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多羅特奧·馬蒂的故事寫作失敗後,我一連好幾天都無精打采。但是一天上午,我聽到巴斯庫亞爾向大巴布羅談他在飛機場的發現,感到我的才智又恢復了,於是開始構思一篇新的故事。巴斯庫亞爾發現幾個遊手好閒的小夥子搞一種危險而刺激性很強的娛樂,天黑時,躺在利馬坦博機場跑道的一端,巴斯庫亞爾發誓說,飛機起飛時,躺著的小夥子藉助噴氣的力量能騰起地面幾釐米,並且飛起來,活像魔術節目。幾秒鐘後,噴氣作用消失了,小夥子們又突然跌回地面。那些天,我看了一部使我振奮的墨西哥影片,片名叫《被遺忘的人們》(直到幾年之後才知道那是布努埃爾的作品以及布努埃爾是何許人)。我決定以同樣的氣魄編個故事,關於一些被市郊艱苦的生活條件磨鍊得像小狼一樣的小夥子,亦即一些老小孩的故事。哈維爾持懷疑態度,他向我斷定說,那段軼事是虛構的,飛機起飛產生的噴氣連一個新生嬰兒都吹不起來。我們爭論了一番,最後我對他說,在我的故事裡,人物都要飛騰而起。儘管如此,這仍將是一個現實主義的故事(「不,是魔幻式的。」他叫道)。最後我們說定,某天夜晚和巴斯庫亞爾一起到科爾帕克荒野去證實一下,看看這些危險的遊戲(這是我給故事選好的題目)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那天,我沒有看到胡利婭姨媽,但是我希望第二天,即星期四在魯喬舅舅那裡看到她。可是,那天中午我去阿爾門達利茨大街的舅舅家裡吃例行的午餐時,卻沒有看到她。奧爾卡舅媽對我說,「一個匹配的意中人」吉列爾莫·奧索雷斯大夫邀請她去吃午飯。這位大夫和我家多少有些來往,是個道貌岸然、五十開外的人。他有點資產,剛剛喪偶。

「一個意中人,」奧爾卡舅媽向我擠眉弄眼地重複說,「嚴肅,富有,是個美男子。只有兩個孩子,已經大了。這不正是我表妹所需要的丈夫嗎?」

「最近幾個星期,她百無聊賴地打發著時光,」魯喬舅舅也很滿意地說,「不願和任何人外出,過著老處女式的生活,但是內分泌科大夫把她迷住了。」

我妒忌得很,胃口頓失,彷彿聞到了醃菜水的苦味。由於我神情慌亂,我覺得舅父母就要察覺到我身上發生的事情。我不需要向他們探聽關於胡利婭姨媽和奧索雷斯大夫的更多細節,因為他們不會談更多。大概十天前,胡利婭姨媽在玻利維亞使館舉辦的雞尾酒會上認識了奧索雷斯大夫。這位大夫知道她的住址後就來登門拜訪,給她送過鮮花,打過電話,邀她到玻利瓦爾酒吧間喝過茶,如今又邀她到聯盟俱樂部吃午飯。內分泌科長大夫向魯喬舅舅開玩笑說:「魯伊斯,你的小姨子是第一流的女人。她不正是我一直夢寐以求並可以為之再次犧牲一切的女人嗎?」

我想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卻弄巧成拙。過了一會兒,只剩下我和魯喬舅舅在一起時,他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是否干涉了不應該干涉的事情被人家開了?幸虧奧爾卡舅媽談起了廣播劇,這才使我鬆了一口氣。她說,彼得羅·卡瑪喬有時也有敗筆,那個為了在法官面前證明自己沒有強姦姑娘而用裁紙刀割傷自己的男人的故事,她的所有女友都覺得未免太過分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一聲不吭,只是從憤怒轉向失望,又從失望轉向憤怒。關於大夫的事,胡利婭姨媽為什麼對我只字不提?最近十天,我們曾幾次見面,她從沒有提到過他。奧爾卡舅媽說她終於傾心於一個人了,這是真的嗎?

