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聖堂的,雷鳴般的怒吼使得貝阿迪託閉上眼睛,縮成一團,在雪崩似的石塊面前舉起雙手。在一片黑暗中,他聽到了喊叫聲和跑動聲。他想自己是不是死了,發抖的是不是自己的靈魂。終於聽到若安·阿巴德說話了:「聖安東尼奧教堂的鐘樓倒了。」他睜開雙眼。聖堂里布滿灰塵,一切都挪動了位置,閃開了一條通向病床的通道,人們知道什麼在等著他們。灰塵中,貝阿迪託看見那安詳的手放在利昂·德·納圖巴的頭上,後者依然原地跪著。他還看見華金神父將耳朵貼在「勸世者」瘦削的胸脯上,過了一會兒,神父直起身,臉色難看地說:
「他將靈魂交給上帝了。」他的聲音很輕,但對在場的人來說,這句話比外面猛烈的槍聲更震撼。
沒有人放聲大哭,沒有人跪倒在地。大家都變成了泥塑木雕,互相躲避著目光,似乎目光相遇時會彼此看到汙穢,會在這最終的時刻、在眼睛裡留下深深的恥辱。灰塵從房頂和牆壁上撒下來,貝阿迪託的耳朵像是旁人的,繼續聽著外面、遠處和近處的叫聲、哭聲、奔跑聲、吱呀聲、吶喊聲以及戰壕裡的官兵為歡呼炮擊了那麼久的教堂鐘樓終於倒坍而發出的怒吼聲。戰壕的所在地就是原先聖彼得和聖西皮里亞諾街道和舊墓地。貝阿迪託的頭腦像是別人的,想象著和鐘樓一起倒下去的幾十名天主衛隊的漢子、幾十名傷員、病號、殘廢、產婦、初生嬰兒和百歲老人。此時此刻,他們將在磚坯、石頭和房梁下被壓扁、壓碎、壓傷而死去。他們要麼得到了拯救,光榮的軀體登上了殉道者通向聖父的寶座;要麼在廢墟里、在可怕的痛苦中掙扎。然而,實際上,貝阿迪託既沒聽也沒想。世界已空洞無物,他已經沒有肉體,沒有骨骼,成了一根在深淵的旋渦中飄浮、無人關心的羽毛。他看到——就像是用別人的眼睛看到——華金神父從利昂·德·納圖巴的頭髮中拿下「勸世者」的手,將它和另一隻手放在遺體兩側。於是,貝阿迪託開始用低沉、渾厚的語調說話,他曾用這種語調在教堂和宗教典禮中唱過聖歌。
「我們把他送到他吩咐修建的聖堂裡,為他守靈三晝夜,好讓大家都瞻仰他。我們安葬他的葬儀要經過貝羅山的所有住宅和街道,好讓他的身體最後一次從城市中清除魔鬼的汙穢。我們要把他安葬在好耶穌聖堂的祭壇之下,要將他親手在沙漠中製作的十字架立在他的墳墓上。」
他虔誠地畫十字。大家也都畫十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病床。貝阿迪託聽到的第一聲抽泣是利昂·德·納圖巴發出的,那畸形的、不協調的小小身軀由於痛苦而整個兒抽搐起來。貝阿迪託跪下了,大家也都跪下了;這時又聽到了其他的抽泣聲。但這時華金神父在用拉丁語祈禱,這聲音響徹了整個聖堂,在好長一段時間裡將外面的聲音淹沒了。他一面祈禱,一面兩隻手一起慢慢地活動,使自己的聽覺、視覺、身軀和那似乎已經失去了的世俗生活恢復正常。貝阿迪託自從小時候聽莫拉埃斯神父說因為自己是私生子而不能成為教士以來,從來沒感到像現在這樣絕望過。「父啊,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拋棄我們?」「沒有你,我們可怎麼辦?」他想起了聖徒在本巴爾給他系在腰上的鐵絲。他還帶著,已經生鏽、變形,和他的肉長在一起,都說這是寶貴的聖物了,就像聖徒在所到之處曾觸控過、穿過或說過的其他東西。
「不能那樣做,貝阿迪託。」若安·阿巴德堅定地說。
街道司令跪在他身旁,眼睛腫了,聲音也變了,但是話語中有一種果敢的自信:
「我們不能將他運到好耶穌的聖堂,也不能像你說的那樣安葬。貝阿迪託,我們不能當著人們的面那樣做!你想在他們的脊背上砍一刀嗎?你要告訴人們,他們即使沒有了彈藥和糧食也依然為之戰鬥的那個人死了嗎?你要做那麼殘酷的事情嗎?那不是比敵人的惡行更壞嗎?」
「貝阿迪託,他說得對,」帕傑烏說,「我們不能跟他們說他已經死了。現在不能說,此時此刻不能說,要不然就全完了。人們會驚慌失措,會發瘋。我們若想讓他們繼續戰鬥,就不能聲張。」
「不單是為了那個。」若安·格蘭德說道。這是最使貝阿迪託吃驚的聲音,那個靦腆的大個子什麼時候開口發表過意見?一向不都是逼他他才開口嗎?「難道狗子們不會以天下最大的刻骨仇恨來尋找他的遺體進行侮辱嗎?誰都不該知道他埋在哪裡。貝阿迪託,你想讓異教徒們找到他的身體嗎?」
貝阿迪託覺得牙在打戰,像在發燒。的確,他極力想為可愛的師尊舉行其當之無愧的守靈和葬禮時竟忘了狗子們近在咫尺,而且真的會像餓狼般撲向獵物。現在他明白了——好像屋頂裂開,進來了一道耀眼的光線,天主在中間照亮了他——為什麼上帝偏偏在此時將他帶走,明白了信徒們的義務:儲存他的遺體,不讓魔鬼玷汙。
「對,對,」他情不自禁而又內疚地叫了起來,「請原諒,痛苦把我搞糊塗了,也許是鬼迷心竅了。現在我懂了,現在我知道了。我們不說他死了,就在這裡為他守靈,就把他葬在這裡。我們為他挖墓,除了我們,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那是上天的旨意。」
