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除了在妓院(在城裡,除了秋秋蓓妓館,另外還有兩家似乎低一檔的同類去處)工作的姑娘,在伊基託斯還有一大批姑娘以流動方式操皮肉生涯,即所謂洗衣女郎。彼等挨門串戶提供服務,特別是在警察監視減少的黃昏和黎明之際,有的則佇立於7月20日廣場、公墓周圍等處獵取嫖客。由此看來,勞軍服務隊的招募工作顯然並不困難,當地的勞動力在一定範圍內是完全可以滿足初步需求的。不論是秋秋蓓妓館和同類場所的女性工作人員,還是獨立經營的洗衣女郎,都有其異性保護人(即所謂老鴇)。一般說來,此類人等都各有其不光彩的經歷,其中有的則在法律上欠有債務。為此,姑娘們必須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或全部交給他們(當然不少姑娘是自願的)。這一情況(指保護人行業的存在),服務隊在招募人員時應加以注意,因為此類人等可能會製造麻煩。但是,報告人自當上士官生的難忘歲月起就清楚地知道,沒有不困難的任務。只要有精力、意志和努力,就沒有不可克服的困難。

秋秋蓓妓館的管理和維持只靠兩個人的努力來進行,一為老闆娘雷奧諾爾·庫林奇拉,一為形似侏儒的矮個男人,此人名叫胡安·里維拉,別號秋畢託,年齡極難確定,乃一印歐混血兒。此人從招待到清掃無所不幹,同女性人員插科打諢,極為狎暱,而後者對此人也百般順從;同時此人極受嫖客歡迎。這一情況使報告人受到啟發,即服務隊初具規模之後,只需用最低限度的管理人員即可運轉。由於拜訪了這個可供招募人員的地點,報告人對進行活動所必需之環境以及近期計劃之設想,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計劃一旦制訂,將立即提請上級通過、修正或否決。

七、報告人渴望獲得廣泛的科學知識,以更好地達到目標,並掌握達成目標的方式方法,乃千方百計企圖從伊基託斯各圖書館和書店獲得一批與服務隊業務有關的書籍、小冊子和雜誌。但不得不遺憾地向上級報告,報告人此舉全屬徒勞。因伊基託斯兩大圖書館,即市立圖書館和聖阿古斯丁中學圖書館,連一本(一般性的也好,專門性的也好)專門涉及報告人感興趣的問題(即性和有關性問題)的書都沒有。報告人在詢問時處境極為尷尬,因為管理人員的回答甚為尖刻。在聖阿古斯丁中學,一教徒甚至無禮地把報告人稱為墮落分子。只在本市魯克斯、羅德里蓋斯和梅夏西亞三家書店(尚有第四家,乃屬七日聖降教,不值一問),報告人才得以找到此類資料。但由於書價昂貴(附發票第九、十號),僅購得廉價簡裝教科書若干,即《男性性衝動之發展》《春藥和愛情的秘密》《性問題二十講》等。有了上述書籍,服務隊圖書室方可勉強建立。上級如以為然,報告人則懇請上級從利馬選購一些有關男女性生活的理論性或實用性之專門作品和有關性病及其預防、性變態等基本知識的專著。毋庸置疑,此舉定將使服務隊受益匪淺。

八、最後,為了緩和本報告令人不快之感,報告人願冒昧地講述一令人莞爾之私人事件。報告人對秋秋蓓妓館進行的訪問一直持續到翌日清晨四時。當時報告人不得不多飲幾杯。報告人本不喜飲酒,加上醫生禁止(幸好報告人痔瘡已割),實感不太習慣。結果引發腸胃功能嚴重失常。報告人礙於所得指示,不得去軍區診所,只得就醫於一民間醫生(附發票第十一號)。凌晨四時回家,加之神態失常,亦給報告人招致不少家庭麻煩。

願上帝保佑閣下。

秘魯陸軍(軍需)上尉

潘達雷昂·潘託哈(簽字)

