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琦琦:
很久沒有給你寫信了,請原諒。你一定在背後說特別愛你的姐姐的壞話了,一定惱怒了,說波恰這傻瓜,為什麼不來信談談那邊的情況?亞馬孫地區是什麼樣子呢?說真的,琦琦塔,自從來到此地,我一直在想念你、懷念你,但實在沒有時間給你寫信,也沒有這個心思(你不會生氣吧)。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了。琦琦塔,歸根到底,是伊基託斯待你姐姐不好,我對搬到這兒來住並不滿意,這兒的事情進行得也並不如意,而且令人奇怪。我不是說這個城市不如奇柯拉約美,不是的,正好相反。伊基託斯城市雖小,但很可愛,這裡最美的是森林和亞馬孫河。我一直聽說這條河大得像海洋,一眼望不到對岸,等等,等等。到近處實地一看,你簡直想象不出,確實美極了。我告訴你,我們乘滑板(此地人把小船稱為滑板)漫遊了幾次。一個星期天,我們一直劃到唐希雅哥,那是亞馬孫河下游的一座小鎮。另一個星期天,我們劃到了一座名字極其滑稽的小鎮,叫做聖胡安·德·慕尼黑。還有一次我們劃到了印第安納,那也是下游的一座小鎮,是幾位加拿大神父和嬤嬤建立起來的,真了不起。你不這樣覺得嗎?他們不遠千里來到這炎熱而偏僻的地方,給森林裡的瓊丘人帶來了文明。那幾次,我們都是同我婆婆一起去的,以後我們再也不帶她乘滑板了。遊了三次,她都嚇得要命,抓住潘達不放,哭哭啼啼,嘮嘮叨叨,說什麼要翻船了,你們會游泳可以得救,而我就得沉底喂皮臘魚了(但願如此,不過這樣一來,可憐的皮臘魚可要中毒了)。回家的時候,她被長腳蚊和旱蚊子叮得也是一路叫苦。琦琦塔,我告訴你,這兒有一些最可怕的東西就是長腳蚊和旱蚊子(這種蚊子藏在草地裡),整天咬得你渾身紅腫,所以一天到晚都得轟著蚊子,抓撓癢處。因此,一個人最好不要生得細皮嫩肉的,否則就會招小蟲子咬(哈哈)。
這次來到伊基託斯,對我來說固然並不美妙,但對我婆婆來說尤其糟糕。在奇柯拉約時她很滿意,你是知道的,她很愛交際,同陸軍住宅區的老太婆們都有交往,每天一到下午就打牌,聽起廣播劇來哭得像個淚人,還經常舉行茶會。可在這兒,她喜歡的那一套,連我們抱怨過的修道院式生活的那一套(唉!琦琦塔,我一想起奇柯拉約就傷心得要死)都沒有了,於是她就從宗教裡——不如說是從巫術裡去尋求慰藉。你聽好,這是因為我們不能住進陸軍住宅區,也不能和軍官家屬來往。這是向我潑來的第一瓢冷水,不巧這也是雷奧諾爾太太所害怕的,因為她是抱著要同第五軍區司令的太太結成至交、來炫耀一番的幻想來到此地的。在奇柯拉約,她就曾以同孟德斯上校的太太是要好的朋友來自我炫耀,兩個老太婆就差睡一個被窩了(你可別往壞處想,只是為了方便搬弄是非、背後議論)。琦琦塔,你還記得那個笑話嗎?小何塞問小卡洛斯:你想讓我外婆像狼那樣叫一聲嗎?想。你有多長時間沒跟外公幹那事兒了,外婆?嗚——反正有了這道命令,我們就倒大黴了。琦琦,伊基託斯唯一現代化、舒適的住宅都屬於陸軍、海軍和航空大隊的住宅區,城裡的房子都老掉牙了,又難看又不舒適。我們在勞萊斯大街找了一所房子,是20世紀初葉橡膠業鼎盛時期建造的,很有特色。迎面的大門是用葡萄牙花磚砌的,陽臺是木結構的,很大。從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亞馬孫河。當然嘍,和陸軍住宅區的房子比起來就差遠了。我最生氣的是,我們連在陸軍住宅區裡的游泳池乃至海軍、空軍的游泳池裡游泳也不行,而伊基託斯只有一座市立游泳池,簡直嚇死人,什麼人都能進去。有一次我去了,差不多有千把人,真叫人噁心,不少傢伙像餓虎似的專門等女人下水後藉著擠勁撲上去,你就想想吧。以後我就再也不去了,我寧可洗淋浴。一想到隨便什麼臭中尉的老婆在這時都可以到陸軍住宅區去游泳、洗澡,聽著收音機又衝又洗,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可我呢?為了不熱死,就成天吹風扇。我發誓,我真想把斯卡維諾的那玩意兒割下來(哈哈)。還有呢,我連去陸軍小賣部買東西也不行。小賣部的東西跟任何軍方小賣部一樣,比街上的商店便宜一半,但就是不准我們去買,好像潘達是個老百姓似的。我們就得這樣生活。除了工資,上級發了他兩千索爾作為津貼,這又管什麼用?琦琦,你看,「經濟,經濟,波奇塔感到了拮据」(我順口謅了一句打油詩,我的興致倒還沒失掉)。