片刻前,由於若安·阿巴德、帕傑烏和若安·格蘭德反對殯葬儀式,貝阿迪託還對他們頗為不滿,這時反而感激他們,因為他們幫助他解開了那資訊之謎。他那矮小、瘦削、虛弱的身體立刻充滿了活力,急不可待地奔走於信女和信徒之間,一邊推搡著他們勸他們不要啼哭,一邊催促他們打破這魔鬼安排的麻痺人心的圈套,央求大家趕快行動起來,拿起尖鎬和鐵鍬,為「勸世者」開挖墓穴。「沒時間了,沒時間了。」他嚇唬大家。
就這樣,他感染了大家。他們站起身,擦乾眼淚,打起精神,互相看著,用胳膊肘碰碰,點頭同意。若安·阿巴德以一貫的實幹精神,向為捍衛聖堂而戰鬥在街壘中的人編造了一個並無惡意的謊言:他們要像在貝羅山諸多住宅裡所做的那樣,開一條聯結戰壕和房屋的地道,以防狗子兵包圍聖堂。若安·格蘭德出去拿了幾把鐵鏟回來,他們立刻動手在床邊挖起來。其他人也跟著這樣幹,四人一組,輪流換班,一放下鐵鏟就跪下祈禱。這樣一連幹了幾個小時,不覺外面天色已黑。世人之母點起油燈,外面的槍聲和或仇恨或歡樂的喊聲時斷時續,此起彼伏。伴隨著坑穴加深,每當有人在堆積起來的泥土金字塔旁發問,貝阿迪託總是說:「再深點,再深點。」
當靈感告訴他深度已經夠了的時候,所有的人,首先是他,都精疲力竭了,頭髮和皮膚上全沾滿了泥土。貝阿迪託抬起「勸世者」的腦袋,瑪麗亞·瓜德拉多抬起一條腿,帕傑烏抬起另一條腿,若安·格蘭德和華金神父各抬起一條胳膊,將「勸世者」的遺體抬起來,讓信女們將一張草蓆放在他身下裹屍。這時,貝阿迪託覺得即將來臨的時刻將是一場夢。將遺體放好後,瑪麗亞·瓜德拉多將一個金屬的受難耶穌像放在他胸部,這是裝飾聖堂牆壁的唯一物件;還有一串黑色念珠,這是從他們認識「勸世者」以來就一直伴隨著他的遺物。他們再次將裹著草蓆的遺體抬起來,若安·阿巴德和帕傑烏在坑底接著。當華金神父用拉丁文祈禱時,他們又輪班幹起來,用剷土的鍬聲為祈禱伴奏。在那因光線昏暗而變得更加濃重、夢一般的異樣感覺中,貝阿迪託看到,就連利昂·德·納圖巴也在其他人的腿之間跳來跳去,幫著為墳墓填土。他幹活時抑制著悲痛。人們都說,這簡樸的守靈和既不寫姓名也不立十字架的可憐墳墓肯定是像「勸世者」生前那樣貧窮簡樸的人自己要求的。然而當一切都已結束,聖堂又和從前一樣——放著那張空床——的時候,貝阿迪託哭了。他在哭聲中感到別人也在哭。片刻之後,他剋制住了自己。他低聲要求他們以自己的靈魂發誓,不管受到怎樣的酷刑都不說出「勸世者」安息的地方。他領他們宣誓,一個一個地進行。
胡萊瑪睜開眼睛,依然感到自己很幸福,就像昨天夜裡、前天和大前天那樣。直到那天下午之前,時光都是混淆不清的。那天下午,她在聖堂門口找到了近視記者——她本以為他已經被埋在倉庫的廢墟下面。他撲到自己的懷裡,她聽見記者說他愛她,而且她說自己也愛他。真是這樣,不論怎樣,自從她說出口以後是這樣的。從那時起,儘管戰爭在她周圍持續進行,飢餓和乾渴比子彈的殺傷力更大,胡萊瑪卻是幸福的,比她平生記得的任何時候更幸福,比她和魯菲諾成親時更幸福,比她在卡龍畢、在男爵夫人埃斯特拉的庇護下那令人懷念的童年時代更幸福。她真想撲到聖徒腳下,感謝他使自己的生活發生了這個變化。
附近響著槍聲——整個夜裡——她在夢中就聽見了,然而她沒有察覺到聖嬰耶穌街上的動靜,沒有察覺到人們的奔跑和吶喊,也沒有察覺到人們在瘋狂地搬運石頭、沙袋,挖掘坑道,推倒屋頂和牆垣,築起掩蔽工事。這是最近幾周裡——在卡努杜斯從一道接一道的街壘和戰壕後面不斷退縮,政府軍不斷攻佔房屋、街道和巷口,包圍圈不斷向教堂和聖所逼近的過程中——人們經常乾的。然而這一切對她都無關緊要:她是幸福的。
是矮子發現那間嵌在寬敞住宅中間的木柵小房已經沒有主人,它坐落在聖嬰小巷,連線著大廣場和通向聖母教堂的蜿蜒街道。大廣場上有若安·阿巴德親自率領、甲貢索人守衛的三重街壘;教堂街變成了愈加擁擠的卡努杜斯的北部防線,已被攻陷的莫坎波的黑人和米蘭德拉及羅德拉斯為數不多的倖存卡里里人向這方面撤來。現在印第安人和黑人同甘共苦,在聖母教堂街道的坑道和工事裡和彼得勞率領的甲貢索人合在一起。這些義民退至此地前曾先後在科羅羅波、特拉波波和郊外的庭院及畜欄裡阻擊政府軍。胡萊瑪、矮子和近視記者搬進這間小房子時看到一個叉開雙腿的老人的屍體躺在毛瑟槍上,躺在那個地方唯一的房間裡的坑穴裡。此外還有一口袋炒麵和一罐蜂蜜,已經節儉地吃了很長時間。他們很少出去拖運屍體,那些屍體需要拖到被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改成墓穴的幾眼井裡;他們也不去幫忙修築掩體和戰壕,這對所有人來說是比戰鬥本身更花時間的事情。人們在房屋的裡裡外外挖了那麼多壕溝,可以在整個貝羅山殘存的地盤裡——從住宅到住宅,從街道到街道——如鼴鼠和蜥蜴那樣鑽來鑽去而不必爬到地面上。