抄送:第五軍區(亞馬孫地區)總司令羅赫爾·斯卡維諾

附:發票十一張、地圖一幅

1956年8月16日夜晚至17日

在耀眼的陽光下,起床號吹響了奇柯拉約大本營一天的生活。班內振奮喧鬧,畜欄眾馬歡嘶,棉花般的片片炊煙從廚房煙囪中嫋嫋升起。幾秒鐘的時間裡,整個大本營都醒過來了,到處一片熱烈、互助、興奮、緊張、活潑的氣氛。細心、凜然又準時的潘託哈中尉嘴裡還咂著濃羊奶咖啡、烤麵包和李子醬的味道,在操練場上走過。操練場上,軍樂隊為準備國慶遊行正在排練。四周一個連隊的隊伍正身體筆直、熱情高漲地練習走步。潘託哈中尉正在神情嚴肅地觀看班長給士兵分早餐,嘴裡不出聲地數著,眼看數到第120名,只見班長倒出了最後一滴咖啡,把最後一塊麵包分給第120號士兵,把最後一個橘子遞給第120號士兵。潘託哈中尉又筆挺地站在那裡,監視著幾個士兵從卡車上卸下食物麻袋,手指隨著卸貨動著,彷彿管絃樂隊指揮在為一首交響曲打著節拍。他的背後出現了一個男性的堅定、柔和但細得只有手術刀般的尖耳朵才能聽到的聲音:「難道還有比奇柯拉約更好的飲食嗎?連中國飯、法國飯都比不上,先生們。光烤鴨拌飯就有十七種,誰比得上?」潘託哈中尉此時又在不動聲色、仔仔細細地品嚐著廚房鍋裡的飯食。廚房裡的中士班長、黑人昌費納的眼睛盯著軍官,滿頭大汗,緊張害怕,嘴唇直髮抖。潘託哈中尉此時又在面無表情地仔細地檢查洗衣房送回的衣服,兩名士兵正在把衣服疊放在塑膠口袋裡。潘託哈中尉在以牧師的姿態主持給新兵發放短筒靴。潘託哈中尉的臉色此時才有點兒興奮,近乎熱情地在幾幅地圖上插小旗、修改黑板上的統計曲線、在一塊鑲板的表格上新增數字。大本營的軍樂隊正在起勁地演奏一首愉快的瑪利內拉舞曲。

空氣中浸滿了令人憶起故鄉的溼氣,烏雲遮住了太陽,長號、鈸、小鼓的聲音也停了下來。他感到手指處有一種水流的感覺、沙土滲掉唾液的感覺、悲哀到頂了的感覺。這時軍號聲(起床號?開飯號?熄燈號?)又一次衝破了溫和的空氣(早晨的空氣?黃昏的空氣?夜晚的空氣?)。他感到右耳越來越癢,很快整個耳垂癢了起來,最後傳到脖頸,繞過脖頸,傳到左耳,左耳也隱隱約約地感到發癢,耳上的汗毛動了起來,無數的毛孔貪婪地張開來尋找、要求著這種癢勁。頑固的思鄉症、殘酷的憂鬱症之後,接踵而至的是一種不可言狀的發燒、一種說不清的疑懼、一種病人特有的疑懼心理、一種噬人的恐懼。但是中尉絲毫不露聲色,逐個監視著排隊準備走進服裝倉庫計程車兵們。這時,好像有什麼事情使站在倉庫房頂附近高處張望著的軍官們發出了一陣嬉笑。那高處搭起了國慶檢閱主席臺,孟德斯上校在場嗎?在。老虎柯亞索斯呢?在。維多利亞將軍呢?在。洛佩斯·洛佩斯上校呢?也在。他們把頭扭向旁邊的人,用棕色手套捂著嘴,絲毫沒有惡意地笑了起來。他們在私語?潘託哈中尉心裡很清楚他們笑的是什麼、怎麼個笑法。他不想看那些等待哨聲進入倉庫領取新軍裝交出舊軍裝計程車兵,因為,他估計、曉得或猜到,他只要一看、一證實,雷奧諾爾太太也就知道了,波奇塔也一定會知道。此時他的神色表明,他突然改變了主意,他仔細地聽著隊伍中的聲音:哈哈……一陣嬉笑。唉!真不好意思,但事情確實發生了。他望著士兵們,恥辱感像熱血一樣湧上臉。他打了一個寒噤,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感情。瞧士兵們走步是什麼樣子,她們的胸脯、肩頭、胯部、大腿等圓突部分在軍裝中顯露出來,頭髮也從船形帽下披散了下來,她們的面孔也變得柔和、甜蜜、笑眯眯的了。這時男人們的眼神也變得和顏悅色,帶有嘲笑和不懷好意的意味了。一種帶有反抗的、傷人的、荒唐可笑的感覺戰勝了中尉的恐懼心理。他毅然決定孤注一擲。他微一挺胸,發出了命令:「把襯衣解開,他孃的!」於是士兵們在他的眼皮下走過時,釦眼空了,釦子解開了,縫在襯衣邊上的飾邊擺來擺去,高聳的乳頭鑽了出來,微微顫動的雪白的胸脯、平板而呈褐色的胸脯隨著行進的節拍晃盪著。潘託哈中尉走在這支連隊的前面,背部筆挺,表情嚴肅,仰頭直視,信心十足地踏地而行:一、二,一、二。誰也不知道他正在詛咒自己的命運。他感到痛苦,感到受鄙視,感到無比恥辱,因為他身後的新兵步伐疲軟無力,像母馬陷進了泥濘。這些士兵連束胸壓乳、選穿遮醜的襯衣都不會,既不按規定把頭髮剪到五釐米長,也不剪掉長指甲。他感到這些士兵在他身後走著,猜想這些士兵根本沒有裝出男人的樣子,反而大大方方地露出了自己女人的特點:挺出胸脯,扭腰擺臀,晃動長髮(他打了一個冷戰,差點把小便尿在短褲裡,雷奧諾爾太太熨衣服時肯定會發現,波奇塔縫肩章時也會發笑)。在行進中,他必須像小鹿一樣小心地忍著,因為馬上就要走過檢閱臺了。老虎柯亞索斯仍然神情莊嚴,維多利亞將軍在打哈欠,洛佩斯·洛佩斯上校甚至高興得連連點頭,表示讚許。看來,要不是斯卡維諾將軍躲在角落裡警告般地用愁苦、惱怒、失望的眼光看著他,這杯苦酒不一定那麼難喝。