潘達呢?一天到晚穿著便服,軍裝放在箱子裡都生蟲子了。他喜歡穿軍裝,但就是不許他穿。我們大家都得說潘達是個商人,是到伊基託斯來做生意的。滑稽的是,我和我婆婆在鄰里關係上出了不少麻煩事。我們一時一個說法,有時還說漏嘴,回憶起奇柯拉約的軍隊生活來,這反倒引起了鄰居們的好奇心,所以我們就成了全區出名的、來歷不明的、奇特的一戶人家了。我想你大概急得在床上直蹦,罵我,說這個傻瓜為什麼搞得這麼神秘、為什麼不索性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不過,琦琦,我什麼也不能說,這是軍事秘密,要是有人知道了潘達有一絲一毫的透露,他就得以背叛祖國罪論處。哎呀,我多傻呀,我把秘密告訴你了,唉,可我也懶得把這信撕掉重寫。琦琦塔,你得發誓絕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要不然我非殺了你不可!再說,你也不願意由於你的過錯,使你親愛的姐夫被關進監牢或被槍斃,對吧?那你就得保持沉默,也不要告訴你那快嘴的朋友桑達納姐妹。潘達當上了間諜,你說滑稽不滑稽?我跟你講,雷奧諾爾太太和我都心癢死了,總想知道他在伊基託斯到底偵察些什麼,我們問呀問的,要麼就套他的話。可是,你是瞭解他的,他死也不說一個字。不過等著瞧,你親愛的姐姐是個比驢子還固執的人,看看到底誰勝誰負!不過我告訴你,即使我調查出來潘達在幹什麼,也不會對你講的,儘管你也是一個好奇心極重的人。
陸軍情報局給他這個任務倒是很令人振奮,這可能對他的前途有好處,琦琦塔。不過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我對此事並不高興。首先,我幾乎一天到晚跟他不照面。你知道潘達對工作的責任心很強,有一股蠻勁,什麼事一交給他,他就認真去辦,不吃、不睡、不生活也得完成任務。在奇柯拉約,他還有個固定的值勤時間表,我還能知道他何時出、何時歸,可是在這兒,他一天到晚在外面混,什麼時候回來沒人知道,回家時那副樣子就不用提了。我告訴你,我對他穿便服很看不慣。短外套、藍色牛仔褲、騎師帽,不知他怎麼想得出要這樣打扮,我好像換了一個丈夫。當然這不是唯一的原因(哎呀,真不好意思,琦琦,這事我可就不敢告訴你)。他要是光在白天工作,我倒還滿意,可他連晚上都得出去,有時很晚才回家。有三次回家時喝得醉醺醺的,衣服都得我給他脫。第二天,他那位媽咪得給他在額上敷毛巾,給他煮馬黛茶。琦琦,我看得見你在感到奇怪了,信不信由你。潘達本來是滴酒不沾的,自從得了痔瘡以後就光喝汽水了,可現在醉得歪歪斜斜,連舌頭都短了。現在想起來,我直髮笑,可當時看到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來的那副樣子,聽到他嘴裡哎呀哎呀的叫聲,我真是氣得要死,真想把他那玩意兒割下來(幸虧沒割,不然我要守活寡了,哈哈)。他向我發誓,指天指地地發誓說他夜間外出是因為工作的關係,說他必須尋找幾個在酒吧間過活的傢伙,說在酒吧間約談可以不被人發現,等等。這也許是真話(偵探電影裡不就是這樣嘛),不過,要是你的丈夫在酒吧間過夜,你能無所謂嗎?肯定不會。妹妹,我再傻也不會相信酒吧間裡只有男人,肯定有女人湊上去跟他沒話找話,只有上帝知道會不會還有別的事。我跟他大鬧了幾場,他答應我,除非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再也不在夜間出去了。我還用放大鏡在他所有的口袋裡、襯衣和內衣上東尋西找。我告訴你,要是找到哪怕很小的證據證明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了,那我就要對不起了,可憐的潘達。幸好他那位媽咪也幫我找,她對兒子夜遊和酗酒也害怕了,本來她一直認為她的兒子是個聖人,可結果並非如此(嗬!我要是告訴你,非把你羞死不可)。