矮子在她背後動彈,問記者是不是醒著。她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聽見了他的鼾聲。他們三個一個挨一個地睡在狹窄的坑道里,幾乎擠不下。他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躲避輕而易舉地穿透木樁和泥牆的槍彈,還因為夜間氣溫下降,不得不捱餓的肌體被凍得發抖。胡萊瑪仔細端詳著近視記者的臉龐,他側身睡著,緊貼著她的胸膛;嘴半張著,一絲涎水像透明的細蛛絲掛在嘴唇上。她將自己的嘴向前湊,不驚醒他,輕柔地吸吮了那涎液。現在近視記者的表情是寧靜的,醒著時他從來沒有這樣的表情。她想:「現在他不害怕了。」她想:「小可憐兒!我若能打消他的恐懼,若能做點什麼事情使他不再受驚,該多好呀。」因為他曾向她吐露過,即便是同她在一起的時刻也總是不能打消恐懼,它像一攤汙泥折磨著他的靈魂。儘管現在她像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那樣愛他,儘管她已經像一個女人屬於她的丈夫或情人那樣屬於他,胡萊瑪仍像從前那樣照顧他、嬌慣他,在精神上哄著他,像母親對兒子那樣。
近視記者的一條腿伸了伸,蹬了一陣,伸進了她的雙腿間。她閉上了雙眼,保持安詳,盡力聽著槍聲,想著戰爭近在咫尺,想著薩德林哈姐妹、卡塔利娜和其他女人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照顧傷病員,在僅剩的兩個救護站裡照料剛剛出生的嬰兒,想著整天往坑穴裡搬運死屍的老人。這樣,她終於剋制住了那種感情,那種在她的生活中如此新鮮的感情。「我瘋了嗎?」她想,「中魔了嗎?」面臨死亡,她卻在用思想造孽。儘管她從前曾被兩個男人佔有過,可只在現在她才發現,在這個男人的懷抱裡才是幸福的。不幸和戰爭(或者是魔鬼?)將他置於她的道路上。她緊貼著睡在自己身旁的人,盡力把身體貼在他的身體上。在她背後,矮子又動彈了,她感覺到那弱小的、蜷縮著的、尋找著溫暖的身體。
槍聲突然加劇,好像就在房子裡、頭頂。幾秒鐘內,坑道里充滿了泥土和灰塵。胡萊瑪縮成一團,閉著眼睛。她等待著,等待著槍聲、爆炸、擊中、倒塌。但是片刻後,槍聲遠了。她再睜開眼睛時看到了那白色的、溼漉漉的目光好像在慢慢地瀉到她的身上。那個可憐的人已經醒來了,又一次嚇得要死。
「我以為是噩夢。」矮子在她背後說,欠起身,將頭探到坑道的邊沿。胡萊瑪也跪著張望,近視記者依然躺在那裡。許多人沿著聖嬰耶酥街向大廣場跑去。
「怎麼了?怎麼了?」只聽近視記者在她腳下問,「看到什麼了?」
「看到很多甲貢索人,」矮子搶先說,「從彼得勞那邊來的。」
這時,房門開了,胡萊瑪看見門口有一群人,其中一個就是政府軍到達那天在科羅羅波的山坡上碰到的那個年輕的甲貢索人。
「來呀,來呀,」他向三人喊叫,大嗓門壓過了槍聲,「來幫忙。」
胡萊瑪和矮子幫助近視記者出了坑道,把他領到街上。她一向習慣於自動地去做某個有權有勢的人讓她做的事,就像眼下這樣,可以毫不費力地擺脫被動地位,同別人一道並肩幹活而不問該做什麼、為什麼要做。但是和這個一起在聖嬰街上跑的人待在一塊兒,情形就不同了。他要知道前後左右發生的一切,要知道人們在幹什麼、說什麼,於是她只好去打聽明白,以滿足他那像恐懼同樣強烈的好奇心。那個科羅羅波的年輕甲貢索人向他們解釋說,從今天清晨起,狗子兵開始攻打公墓戰壕,敵人已經發動了兩次進攻,雖然未能攻下,卻佔據了巴烏蒂斯塔街口,這樣就能從背後包抄好耶穌聖堂。若安·阿巴德決定在公墓戰壕和教堂之間築一道新的街壘,以便帕傑烏不得已時能繼續後撤。他們在集結人手,為此,他們這些本來和彼得勞一起在聖母教堂街的人到這裡來。年輕的甲貢索人跑到前面,加快了腳步。胡萊瑪感到近視記者在喘氣,看到他在大廣場的石頭和坑穴之間磕磕絆絆,她相信,他一定和自己一樣在想著帕傑烏。現在,他們的確要和帕傑烏相遇了。她感到近視記者緊握她的手,她也以緊握來回應。
自從那天她找到了幸福,就再也沒見到帕傑烏,但是她和近視記者就那位臉部曾被砍傷的卡波克洛人談了許多。兩人都知道,他對他們愛情的威脅比政府軍計程車兵更嚴重。從那天下午起,他們就在卡努杜斯北部躲藏起來,那裡距離維拉莊園最遠。矮子不斷地去打探帕傑烏的情況。那天上午,矮子——他們當時在莫坎波後面的聖埃洛伊衚衕一間鐵皮屋頂的房子裡——來告訴他們,政府軍開始進攻維拉莊園。胡萊瑪曾對近視記者說,卡波克洛人會誓死捍衛他們的戰壕。當天夜裡,他們得知帕傑烏和維拉莊園的倖存者仍在公墓戰壕裡,據說那裡馬上就要被攻克,那麼和帕傑烏相遇的時刻就要來到了。就連這種念頭也不能減損她的幸福,它已經像骨骼和皮膚,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