乘公共汽車回泛美電臺的途中,我忽然由自卑變得驕傲起來。我們相愛已久,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發現,引起家人的嘲笑和憤怒。此外,我何必把時間浪費在一位這樣的夫人身上?正如她自己所說,她幾乎可以做我的母親。作為體驗,這已經夠了。奧索雷斯的出現是老天爺的安排,他使我得到解脫,用不著我自己出面把這個玻利維亞女人甩掉了。我感到坐立不安,少有地衝動,彷彿要大醉一場,恨不得要打誰一頓。在電臺,我和巴斯庫亞爾吵了一架。他舊習難改,將下午三點鐘新聞稿的一半用來報道漢堡的一場大火災,在這場大火災中,有十多個土耳其僑民被燒死。我對他說,以後不經我過目,不準播報任何有關死人的訊息。我很不友好地對待了聖馬爾可大學的一位同學,他打電話來讓我記著我還在這所大學的法律系學習,並提醒我第二天訴訟法的考試在等我。電話剛放下,馬上又響起來,這次是胡利婭姨媽打來的:

「為了一位內分泌科大夫,我把你丟下了,小巴爾加斯,我想你會覺得我是個怪人吧?」她恬不知恥地對我說,「你不生氣嗎?」

「為什麼生氣?」我回答說,「你不是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嗎?」

「哎,這麼說你生氣了,」我聽她說道,語氣已經比較嚴肅,「你不要犯傻,我要向你解釋解釋。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今天不行了,」我冷淡地回答說,「有時間我打電話告訴你吧。」

我掛上了電話,與其說是生她的氣,還不如說是生我自己的氣。我感到自己很可笑。巴斯庫亞爾和大巴布羅開心地望著我,那個熱衷天災人禍的傢伙得意揚揚,他從我對胡利婭姨媽的斥責中報了仇:

「啊呀,這位馬里奧先生對女人可真厲害。」

「就應該這樣對待她們,」大巴布羅支援說,「這些女人,沒有比被別人制服能讓她們更高興的事了。」

我把兩個編輯趕走,自己編定了下午四時要播音的新聞稿,然後去看彼得羅·卡瑪喬。他正在錄製一個劇本,我在他的房間裡等他。我對他扮演的角色感到好奇,但是我不懂他在讀什麼,因為我一直在心裡自問,這次同胡利婭姨媽在電話裡的交談是否意味著我們關係的決裂。幾秒鐘的爭吵竟使我對她恨之入骨,下定決心不再理睬她。

「您陪我去買毒藥吧,」彼得羅·卡瑪喬在門口甩動著他那獅鬃般的頭髮,愁眉不展地對我說,「我們會有時間喝飲料的。」

在我們走遍聯盟大街的條條小巷尋找毒藥的時候,藝術家告訴我,拉塔帕達公寓裡的老鼠已經鬧到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

「如果這些老鼠只是在我床底下跑跑,也就算了。它們不是小孩子,對動物,我是不怕的。」他一邊對我解釋,一邊用那長著瘤子的鼻子嗅著一些黃色粉末。據雜貨店老闆說,這些粉末能殺死一頭奶牛。「但是這些長鬍子的傢伙吃我的口糧,每天晚上都啃咬我放在窗臺透風的食品。沒有什麼可說的,我要消滅它們。」

他用各種理由討價還價,把老闆弄得暈頭轉向。付過款,讓店裡為他把毒藥包好,而後我們便到科爾梅納咖啡館去。他要了杯薄荷馬黛茶,我要了杯咖啡。

「我在為愛情而苦惱,卡瑪喬朋友。」我開門見山地向他坦白道,對這種廣播劇式的表述法,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但是我覺得,這樣對他說可以擺脫我自己的事情,達到一吐為快的目的。「我喜歡的女人欺騙我,她另有所愛。」

他神秘莫測地觀察著我,那雙又小又突出的眼睛閃爍著空前冷酷、憤然的光芒。他身上的黑色西裝已經洗熨過那麼多次,穿用那麼許久,以致變得像片洋蔥葉子似的透明發光。

「在這些平民化了的國家裡,決鬥是要坐牢的,」他像判決似的說,神情十分嚴肅,雙手痙攣地做著手勢,「至於自殺,那已為人所不齒。一個人自殺,換來的不是良心的譴責、不寒而慄和欽佩,而是遭人恥笑。我的朋友,最好還是採用實際可行的辦法。」

和彼得羅·卡瑪喬講出了心裡話,我感到很痛快。我知道,對他來說,除了他自己,再不存在第二個人。我的問題他已經不記得了,他純粹是一架使他的理論體系付諸實施的機器。聽他講話比參加一場酒宴更能得到安慰(而且後遺症較少)。彼得羅·卡瑪喬以威脅的神態笑了笑,然後給我詳細開了藥方:

「寫一封措辭強硬的信,要刺痛那個淫婦,像石頭一樣打在她身上。」他指手畫腳地對我說,「這封信要使她感到自己變得像一條沒有五臟六腑的小蜥蜴,像一條骯髒的鬣狗。這樣她就會明白沒有人是傻瓜,人家知道她的背叛。這封信要充滿輕蔑,叫她懂得她是個淫婦。」他沉默了,考慮了一會兒,稍微變換了聲調,隨即對我做了個極為友好的表示,簡直出乎我的預料:「如果您願意,我替你寫這封信。」

我連聲道謝不迭,但是我對他說,我瞭解他那苦役犯般的工作時間表,絕不願再用我的私事去增加他的負擔(後來我後悔不該有這些顧慮,失去了一位作家的親筆文章)。

「至於那個誘姦者,」彼得羅·卡瑪喬眼睛裡閃過一道兇狠的光芒,接著說道,「最好寫一封匿名信,罵他個狗血噴頭。既然他們把您當成王八,受害者豈能無動於衷?豈能允許他們舒舒服服地私通?一定要破壞他們的愛情,擊中他們的痛處,在他們之間製造猜疑,讓他們產生不信任,互相敵視,互相仇恨。這樣來報復不是其樂無窮嗎?」

我向他暗示,也許寫匿名信不是正人君子所為,但是他立即寬慰我說:「一個人同正人君子打交道應當像個正人君子,同無賴打交道就應該像個無賴。這是‘人所共知的至理名言’,否則就是傻瓜。」

「給女方寫信,給男方寫匿名信,可以使兩個情人受到懲罰,」我對他說,「但是我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呀!誰給我解除怨恨、失望和痛苦?」

「所有這一切只需喝點加氧化鎂的牛奶就解決了,」他回答說,叫我連笑都笑不出來,「我知道,您會覺得這是一種誇大了的唯物主義。但是,您聽我的好了,我有生活經驗。事情多數是這樣,所謂心靈受到創傷之類均屬消化不良,是難消化的硬菜豆、過了期的魚和便秘作祟。一副好的瀉藥,馬上就會把愛情的瘋癲治癒。」

毫無疑問,這次他成了傑出的幽默作家,譏笑了我和他的聽眾。他說的話我一句也不相信,他在運用貴族式的消遣娛樂來向自己證明,我們這些人全是不可饒恕的傻瓜。

「您談過多次戀愛,有非常豐富的感情生活?」我問他。

「是的,非常豐富。」他把薄荷馬黛茶端到嘴邊,透過茶杯上方盯著我表示同意,「但是我從來沒有愛過一個有骨頭有肉的女人。」

他停了一下,渴望自己的話產生反應,似乎在衡量我天真或愚笨的程度。

「您想想,如果我的精力被女人佔去,我能做我現在做的事情嗎?」他教訓我了,聲音裡帶著厭惡的語調,「您認為養兒育女和進行創作能同時並舉嗎?一個人遭受著梅毒威脅的時候還能有創作的靈感和想象力?女人和藝術是相互排斥的,我的朋友。每個女人的肉體裡都埋葬著一位藝術家。生育,有什麼意思?狗、蜘蛛、貓,不都會生育嗎?人應該有獨創之處,朋友。」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突然跳起來提醒我,五點鐘廣播劇時間到了。我感到失望,我多麼想整個下午都聽他講呀,我覺得無意中觸及他人品的關鍵之處。

胡利婭姨媽正在泛美電臺我的辦公室等我。她像個皇后坐在我的辦公桌上,接受著巴斯庫亞爾和大巴布羅對她的恭維。他們十分殷勤,一個勁兒給她看新聞稿,向她介紹新聞部的工作情況。她面帶笑容,神情很安詳。我一進去,她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臉色有些蒼白。

「啊哈,真是想不到。」為了找個話頭,我這樣說。

但是胡利婭姨媽不想轉彎抹角。

「我是來告訴你,任何人不許對我摔電話,」她斬釘截鐵地對我說,「更不要說你這樣一個毛孩子。你願意告訴我是什麼蒼蠅咬了你嗎?」

巴斯庫亞爾和大巴布羅愣住了,他們把眼光從她身上轉到我身上,又從我身上轉到她身上。他們對這場戲的序幕非常感興趣。當我要求他們出去一會兒時,他們立刻面帶慍色,不過沒敢違抗。兩個人不懷好意地掃了胡利婭姨媽幾眼就走開了。

