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塵土飛揚的市中心,伊卡街區中央,有一座帶陽臺和百葉窗的破舊房屋。由於年久失修和沒教養行人的刻畫(多情的人刻上弓箭、心臟和女人的名字,下流客則刻上性器官和齷齪髒話),遠看,牆上的斑斑汙跡像片片雲彩,那原是殖民時期裝點貴族宅邸的藍靛色圖畫的殘跡。這座建築物(或昔日侯爵的官邸)如今已是一座座搖搖欲墜、千修百補過的工房。它能存留下來實在稱得上是奇蹟,且不說它經不住地震,就連利馬的微風和牛毛細雨也難抵擋。它從上到下全是蛀洞,到處是老鼠和小爬蟲的巢穴。為了容納更多的房客,這座房舍一次又一次地擋隔,根據需要,院子和房間都變成了蜂房。許許多多貧窮的人住在(可能會被壓死在下面)紙一樣的薄板牆和塌陷的天花板之間。二樓有五六個房間裡擺滿了古董和古色古香的器皿,這些房間也許算不上乾淨雅緻,但是從精神上來說是無可非議的。「殖民公寓」就在這裡營業。
公寓的主人兼管家是貝瓜一家,這個三口之家是三十多年前從宗教山城阿亞庫喬搬來利馬的。噢,這些有生命的幽靈在身體上、經濟上、社會地位上甚至連精神上都每況愈下。毫無疑問,他們將在這座國王之城獻出自己的靈魂,轉生為魚、蝦、飛鳥和爬蟲。
如今,「殖民公寓」正值衰退,房客全是些下等人和付不起房租的窮光蛋。最高階的也只不過是些來首都拜會大主教的省城神父,最貧賤的算是青紫臉膛、羊駝眼睛、錢放在玫瑰色手絹裡、用克丘亞語祈禱的鄉巴佬。當然,公寓裡沒有僱女傭,所有雜事,包括鋪床、收拾、打掃、採購和做飯全落在瑪爾加麗塔·貝瓜太太和她女兒身上。她女兒是個四十歲的老姑娘,有一個散發著芳香氣味的名字:羅莎。瑪爾加麗塔·貝瓜太太是一位矮小瘦弱的女人,臉上皺得賽過葡萄乾,不知為什麼,看上去像只小貓(雖然公寓裡並沒有貓)。她從早忙到晚,為家庭和生活奔忙,眾所周知。她的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短二十釐米,穿著一隻高蹺似的鞋,鞋底像擦皮鞋人的箱子。這隻鞋是幾年前阿亞庫喬一位心靈手巧的祭壇裝飾家給她做的。當她拖著腿走路時,地板便震動起來。她一貫儉省,但久而久之,美德就變成了怪癖。現在,毫無疑問,「吝嗇」這個辛辣的形容詞對她來說再合適不過了。例如,她只許房客在每月第一個星期五洗澡,並且把阿根廷人的習慣——在這個兄弟國家裡,每家都是如此——強加給房客:大便後不拉水箱,而是每天只拉一次(這個活兒由她在臨睡前親自動手),因此公寓裡到處都散發著刺鼻的臭味,那些剛剛住進來的人被燻得頭昏腦漲(這位想象力豐富的女人對任何事都可以編出個緣由來,硬說多虧這股味道,人們才睡得香甜)。
羅莎小姐具有(更確切地說是過去具有,因為自從那個大悲劇發生之後,情況變了)藝術家的心靈和手指。童年時,在阿亞庫喬,她家還處在鼎盛時期(有三間青石大房、土地和綿羊),羅莎就開始學彈鋼琴,而且學得很出色,竟然在城裡的劇院舉行了獨奏音樂會,市長和監察官親臨欣賞。她的父母聽著人們的喝彩和掌聲,激動得流出了眼淚。貝瓜一家在這場光榮晚會的激勵下——演奏中他們也頓足助興——決定賣掉全部家產搬到利馬去住,以便讓女兒成為獨奏家。為此,他們買下了這座房子(後來又一間間地賣掉或租出去),買了一架鋼琴,把這位具有音樂天賦的女孩送進了國立音樂學院。但這個淫亂的大城市很快使他們愚蠢的幻想破滅了,貝瓜一家立刻發現很多他們過去連想都沒想過的事,利馬這座陰暗齷齪之城有數不盡的犯罪分子,這些罪犯毫無例外地都想和有藝術才華的阿亞庫喬姑娘通姦;羅莎這個梳著鋥亮髮辮的姑娘總覺得有人在盯著她,整日生活在驚恐之中,從早到晚不斷地講著:獨唱老師曾氣喘吁吁地撲向她,企圖在一堆樂譜上幹那樁罪孽事兒;音樂學院的看門人曾猥褻地問她:「你願意當我的姘頭嗎?」