幸福遮住了胡萊瑪的眼睛,如同近視和恐懼遮住了她拉著的那個人的眼睛,如同信仰、宿命論或習慣勢力遮住了那些尚有力氣跑動、築起街壘的人,使他們看不見周圍發生的事,使他們不能思考,不能得出結論。一般有常識、理智或本能的人完全能夠看清這樣的場景:那些從前是泥土和碎石的小巷現在高低不平,彈坑累累,到處是被炮彈轟擊後留下的垃圾或甲貢索人修築工事後扔下的廢物;到處是橫躺豎臥的人,簡直難辨誰是男人誰是婦女,因為他們的臉上毫無特徵,眼睛裡毫無神采,肌肉已經鬆弛,然而由於某種荒謬絕倫的邪勁兒,他們還活著。胡萊瑪看見了他們,卻沒發覺他們活著,因為他們同遍地的死屍混雜在一起。那些屍體沒有被老人們及時抬走,所以他們同死屍的區別只是身上蒼蠅的多少和散發臭氣的程度而已。蒼蠅也常被子彈擊中、落下、死去。他們也沒看到那些帶著痴呆表情的孩子在廢墟上亂刨亂扒或咀嚼泥土的情景。那真是一次長跑,當他們停下來時,她不能不閉上眼睛靠在近視記者的身上,直到世界停止旋轉。
記者問她這是到了什麼地方。胡萊瑪發現那難以辨認的地方是聖胡安衚衕,是墓地周圍的擁擠小房子和正在修建的聖堂之間的通道。到處都是瓦礫、坑穴,人們群情激動,在挖掘,在往口袋、鐵盒、箱子、木桶和木罐中裝沙土,把木頭、磚瓦、石塊、土坯乃至牲口的骨架拖到築起街壘的地方,從前那裡有一道柵欄作為公墓邊界。槍聲已經停止,或者胡萊瑪的耳朵聾了,分不出槍聲和其他聲音。她告訴近視記者,帕傑烏不在,安東尼奧與奧諾里奧兄弟倆在。這時,一個獨眼人向他們大吼一聲,問他們還在等什麼。近視記者嚇得立刻彎腰刨起來,胡萊瑪給他一個矛頭,以便好刨一些。她自己一如既往地去裝填口袋,把它們運到指定地點,將磚瓦木頭從牆上刨下來,去加固已有好幾米高、好幾米寬的街壘。她不時走到近視記者堆沙石的地方,告訴他自己就在附近。她沒有察覺到街壘前方的槍聲時斷時續,時弱時強,一群群老人不時地將傷員送往教堂。
一群婦女很快將一些帶皮的雞骨頭和一把水勺放在她手裡,叫她啃。她認出了其中的卡塔利娜,若安·阿巴德的老婆。她跑去與記者和矮子分享這禮物,但是他們二人已經分到了相似的一份。他們一同幸福地吃著,喝著,面對這食物不知如何是好。斷了好多天的糧,人們知道剩下的食物要留給那些日夜堅守在戰壕裡和鐘樓上、雙手被火藥燒壞、指頭因射擊而磨出了老繭的人。
暫歇片刻後,又開工了。這時她看了看好耶穌聖堂,有什麼東西使她繼續看著。在甲貢索人的腦袋和房頂工事、腳手架上伸出來的步槍和獵槍槍管下方,一個介於兒童和成年人之間的矮子吊掛在通向鐘樓的梯子上,姿勢非常滑稽。她認出來了:是敲鐘人,是那個看管教堂的老頭兒,是掌管鑰匙和宗教典禮的管家。人們說他是鞭打貝阿迪託的人。每天下午,他都準時爬上鐘樓去敲晚鐘,然後,不管是不是打仗,整個貝羅山都要做晚禱。一定是前一天晚上,敵人在他敲鐘之後將他殺了,因為胡萊瑪確信自己昨晚聽到了鐘聲。一枚子彈擊中了他,他掛在梯子上,誰都沒工夫將他放下來。
「他是俺們村的,」她指著塔樓,對自己身旁一個幹活的女人說,「喬羅喬村。天使感召他時,他是那裡的木匠。」
她又幹活了,忘記了敲鐘人,也忘記了自己。整個下午就是這樣。她不時地去看看記者。太陽落山時,她看到比拉諾瓦兄弟向聖堂跑去,還聽說帕傑烏、若安·格蘭德和若安·阿巴德也從不同的方向到那裡去了。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情。
稍後,她彎下身子,和近視記者講話。這時,一種無形的力量使她跪下去,啞口無言地靠在他身上。「怎麼了?怎麼了?」記者說,抓住她的肩膀,拍著她。只聽記者對她喊道:「他們把你打傷了?你受傷了?」子彈並沒打著她,只是全身的力氣一點兒都沒有了。她感到虛弱,無力開口,也無力舉起一個指頭,儘管看到心上人的臉兒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睜開含淚的眼睛,眨了眨,好看清她。她發現他很害怕,感到應該安慰他,可是力不從心,一切都那麼遙遠、奇怪、虛無縹緲。矮子在那裡撫摩她,愛撫她,揉著她的雙手、前額,梳理著她的頭髮,她甚至感到他也像近視記者那樣在她的雙手和麵頰上親吻著。她不能閉眼,因為閉上眼就會死,但是她一時睜不開了。
當她睜開眼時,已經不感到冷了。天黑了,滿天星斗,皓月當空,她靠在近視記者的身上——她立刻認出了他那溫暖、瘦削的身體——矮子也在,還在揉著她的雙手。她心神恍惚,覺察到了他倆見她醒來時的喜悅,感到他們在擁抱她,親吻她,以致熱淚盈眶。她受傷了?生病了?不,是疲倦,是勞累過度。她已經不在原地了。當她失去知覺時,槍聲加劇,墓地戰壕裡的甲貢索人跑出來了。矮子和記者只得將她抬到這個街角,以免被人踐踏。然而政府軍未能突破在聖胡安衚衕築起的街壘,從墓地逃出來的人和從教堂來的甲貢索人將敵人堵截在那裡。她覺得近視記者在對她說他愛她,而這時突然天崩地裂,土塊橫飛,她的鼻子和眼睛裡撲滿了塵土,感到自己被打中、壓倒,因為記者和矮子被震得撞著她了。然而她並不害怕,在壓著自己的兩個身體下面縮成一團,掙扎著從嘴裡發出聲音,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是的,只是被爆炸掀起來滿天飛的石塊、木片和灰渣碰傷了。一陣混亂、瘋狂、嘈雜、刺耳、無法聽懂的喊聲使黑暗更加可怕。近視記者和矮子欠起身,幫她坐起來,三個人互相依偎著,靠在街角唯一立著的那堵牆上。發生了什麼事?正在發生什麼事?
