皮烏拉而感到遺憾,因為在皮烏拉,男女出逃結婚已成了家常便飯,找到傻瓜式的人物是不成問題的。我們分手時,他答應我當天晚上就去找市長,把所有暫時不用的東西都典當掉,供我結婚之用。
胡利婭姨媽應該三點鐘經過我這裡,可是三點半了,她還沒有來。我心裡開始不安。四點鐘,我的手打字就不聽使喚了。我一個勁地抽菸。四點半,大巴布羅問我是不是不舒服,因為我臉色煞白。五點鐘,我叫巴斯庫亞爾給魯喬舅舅家打電話,問問胡利婭的情況。她還沒有回來。過了半小時仍然沒有回來。到了下午六點鐘、晚上七點鐘,還是沒回來。處理完最後一份新聞稿,我乘上了公共汽車。我沒在外祖父母家所在的大街下車,而是一直乘到阿爾門達利茨大街,在舅父母家周圍轉來轉去,不敢去敲門。透過窗戶,我望見奧爾卡舅媽正在給花瓶換水,過了一會兒又看見魯喬舅舅在關餐廳的電燈。我圍著街區轉了好幾圈,心情很矛盾:不安、氣憤、悲傷,想打胡利婭姨媽一個耳光又想親吻她。我帶著不安的心情又走完一圈的時候,看見她從一輛漂亮的小轎車上下來,那車掛著外交使團的車牌。我大步走過去,感到雙腿因嫉妒和憤恨而顫抖著,恨不得把我的情敵拳打腳踢一頓,不管他是誰。原來是一位頭髮斑白的紳士,車裡還坐著一位夫人。胡利婭姨媽把我介紹給他們,說我是她姐夫的孩子,她的外甥;介紹他們時,說是玻利維亞大使和夫人。我感到很可笑,同時覺得如釋重負。汽車開走後,我拉起胡利婭姨媽的胳膊,幾乎把她拖過大街,向海岸大堤走去。
「你可真是,那種勁頭,」我們走向大海時,我聽見她說,「你對可憐的古穆西奧博士擺出一副要掐死他的面孔。」
「我要掐死的是你,」我對她說,「我從三點鐘一直等你,現在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鐘了。你忘記我們有約會嗎?」
「沒有忘記,」她反駁說,語氣很堅定,「我是有意叫你等的。」
我們到了耶穌教士神學院前的小公園。那裡沒有遊人,雖然沒下雨,可是溼氣使綠草、桂花和天竺葵閃閃發亮。薄霧在燈柱的黃色錐狀頂蒙上了幻覺般的陰影。
「好吧,我們把這場架留到以後去打。」我對她說,讓她坐在海堤邊,腳下是懸崖,從那裡不時地傳來大海單調深沉的聲音,「現在時間緊,要辦的事情多。你的出生證和離婚判決書在這裡嗎?」
「我這裡有去拉巴斯的機票,」她說著去摸手提包,「我星期天走,上午十點鐘。我很高興。秘魯和秘魯人已經讓我無法忍受。」
「我為你感到遺憾,因為我們暫時不可能改變國籍。」我對她說,坐到她身邊,把胳膊搭在她肩上,「不過,我向你保證,總有一天我們會到巴黎去,住在一間小閣樓上。」
儘管她說的都是刺痛人心的話,可直到那時她一直很平靜,稍有些戲弄人,卻很自信。但是她的臉上突然浮現一絲苦笑,看也不看我一眼,用強硬的口氣說:
「不要使我太為難,巴爾加斯。我之所以回玻利維亞,是你親屬的過錯,不過,也是因為我們的事情是愚蠢的行為。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們不可能結婚。」
「完全可以。」我說著吻了她的面頰、脖頸,使勁抱住她,用嘴尋找她的雙唇,「我們需要找個頭腦糊塗的市長,哈維爾正幫我找。瘦南希已為我們找到一套房子,在米拉弗洛雷斯。我們沒有理由悲觀失望。」
她任我親吻,撫摸,但不挨著我,很嚴肅。我給她講了我和表姐的談話,和哈維爾的交談,去市政府詢問的情況,怎樣弄到了我的出生證明。我告訴她,我從心底裡愛她,即使殺死一堆人也要同她結婚。我用舌頭使勁地想分開她的牙齒,她卻緊緊地咬住。可是,她突然張開了嘴,我才盡情地吻舔她的前顎、牙齦。胡利婭姨媽用兩隻胳臂摟住我的脖頸,和我緊緊地貼在一起。她哭起來,抽泣使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地跳動。我安慰她,可是我的聲音低弱,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我不停地吻她。