還有,為了完成這該死的任務,他還得同那些叫人一聽就毛骨悚然的人混在一起。有一天下午,我同一位鄰居去看晚場電影。這位鄰居是我新交上的朋友,名叫阿麗西婭,是個很可愛的洛雷託人,在我們搬家時幫了大忙,她丈夫在亞馬孫銀行工作。我們到至上電影院去看羅克·哈森(抓住我,我要為他昏倒了)主演的一部影片,散場後我們溜達溜達,喝點冷飲,路過一家叫卡姆卡姆的酒吧間的時候,我看見了潘達。他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旁邊還有一男一女,簡直嚇死人了,我好像受到了一次衝擊,琦琦。那女的簡直就像一隻雜毛鸚鵡,臉上塗滿了脂粉,連耳朵上都沒有空地方了,胸脯、屁股肥得都擠出了座位。那男的是個矮個兒,矮得坐著的時候都碰不到地,然而卻是一副施刑人的氣派。潘達就坐在這兩個人中間,談得可熱乎了,像老朋友一樣。我對阿麗西婭說,你瞧,我的丈夫。她緊張得一下子抓起我的胳膊說,過來,波恰,我們快走吧,你可別走近他們,我們趕快離開吧!你猜猜那兩個人是誰?那個雜毛鸚鵡是伊基託斯臭名昭著的鴇母,是每個家庭的第一號敵人,人稱秋秋蓓,在納奈公路上開著一家妓院。那個侏儒是她的情夫。只要想想她同這個奇形怪狀的男人行事時的樣子,你一定會笑破肚皮。女的一定很騷,男的也好不到哪兒去,你說呢?後來我對潘達挑明瞭,看他有什麼臉見我。他頓時呆若木雞、張口結舌了,但他不敢否認,承認那一對是品行不端的人。他說由於工作的關係,他才去找他們,還說以後再也不跟他們在一起了。說我們要是看見他們在一起,最好不要走近,特別是他的媽媽。我告訴他,隨便他跟什麼人在一起,不過他要是鑽進雜毛鸚鵡在納奈公路上開的那家妓院,我們的夫妻關係就危險了,潘達。不,親愛的妹妹,要是潘達總跟這種人在一起亮相,你想想,我的名聲會好嗎?跟他混在一起的另外一個人是個外國人,我一直認為那個國家的人都很斯文,可是這位是個弗蘭肯斯坦。阿麗西婭還覺得他的長相不錯呢,洛雷託女人的口味真怪,親愛的妹妹。那一天我是到莫羅納湖水族館去看觀賞魚(我跟你說,那些魚太美麗了,我剛要伸手去摸一條電鰻,它用尾巴一掃,電了我一下,我差點跌倒在地)的時候碰上的,雷奧諾爾太太在一家小酒館裡也看到過那個外國人,阿麗西婭看見過他倆在阿瑪斯廣場溜達。通過阿麗西婭,我瞭解到那個外國人是個逃犯,他剝削女人,是個浪蕩哥兒、流氓。你瞧你這位姐夫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我跟他吵了一架。雷奧諾爾太太比我吵得還要兇,她兒子這樣鬼混,她比我還不舒服,特別是在她認為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時刻。潘達答應她不再同雜毛鸚鵡、侏儒及那外國人在街上亮相了,不過總得同他們偷偷地見面,因為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我也不知道這項任務要到什麼時候才算結束,琦琦塔,你知道這種交往把我搞得神經都錯亂了,脾氣也暴躁了。
但是說到他忠實與否,我實際上不應該暴跳如雷,因為……我要不要對你說呢,親愛的妹妹?你不知道潘達在那件事上變化可大呢,你還記得嗎?我們結婚以來,他一直很規矩,你還嘲笑過他呢。你對我說,波恰,我敢說你跟潘弟達在一起一定實行齋戒了。可你現在再也不能在這方面嘲笑你姐夫了,爛舌頭根的。他自從來到伊基託斯,簡直成了一頭野獸,太可怕了,琦琦,有時我都嚇壞了。我甚至想,這會不會是一種病?你想想,我對你講過,他從前每十天到十五天才跟我來一次(琦琦,對你講這種事真不好意思),可現在這強盜每兩三天就要來。我不得不控制他的衝動,這也不是事兒呀!這兒天氣又炎熱,潮溼得身體發黏,對嗎?再說,我想這對他的身體也不好,聽說這會影響腦子。大家不是都說,普爾皮託·卡臘斯柯的丈夫正是因為跟她幹這事太多了才變成傻子嗎?潘達說都怪這兒的氣候。在利馬的時候,一位將軍曾經提醒他,說森林會把男人變成一團火。我跟你講,看到你姐夫那副猴急的樣子,我真想笑。有時他異想天開,大白天的,吃過午飯藉口睡午覺就要來。我當然不肯。還有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我就被他那股瘋狂勁弄醒了。你想想,一天夜裡,他正跟我幹那事,我偷眼一看,他正用一個計時器看時間。我問他幹什麼,他狼狽極了。後來他供認,他需要了解一對正常的男女幹一次要多長時間。他真的墮落了嗎?誰能相信他的工作需要他了解這種髒事?我對他說,潘達,我簡直認不出你來了,你以前是那麼有教養,可現在我覺得你在給另一個潘達戴綠帽子。親愛的妹妹,還是別提這些髒事了,你還是個大姑娘呢。我發誓,你要是興致來了,萬一跟別人,特別是跟桑達納那對瘋姐妹議論這事兒,我非跟你翻臉不可!