兩個男同學曾要她到廁所看他們撒尿;她向街角的警察問路,警察認錯了人,想摸她的乳房;公共汽車上,司機收票時捏了她的奶頭……為了保護姑娘的處女膜完好無損——依照山裡人的道德觀念,處女膜要保持得如同大理石一般潔白無瑕,年輕的女鋼琴家只能把它獻給未來的主人和丈夫——貝瓜夫婦決定讓女兒從音樂學院退學,聘請了一位小姐做家庭教師。他們把羅莎打扮得像個修女,除非由雙親陪伴,不許她上街。從那時起,二十五年過去了。處女膜的確依然存在,完好無損,但是到了這個年紀,它已沒有多大價值了,因為失去了魅力——而且現在的青年人根本不把這件事放在眼裡——昔日的女鋼琴家(自那出悲劇以後,鋼琴課取消了,為了付醫院和大夫的醫療費又賣了鋼琴)沒有別的東西好奉獻,變得麻木不仁,駝背了,矮小了。她身上裹著使人性慾大減的長衫,頭上戴著包住頭髮和前額的兜帽,哪裡像個女人?簡直是個行走的包裹。她硬說男人們摸她,居心不良地嚇唬她,強姦她。但是到了這步田地,連她的父母也暗暗自問:她那些幻想是否真有其事?
「殖民公寓」裡真正動人的人物是監護人塞巴斯蒂安·貝瓜先生。這位老人有寬寬的前額,鷹鉤鼻,目光敏銳,耿直忠厚。他的祖先貝瓜兄弟是昆卡高原人,這些西班牙征服者跟隨皮薩羅來到了秘魯。可以說,塞巴斯蒂安·貝瓜先生這個頑固守舊的人不僅從祖輩身上繼承了無情棍打千萬個印加人(每個人都捱打)且使不少庫斯科長明燈侍女懷孕的本領,而且保留了純潔的天主教精神,厚顏無恥地相信古代名門紳士可以靠租金和掠奪而不靠汗水來生活。他從小就天天去聽彌撒,每星期五必然朝拜林皮西斯的耶穌,領食聖餐;對上帝一向十分虔誠,每月至少有三天鞭打自己或穿苦行衣。他對勞動,對低階的、充滿市民味的瑣事向來深惡痛絕,甚至連維持自己生活的地租都不去徵收。在利馬定居之後,他沒有一次到銀行取過投資股票的紅利。這類家務瑣事實際上都該是女人管的,因而都落在了勤懇的瑪爾加麗塔肩上。女兒長大之後,便由女兒,即原來的女鋼琴家照管。
直到那場殘酷加速貝瓜家族衰落的悲劇——這一厄運弄得貝瓜一家連名字都沒有了——發生之前,塞巴斯蒂安先生一直在首都過著十足的基督教紳士生活。他經常起得很晚,不是由於懶惰,而是為了不同房客一起用早餐——他並非看不起下等人,而是覺得應該存在社會差別,特別是種族差別——稍微吃些點心便去做彌撒。他是一個好奇心強、對歷史有著濃厚興趣的人,經常到聖奧古斯都、聖彼德羅、聖弗朗西斯科、聖多明戈這些教堂去,為的是一方面在上帝面前盡到責任,一方面欣賞和享受殖民宗教的傑作。此外,那些昔日的石砌紀念物把他的思想感情帶回到征服時期和殖民時代去——那是多麼輝煌的時代呀,如今卻變得昏暗無光。他真願回到那個時代去生活,當一名冒險的長官,做一位有信仰的偶像破壞者。塞巴斯蒂安先生裝著滿腦子懷古的幻想,沿著繁華的市中心大街回「殖民公寓」去(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黑色西服,假領假袖口——顯然是漿過的——的襯衫,一雙上世紀末的帶漆皮軟底的鞋子,昂首挺胸,文質彬彬)。回到公寓後,面對鑲百葉窗的陽臺,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搖椅上——恰似有妓女守在身旁那樣舒服——嘟嘟囔囔地念報紙(包括廣告),瞭解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度過上午的餘暇。他忠於自己的身世,午餐——午餐只好同房客們一道吃,但在他們面前顯得很有教養——過後,要按照西班牙的習慣睡午覺。隨後,重新穿上那套黑色西裝、漿過的襯衣,戴上灰色的禮帽,邁著方步到坦博—阿亞庫喬俱樂部去。