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不能和自己作對,因為人在這種爭鬥中只是敗北者。」上帝的女使者擺出一副權威的架勢,「不要對發生的事情感到羞愧;所有人都是殘忍的;要成為好人,簡單地說,就是要善於掩飾,應該用這樣的想法求得自我安慰。您對著鏡子看看,跟自己說:‘我是殺孩子的罪犯,害怕快速運動。’用不著拐彎抹角,不要對我說車禍呀,恐車綜合徵呀什麼的。」

大夫又舉了例子,她說,骨瘦如柴的手淫者來診所跪著求她治療時,她送給他們黃色雜誌;吸毒病人來求她時,她送給他們從地上颳起的灰渣;這些人揪著自己的頭髮抱怨命運不濟時,她送給他們大麻煙和大把大把的古柯葉。

「那麼您給我開的藥方是繼續殺害兒童嗎?」藥品推銷員怒吼道,這隻羔羊變成了猛虎。

「如果您願意的話,為什麼不呢?」女心理學家冷冷地反駁說。接著又提出警告:「您不要對我提高嗓門,我可不是那種認為顧客總是有理的商人。」

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憂慮地哭泣起來。路希婭·阿賽密拉大夫無動於衷,只是花了十分鐘時間寫了好幾張紙,大標題是《要學會真誠地生活》。寫好後交給了魯喬,約他過八個星期再來。送別時,大夫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提醒他不要忘記早晨吃幹洋李。

和阿賽密拉大夫的大多數患者一樣,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離開診所時,感到自己做了一場心理埋伏戰的犧牲品,斷定自己已落進了一個神經極度錯亂的女人的羅網;如果胡亂地遵照那個大夫的囑咐去做,他的病情必定加重。魯喬決定把大夫開的「學會生活」的藥方扔到馬桶裡讓水沖走,看也不看一眼。但是,就在那天夜裡,他本已減弱的失眠又變得嚴重起來,於是讀了那個藥方。他認為從病理學角度來講是荒謬的,他笑得那麼厲害,以致打起嗝來(按照媽媽的教導,魯喬喝了一杯水防止再打嗝)。後來,他又感到很稀奇,悶得難受。為了消遣,為了熬過不眠之夜,儘管不相信它有療效,他還是決定試試看。

魯喬在塞阿爾斯商店玩具部輕鬆買到了他所需要的小轎車——一號卡車和二號卡車,代表女孩、民警、強盜和他自己的洋娃娃。按照醫囑,魯喬按自己的記憶把汽車塗上了原來的顏色,洋娃娃的衣服也上了彩(魯喬有作畫的才能,以致民警的制服、女孩的破衣服和身上的汙垢畫得惟妙惟肖)。為了畫好皮斯科的沙地,魯喬用了一整張包裝紙;為加強真實感,還在一端畫上了太平洋:一條藍色水帶,邊緣汪著泡沫。第一天,他跪在飯廳的地板上,用近一個小時重演了那次車禍。演習完,也就是當強盜們撲到藥品推銷員的身上搶劫時,他幾乎像事發當天那樣感到害怕和痛苦。魯喬仰面躺在地板上,渾身出冷汗,抽泣著。但是,之後幾天,他精神上的緊張漸漸減輕了。這種活動具有體育鍛煉的作用,使他重返兒童時代,過去不善於利用的那些時間有了消遣,因為現在妻子不在身邊,他又從來不到圖書館去,也不愛聽音樂。他搭積木,玩七巧圖,解縱橫字謎。有時,在拜耳製藥廠的倉庫裡,他一面給推銷員們分發樣品,一面在腦子裡反覆回憶著那次車禍的某個細節、當時的情況和原因,以便在當天夜裡演習時加點新花樣,並且能表演的時間長一些。來打掃衛生的女人發現飯廳裡滿是洋娃娃和塑膠汽車,問魯喬是不是想過繼一個孩子,但是提醒他,如果那樣,她將要更多的工錢。魯喬按藥方指出的練習程式,每天夜裡對車禍(?)進行十六次小型演習。

「要學會真誠地生活」那份藥方中有關兒童的部分,讓魯喬覺得比孩子們寫的東西還荒唐。那麼,「這樣引起惡習或好奇的無生命的東西能使科學進步嗎?」不過他也照辦了。這部分又分成兩點:理論訓練和實踐訓練。阿賽密拉大夫指出,前者必須先於後者,因為:難道人不是一種有理性的動物嗎?人的思想不是先於行動嗎?理論部分的廣泛基礎是魯喬的觀察和思索精神。那處方上只是寫著:「每天都要想想孩子給人類造成的災難」;不論在何時何地,都要堅持這樣做。