就這方面來講,潘達在幹這事兒上變得可惡起來,反倒使我放心了,這也就是說他愛自己的老婆(嘿嘿),用不著到街上去亂搞。雖說如此,琦琦,對伊基託斯的女人可得認真對待。你知道你的這位姐夫想來就來時找的是什麼藉口嗎?要生個小潘弟達!是的,琦琦,就是這麼回事。他終於想有個孩子了。他曾答應過我,一旦混上三條槓就生一個。他正在兌現諾言。不過他現在的脾氣變得太厲害了,不知是為了討好我,還是染上了日夜都乾的惡習。我跟你講,簡直樂死人了,每天回到家裡就像個電老鼠那樣圍著我轉,轉來轉去,直到放開膽子提出要求:今天晚上我們要不要訂一個小士官生,波恰?你瞧多有意思,我真愛他(我不知道怎樣向你講這種髒事,你還是個大姑娘呢)。到目前為止,一點訊息也沒有。訂貨次數不少,但總沒結果。昨天我月經又來了,真叫人惱火。我本來以為這個月會有訊息的。如果我肚子大了,你會來照顧你的姐姐嗎,琦琦?啊,最好你明天就來,最好你已經來了,我真想有你在身邊好海闊天空地聊聊。不過洛雷託的男人會使你失望的,找個帥小夥子困難得就像在雜草裡找根針。反正我會替你留意的,免得你來了感到無聊。(你瞧這封信一寫就是幾米長,你給我回信也要這麼多頁,好嗎?)我是不是不能生育,琦琦?我怕極了,我每天都在求上帝隨便怎麼懲罰我,但別用不能生育來懲罰我。我要是不能生個一男半女,會傷心死的。醫生說我完全正常,我想等下個月看看會不會有。你知道嗎?男人每幹一次要流出一百萬個精子,其中只有一個能進入女人的卵子,這就形成了小寶寶。我正在讀醫生給我的一本小冊子,裡面解釋得可清楚了。你也會對這種生命的奇蹟感到驚奇的。你如果想看,我就寄給你。在這方面,你也得長長知識,好在你頭腦清醒過來結了婚、失掉童貞時能夠了解其中的秘密,我的瘦妹妹,你這個強盜。我希望到時候我不至於變醜,琦琦,有些女人一懷孕簡直嚇死人,胖起來像個蛤蟆,靜脈也擴張了,真叫人噁心。到那時,你的熱情的姐夫就不喜歡我了,就要到街上尋花問柳了。我跟你說,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兒的天氣這麼熱、這麼溼,懷了孕一定不好受,特別是在我們現在住的地方而不是在陸軍住宅區。瞧我們這運氣。我告訴你,這件事也愁得我白了頭髮。有個寶寶,我會很幸福,但你那個忘恩負義的姐夫要是藉口我發胖了而去拈花惹草,我怎麼辦?尤其是現在。現在他異想天開地連在睡著了的時候都要幹那事兒。哎呀,我餓死了,琦琦,這封信我寫了兩個小時。雷奧諾爾太太把午飯端上來了。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婆婆抱上孫子一定會很高興。我去吃飯了,吃完飯再寫。你可別自殺,我還沒跟你告別呢。一會兒見,親愛的妹妹!
我回來了,琦琦,我耽擱得太久了嗎?現在快六點了,因為我必須睡午覺,我吃太多了,像條蟒蛇。你瞧,阿麗西婭給我們送來了一盤達卡喬,這是本地的風味菜。她多麼客氣呀,不是嗎?幸好我在伊基託斯遇上了這麼個好朋友。我早就聽說達卡喬這道名菜了,是把綠香蕉切爛加上豬肉做成的,只有到伯利恆商場裡的阿拉丁神燈餐館才能吃到。那兒有位好廚師,我一直纏著潘達去吃。有一天他帶我們去了,一大早我們就去了,商場開門早,打烊也早。伯利恆是此地最有特色的地區,全區的房子都是木頭的,建在河上,人們乘小船來來往往。我告訴你,真有點兒獨特之處,人們稱它為亞馬孫地區的威尼斯。不過看得出,山區相當貧困。到商場去逛逛,買買水果、魚和部落生產的漂亮項鍊和鐲子倒不壞,但是去吃飯就不行了,琦琦。我們一走進神燈餐館就嚇壞了,你簡直想象不出那股髒勁兒,蒼蠅如雲。給我們端上來的菜都黑了,原來上面全是蒼蠅,轟跑了,馬上又飛回來,還直往人眼裡、嘴裡鑽。最後我和雷奧諾爾太太一口也沒沾,噁心死了。可潘達這個野人連吃了三盤,還吃了醃肉。阿拉丁先生堅持說,吃達卡喬非得和醃肉一道吃才好。我把這次受騙經歷告訴了阿麗西婭,她說,等找一天我給你做一盤,你就會說好吃了。於是她今天給我們送來了一盤。味道美極了,親愛的妹妹,跟北方的煎香蕉差不多,雖說沒有煎香蕉那麼好吃。這兒的香蕉味道不一樣,油太重了,所以我們睡一會兒消化消化。我婆婆胃痛得直不起腰來,肚子裡咕嚕咕嚕直響,忍不住當著我的面放了幾個小屁,羞得她臉都發綠了。最好讓她撐死昇天,噢,不,我太壞了。可憐的雷奧諾爾太太心腸是好的,唯一令我討厭的是她總把自己的兒子像個吃奶的孩子那樣對待,把自己的兒子說得像一位聖徒。這老太婆太傻了,對嗎?