俱樂部設在凱略馬街區的幾間高層樓房裡,美麗的安第斯土地上的許多知名人士經常聚集在那兒打牌,遊戲娛樂,談談政治,有時——這是人之常情——也談些對小姐們不適宜的題目。就這樣,從下午一直玩到晚上,天黑了,塞巴斯蒂安先生才悠然自得地回公寓去,在房間裡獨自喝粥,吃菜,聽無線電廣播,而後便心滿意足、無憂無慮地進入夢鄉。可這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塞巴斯蒂安先生從來不出門,也不換衣服——無論白天還是夜晚,總是那身灰色睡衣、藍色長袍、毛襪和羊駝呢便鞋——從那場悲劇之後,他一句話也沒說過。他再不去做彌撒,也不讀報了。當他身體好的時候,年老的房客們(自從發現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好色之徒,「殖民公寓」的主人便只收住女房客和因病或年邁以致性慾已顯然衰退的男房客)看到他像個幽靈似的在黑暗破舊的住房裡來回走動,目光茫然,滿臉鬍鬚,頭髮骯髒蓬亂;有時看見他幾小時幾小時坐在搖椅上輕輕地搖著,一聲不吭,兩眼發呆。他既不陪客人們吃早餐,也不陪客人們吃午餐,好像一個貴族被送進了貧民收容所那樣可笑。塞巴斯蒂安先生自己已不能把飯送到口中,而是由他的太太和女兒喂他。他身體欠佳的時候,房客們就看不到他了,這位高貴的先生臥床不起,反鎖房門。但是能聽到他的聲音在吼叫、呻吟、怨恨和哀嘆——那哀嘆使得玻璃都震動起來,新到「殖民公寓」的人感到很驚奇。在這樣的時刻,儘管這位病入膏肓的征服者的後裔在號叫著,可是瑪爾加麗塔太太和羅莎小姐依然掃地、收拾房間、做飯、招待客人或聊天,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客人們認為她們無情無義,心腸冷酷,對丈夫或父親的痛苦無動於衷。有些不懂事的人竟指著緊閉的房門問:「塞巴斯蒂安先生病好了嗎?」瑪爾加麗塔太太滿臉不高興地回答:「沒什麼,他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一會兒就會好。」果然,兩三天後,病就過去了,塞巴斯蒂安先生又出現在「殖民公寓」的走廊和房間裡,在片片相連的蜘蛛網中間,他顯得蒼白瘦削,樣子十分可怕。
那麼,是什麼樣的悲劇?發生在何時、何地,經過如何?
那是二十年前,一個目光悲哀、身著耶穌長袍的年輕人來到「殖民公寓」。事情就從這裡開始了。他是藥品推銷人,家住阿雷基帕,患有習慣性便秘。他的姓氏埃塞基耶爾·德爾芬是預言家的名和海魚的姓相結合的產物。儘管他很年輕,「殖民公寓」還是收留了他,因為他的外表(乾癟消瘦,一把骨頭,面色蒼白)和顯而易見的宗教虔誠(除了醬紫色的領帶、小脖巾、袖標,他的行囊中還藏著一本《聖經》,衣服中間露出教士用的披肩)像抵制青春期放蕩行為的保證。
確實,一開始,埃塞基耶爾·德爾芬這小夥子處處使貝瓜一家人喜歡。他吃得少,有教養,按時付款。他和藹可親,令人敬佩,不時地送些紫羅蘭給瑪爾加麗塔太太,往塞巴斯蒂安先生的紐扣上別一朵石竹花,在羅莎生日時送些樂譜和節拍器。他很羞怯,如果不是人家先跟他說話,他從不先開口。他說話時也總是低聲細語,眼睛盯著地面,從不敢正視談話者的臉。他莊重的舉止言談獲得了貝瓜一家人的極大歡心,他們很快就愛上了這位客人,也許在他們的心靈深處想到了塞翁失馬的哲理,隨著時間的推移,想把他招為女婿。