黑影在各個方向跑動,可怕的號叫撕裂夜空,然而對於蜷曲了雙腿、腦袋靠在近視記者肩上的胡萊瑪來說,奇怪的是,在哭聲、吼聲、怨聲和嘆聲中還能聽見笑聲、狂喜聲、歡呼聲和歌聲。現在只剩下歌聲,幾百個喉嚨同時發出的、震耳的、響亮的戰歌聲。
「是聖安東尼奧教堂,」矮子說,「被他們擊中了,轟倒了。」
她望了望,在微弱的月光下往上看,籠罩著教堂的煙縷正被河邊刮來的風漸漸吹散。她看見了好耶穌聖堂的輪廓,卻看不到聖安東尼奧教堂的鐘樓和屋頂。這就是那一聲轟鳴的所在,是號哭聲和隨著倒塌的教堂一起摔下來的人發出聲音的所在。一直摟著她的近視記者大聲問發生了什麼事,笑聲和歌聲是怎麼回事。矮子說那是高興得發了瘋的政府軍的歡呼聲和歌聲。政府軍?政府軍的喊叫和歌聲?怎麼會這樣近?在她的耳朵裡,勝利的歡呼聲和呻吟的聲音混在一起,前者甚至比後者還要近。在她曾幫著築起的街壘的另一側,熙熙攘攘計程車兵唱著歌,隨時準備越過將他們三人與之分開的那幾步距離。「上帝啊,」她祈禱,「求求你讓他們將我們一起殺死。」但奇怪的是,聖安東尼奧教堂的塌陷並沒有引發進一步的戰鬥,反而好像中斷了它。他們待在那角落裡原地不動,聽到痛苦的聲音和勝利的叫聲都漸漸減弱,然後是好幾個晚上都不曾有過的寧靜,既聽不到炮聲也聽不到槍聲,只有零零落落的哭泣和哀嘆,好像戰士們為了休息而達成了停火協定。有時她覺得自己睡著了,醒來時不知道過了一秒鐘還是一小時。每次醒來都原地不動,近視記者和矮子將她夾在中間。
有那麼一次,她看見天主衛隊中的一個甲貢索人向他們招手。他要幹什麼?是華金神父派來叫他們的。「我告訴他,你不能動彈了。」記者喃喃地說。片刻後,華金神父在黑暗中匆匆而來。「你們為什麼不來?」她聽到神父奇怪地問,隨即想到了帕傑烏。
「胡萊瑪精疲力盡,」她聽見近視記者說,「昏過去好幾次。」
「那麼只好留下她,」華金神父用同樣奇怪的語調,不是生氣,而是漫不經心、有氣無力、惆悵而淒涼地說,「你們二位跟我來吧。」
「留下她?」她聽見近視記者喃喃地說,感覺到他緊張地站起來。
「請安靜!」神父命令道,小聲說,「您不是特別想離開嗎?您有機會了。不過,一句話也別說,來吧。」
華金神父走了。她第一個站起來,自我剋制著打斷了記者結結巴巴的「胡萊瑪不能……我,我……」向他表明:是的,她能,而且已經走在了神父身影的後面。幾秒鐘後,她拉著記者和矮子的手,在聖安東尼奧教堂廢墟、屍體和重傷員中跑起來,仍然不相信她聽到的話。
她發現他們在七巧板似的、由武裝義民把守的坑道和工事裡向聖堂走去。一扇門開了,燈光下,她看見了帕傑烏。他肯定叫了她的名字,警告了記者,因為當時記者沒憋住一連串的噴嚏,身子彎成了弓形。然而華金神父並非為了卡波克洛人才叫他們到這裡來,因為帕傑烏根本沒注意他們,也沒看他們。他們在信女們的小房間、「勸世者」的前廳中。胡萊瑪從裂縫中看見聖詩班和瑪麗亞·瓜德拉多跪著,還看見貝阿迪託和利昂·德·納圖巴的身影。在狹窄的空間裡,除了帕傑烏,在場的還有比拉諾瓦兩兄弟——安東尼奧和奧諾里奧,以及薩德林哈姐妹。在他們的臉上,就像在華金神父的聲音裡一樣,有一種不同尋常、不可補救、不祥、絕望、野蠻的東西,彷彿他們沒進來、沒在場,帕傑烏依舊在和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講話:他可能聽到槍聲,既混亂又嘈雜,但仍不應當行動,要等到哨子響,那時候才是像狐狸般奔跑、飛馳、逃命的時候。那卡波克洛漢子停頓了一下,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傷心地同意了。帕傑烏又開口了:「你們要一刻不停地跑,不要管跌倒的人能不能起來。一切取決於此,取決於天主。如果在他們發現之前到達河岸,你們就能過去了。至少,有這種可能。」
「可你根本沒可能離開。不僅是你,所有和你一起衝進軍營的人都不能。」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抽泣著說,他在嗚咽,拉著卡波克洛人的雙肩向他請求,「我不想離開貝羅山,更不願以你的犧牲為代價。和我相比,這裡更需要你,帕傑烏!帕傑烏!」