這老太婆後來拿迷信活動當作消遣,這事我前面對你講過了吧?她把我們家搞得像個垃圾堆。我們來到這裡沒幾天,來了弗朗西斯科兄弟,把全市鬧得翻天覆地。你大概早就聽說此人了,我是到了這兒以後才知道的。在亞馬孫地區,這位兄弟比馬龍·白蘭度還出名。他創立了一個宗教,叫做方舟兄弟會。他爬行著到處周遊,每到一處就豎立一個大十字架,建造一個方舟,這就是他們的教堂。這位兄弟有許多信徒,特別是在小鎮上。神父們似乎對他發動的競爭感到很惱火,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放一個屁。有一天,我和我婆婆到莫羅納湖去聽傳教,簡直是人山人海。令人印象最深的是,他像基督那樣釘在十字架上講話。他宣稱世界末日即將來臨,要求人們為最後的審判奉上祭品和犧牲。他的話不太好懂。他講的西班牙語太難懂了,但是人們像中了催眠術般地聽著,婦女們流著淚跪在地上。我也受了感染,熱淚盈眶,更不用說我那位婆婆,哭得可傷心了,勸都勸不住。那巫師把她迷住了,琦琦。回到家裡,她把這位兄弟說得可神了,第二天又到莫羅納湖方舟去跟兄弟姐妹談話。現在這老太婆也變成姐妹了。你瞧,事情就是那麼怪,她對真正的宗教從不理會,最後卻信起邪門歪道來了。你想想吧,她的房間裡擺滿了木頭做的小十字架。要是僅僅如此,她自己消遣消遣倒也罷了,可我每天早晨總是在她的十字架上看到釘有蟑螂、飛蛾、蜘蛛之類的東西,有一天甚至釘了一隻小老鼠,真噁心透了。有一次,我拿起一個這種臭東西就丟進了垃圾箱,結果我倆大吵了一架。這還僅僅是冷盤,暴風雨剛剛開始呢。老太婆每時每刻都要發抖,她說這就是世界末日。她還要潘達派人給她做一個大十字架放在門口。你瞧,這麼短的時間裡,我的家裡竟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我剛才停筆去吃午飯的時候跟你正講的是什麼來著?噢,對了,講的是洛雷託女人。唉,琦琦,人們講的都是真的,事情還不少呢。我每天都能發現點新鮮事兒,都暈頭轉向了,這可怎麼辦呀?伊基託斯該是全秘魯(包括利馬在內)最腐化、最墮落的城市了,也許真的是這樣。和氣候也有很大關係,我是指對女人的那股可怕勁頭。你知道,潘達一踏上這森林地區就變成了一座火山。但最糟的是,這裡的女人長得都非常俊俏。男人長得很醜,也沒有風度,可女人個個光彩照人。我不是言過其實,琦琦,我認為全秘魯的女人(當然除了寫信人和她的妹妹)要數伊基託斯的最漂亮了,而且都那麼漂亮——有錢人家的、小鎮上的,都一樣漂亮。我要說,最漂亮的可能就是那些愛打扮的姑娘了。瞧那一身曲線,一扭一擺賣弄風騷的走路姿態,屁股扭得妙極了。為了使胸脯顯得高突,還故意把肩膀往後挺。有些膽子大的,穿著包得像手套一樣緊的褲子。男人要是向她們調戲幾句,你以為她們會躲開?才不呢,她們馬上搭茬兒,盯著男人的眼睛,一副不要臉的腔調,叫人真想去抓她們的頭髮。噢,我告訴你一件事,我昨天到創紀錄百貨公司(這家百貨公司實行3×4制度,買三樣東西,就白送一樣,夠勁兒吧?)去買東西,聽到兩個年輕姑娘在談話。一個問:「你跟軍人接過吻嗎?」「沒有,你問我這個幹什麼?」「跟軍人接吻妙極了。」我直想笑。她說這話帶有洛雷託口音,聲音很大,根本不在乎旁邊有人聽到。洛雷託女人就是這樣,琦琦,這種不要臉的姑娘真是少見。你以為光是接吻?才不呢,阿麗西婭告訴我,這些小姑娘上中學的時候就開始亂來了,而且學會了不致懷孕的辦法。等到結婚了,那些最狡猾的姑娘就裝模作樣地演戲了,結果丈夫真的以為是第一次。有的姑娘常去找製毒的老太婆(這些巫婆用死藤——你聽說過嗎?——製作一種藥汁,人吃了就會做各種離奇的夢),讓老太婆想辦法使她再變成處女。你想想,你想想,我每次同阿麗西婭一起去買東西或看電影總是被她講的事情臊得臉紅而歸。她每同一個女友打招呼,我一問是什麼人,她就給我講一個汙穢的故事。你想想吧,這兒的女人至少得有好幾個情夫,所有結了婚的女人差不多都同陸軍、海軍、飛行員有過瓜葛,特別是陸軍,在女人中最受歡迎。親愛的妹妹,幸好潘達不能穿軍裝。這些瘋女人只要丈夫一不小心就鑽空子,給丈夫戴綠帽子,真叫人害怕,我的瘦妹妹。你以為她們幹那事都正正規規、在床上、蓋著被子嗎?阿麗西婭對我說,你要是有興趣,我們到莫羅納湖去逛逛,你就會看到那兒有許多小汽車,一對對的男女,一對挨著一對,就在汽車裡幹(而且是真幹,唉)。你想想吧,有一次,一個女人跟一名憲警中尉在鮑洛涅希電影院的最後一排幹那事,結果被發現了。據說人們沒有看成電影,燈亮了,野鴛鴦被架走了。