天真無邪的幼童給人類造成什麼災難?他們不是給人類帶來美好的希望、純潔、歡樂和生命嗎?在做理論訓練的頭一天早上,魯喬一邊在去辦公室的五公里路上走著一邊這樣問著自己。儘管他心裡將信將疑,但還是相信藥方上說的,承認孩子們可能愛吵鬧。的確,孩子們愛哭,隨便為一點小事,也不管在什麼時候就哭起來。由於他們還不懂事,不可能知道這種習性產生的害處,也不可能被說服,保持安靜的美德。魯喬當時記起了一個工人的情況。他在坑道里幹了一天,已經筋疲力盡了,回到家,新生嬰兒不停地啼哭,他不能入眠,最後竟把孩子殺了。世界上大概會有成百萬類似的情況吧?有多少工人、農民、商人和職員——由於生活費用高、工資低、缺少住房——住在擁擠的房間裡,與子女同室?他們不可能有適當的睡眠時間,因為孩子不時地哭叫,而且那哭叫是要大便還是想吃奶,孩子自己也說不清楚。

那天傍晚,在回家的五公里路上,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也一直在想,他發現許許多多不幸的事也可以歸罪於孩子。與其他任何動物都不同,孩子要很晚才能自理。這種缺點會造成多少災難呀?他們什麼都破壞,像演員的面具和純矽玻璃花瓶,把主婦費盡心血縫製的窗簾撕下來,把沾滿屎尿的雙手毫無顧忌地放在漿好的桌布或破費許多錢買來的心愛的花邊披巾上。且不要說他們還常常把手指伸進電源插座引起短路或者白白地電死,這就意味家裡要買白木棺材,找墓穴,守靈,在《商報》上登通知,穿喪服,舉行葬禮。

魯喬在製藥廠和聖米格爾街之間的往返路程上養成了做這種訓練的習慣。為了不重複,每次開始時都先把前次想到的罪過很快地總結一下,然後思索新的。這樣,題目一個接一個,很容易地浮現在腦際,他從未空閒過。

再如,經濟方面的罪行也足夠魯喬走三十公里路思考了,因為正是他們糟蹋家庭預算,而且是破壞性的。他們使父親入不敷出,這不僅僅因為他們一味貪吃、腸胃軟弱而需要特殊食品,還因為他們需要一系列的管理開支:接生婆、搖籃、兒科大夫、託兒所、保育員、雜技、幼兒老師、看早場演出、買玩具、青少年犯罪審判、勞改場,還包括兒童方面的專門科學,這些如同樹木上的寄生蟲破壞母株,產生了醫學、心理學、牙科和其他科學。總之,這群人需要可憐的父母親給他們衣穿,給飯吃,還要給養老金。

一天,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差點兒哭起來,他想到了那些年輕母親。她們具有美德,為了一心照顧孩子而不顧自己的身體;她們放棄娛樂活動,不看電影,不去旅行,到頭來被丈夫拋棄。她們的丈夫多次隻身在外,最後必然要犯罪。孩子們如何報答母親的那些不眠之夜和千辛萬苦呀?他們漸漸地長大了,另外組織了家庭,把無依無靠、年邁的母親丟在了一邊。

這樣,魯喬不知不覺中把他們天真無邪、忠厚善良的神話打破了。難道憑著不懂事這個眾所共知的託詞,他們就可以拔除蝴蝶的翅膀,把活雛雞扔進火爐,把烏龜弄得四腳朝上、置於死地,打瞎松鼠的眼睛嗎?打鳥的彈弓難道是成人的武器嗎?對其他體弱多病的孩子,他們手下留過情嗎?再說,到了他們那個年齡,如果是小貓,早已自食其力,可是他們仍然步履不穩,常常撞在牆上,頭上碰起腫包,能說這樣的人是聰明的嗎?