塞巴斯蒂安先生更是喜歡他。勤懇、跛腳的女主人沒有給他生兒子,他大概把這個瘦弱的推銷人當成自己的兒子加以寵愛。十二月的一個下午,他帶他去散步,一直漫步到利馬的聖羅莎教堂,在那兒,他看著他把一枚金幣扔到井裡,偷偷地請求寬恕。一個盛夏的星期天,他在聖馬丁廣場請他喝冰鎮檸檬水,他看到這個小夥子緘默、憂鬱,覺得他文雅高尚。他心靈上有什麼神秘的痛苦或者病魔在折磨他的身體嗎?或者他在愛情上留下了難以治癒的創傷?埃塞基耶爾·德爾芬守口如瓶,如一座墳墓。有時,貝瓜一家小心翼翼地安慰他,叫他把憂愁傾訴出來,問他:那麼年輕,為什麼總是一個人?為什麼從不光顧任何娛樂場所,從不看電影?為什麼不笑,而總是無精打采、唉聲嘆氣?他只是羞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辯白幾句,然後就到廁所去,在那兒有時一待就是幾個鐘頭,說是大便乾燥。去工作和回來的路上,他木頭人兒似的不說一句話——貝瓜一家從不知他從事什麼行業,賣什麼東西。在這兒,在利馬,當他不工作時,便關在自己房間裡,不知是讀他的《聖經》還是默默祈禱?瑪爾加麗塔太太和塞巴斯蒂安先生對他深表同情,有意當紅娘,鼓勵他去看羅莎彈鋼琴,以便消遣。他服從了,待在大廳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專心致志地聽著。最後,他總是很有禮貌地鼓掌。他經常陪塞巴斯蒂安去做早彌撒。那一年的聖周,他和貝瓜一家跑遍各個地方進行朝拜,好像是這個家庭的成員了。
正因為如此,當埃塞基耶爾剛從北方旅行回來那天吃午飯時突然嗚咽起來,其他房客們——一位安卡什的調停法官、一位卡哈坦沃的神父和兩個瓦努科的姑娘(護士學校的學生)——大為不滿,同時把一小盤菜豆打翻在桌子上,貝瓜一家則大驚失色。全家三口人把他送回房間,塞巴斯蒂安先生將自己的手帕借給他,瑪爾加麗塔太太煮了加薄荷的馬黛茶給他喝,羅莎用毯子把他的腳蓋好。過了幾分鐘,埃塞基耶爾·德爾芬安靜下來,請求原諒他感情脆弱,解釋說最近他的精神非常緊張,不知為什麼隨時隨地都會發病,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他很害羞,用一種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向貝瓜一家傾訴,晚上他害怕,蜷縮著身子徹夜不眠,渾身出冷汗,總是想到鬼怪,孤單單一個人熬到天亮。聽了他的這番話,羅莎灑下了眼淚,跛腳女人畫了十字,塞巴斯蒂安先生自告奮勇和他睡一個房間,以便給他壯膽,使他輕鬆入眠。埃塞基耶爾·德爾芬吻了他的手,以示感邀。
瑪爾加麗塔太太和女兒把一張床搬到房間裡,很快鋪好了。塞巴斯蒂安先生那時五十歲,正當年富力強,在睡覺前,習慣做四五十下俯臥撐(在睡覺前做,而不是在早上醒來時做,以區別於平民)。但是那天晚上,為了不打擾埃塞基耶爾,他沒有做。晚餐時,那個神經質的人喝過香噴噴的肉湯,早早地躺下了,他說有塞巴斯蒂安先生陪著,早已安定下來,肯定能睡得像冬眠的旱獺。
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永遠不會從這位阿亞庫喬紳士的記憶中抹掉。在失眠和睡夢中,那些情景時刻展現在他的眼前,直到他死去。天曉得來世還會不會繼續糾纏著他。那天晚上,塞巴斯蒂安先生早早地熄了燈,感到旁邊床上那位多愁善感、對他十分領情的人在平靜地呼吸,他很滿意:「他睡著了。」他也漸漸困得難以支援了。他聽到了教堂的鐘聲和遠遠傳來醉漢的哈哈大笑聲,後來就入睡了。他做了一個令他十分欣慰的美夢:在一座尖頂城堡裡,點綴著樹狀的徽志,放著羊皮檔案、紋章字花紋和世系圖案,他一代代追溯著他的祖先,直至亞當、阿亞庫喬的耶穌(原來是他!)。他在這裡接受一群骯髒的印第安人送來的大量貢品和熱烈的敬意,這些印第安人填滿了他的金庫,也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猛然間,也許過了十五分鐘或三個小時?好像一點什麼響動、一種預感或有人絆了一下,使得塞巴斯蒂安先生醒來了。