「你還是個毛孩子。」她在哭泣聲中喃喃地說。這時,我有氣無力地對她說,我需要她,我愛她,說什麼也不放她回玻利維亞,如果她走,我就了卻此生。她終於又開了口,可是聲音特別低,像開玩笑:「和毛孩子睡覺,天天醒來一身尿。你聽過這個諺語嗎?」
「那太庸俗,我們不去說它。」我一邊回答,一邊用雙唇,用指尖為她擦乾眼淚,「你的那些證明在這裡嗎?你的大使朋友能不能使這些證明具有法律效力?」
她好多了,不再哭泣,溫情地看著我。
「能維持多久,巴爾加斯?」她問我,聲音有些悲傷,「過多久你就會厭倦了?一年、兩年還是三年?過兩三年你把我一腳踢開,我必須從頭開始,你覺得這樣合乎情理嗎?」
「大使可以使你的證明合法化嗎?」我堅持說,「如果他能從玻利維亞方面為你這樣做,秘魯方面的證明就容易辦了。我會找到朋友幫忙的。」
她盯著我,顯得既憐憫又激動,臉上漸漸浮現微微笑意。
「如果你保證同我生活五年,不同別的女人相愛,只愛我一個人,我就心滿意足了。」她說,「過五年幸福生活,我看這個瘋狂舉動值得。」
「你有證件吧?」我對她說著,用手指為她梳理頭髮,親吻著,「大使能使你的證件合法化嗎?」
她的證件在手上,我們真的讓玻利維亞大使館加蓋了好多官印和五顏六色的簽字,從而使那些證件具有了法律效力。辦這手續沒用半個小時,因為大使很輕易地相信了胡利婭姨媽的說法:為了把離婚時分到的財物從玻利維亞取出來,要辦手續,當天下午就需要辦好證明。另一邊,沒有遇到困難,秘魯外交部就批准了那些玻利維亞證件。一位大學教授,外交部顧問,幫了我的忙,我給他胡謅了一段「廣播劇」:有一位患癌症的夫人,危在旦夕,要儘早地與其同居多年的男子結婚,之後永遠安息,去見上帝。
塔戈列大廈一間裝有殖民地時期古老木製門窗的辦公室裡有不少漂亮的男女青年,在那裡,我等候著官員——在那位教授的電話催促下——給胡利婭姨媽的出生證和離婚判決書蓋章加印。請有關人員簽字時,我又聽到一起慘案。原來是沉船事件,這件事有些不可想象。一艘義大利輪船停靠在卡亞俄港的碼頭,船上滿是乘客和送行的人。突然,輪船失去了所有物理定律和理性控制,原地旋轉起來,接著向左舷傾斜,很快沉進太平洋。船上的人全部喪生,有的被擠壓而死,有的窒息致死,還有的被可怕的鯊魚咬死。這是我身邊等著辦手續的兩位夫人講的,她們並非在開玩笑,而是對這起輪船失事非常嚴肅。
「彼得羅·卡瑪喬的廣播劇裡講的,是不是?」我貿然插嘴。
「四點鐘的廣播劇。」年長的女人點頭說。這女人瘦骨嶙峋,但精神奕奕,帶有很重的斯拉夫語調,「說的是心臟病科大夫阿爾貝託·德·金德羅斯。」
「這個人上個月是婦科大夫。」一個正在打字的姑娘笑著插嘴說。她敲了敲太陽穴,意思是有人發瘋了。
「您沒聽昨天的節目嗎?」陪伴那位外國太太的女人露出憐憫的表情,輕柔地說。這女人戴著眼鏡,不帶利馬口音,「金德羅斯大夫和他的夫人及小女兒恰洛是去智利度假的,三個人都淹死了!」
「所有人都淹死了,」那位外國太太說,「他的侄子理查德、埃利亞娜及其丈夫、紅髮傻子安圖內茲和亂倫的小兒子魯賓。他們是去送行的。」
「不過,最大的損失是哈依麥·孔查中尉也遇難了。他是另一個廣播劇裡的人物,三天前在卡亞俄的火災中已經死了。」那姑娘格格地笑著,又插嘴說,她已不打字了,「這種廣播劇純屬逗樂。你們說是不是?」
一個穿戴嚴整的小夥子帶著一副知識分子(國內的知識分子)的神氣對那位姑娘善意一笑,並向我們看了一眼。那目光,彼得羅·卡瑪喬完全有權稱之為阿根廷人的目光。
「我不是跟你說過這種將一個故事裡的人物搬到另一個故事裡去是巴爾扎克的發明嗎?」他挺著胸,顯出學識淵博的樣子說。但是,他得出的結論證明了他的無知:「如果巴爾扎克知道有人在抄襲他,一定把那人送到監獄去。」
「所以說它是逗樂,並不在於把人物搬來搬去,而是使人物復活,」姑娘辯護說,「孔查中尉閱讀《公鴨多納託》時已經被火燒死了,怎麼現在又淹死了?」
