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並不只是在子嗣中出現女兒一事令他沮喪,糟糕的是,兩個男孩——裡卡多和小費德里科先生——並未繼承父親的稟性。他們懦弱,懶惰,喜愛無聊的活動(如嚼口香糖和踢足球);費德里科先生給他們講述遠景規劃時,他們都毫無熱情。假期一到,他為了訓練兩個兒子,就強迫他們與滅鼠前線的戰士一道作戰,但他們顯得無精打采,帶著十分厭惡的神情開赴戰場。有一次,他發現兄弟二人暗地裡咒罵他畢生從事的事業,說實在為父親的職業感到難為情。當然囉,他馬上把兩個兒子像囚犯似的剃光頭髮,卻難於擺脫那番密謀活動所造成的背叛之情。如今,費德里科先生再也不抱任何幻想了。他明白,他一旦去世或年老殘廢,裡卡多和小費德里科先生就會離開他既定的道路,改變職業(選擇某種生財之道);而他的事業——像一部優秀的交響樂那樣——會半途而廢。

恰恰這個時候,費德里科·特列斯·溫薩特吉先生十分不幸地看到一個報童從汽車視窗遞進來一份五顏六色的雜誌;中午的太陽一照,雜誌封面反射出邪惡的光芒。他立刻露出不快的神色,因為他發現封面照片上有兩個身穿游泳衣的姑娘,那款式只有妓女才敢於嘗試。當他認出那兩個半裸體、輕浮地笑著的姑娘是何許人時,禁不住像野狼吠月一樣,張開嘴巴發出撕裂心肝的狂吼。他毛骨悚然,只有那天黎明在彭旦西亞河畔看到群鼠圍攻妹妹的殘骸才能與此刻的心情相比。訊號燈變成了綠色,後面的汽車在按喇叭。他用笨拙的手掏出錢包,付了那份下流雜誌的錢,開動汽車,覺得道奇要出事——方向盤從手中滑脫,車身在劇烈地顛簸——於是剎住制動器,停在了路旁。

在車裡,他由於戰慄而感到眩暈,兩眼呆滯地注視著那張可怕的罪證。一點不錯,那是他的女兒。大概是某個下流攝影師躲在游泳的人群中偷偷拍的,兩個姑娘沒有面對鏡頭,好像在談天,躺在甜水灘或鐵鎖灘的沙面上。費德里科先生逐漸恢復了正常的呼吸。在激烈的心理活動中,他想到一些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偶然性:可能是某個流動攝影記者將特萊莎和勞烏拉攝入了鏡頭,隨後在下流雜誌上登出,結果被他發現……這個可怕的真相以突然襲擊的方式展現在他眼前。啊,原來他女兒當著他的面佯裝順從,他一轉身,她們就與兩個哥哥搞陰謀詭計,與母親密謀叛亂——費德里科先生感到心上彷彿中了一箭——沆瀣一氣,嘲弄他的清規戒律。啊,她們竟敢在海灘上赤裸裸。想到此處,他老淚縱橫。他仔細審視著那些游泳衣,衣服是那樣短小,除了使人想入非非,絲毫不能遮蓋任何部位。特萊莎和勞烏拉將全身各部位——大腿、雙臂、腹部、前胸、頸項——呈現在人們面前,幾乎探手可取。想到連他自己都未親眼看見過這些如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四肢和軀體,他有一股難言之痛。

拭乾淚水,重新開動馬達,他表面上已平靜下來,但是,內心裡卻像篝火一樣燃燒得噼啪作響。他駕駛著道奇,向彼得羅·德·奧斯瑪大街的小小住宅緩緩前進。一路上,他心中暗想,既然她們能赤裸裸地跑到海灘上去,那麼趁他不在家,當然更會參加舞會,身穿長褲,勾引男人,甚至出賣肉體了。莫非她們竟敢在家裡接客?也許索依拉負責定價和收費?難道里卡多和小費德里科先生會擔任招徠顧客的骯髒任務?費德里科·特列斯·溫薩特吉先生感到呼吸困難,彷彿看到這樣一張令人心驚的分工表:女兒——妓女,兒子——拉客者,老婆——鴇母。