這對可憐蟲,你可以想象燈光一亮,他們(尤其是女的)會給嚇成什麼樣子。原來電影院的最後一排不是椅子,而是長凳,於是這一對就加以利用,睡了下去。這醜事鬧得滿城風雨,好像中尉的老婆還差點殺了那個女人。亞馬孫廣播電臺的一名播音員是一位可敬的人物,什麼事都如實報道,把這次事件鉅細靡遺地廣播了出來。中尉最後也被趕出了伊基託斯。我本來不相信會有這種風流事,但是阿麗西婭在街上把那女的指給我看了。那是一個身段很漂亮的黑髮女郎,小臉蛋上一副天真的模樣。我看了看,對阿麗西婭說,你騙我,在放電影的時候幹那事?既不舒服又擔心被人發現。她說,你說得似乎有道理,但事實確是如此,那女郎連短褲都沒穿就被架出來了,中尉那鳥兒還露在外面也被架出來了。伊基託斯是緊跟在巴黎之後最腐化的城市了,我的瘦妹妹。你別以為阿麗西婭專愛傳播流言蜚語,我是出於好奇心,也是為了提防,才套她講出來的。在這個城市裡,一個人得眼觀六路、三頭六臂,才能對付這些洛雷託女人。你一轉身,丈夫就不見了。阿麗西婭雖然很漂亮,但人很正派,雖說有時也穿手套似的長褲,但並不去挑逗男人,不像她的同鄉那樣不要臉地盯著男人。
我真傻,談起洛雷託女人的騷勁兒,我倒忘了告訴你一件最滑稽、最有意思(不如說是最沒意思)的事呢。我們佈置新居時,剛佈置了一半,你簡直想象不出我們當時那尷尬的樣子。你以前聽說過著名的伊基託斯洗衣女郎沒有?所有人都對我說,波恰,你以前住在什麼地方?你是從天下掉下來的嗎?全世界都知道什麼是伊基託斯著名的洗衣女郎。我大概就是那麼傻,連鳥窩從樹上掉下來都覺不到,親愛的妹妹。不過,我在奇柯拉約、在依卡、在利馬確實沒聽說過伊基託斯有洗衣女郎這回事。那時,我們剛搬進新居沒幾天。我們的臥室比街面低一些,窗子正好朝向大街。那時我們沒有女傭(現在有了一個,雖然幹活心不在焉,卻是個好人),在一個很奇怪的時刻,突然有人敲窗,只聽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洗衣服的,有衣服要洗嗎?」我連窗子也沒開就說:「沒有,多謝了。」真怪,我沒想到在伊基託斯的街上洗衣服的這麼多,而找個女傭卻那麼難。我在門口貼了一張條子:招聘女傭。但是來試工的寥寥無幾。簡短地說吧。有一天,天還很早,我們還睡著,我聽見有人輕輕地敲窗:「洗衣服的,有衣服要洗嗎?」我當時積了一大堆髒衣服。我跟你講,這兒的天氣熱得可怕,成天汗流浹背,每天得換兩次甚至三次衣服。於是我想,只要不貴,讓她洗洗也不錯。我叫住她:等一等。我穿著睡衣就起來了,走出房門把大門開啟,在門口就發覺有點不對頭。那姑娘根本不像洗衣婦,可我還傻乎乎地矇在鼓裡呢。那是個愛打扮的姑娘,相當俊俏,腰身束得細細的,把全身的曲線都突出來了,還染著指甲,打扮得非常漂亮。她上下打量著我,一副驚奇的樣子。我想,這姑娘怎麼了?我有什麼好看的,這樣盯著我看?我請她進來,她一下子就鑽了進來。沒等我說話,她一看到臥室的門、看到潘達躺在床上就刷地一下衝了進去,二話不說地站在你姐夫面前,鬥雞似的雙腿叉開,一手叉腰。這副姿勢真叫人吃驚。潘達一下子坐起來,被這女人的出現嚇得眼珠子都瞪出來了。沒等我和潘達醒過神請她在外面等一下、問她到臥室裡來幹什麼,她就開口說話了。你猜猜,她說的是什麼?她一張口就講價錢,說什麼我們應該付雙倍的錢,說什麼她不習慣跟別的女人一起幹,說話間朝我指指點點,說要想痛痛快快地樂一下得多付錢。還有許多難聽的話,瘦妹妹,你聽了非嚇死不可。後來我才恍然大悟,兩條腿也抖起來了,琦琦,這女人原來是個婊子。她們藉口洗衣服,走街串巷,上門服務。你說伊基託斯是不是世界上道德最敗壞的城市,親愛的妹妹?潘達最後也明白過來,開始叫起來:滾出去,婊子!你是什麼人?我叫人把你抓起來。那女人大吃一驚,發現找錯了門兒,於是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你瞧這場笑話鬧的。她呢?一開始還以為我們倆在鬼混,我叫她進來是為了三人同床共歡。後來潘達開玩笑說:誰曉得呢?也許值得試試呢!我不是跟你說他變了嘛!事情過去了,我也笑了,還說說笑話。我跟你說,當時我可尷尬極了。想著這場面,我整天都臊得要死。你瞧,這個城市就是這樣,親愛的妹妹。在這裡,不是娼妓的女人拼命想當娼妓,你一不小心就會失掉丈夫。你瞧,我簡直掉進了黑窩。
我的手都麻了,琦琦,天也黑下來了,該很晚了。看來我得用一隻箱子來裝這封信寄給你。希望你儘快回信,也像這封信這麼長,有這麼多的笑話。羅貝託還是你的情人嗎?你沒換一個?把一切都告訴我吧。我保證以後不斷地給你寫信。
拼命地吻你,琦琦!