卡波克洛人不高興地掙脫了他的雙手。
「必須在天亮前,」他乾巴巴地說,「那之後就來不及了。」
帕傑烏轉過身來面對著痴呆的胡萊瑪、近視記者和矮子。
「你們也走,因為這是‘勸世者’的旨意,」他好像在和那三個人後面的什麼人說話,「首先要到達維拉莊園,要彎著腰,排著隊。到了那裡,小鬼們會告訴你們,要等到吹響哨子時穿過軍營,跑去河岸。如果天主允許,你們就能過去了。」
他沉默了,看著近視記者。記者摟著胡萊瑪,抖得像一片樹葉。
「有噴嚏,請現在打,」帕傑烏對他說,語氣毫無起伏,「以後就別打了。別在等哨子響的時候打噴嚏。如果你在那時打噴嚏,他們就會在你心窩上扎一刀。如果由於你的噴嚏而使大家被捕,是不值得的。願‘勸世者’好耶穌得到讚頌。」
士兵克魯斯聽到甲貢索人說話的聲音時,正夢著奧利維拉長官的勤務員,他垂涎已久、面色蒼白的年輕士兵。當天上午,克魯斯看見他蹲在瓦沙—巴里斯河邊的一堆石頭後面大便。那兩條汗毛稀少的大腿和白白的臀部完美地印在他的腦海中,在凌晨的空氣中似乎隱約可見,彷彿在邀請他上前。那畫面是那麼清晰、牢固而敏銳……突然,他發現自己孤身一人在曠野中,在敵人旁邊。他完全清醒了,呆了,血液凝固了。可雷奧波爾迪諾呢?他們將他殺死了?是的,他聽到了,很清楚,那哨兵沒來得及叫喊,根本不知道會被殺。雷奧波爾迪諾是和他一起在這塊將法維拉山和瓦沙—巴里斯河隔開的地段值勤計程車兵,陸軍第五團在這裡。他和這位好夥伴輪流睡覺,這使得站崗好受一點。
「要虛張聲勢,讓他們相信我們的人很多,」指揮行動的人說,「特別是要麻痺他們,使他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往河邊看。」
「也就是說,大張旗鼓地幹,帕傑烏。」另一個說。
克魯斯想:「帕傑烏!」帕傑烏就在那裡。他趴在曠野中,被甲貢索人包圍著。倘若他們發現了他,轉瞬間就會結果他的性命。當他知道黑影中有卡努杜斯最殘酷的強盜之一,那最大的獵物就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克魯斯感到一種衝動,差點使他完全站立起來抄起步槍向那魔鬼射擊。他將贏得所有人的崇敬,包括梅德羅上校和奧斯卡將軍。他們將授予他虧欠過他的班長軍銜,按他的服役時長和行動表現,早該晉級了,卻總是被那荒唐的藉口拖延:說他因教唆新兵一起犯下里薩爾多神父所謂「人所不齒的罪惡」而被鞭打的次數太多了。他回過頭,在淡淡的月光下看到了人影:二十個、三十個。他們怎麼沒踩著他?是什麼奇蹟使得他們沒看見他?他只有眼珠在動,想在那些模糊的臉上認出那道有名的傷疤。他肯定,說話的人是帕傑烏,在提醒別人使用步槍前先上子彈,因為炸藥發出的聲音較大;而且誰也不許在他之前吹響哨子。克魯斯聽到他以一種令人發笑的方式與他人告別:讚美「勸世者」好耶穌。那群人分散到黑影中,消失在通往團部的方向。
他不再懷疑。欠起身,拿起步槍,拉動槍栓,瞄準甲貢索人離去的方向開了槍。但是他用盡全部的力量,槍機卻沒動。他詛咒、啐唾沫,因同伴的死亡氣得發抖,喃喃地說:「雷奧波爾迪諾,你在這裡嗎?」他重新裝上子彈,想再打一槍向團部示警。為了排除故障,他揮動步槍,要讓它知道現在不能卡殼!這時他聽到好幾聲爆炸。完了,他們已經進入了軍營,這是他的過錯。炸藥包已經在熟睡的夥伴身旁爆炸了。完了,那些婊子養的壞蛋在對他的戰友進行大屠殺,而這是他的過錯造成的。
他糊里糊塗,氣急敗壞,不知該怎麼辦。他們怎麼會一路到達這裡都未被發現?肯定是因為帕傑烏在他們中間。他們離開了卡努杜斯,越過了愛國者的戰壕來到這裡,好從背後進攻政府軍營地。是什麼東西使得帕傑烏帶領二三十人就衝進了五百人的營地?現在,步兵第五團的整個防線一片嘈雜、騷亂,槍聲大作。他感到絕望。他會怎麼樣?當人們問他敵人殺死雷奧波爾迪諾時他為什麼不示警、不開槍、不叫喊或做其他事情,他怎麼回答?誰將為他從新的嚴重撻伐中解圍?