「我掐斷了電話,實際上我更想掐死你。」當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我對她說。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衝動,」她看著我的眼睛說,「可以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很清楚,用不著裝憨賣傻。」我說。

「是因為我和奧索雷斯大夫出去吃午飯,你吃醋了?」她有點嘲弄地問我,「顯然你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馬裡多。」

「我已經說過,不許你叫我馬裡多。」我提醒她說。我感到怒不可遏,聲音顫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對她說些什麼。「現在我不許你叫我乳臭未乾的孩子。」

我在辦公室的一個角落坐了下來,由於正在頂嘴,胡利婭姨媽站起身來向視窗走了幾步。她把手交叉在胸前,望著灰濛濛、溼漉漉、充滿深沉虛幻氣氛的、黃昏的天空出神。但是她沒有看什麼,而是想尋找話題和我說點什麼。她穿了一身藍色衣服和一雙雪白的皮鞋,我突然產生了想吻她的慾望。

「我們還是開誠佈公地談一談,」最後,她對我說,一直背朝著我,「你什麼都不能禁止我,即使開玩笑也不能這樣。理由很簡單,你不是我的什麼人。你不是我的丈夫,不是我的未婚夫,不是我的情人。我們這種互相拉拉手,在電影院裡接接吻的小遊戲,不是正經八百的。尤其是,這並沒有賦予你對我的權利。你必須把這一點牢牢記在腦子裡,孩子。」

「你講起話來真像是我媽。」我對她說。

「這是因為我有可能成為你媽。」胡利婭姨媽說,她的臉上顯出悲傷的樣子,似乎狂怒已消,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哀怨、一種深深的懊喪。她回過身來,向辦公室走了幾步,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痛苦地望著我:「你使我感到自己老了,儘管我並不老,小巴爾加斯。我不喜歡你這樣做,我們的事情沒有必要進行下去了,想到將來,更是如此。」

我摟住她的腰肢,她不由自主地向我靠近。但是,當我非常深情地吻著她的面頰、頸項、耳朵的時候——她溫暖的皮膚在我的嘴唇下顫抖著,我感到她血管裡有一種神秘的生命力,使我產生了莫大的愉快——她以同樣的聲調接著說:

「近來我想了很多,我不喜歡我們的事情了,小巴爾加斯。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我已經三十二歲,並且是個離過婚的女人,幹嗎要和一個十八歲的不懂事小夥子在一起呢?你說是嗎?那是五十開外的女人乾的荒唐事,我還沒到那個年紀。」

我一邊吻她的頸項、雙手,一邊輕輕地咬她的耳朵,嘴唇擦過她的鼻子、眼睛,或者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我如此激動,多情,有時竟聽不清她對我講些什麼。她的聲音忽高忽低,有時微弱得簡直像耳語。

「事情開始時很有趣,因此生怕別人知道,總是躲躲閃閃,」她說著,讓我吻她,但沒有露出任何要吻我的表示,「尤其是因為,這使我感到自己又變成了小姑娘。」

「到底該怎麼講呢?」我在她耳邊喃喃地說。

「我使你感到我是一個傷風敗俗、年過五十的老太婆還是一個小姑娘?」

「和一個情火如熾的小夥子在一起,只要拉拉手,看看電影,柔情地接接吻,就足以使我回到十五歲了,」胡利婭姨媽繼續說,「當然,和一個靦腆的小夥子談情說愛是美妙的。他尊敬你,不來撫摸你,不敢和你睡覺,對待你像對待初次交遇的小姑娘。但是,這是一種危險的遊戲,小巴爾加斯,它建立在謊言的基礎上……」

「恰巧我要告訴你,我正在寫一篇題目叫《危險的遊戲》的故事,」我對她輕輕地說道,「內容是幾個調皮的小夥子靠飛機起飛時的噴氣在機場上飛起來。」

我覺得她笑了。過了一會兒,她的雙臂抱住了我的脖子,把臉貼在我的臉上。

「好了,我不再生氣了,」她說,「我到這兒來,決心讓你認識認識我。哎,看你再敢給我摔電話。」

「哎,看你再敢陪內分泌科大夫出去,」我吻著她的嘴對她說,「請答應我,再也不要和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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