「他這個人多災多難。」那位著盛裝的小夥子一邊把證件拿過來,一邊提示說。
我像捧著香甜的聖餐,拿著證明檔案樂滋滋地離開了。兩位夫人、女秘書和外交官仍在熱烈地談論著那位玻利維亞博士。胡利婭姨媽在一家咖啡館裡等我,她聽到那個故事放聲笑起來。她沒有聽她那位同胞的節目。
在那些證件上蓋章簽字,使其生效,這一點辦得相當順利。但是剩餘的其他手續,或者我自己,或者由哈維爾陪同,在利馬的各區政府奔走了一個星期,到處詢問,最後一無所獲,令人沮喪。我把新聞稿都交給巴斯庫亞爾處理。他給電臺聽眾提供了眾多有關車禍、犯罪、搶劫和綁架的新聞,「血染」泛美電臺,同我的朋友卡瑪喬在隔壁有計劃地殺害廣播劇中的人物流的血一樣多。
每天一大早我便開始奔跑。起初我去了最偏僻、離市中心最遠的鎮政府——利馬科、帕維尼爾、維塔特和喬裡略,向鎮長、副鎮長、主任、秘書、門房、檔案員一次又一次地說明我的問題(起初我有些害羞,後來也就放開了膽子),每次得到的都是斷然拒絕,中心的問題只有一個:如果沒有父母同意的公證書,或他們不在法官面前宣佈我已「解脫」,就不能結婚。後來,我又去利馬市的幾個中心區政府碰運氣(米拉弗洛雷斯和聖伊希特羅兩個區我沒有去,那裡可能有我家的熟人),結果也一樣。辦事人員看完我的證件常常跟我開玩笑,弄得我心裡很不舒服:「怎麼,你要和你的老媽媽結婚?」「別做傻瓜了,小夥子,結婚幹什麼?同居就行了。」唯一有希望的地方是蘇爾科區政府,一位圓墩墩、緊鎖眉頭的秘書對我們說有一萬索爾就可以解決,因為要堵住許多人的嘴。我再三討價,最後說好給他五千索爾,這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湊起來的。可是他彷彿被自己大膽的要價而感到後怕,轉身走了,最後把我們趕出了區政府。
我每天都給胡利婭姨媽打兩次電話,騙她說一切都符合規定,叫她準備好手提包,把必備的東西裝好,我隨時可能對她說「辦妥了」。可我越來越垂頭喪氣。星期五晚上,回到外祖父的家裡,我看到了父母打來的電報:「星期一到,帕納格拉航空公司,516班機。」
那天夜裡,我心緒不寧,輾轉反側。我擰開床頭燈,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按順序記上我打算做的事情,準備作為寫小說的題材。第一件是和胡利婭姨媽結婚,給家裡造成合法的既成事實,不管他們願意與否。由於剩下的日子不多,利馬各個區鎮政府的負責人的態度是那麼頑固,以致這第一件事變得越來越烏托邦。第二件是同胡利婭姨媽一起逃往國外,但不是玻利維亞,因為我討厭到那裡去。她住在玻利維亞時並不和我在一起,那裡有她的許多熟人,包括她的前夫。我選擇的國家是智利。她可以啟程去拉巴斯,以遮家人耳目;而我坐公共汽車逃往塔克納,設法偷渡國界,到達阿里卡,然後從陸路前往聖地亞哥。我和胡利婭姨媽在那裡碰頭,或者她等候我。沒有護照地旅行和移居(辦護照也需要有父親的批准),我認為不是不可能,而且我很高興那麼做,因為這富有傳奇色彩。如果家裡派人找我——肯定會這樣——並找到我,把我引渡回來,我就再次出逃,需要逃多少次就逃多少次;就這樣生活下去直到年滿盼望已久、使我獲得解放的二十一週歲。第三件是自殺,留下一封漂亮的遺書,讓我的親戚們去內疚吧。
第二天很早,我跑到哈維爾的寓所。每天早晨,我們都是在他刮臉、洗澡的時候回顧前一天晚上的重要事件,制定當天的活動計劃。我坐在馬桶上,一邊看他打肥皂,一邊給他讀筆記本上我總結出來的、有關我前途的幾種選擇——每個選擇都帶有批語。他漱口時,強烈要求我顛倒原來的順序,把自殺放在首位:
「如果你自殺,你寫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人們都會感興趣,有病的人一定想讀。彙整合書也會很容易出版,」他一邊用力地擦身子,一邊說服我,「儘管死了,你卻成了作家。」