慣於運用暴力——他畢竟殺死了成千上萬只動物呀——使費德里科先生變成一個易怒的人。有一次,一位農業技師為解決國家食物多樣化的問題,在費德里科先生面前貿然提出,鑑於秘魯畜牧業不發達,有必要大力繁殖灰兔。起初,費德里科·特列斯·溫薩特吉先生頗有禮貌地提醒那個膽大包天的人,灰兔是鼠類的堂兄弟。可是那位技師固執己見,引經據典,大談兔肉的營養價值和鮮美味道。費德里科先生立刻揚手給了他一個耳光。技師捂著面頰應聲摔倒在地,費德里科先生大罵他厚顏無恥,竟敢為殺人犯做廣告。

他走下轎車,鎖好車門,緊鎖眉頭,臉色蒼白,邁著沉重的腳步不慌不忙地向家門走去。這位廷戈·瑪麗亞鎮來的男子漢像那天怒斥農業技師那樣感到內心深處有一團熔岩在升騰。他右手緊握著那本罪惡的雜誌,彷彿的是一根燒紅的鐵條,眼睛裡冒出陣陣怒火。

他的心情如此之亂,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足以懲處這種罪過。他氣得頭腦發懵,不能有條理地思考問題,這更加劇了他的痛苦。費德里科先生一向是靠理智來行動的人,他看不起那些原始人,他們像動物一樣僅憑本能和預感行事。但是,這一次,他一面掏出鑰匙,用因激怒而笨拙的手指開門,一面心裡思忖,他無法冷靜地處理此事,盛怒之下,只好任憑心血來潮了。他關好家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極力鎮定自己。如果讓這些敗家子看出他是那麼惱怒,他會感到難堪。

這所住宅的底層有穿衣間、小客廳、餐室和廚房,寢室全部在樓上。費德里科先生從客廳的門口看見了他的女人。她正站在碗櫃旁,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著甜食——費德里科先生心裡想,一定又是糖果、巧克力、蜜餞之類——手中握著還沒有吃下的部分。一看見他走進門,她膽怯地一笑,溫柔地指指口中的食物。

費德里科先生不慌不忙走上前,雙手展開雜誌,為的是讓妻子看到那罪證的全貌。他一言不發,把封面一直送到她的鼻子底下,悻悻然地注視著她那陡然變得蒼白的面孔和目瞪口呆的神情——掛著糖果黏液的一條口水正滾落下來。這位廷戈·瑪麗亞鎮的男子漢使出全身力氣,掄圓右臂,給了那個嚇呆的女人一記耳光。一聲慘叫之後,她踉踉蹌蹌地跪倒在地,繼續帶著那偽善的表情,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望著那張封面。費德里科先生巍然屹立,執法森嚴地怒視著腳下的女人。接著,他冷冷地傳訊兩名主犯:

「勞烏拉!特萊莎!」

聽到腳步聲,他轉身望去,兩個女兒已經走到樓梯底層。他不知道她們是什麼時候下來的。大女兒特萊莎身穿罩衫,好像在打掃房間;小女兒勞烏拉穿著學生服。兩個姑娘驚慌失措地望望跪在地上的母親,又望望慢慢走近的父親,他活像個前去尋找聖壇而等著他的是刀劍與火神的修士。她們的目光最後落到那本雜誌封面上。費德里科先生這時已走到她們身邊,像審判官似的把封面一直遞到她們面前。但是,女兒們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她們臉色沒有漲紫,更沒有下跪求饒。這兩個早熟的姑娘略帶羞意,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那隻能理解為在訂立攻守同盟。費德里科先生悲憤已極,心想,今天這杯苦水原來還沒有喝完:特萊莎和勞烏拉竟然知道她們被人拍照的事,知道照片是要發表的;她們也許覺得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不然,她們眼裡閃爍的歡樂火花又作何解釋?在這個他認為正統的家園裡,不僅盛行市面上流行的海灘裸體熱,而且竟敢在雜誌上展出(不是女人強烈的性慾作怪,又是什麼?)。如今,真相大白,他感到渾身癱軟,嘴裡好像吃了石灰。這一切迫使他仔細思考當今世道是否合理。上述種種想法自然都是幾秒鐘內一閃而過的。此外,他在考慮解決這種可怕的事唯一確當的處罰是否就是處死。一想到成千上萬的人已經搶走他女兒的處女珍寶(僅僅用眼睛),他就不覺得成為殺子犯的念頭過於痛苦了。