在黑暗中,藉著從窗戶裡透進來的微弱光亮,他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人影從旁邊床上爬起來,悄悄地溜到門口。矇矓中,他猜到也許是那個便秘的小夥子要去廁所或感到不適,因此小聲問道:「埃塞基耶爾,身體怎麼樣?」沒有回答,但清楚地聽到了房門插銷的響聲(插銷長了鏽,聲音刺耳)。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從床上微微欠起了身子。他有點害怕,又問:「埃塞基耶爾,你怎麼了?需要幫忙嗎?」這時他感到小夥子的動作像貓一樣敏捷,已經回來了,並且站在了他的床旁,擋住了從窗戶射來的微光。「我說,你回答我呀,埃塞基耶爾,你怎麼了?」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摸索著尋找電燈的開關。此刻他捱了第一刀,砍得又深又狠,正砍在他那黃油般的肚子上,一直上劃到鎖骨。他肯定當時他喊叫了,呼喚救命,還想自衛,想從裹纏在腳上的被單中逃脫出來。他奇怪無論他的妻子還是女兒或房客們,一個也沒趕來。實際上,誰都沒聽到什麼。後來當警察和法官追記受傷情形時,大家都十分愕然,他是那麼健壯,怎麼就沒有繳罪犯埃塞基耶爾這個體弱多病的人的械呢?真想不到,在鮮血四濺的黑暗中,那位藥品推銷人彷彿有一種超然的力量,塞巴斯蒂安先生只覺得自己在高聲呼喊,猜想第二刀會從哪裡來,以便用手去阻擋。
他一共捱了十四五刀(大夫們認為右臀上那道大口子可能是兩刀砍在了同一個地方,這種罕見的巧合使一個人一夜之間蒼老了,並使他更加相信了上帝),那些傷口上下左右均衡地分佈著,唯獨臉上沒有受傷,連一道抓痕都沒有——瑪爾加麗塔太太認為是林皮亞斯的耶穌顯了靈,或者像一個同名的女人認為的那樣是聖羅莎的耶穌顯了靈,是這樣嗎?事後發現那把鋒利的十五釐米長刀原來是貝瓜家的,一個星期前莫名其妙地從廚房失蹤了。正是這把刀使這位阿亞庫喬人身上留下了比好鬥的擊劍手更多的傷疤,他的健康被嚴重地損害了。
他為什麼沒有死?那是出於偶然,是由於上帝的大慈大悲,(尤其是)幾乎可以說是由於一場更大的悲劇。塞巴斯蒂安先生身上捱了十四刀(十五刀),終於失去了知覺,在黑暗中流血不止,誰也沒聽到動靜。那個一時感情衝動的人本可以跳到街上逃之夭夭,永遠銷聲匿跡。可是,就像歷史上許許多多著名人士一樣,一個古怪的念頭葬送了他。當那個受害者不再抵抗時,埃塞基耶爾·德爾芬放下刀子。他沒有穿衣服,而是脫光了衣服,就像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那樣赤條條的。他開了門,穿過走廊,闖進了瑪爾加麗塔·貝瓜太太的房間,二話沒說,撲到床上,毫不猶豫地企圖姦汙她。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為什麼企圖強姦一個婦人?這婦人出身名門倒是真的,可是她已年過半百,瘸腿,身材瘦小,死氣沉沉,總之,從任何已知的美學觀點看,不能再有比她更醜的人了。他為什麼沒去摘那個風韻猶存的女鋼琴家的禁果?她是處女,而且情火正旺,頭髮烏黑,皮膚又白又嫩。他為什麼沒去找那些偷偷賣淫的、瓦努科的女護士雲雨作樂?她們全是二十上下的姑娘,肯定肌膚細膩滑潤,富有彈性。出於這些認真的考慮,法庭認為埃塞基耶爾·德爾芬是出於自衛,才有那般舉動。結果這個年輕人沒有被關進監獄,而是以神經錯亂為由把他遣送到拉爾科·埃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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