「你把我的頭份新聞稿耽誤了,」我催他,「不要給我來坎丁弗拉斯那一套,你的幽默很使我厭煩。」
「如果你自殺,我也不必曠那麼多的工,不去大學上課了。」他邊穿衣服邊繼續說,「你最好今天,今天上午,現在就自殺。這樣我就不需要去典當我的東西了。當然這些東西最終沒有多大用處,可是,難道你能還上我的錢嗎?」
一走到街上,我們就向公共汽車奔去,可是他仍然像個傑出的滑稽家似的說:
「最後,如果你自殺,你就會聞名於世。還會有人對你的最好朋友,知心人,悲劇的目擊者,進行採訪報道,報上會登出他的照片。你想一想,你表姐南希看到登了那麼多報,會不動心嗎?」
在阿爾瑪斯廣場(臭名昭著的)當鋪裡,我們典當了我的打字機和他的收音機、我的手錶和他的自動鉛筆,最後我說服他把他的手錶也當了。雖然我們毫不讓步地討價還價,但只得到兩千索爾。前幾天,我在和平大街的舊衣店先後賣掉了幾套衣服、皮鞋、襯衣、領帶、毛衣,現在我只剩下身上穿的了。這一點,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沒發現,但是當掉我的這些衣物只不過得到四百索爾。然後我在開明的電臺老闆那裡倒碰到了好運氣。進行了半個小時的表演,我說服他預支我四個月的工資,這筆錢在一年內扣除。和他交談的結果是出人意料的。我向他保證,我外祖母進行疝氣手術,急需這筆錢。他無意借給我。但是,他突然說:「好。」帶著友好的微笑,補充說:「你應該坦白地說,是為一個小女人流產用的。」我垂下眼簾,請他為我保守秘密。
哈維爾看到我因沒典當多少錢而顯得很沮喪,便陪我到電臺去。我們商量好請事假的下午去瓦僑,也許省一級的政府要通情達理些。我進頂樓時正好電話鈴響,胡利婭姨媽氣得要死。前一天晚上,奧爾藤西婭姨媽和阿萊杭特羅舅父到魯喬舅舅家拜訪,沒有搭理她的問候。
「他們極其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只差沒說我是婊……」她氣鼓鼓地對我說,「我咬了咬牙剋制了自己,才沒有把他們趕到你知道的地方去。我是為我姐姐,當然也是為我們倆才這樣做的,不能使事情複雜化。怎麼樣,巴爾加斯?」
「星期一,一大早,」我向她保證,「你對他們說,你要推遲一天飛往拉巴斯。我這裡差不多一切就緒了。」
「你不必操心去找那種笨蛋區長、鎮長了,」胡利婭姨媽對我說,「我怒不可遏,沒什麼了不起的。就算找不到,我們照樣可以逃走。」
「你們為什麼不去欽查結婚,馬里奧?」我剛掛上電話就聽見巴斯庫亞爾說。看見我驚恐的神情,他有些詫異:「我並不是愛管閒事,不想多嘴多舌。但是,聽你們一說,我們就知道是什麼事了。我這是幫你。欽查市長是我的表哥,他很快會批准你們結婚。有沒有證明、到不到結婚年齡都沒關係。」
當天,一切都神奇地解決了。哈維爾和巴斯庫亞爾下午乘車出發去欽查,帶上證件,星期一必須一切準備停當。他們走後,我和表姐南希去租米拉弗洛雷斯區那座別墅的房子,同時向電臺請了三天假(我和老赫納羅激烈地爭論,冒著危險威脅他說,不準假我就辭工),並且擬好了逃出利馬的計劃。星期六夜裡,哈維爾回來了,他帶來一些好訊息。市長是年輕人,很和藹;當他和巴斯庫亞爾把事情講給他時,他咧嘴笑了,很欣賞這個「劫人計劃」。「太浪漫了。」那位市長對他們說。他把證件留下了,並且保證說,朋友之間好商量,可以省去髮結婚通告。
星期天,我打電話給胡利婭姨媽,告訴她已經找到了一個笨蛋市長。我們要在第二天上午八點出逃,到了中午,我們就是夫妻了。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公羊的節日》《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