此時他不那麼在乎了,耳朵又癢得厲害起來。反正孤注一擲了,他命令連隊:「跑步——走!」他身先士卒,快速而和諧地跑了起來,身後響起了熱烈好客、富於彈性的跑步聲。此時,他感到一種類似裝在盤子裡剛出鍋的烤鴨拌飯的蒸汽那樣的暖洋洋的感覺從體內升起。這時潘託哈中尉突然停下步來,他身後那令人神魂顛倒的連隊也跟著停了下來。他面頰微紅,打了一個含糊的手勢,然而大家都懂得這是什麼意思。一切機器都運轉起來了,盼望已久的檢閱儀式開始了。在他面前走過的是第一排,波費里奧·黃少尉把軍裝搞得窩窩囊囊的,太氣人了。他暗忖,此人必須被斥責一頓,需要教訓他如何穿軍裝。這時士兵們過來了。雖然在他面前經過時,士兵們都迅速解開上衣,露出火辣辣的胸脯,伸手愛撫地去撓他的耳朵、耳垂的上部分,並一個接著一個地把頭伸過來,輕輕地咬他的耳朵,但他仍然挺立不動,面不改色,只是低下頭使她們便於行事。士兵們抓撓、撫摸,咬著潘託哈中尉的耳邊。此時,一種貪婪的快感、獸性的滿足、被接觸時感到的愉快驅走了恐懼、思念和被嘲笑的感覺。但是,士兵中有幾張熟悉的面孔,使他感到一陣陣如芒刺在背,凍結了這幸福的感覺。雷奧諾爾·庫林奇拉粗俗地穿著軍裝走過來了,秋畢託戴著值星班長的袖章、打著旗子走過來了。這時,最後一排的最後一個士兵的面孔還未看清,但一陣陣的痛苦猶如石油噴發般冒了出來,控制了潘託哈中尉的肉體和精神。令人窒息的恐懼、折磨人的被嘲之感、令人眩暈的憂鬱感又回來了。他知道那是佩戴徽章、頭戴船形帽、穿著大口袋長褲和斜紋布襯衣的波奇塔在哭泣。軍號吹走了調,雷奧諾爾太太低聲說道:「你的烤鴨米飯做好了,潘弟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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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

(第二號)

事由:陸軍駐地、邊防哨所及同類部隊服務隊事宜

內容:對估計數字的修正、第一次招募人員、服務隊的標記

日期及地點:1956年8月22日於伊基託斯

報告人,服務隊負責人、秘魯陸軍(軍需)上尉潘達雷昂·潘託哈謹向陸軍行政、軍需、總務處處長費利貝·柯亞索斯將軍致敬,並報告如下:

一、在8月12日第一號報告中的有關段落內,根據市場(請上級准許使用這一術語)粗略估計的初步判斷,為滿足每月所需之104,712次的服務,報告人估計服務隊需要有一支由能全日工作、不出意外、「屬於最高等級(即每日能服務二十次者)的2,115名勞軍女郎組成的固定隊伍」。此統計的缺點在於,其中有一嚴重錯誤,對此錯誤唯一應負有責任者乃報告人本人。因報告人只以男性的觀點來進行此一人道主義之工作,乃至不可原諒地疏忽了女性的某種特殊情況。在此情況下,不得不對上述統計作出明確的修正,而不幸的是,此一修正對服務隊並非有利。在勞軍女郎的工作中,報告人忘掉了應該減去婦女每月出血的那五六天時間(即所謂月經期)。在此期間應認為是不能勝任服務工作的,因為男性的普遍習慣是在女性月經來潮時不與之相交,又因為在我國此隅,有一固守不移的傳說、禁忌或謂之曰違背科學的說法,即與出血之婦女相交會導致男性陽痿症。此情況顯然對前述判斷有所影響。考慮到此一因素,並按每位勞軍女郎平均每月勝任22個工作日計算(即除去五天月經期和三個星期天[如以每月有一個星期天與月經期相抵而估計,則不能說不是愚蠢的]),服務隊則必須有一支由能全日工作、不發生意外情況、最高水平的2,271名勞軍女郎組成的隊伍,即比前次報告中的錯誤估計多需156名。