霎時間,他開始行動。為了雙手掄得更自由些,他放下了雜誌,用左手抓住勞烏拉學生服的裙帶;為了打得準確,他把女兒往懷裡拉近一些,又把右手舉得高高的,以使打擊的力量達到最大;接著,他便將滿腔怒火傾瀉到這一擊上。這時,第二件出乎尋常的怪事發生了——啊,這是多麼奇特的一天呀!——比那張淫穢的封面更令人頭昏眼花。他竟然沒有打中勞烏拉細嫩的臉蛋,而是撲了個空,身子向前顛躓一下,那姿勢真是滑稽可笑。更糟糕的事還在後面。因為那小丫頭不僅僅躲過耳光——費德里科先生極其懊喪地回想起家裡誰也沒這樣幹過——而且在撤退後,那十四歲少女的面龐由於仇恨而扭得歪斜,接著便向他——不錯,就是向著他——猛撲過來,拳打腳踢,又咬又抓。

他當時感覺到,純粹由於驚愕,彷彿血液停止了流動。一瞬間,好像宇宙大亂,星球離開了軌道,萬物互相碰撞,爆炸,濺向四面八方。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步步後退,眼睛瞪得老大。那小姑娘則步步追逼,越戰越勇,怒不可遏。她一邊猛打,一邊不停地叫喊:「壞蛋,挨刀的,該死的,我恨死你了。你乾脆死了吧!」當他發覺特萊莎從後面跑過來非但不去拉住妹妹,反而也幫她打起來的時候——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他還沒有明白過來,形勢已經大變——他覺得自己簡直要發狂了。現在大女兒也在向他進攻,嘴裡噴吐著令人作嘔的咒罵:「吝嗇鬼,老混蛋,老瘋子,討厭鬼,老魔王,神經病,只會逮耗子!」在兩個憤怒少女的夾擊下,他被迫退到牆角;他終於從驚愕中醒悟過來,開始自衛,用雙手保護面頰。突然,他感到後背一陣劇痛,回身一看,原來索依拉也加入了戰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看到自己的妻子變得比女兒還厲害,完全判若兩人,他驚異不止。難道這是索依拉?那個一向任勞任怨、從不高聲說話的女人?現在居然圓睜著不肯屈服的眼睛,狂怒地舉起雙手對他猛捶,猛抓,還不停地唾他,撕扯著他的衣裳,發瘋似的叫喊:「咱們打死他!報仇雪恨!把他眼睛挖出來!讓他自食其果吧!」三個女人在咆哮。費德里科先生覺得那吼聲要刺破他的耳膜。他拿出全身力量進行自衛,竭力躲開對方的打擊,但是不能奏效。因為她們採用了兩個人抱住他的雙臂、第三個人上前廝打、輪番作戰的戰術。難道她們事先秘密地舉行過演習?他感覺頭昏腦漲,渾身疼痛,眼冒金星。忽然,他看見對方手上染有紅斑,才知道自己出血了。

當他看到裡卡多和小費德里科先生的身影在樓梯口出現時,心中再也不抱幻想了。他之所以這樣快地變成懷疑狂,是因為他知道那對兄弟必定會加入戰鬥,對他拳打腳踢。他驚恐萬狀,不顧禮義廉恥,一心想衝到門口,逃到街上去。但是談何容易!他剛剛向外跨出兩三步,就被人家伸腳一絆,轟然跌倒在地。他縮成一團,極力保持男子氣概,望著他的事業的接班人如何兇狠地猛踢他的身體。與此同時,他的妻子和女兒手持帚把、雞毛撣子、火爐通條繼續向他圍攻。他心裡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曉得世道已經變得荒唐之極。接著,他聽見兒子們邊踢邊罵:「瘋子,吝嗇鬼,下流坯,逮耗子的傢伙!」然後,便陷入一片黑暗。這時,在餐室的牆角下,一隻灰老鼠從一個小小的洞口露出頭來,用嘲諷的目光注視著那個躺倒在地的人……

這位秘魯齧齒動物的屠夫、威風凜凜的費德里科·特列斯·溫薩特吉先生是死是活?這場兒女殺父、妻子殺夫的事件是否到此結束?或許那個當父親和丈夫的人躺在混亂不堪的房間裡,在餐桌下昏迷過去了,這時他家裡人卻急速收拾細軟,欣喜若狂地棄家而去?這場地獄般的災難究竟如何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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