他緊握步槍,氣得發瘋,結果走火了,子彈擦鼻而過,留下了火藥的熱氣。他的武器還有用,這使他受到了鼓舞,又使他恢復了那種樂觀主義:他與眾不同,幾個月來沒倒霉過,即使在那麼多人死亡、飢餓那麼嚴重時也沒有倒霉。他不知如何是好,於是橫穿空場,向甲貢索人擺開了陣勢的血腥戰場方向跑去,同時將剩下的四發子彈朝天射擊,心裡說這是為自己製造沒有睡覺而同敵人進行了戰鬥的證據——他的槍管還是燙的。腳下一絆,他趴在了地上。「雷奧波爾迪諾?」他問,「雷奧波爾迪諾?」他在地上前後左右地摸著。
是的,正是他,他摸到了他,搖晃著他。壞蛋!他吐出難聞的汙穢,忍著胃部的痙攣。他們刺中了他的脖頸,像砍羊頭一樣砍了他的腦袋。抱住腋部將他立起來時,他的頭就像稻草人的頭。「壞蛋,壞蛋。」他說。這並沒有分散他因戰友之死而產生的悲痛和憤怒,他忽然想到,帶著屍體回軍營將能使奧利維拉長官相信當匪徒們來到時自己沒有睡覺,而是和他們進行了戰鬥。他揹著雷奧波爾迪諾的屍體搖搖擺擺地緩慢前進,在軍營的槍聲和忙亂聲中,他聽見了一聲刺耳的、不知是什麼鳥的尖叫,其他的叫聲接連響起。這是哨子聲。他們要幹什麼?這些瘋狂的叛徒開槍衝進軍營還吹哨子?他被壓得搖搖晃晃,心裡琢磨著是不是應該休息一下。
離窩棚越來越近,他發現那裡一塌糊塗:被爆炸聲驚醒計程車兵們亂放槍,長官們連叫帶吼無法維持秩序。就在那時,雷奧波爾迪諾顫動了一下。克魯斯被嚇得放開了他,自己也倒在了他旁邊。不,他死了,真蠢!是射中的子彈使他顫動的。「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救我,雷奧波爾迪諾。」他想。那一刀可能是為了刺自己,那一發子彈也可能是為了射自己。他想:「雷奧波爾迪諾,謝謝你。」他趴在地上,想著最糟糕的死法將是被本團士兵射中,就又掃興了,糊塗了,不知該待在那裡等候槍聲停止還是想方設法到達窩棚。
正當他猶豫不決時,在靠山一側,在淺藍色的彩虹逐漸消失的陰影中,他發現兩個人影向自己跑來。他剛要喊:「救命啊!救命啊!」一個疑惑使他心涼,沒喊出聲來,眼睛都要冒火了。他竭力想辨別他們是不是穿著軍裝,但是光線不足,他無法知道。他取下了刺刀上裝飾用的小旗,從口袋裡掏出一盤子彈推進槍膛,扣住扳機。這時那兩個人已離得很近:沒一個是士兵。他在極近距離內向那個看得更清楚的人開了槍。隨著槍聲,他聽到了那人像牲口般喘著粗氣,也聽到了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音。他的槍又卡殼了:用力扣一下扳機,連一毫米都動不。
他詛咒著,躲在一旁,同時用雙手舉起步槍,向另一個甲貢索人打去。那人愣了一秒鐘後撲到他身上。克魯斯善長搏鬥,在奧利維拉長官組織的比武測驗中,他向來出眾。那人急促的喘氣使他感到臉上熱乎乎的,同時感到那人在用頭撞擊,而自己在抓對方的要害部位。他尋找著對方的胳膊和雙手。他知道盡管腦袋的撞擊像石頭一樣,然而並不危險,危險卻在於那人手中的利刃。果然,當他找到並抓住對方的腕部時,他感到褲子被挑破,大腿上感覺到鋒利的刀尖。他也搖搖晃晃,撕咬著,謾罵著。克魯斯全力以赴地搏鬥,阻擋、撥開、扭住那隻危險的手。不知過了幾秒鐘、幾分鐘或幾小時,突然他發現那匪徒失去了狂暴勁兒,漸漸地洩了氣,持刀的手在他的手的壓力下開始發軟。「你完蛋了,」克魯斯啐了他一口,「你死了,叛徒。」的確,儘管還在謾罵、蹬腿、搖頭,但甲貢索人已經完了,聽天由命了。克魯斯的雙手終於自由,他一躍站起身抓了步槍舉起,正要將刺刀刺進對方的胃部,自己也撲到他的身上,這時——黑夜已經過去,天已經亮了——他看到了對手腫脹的臉上有一道令人生畏的傷疤。他舉著槍想:「是帕傑烏?」他眨著眼,喘著氣,激動得胸膛都要炸開,叫道:「帕傑烏?你是帕傑烏?」他沒有死,還睜著眼睛,盯著他。「帕傑烏?」他叫道,高興得發了狂,「也就是說,我捉住你了,帕傑烏?」甲貢索人儘管盯著他,卻未予理睬,還在試圖舉起長刀。「你還想打?」克魯斯嘲笑著,踏著他的胸脯。不,對方對他不感興趣,而是要……「要麼你想自殺,帕傑烏。」克魯斯笑著,一腳將那人手中鬆鬆地握著的刀踢飛,「那輪不到你,要由我們來幹,叛徒。」
生擒帕傑烏比起打死他,是一件更為顯赫的功績。克魯斯觀察著卡波克洛人的臉:腫脹著,被他抓傷、咬破了。但是除此以外,他的一條腿也受了傷,因為他的褲子浸滿了鮮血。帕傑烏就在自己的腳下,克魯斯感到難以置信,去找另一個甲貢索人。當他看到那人叉著雙腿捂著肚子——或許還活著——發現來了幾個士兵。他向他們打手勢,瘋狂地叫喊:「他是帕傑烏!他是帕傑烏!我抓住了帕傑烏!」