愛你、想你的波奇塔
1956年8月26日於伊基託斯
1956年8月29日夜晚至30日
你們想想吧,多麼不好意思,那折磨人的一陣陣奇癢,這個地方發炎有年頭了。在建軍節豪華而莊嚴的檢閱式上,喬里約斯軍事學院畢業班計程車官生潘達雷昂·潘託哈正在弗朗西斯科·鮑洛涅希紀念碑前雄赳赳地正步走著,突然感到肛門、直腸彷彿掉進了蜂巢,全身心陷入了地獄,無數根針在刺他那溼漬漬的、見不得人的地方。他咬緊牙關,冷汗淋淋地跟上步伐。為紀念阿方索·烏佳德而提升一批人員後,瑪西亞爾·庫穆西奧上校舉行了一個愉快而熱鬧的晚會。晚會上,剛被提升為少尉的年輕人潘達雷昂·潘託哈摟著庫穆西奧上校那經驗豐富的夫人,手臂感到發熱。華爾茲舞曲剛剛開始,他突然感到腳趾發麻。早在上校那並不輕盈的夫人宣佈晚會開始的時候,他就感到奇癢難熬了。一陣陣的麻痺不停地、有規律地、越來越劇烈地騷擾著他,還不斷地擴充套件、脹開、刺激他的直腸和肛門。軍需少尉潘託哈眼含熱淚地摟著上校夫人的腰,握著上校夫人的胖手,既不放鬆也不摟緊,憋著氣,一言不發,繼續跳著。
在奇柯拉約,在第十七團隊參謀部野外營地的帳篷中,聽著附近汽車的吼叫聲、前衛連隊年終演習開始時的機槍嗒嗒聲和子彈的噗噗聲,中尉潘達雷昂·潘託哈站在黑板和地圖前,以鏗鏘有力的聲調向軍官們講解著存貨分配製度和軍用品的保管及供應。他倏地一震,原來一陣火辣辣的刺激和痙攣使得他的肛門和直腸發燒、發紅、發脹,越來越疼。他疼得發瘋了,像是有一隻大蜘蛛夾在兩臀之間。他突然臉色發紫,冷汗直冒,但他一夾肛門,直挺挺地站住了。雖然聲音抖得幾乎聽不到,但他仍然講著數字,寫著算式,又加又減。「潘達,你必須動手術。」雷奧諾爾太太慈祥地低聲說道。「去動手術吧,親愛的,」波奇塔也這麼說,「還是來個一勞永逸吧。」路易斯·嫩希弗·弗洛爾中尉也附和說:「這比割包皮容易多了,這地方並不影響生殖。」衛生所的安迪帕·內格隆少校哈哈大笑:「我一刀就能把你那三塊痔瘡像砍奶油做的小孩頭一樣割下來,親愛的潘達雷昂。」
手術檯周圍一片忙亂,又是混合藥液,又是準備手術,這些醫生、護士穿著白鞋走來走去,比無影燈的刺眼光線還使他心煩。「你不會感到疼的,潘託哈先生。」老虎柯亞索斯給他打氣。他不僅是口音,連細長的眼睛、微顫的手指、笑眯眯的樣子都像波費里奧。「比拔牙還容易、還快,更無後遺症。」一個像雷奧諾爾太太的女人說道,她的臀部、下巴肉和乳房膨脹起來,最後同雷奧諾爾·庫林奇拉的這幾個部位混淆起來。人們把他抬到手術檯上,叫他像女人生孩子那樣雙腿分開,安迪帕·內格隆醫生接著用手術刀、藥棉、剪刀和盛器工作。手術檯前還有兩個女人俯身看著他,像二重唱一樣既不相同又不分開、總是圍著他轉、使他回想起童年時代和少年時代初期的兩個女人(她們大概是勞萊與哈臺、曼德拉克和洛塔里奧、泰山和珍妮):一堆脂肪胡亂地裹在西班牙式頭巾中;一個老少年留著劉海,滿臉雀斑,穿著藍色牛仔褲。他不明白她們在幹什麼,也不知道她們是什麼人(但模模糊糊地有一個印象,好像在什麼地方的人群中見過她們)。他愁苦無比,不顧一切地哭了起來。在自己又傷心又響亮的哭聲中,他聽到有人說:「別怕,這些都是服務隊的首批新兵,您難道認不出貝秋佳和桑德拉了嗎?我不是那天晚上在秋秋蓓妓館已經給您介紹過了嗎?」胡安·里維拉、著名的秋畢託安慰他。秋畢託今天好像個頭兒又小了,像小猴子一樣趴在愁容滿面的波奇塔那渾圓、柔弱的赤裸肩膀上。他惱羞成怒,又氣又急,想喊:「你怎麼膽敢在我媽媽和妻子面前洩露機密?侏儒、怪胎!