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有很強的思考能力,這使他走路時總是在思慮問題。他曾希望所有女人一直到絕經期都保持青春的風姿和健美。一想到分娩給母親們造成的痛苦就心如刀割,本來一隻手就能挽過來的楊柳細腰一下子長滿了脂肪,鼓脹起來,前胸後臀也霎時臃腫了。腹部呢?原來光滑明亮,猶如肌肉鑄成的鐵塊一般,嘴都咬不動,如今卻變軟了,腫大而下垂,有了褶皺。某些夫人,由於尿頻和難產時抽筋,變成了羅圈腿,走起路來像鴨子。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回想起他的法國妻子的標準身材,很高興她生的不是一個圓滾滾的、有損她美貌的嬰兒,而幾乎是一塊肉。有一天,他感到心情平靜,因為幹洋李把他的胃洗瀉一空。他發現當他想到殘殺嬰兒的猶太王時不再嚇得顫抖了。一天早上,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的是,竟然狠狠地敲了一個小乞丐的腦袋。

魯喬於是知道,像日月星辰升起和落下那麼自然,他已不知不覺地轉入了實踐訓練。阿賽密拉大夫把這些訓導稱為「直接行動」。而魯喬在重溫這些醫囑時,猶如聽到了大夫富有科學性的聲音。這些醫囑和理論指導不同,非常確切。一旦懂得了他們造成的災難,就要自己動手進行一些小小的報復。不過應該謹慎從事,小心注意諸如「孩子們是無依無靠的」「即使用鮮花也不要去碰孩子」「打罵會產生複雜心理」以及蠱惑人心的說教。

確實,開始時費了很大力氣。當他們中的某個人穿過大街時,這個人和魯喬本人都不知道放在小腦袋上的那隻手是懲罰還是粗野的撫摸。但是,實踐加強了他的信心,他漸漸地克服了膽怯心理和祖輩遺傳下來的拘謹性格,膽子大了起來,改變了態度,有了主動性。幾個星期後,像「訓練」預示的那樣,魯喬發現,在街角打孩子的腦袋、把肌肉掐得青紫腫脹、把新入學的孩子踩得號哭不止,這些在他眼裡已不是囿於道德和理論不應該做的事情,而是一種樂趣。魯喬很喜歡看到那些前來向他兜售彩票、冷不防捱了一記耳光的孩子們的哭號。看到給盲人引路的孩子被主人一腳踢倒、銅鈸從手中飛走滾在地上叮噹作響、孩子揉搓著疼痛難忍的腿難以爬起時,魯喬猶如身處鬥牛場那樣興奮。實踐訓練是危險的,可是,對性情魯莽的藥品推銷員來說,這一點非但不能阻止他,反而是鼓勵。甚至有一天,當他弄壞了一隻皮球,一群孩子手持棍棒和石頭追趕他時,他也沒有放棄自己的努力。

就這樣,在治療的幾個星期,魯喬幹了不少這樣的事。人們由於思想懶惰,變得痴呆,常常把這些稱為卑劣行徑。在公園裡,魯喬把保姆哄孩子用的洋娃娃的腦袋拔掉,把孩子們剛剛放在嘴邊的奶瓶、乳脂糖和硬糖塊奪過來,踩在腳下,或者扔給狗吃。他還竄到孩子們去的馬戲場、早場電影院和木偶戲院偷偷摸摸地幹壞事,甚至扯孩子們的小辮子和耳朵,擰他們的小胳膊、大腿和小腿,手指都累得麻木了。當然囉,他還粗俗地對他們伸舌頭,做鬼臉,甚至變著聲調啞著嗓子給他們講鬼怪、惡狼、警察、骷髏、巫婆、吸血鬼和其他大人想出來嚇唬孩子的故事。

但是,雪球越滾越大,最後變成了雪崩。一天,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那樣害怕,為了儘快趕到診所去見阿賽密拉大夫,急忙乘上了出租汽車。魯喬渾身冒著冷汗,剛走進威嚴的診室就顫抖地喊道:

「我眼看就要把一個小女孩推到開往聖米格爾街的有軌電車輪下,在最後一刻控制了自己,因為我看見一個警察。」他像孩子似的哭泣著高聲叫道,「大夫,我險些犯了罪!」

「你已經犯過罪了,健忘的年輕人。」女心理學家一字一板地提醒他。隨後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高興地斷言:「您已經好了。」

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像在黑夜裡看到火光,在海上看到滿天星斗,這時他才記起自己是坐出租汽車來的。他正要跪下去,被博學的女大夫阻止了:

「除了我的狗,誰也不能舔我的雙手。不要過分激動!您可以走了,我還有新的朋友等著看病,到時候您會收到賬單。」

「真的,我的病好了。」藥品推銷員滿面春風地重複說。他最近一個星期每天睡七個小時,不做噩夢了,反倒做了些甜蜜的夢,夢見躺在奇異的海灘上,任憑烈日暴曬,觀賞著烏龜在枝葉繁盛的棕櫚樹間慢騰騰地爬行,海豚在藍色的波濤中追逐嬉戲。這次,他擺出久經磨鍊者謀多智廣、胸有成竹的神氣,乘上出租汽車到製藥廠去。路上,他哭了起來,因為他發現在人生道路上「滾動」所產生的唯一後果已不是陰森森的恐怖、巨大的焦慮,而只有一點輕微的頭暈。他跑過去親吻弗德里克·特列斯·翁薩特吉先生白嫩的手,稱他是「拯救我生命的好參謀,再生之父」。魯喬的這種表示和言語,使他的上司像所有受敬重的主人對待奴僕一樣,鄭重地接受了。上司像是虔誠的加爾文教徒,毫無表情地告訴魯喬,不管病是否治好,殺人念頭除掉與否,都必須按時到「滅鼠有限公司」上班,不然就要罰款。

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就這樣擺脫了自皮斯科意外車禍以來一直生活的洞穴。從那以後,一切都開始恢復正常。那個甜蜜的法國小姐由於親人的照顧,已從痛苦中解脫出來,通過蜂窩狀乳酪和黏海螺等諾曼底食物的調養,身體也強壯了,又滿載情意、精神振奮地返回了印加大地。夫妻團圓,猶如蜜月。他們瘋狂地接吻,緊緊地摟抱,拼命抒發內心的激情,直到這對恩愛夫妻精疲力竭。藥品推銷員好像一條剛剛換皮的巨蛇,精力倍增,很快地在製藥廠重露頭角。根據魯喬本人的要求——希望證明他仍然是以前的魯喬——斯切瓦布博士重新對他委以重任,任憑他乘飛機、坐火車、乘輪船,跑遍秘魯的村鎮和城市,在大夫和藥劑師中間推銷拜耳製藥廠的產品。由於妻子勤儉持家,夫妻倆很快還清了家庭危機期間欠下的全部債款,又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買了一輛新的沃克瓦根,當然還是黃色的。

表面(難道在這種情況下不該仔細想想「不要相信表面現象」這句民間諺語嗎?)看來,阿夫里爾·馬羅金一家的生活沒有變壞。推銷員很少記起那次車禍;即使想到,也是非但不感到難受,反而頗為驕傲。作為遵從社會禮節的中產者,魯喬不願披露這一點。可是,在愛巢,在甜蜜的家庭裡,在響著韋瓦第小提琴曲的熊熊爐火旁,還殘存著阿賽密拉大夫治療的痕跡,正如太陽下山後,其光輝依然照映在空中;人死去後,頭髮和指甲還在生長。也就是說,從某種意義上講,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有一種愛好,喜歡玩玩具:小木棒、積木、小火車和小士兵,這對他這樣年齡的人來說確實有些過分。魯喬家裡的玩具漸漸堆滿了,使得鄰居和用人們大為不解,融洽的夫妻關係中出現了第一道陰影。一天,法國女人開始抱怨丈夫星期天和假日在浴盆中玩小紙船或在房頂放風箏。但是,比這個愛好更為嚴重的是,自實踐訓練以來,魯喬頭腦裡對兒童的恐懼已根深蒂固,妻子對這些十分反感。魯喬在大街上、公園裡和公共廣場從來不接近孩子,除非為了給他們以平民們所說的殘忍的懲處。在和妻子的交談中,魯喬常常輕蔑地稱他們是「流浪漢」「死後下地獄的人」。當金髮妻子再次有身孕時,這種反感變成了焦慮不安。夫妻倆恐慌地飛步跑去見阿賽密拉大夫,求她幫忙解決。大夫聽過他們的講述,毫無震驚之意。

「您患了幼稚病,同時,也是潛在的殺嬰症。」大夫像口授電報似的,「這種荒唐病沒有什麼了不起,用不著大驚小怪。不費吹灰之力,我便可以把它治好。您不必擔心,不等胚胎長出眼睛,您就會好的。」

大夫能治好嗎?她能使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擺脫幻覺嗎?能像上次除掉他的車輛恐懼症和一心想犯罪的念頭那樣治癒他的恐嬰幼稚病和對殘暴猶太王的恐懼症嗎?聖米格爾街的這場心理戲劇將如何收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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