士兵們將帕傑烏又摸、又聞、又端詳——還踹了幾腳,不過沒多踹,因為大家都認為最好將他活著交給梅德羅上校——之後,把帕傑烏拖到營地。克魯斯受到了狂熱的歡迎。他殺死了一個進攻他們的強盜並活捉帕傑烏的訊息到處流傳,大家都出來看他,祝賀他,拍拍他,擁抱他。一名上尉給他點了一支菸,他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淚。他含糊其辭地說,他為雷奧波爾迪諾難過,但是為了這光榮的時刻,他哭了。
梅德羅上校想見他。當克魯斯走向指揮部時,像在以往的緊要關頭一樣,沒去想上校前一天晚上的憤怒——後來變成了懲罰、責備和訓斥的憤怒,連大尉、長官都未能倖免。憤怒源自對第一旅未能參加當天凌晨的進攻而產生的絕望,因為大家都認為這是愛國者從叛徒手中奪取一切的最後一仗,甚至有人聽說梅德羅上校和奧斯卡將軍發生了爭執,就因為將軍沒讓第一旅發起進攻;聽說當果維阿上校的第二旅佔領了狂熱分子在公墓的戰壕時,梅德羅上校將自己的咖啡碗摔了個粉碎;還聽說在傍晚時分,當參謀部鑑於損失嚴重、敵人抵抗頑強而停止攻擊時,梅德羅上校喝了燒酒,似乎在慶賀,似乎有什麼值得慶賀。
然而一踏進梅德羅上校的窩棚,克魯斯就想起了那一切。第一旅旅長的臉氣得要爆炸了。旅長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在門口等著祝賀他。上校坐在摺疊板凳上,破口大罵。他是在向誰那樣大喊大叫?向帕傑烏。在擠滿窩棚的軍官的背影和側影中間,克魯斯在地上看到了上校的雙腳和那張被一道紅色傷疤分成兩部分的黃色的臉。他沒死,眼睛半睜著;而克魯斯,卻無人理睬。他不知道為什麼把自己叫到這兒來,因而想走開。人們說上校的無名怒火無疑是因為帕傑烏看他時的那種輕蔑的表情,不過並非為了這個,而是為了他對營地的進攻:十八人死亡。
「十八人!十八人!」梅德羅咬著牙,就像嘴裡有馬嚼子,「還有三十多個傷員!第二旅在戰鬥,我們卻整天在這裡撓癢癢。你和你那些敗類給我們造成了比他們還多的傷亡!」
「他要哭了。」克魯斯想。他很擔心,害怕上校會用某種方式調查出是因為自己睡了覺,將匪徒們放了進來而沒有示警。第一旅旅長從凳子上跳下來,開始亂踢、亂踏、亂跺。他的背脊和那些側影使克魯斯看不見地上發生的事。然而幾秒鐘後,他又看到了:粉紅色的傷疤更大了,那匪徒的臉上全是模糊不清的泥和血的混合物,但他仍睜著雙眼,而且仍然是那副輕蔑、無動於衷的奇特表情。一股帶血的口水流出了他的嘴角。
克魯斯看到梅德羅上校雙手拿起一把馬刀,心裡肯定他會將帕傑烏殺死,然而他只是將刀尖放在帕傑烏的脖子上。窩棚裡一片寂靜,全體軍官的沉默感染了克魯斯。梅德羅終於恢復了平靜,他又坐在了板凳上,將馬刀扔到木床上。
「殺了你是便宜你,」他含糊不清地說,又苦惱又憤恨,「你背叛了你的國家,殺害你的同胞,又偷又搶,無惡不作。對你的所作所為,怎麼懲罰都不為過。」
「他笑了。」克魯斯吃了一驚。真的,是卡波克洛人的冷笑。他皺起了前額和鼻子上方僅剩的一小塊眉尖,半張著嘴,一雙小眼睛閃著光,同時發出一種聲音——肯定是笑聲。
「你覺得我說的好笑嗎?」梅德羅上校一字一板地說,但他立刻變了聲調,因為帕傑烏的臉變得僵硬了,「給他檢查一下,醫生……」
貝爾納多·德·龐得·桑維沙上尉跪在地上,將耳朵貼在帕傑烏的胸部,看看他的眼睛,摸摸他的脈搏。
「他死了,閣下。」克魯斯聽見醫生說道。
梅德羅上校的臉色變了。
「他的身體都成篩子底了,」醫生補充說,「帶著體內的鉛彈,他能堅持那麼久,是個奇蹟。」
克魯斯想:「現在輪到我了。」梅德羅上校那藍裡透綠、洞察一切的小眼睛將在軍官中尋找他,一旦找到他,他便會聽到可怕的問題:「你為什麼不示警?」他要撒謊,以上帝和他的親孃發誓,他示了警,開了槍,而且喊叫了。但是,幾秒鐘過去了,梅德羅上校依然坐在板凳上,看著那嘲笑著他死去的強盜的屍體。
「克魯斯在這裡,閣下。」他聽見奧利維拉長官說。
現在,現在輪到他了。軍官們閃開一條路,讓他走到旅長的跟前。旅長站起身,看著他。他看到——心在胸膛裡怦怦地跳——梅德羅上校的表情緩和了,盡力向他微笑。他也滿懷謝意地向旅長微笑。
「這麼說是你抓住他的?」上校問。
「是的,閣下。」克魯斯口氣堅定地說。
「你就把這件事幹完吧,」梅德羅對他說,用有力的動作將自己的馬刀遞給他,「剜他的眼睛,割他的舌頭,然後砍下他的腦袋,從街壘上扔過去,讓活著的土匪知道等著他們的是什麼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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