二、報告人已著手從第一號報告中所提及的若干人員中招募了首批民間合作者,即波費里奧·黃、雷奧諾爾·庫林奇拉(別號秋秋蓓)和胡安·里維拉(別號秋畢託)。三位中,第一位將領取基本工資2,000索爾及用於去農村活動的津貼300索爾。此人將擔任招募者的職務,因此人不論是在有去處的神女中還是在洗衣女郎中均交遊頗廣,甚宜擔任此職;此外還將兼任保衛和監視運送勞軍女郎去服務物件所在地的支隊隊長職務。僱用雷奧諾爾·庫林奇拉及其同居者(此即庫林奇拉與秋畢託之關係)一事,遠比報告人在建議此二人於業餘時間與服務隊進行合作時所設想的要容易,因報告人拜訪秋秋蓓妓館時即已營造了相互信任的坦率氣氛。雷奧諾爾·庫林奇拉向報告人透露,該館幾瀕破產,一段時期以來,已在考慮轉讓事宜。此舉絕非缺乏顧客之故。顧客與日俱增,但該館向警察當局交納之捐稅實在是名目繁多,比如每年均需去憲警司令部更換營業執照一次;除了合法稅款,雷奧諾爾·庫林奇拉還得付鉅款為禮,贈予妓院、酒吧科諸科長以取得辦理手續上的方便。此外,本市偵緝警察成員(共三十多名)以及為數不少的憲警司令部軍官,亦都染上了要求提供免費服務的惡習,即吃酒不花錢,床上服務也不花錢,否則該館就要被指控為傷風敗俗之場所而遭勒令關閉之災。除此經濟上的不斷損失,雷奧諾爾·庫林奇拉還得忍受房租之暴漲(該館址所有者並非他人,乃本省警察局局長是也),否則就會被掃地出門。最後,雷奧諾爾·庫林奇拉亦對其工作所要求的精神緊張、疲於奔命、無規律可言(不得睡眠、有毒空氣侵害、爭執威嚇、敲詐勒索、無假期、無星期日)感到厭煩,而此類犧牲又不能帶來可觀的收益。由於以上種種原因,庫林奇拉欣然接受了與服務隊合作共事的建議,並主動提出,此工作不宜時斷時續,而應該專門化、常態化。總之,庫林奇拉得知服務隊的性質之後,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和熱情。由於同朋恰納區一娛樂場所的主人洪伯託·西帕(別號莫基多斯)就轉讓秋秋蓓妓館事宜已經達成協議,雷奧諾爾·庫林奇拉將在下列條件下為服務隊工作:工資每月4,000索爾和農村活動津貼300索爾,並從經其介紹而僱用的勞軍女郎收入中提取3%之佣金,此項權利為期一年。其職務將為人事負責人,負責招募、制定時刻表及支隊排程表,監督服務的進行,監視女性人員。秋畢託的薪金將為2,000索爾和農村活動津貼300索爾,將負責後勤中心的工作(配有兩名助手:辛弗羅索·凱瓜斯和帕洛米諾·里奧阿爾託),兼支隊隊長。此三位合作者已於8月12日(星期一)上午八時來此就職。

三、報告人希望服務隊有一徽記,飾之以代表身份,使其在對外不透露活動內情的情況下,至少能互相辨認,並使其成員、地點、車輛及附屬機構能為人所識。報告人乃指定綠、紅二色為服務隊的徽記顏色:

甲、綠色象徵決定其命運的亞馬孫地區茂密而美麗的自然景色;

乙、紅色象徵即將被服務隊撲滅的陸軍軍士和士兵身上的男性慾火。

報告人還派人去「鐵皮天堂」鐵鋪定做了價值180索爾(附發票)的小型綠、紅二色的胸飾兩打(當然,胸飾上不帶任何字樣)。男性可飾於釦眼處,勞軍女郎可飾於襯衣、外衣上。此徽章與要求並不有違服務隊的謹慎態度,反之,還可代替有幸或即將有幸加入服務隊的人員的制服和證件。

願上帝保佑閣下!

秘魯陸軍(軍需)上尉

潘達雷昂·潘託哈(簽字)

抄送:第五軍區(亞馬孫地區)總司令羅赫爾·斯卡維諾將軍

附:發票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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