你竟敢在我妻子和我已故父親的遺孀面前談起勞軍女郎來!」但他張不開口,只是出汗、忍痛。內格隆醫生做完了手術,手中拿著幾塊血淋淋的東西。他趕快閉上眼睛,所以只看了一眼。他越來越感到因受到傷害、侮辱而恐懼。老虎柯亞索斯哈哈大笑:「要面對現實,直言不諱。士兵需要同女人睡覺,您就得想辦法,不然我們就拿精子當炮彈把您轟死。」「我們選定了奧貢內斯哨所作為服務隊航行演習的起點。」維多利亞將軍口齒流利地通知他。儘管他指著雷奧諾爾太太和柔弱苗條的波奇塔請求將軍講話慎重,注意保密,忘掉此事,以後再說,但維多利亞將軍還是不停地說:「我們瞭解到,除了桑德拉和貝秋佳,您還僱用了依麗斯和拉麗達,四個火槍手萬歲!」他感到無能為力,又哭了起來。
此時他剛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雷奧諾爾太太親熱而溫情地看著他,絲毫沒有惡意,也沒感到驚奇。她們的眼光顯然表明,她們毫不知情。這使他感到神奇:她們什麼也不知道。他全身都感到一種嘲諷和愉快。他對自己開玩笑地說:「事情還沒辦,我們還沒離開奇柯拉約,她們怎麼會知道有服務隊呢?」這時,內格隆醫生在一名微笑著的年輕護士的陪同下進來了(他認出來了,護士是波恰的好朋友阿麗西婭)。護士像抱小孩一樣抱著一個灌注器。波奇塔和雷奧諾爾太太憂愁地向他告別,走出了病房。「兩膝分開,嘴貼枕頭,屁股朝上。」安迪帕·內格隆醫生命令道,並解釋說,「二十四小時到了,現在灌腸。這兩公斤鹽水能把你肚子裡的那些一生中可原諒的、不可原諒的罪孽統統洗出來,中尉。」儘管灌注器上抹了凡士林,醫生也有著魔術家的熟練技巧,但是灌注器一插入直腸還是痛得他大叫起來。不過此時液體正在緩緩注入,已經不痛了,甚至還感到舒適。液體汩汩地灌了一分鐘,他的肚皮脹了起來。他閉上眼睛故意想著:「服務隊?不疼,不疼……」接著他又疼得喊了一聲。原來內格隆醫生把灌注器拔了出來,並在兩腿之間給他夾了一塊藥棉。護士拿著灌注器走了出去。「您到現在還沒感到手術後的疼痛,對嗎?」醫生問道。「是的,少校。」潘託哈中尉回答。他困難地蜷起身子坐起來,下了地,一隻手捂在屁股間的藥棉上揉著,光著下身,撅著屁股,僵挺地向盥洗間走去。醫生慈祥地甚至同情地攙著他的手。一股熱氣直衝直腸,腹部一陣絞痛,渾身一陣痙攣,脊背打了一個寒噤。醫生幫他坐在馬桶上,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帶有哲學意味地說:「你要想到,吃了這次苦,以後生活中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比這好受。」醫生走了出去,隨手帶上盥洗間的門。潘託哈中尉把一條毛巾放在嘴裡,使勁地咬。他閉上眼睛,手指甲嵌進膝蓋的肉裡,全身千百萬毛孔都像窗子一樣張開了。他汗水直淌,接著又來一陣。他實在絕望了:「我可屙不出來勞軍女郎!我可屙不出來勞軍女郎!」但是兩升液體開始下降、滑下、落到直腸,一闖而出,火辣辣地、邪惡地、背叛地、魔鬼般地、惡毒地把硬東西拖了出來,如火燒、刀割、針刺般地疼。他把毛巾從嘴裡吐出來,大喊一聲,像獅子吼叫、肥豬哼哼,也像鬣狗慘笑。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公羊的節日》《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