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視記者終於走了,卡納布拉沃男爵一直把他送到大街上,這時他才發現已是深夜了。他關上沉重的大門,靠在門上,想竭力趕走腦海裡那些模糊、紛亂而又強烈的形象。男僕提盞小燈急忙趕來:要熱晚飯嗎?他回答不用。打發男僕去睡之前,男爵問他埃斯特拉是否用過晚餐。是的,她剛剛用過,然後休息了。
男爵沒有回寢室,而是像夢遊患者那樣聽著自己的腳步聲的迴響,去了書房。在房間裡混濁的空氣中,他彷彿嗅到、看到這次長談中的話語如鵝毛般地飄浮著。這時他覺得這次談話不像對話,而像兩組互不相關的獨白。他將再也不見近視記者了,再也不和他談話了,再也不允許那段殘酷的歷史重現了,因為那段歷史吞沒了他的財產、權勢和妻子。「只有她是重要的。」他喃喃自語道。是的,其他一切損失也許都能忍受。有生之年——十年?十五年?——他還要維持已經習慣的生活制度,即使這種生活制度同他一道結束也無關緊要。難道有什麼繼承人的命運要他來操心?至於權勢,他從心底裡樂於擺脫這一重負。對他來說,政治是一種負擔,是由於無人可選才落到他頭上,是由於別人太愚蠢、粗心或太腐敗而並非出於他本人的志向,他才擔此重任。政治一向使他厭倦,膩煩,總是令人產生無聊或沮喪的感覺,因為它比別的更能暴露人性的醜惡。此外,他從內心對政治有一股怨恨之情,因為他在孩提時蒐集昆蟲、製作標本所表現出來的科學才能竟然為這浪費青春的政治而犧牲了。他永遠無法忍受的悲劇是埃斯特拉。正是卡努杜斯,正是那段愚蠢而不可思議的歷史,那些固執、盲目的人的歷史,那些狂熱分子的歷史,成了埃斯特拉悲劇的罪魁禍首。他已經切斷了同外界的往來,今後也決不恢復聯絡。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會使他再想起這段插曲。他心裡想:「我要在報社給這位記者安排一個工作,校對、採訪之類,總之與他相稱的平凡工作,可我再也不接見他了,再也不聽他說話了。如果他要寫那本關於卡努杜斯的書——當然他是不會寫的,即使寫了,我也不讀。」
他走到酒櫃前斟了一杯白蘭地,隨後在皮安樂椅上坐下——在這把椅子上,他二十五年來一直左右著巴伊亞州的政治生活。他一面用手掌溫著酒杯,一面聽著果園裡蟋蟀的交響樂和間或傳來的青蛙粗聲粗氣的愁唱。是什麼事情使男爵如此憂慮不安?是什麼事情使他渾身煩悶焦躁?彷彿幾秒鐘內就要發生生死攸關的大事,彷彿他忘記了什麼緊急的事情。莫非還是卡努杜斯?
男爵無法驅散這個念頭:卡努杜斯的形象又出現了。但是出現在他眼前的光輝形象不同於那位來訪者的口述。卡努杜斯後來發生的事,無論是記者還是卡龍畢莊園的小侍女(現在是記者的妻子),無論是矮子還是別的倖存者都不知道,因為他們已經逃離了卡努杜斯。後來發生的事是老上校穆拉烏最近在薩爾瓦多城同男爵見面時一邊喝著波爾多葡萄酒一邊講給男爵聽的。而把這事告訴老上校的是福爾摩薩莊園主,該莊園也被甲貢索人夷為了平地。儘管如此,那位莊園主出於對故土的留戀,或者因為沒有去處,仍留在了當地。當時戰事還在進行,他依靠和政府軍官兵做生意維持生計。當他獲悉卡努杜斯已經陷落,戰爭已全部結束時,便帶領一夥僱工趕去幫忙。當他們遠遠地望見甲貢索人原先佔據的山頭時,政府軍已經不在那裡。使他們大吃一驚的——穆拉烏上校對男爵講道——是從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難以確定的、無法控制的巨響,那聲響之大,似乎連空氣都震動了。與此同時,吹來了令人作嘔的強烈惡臭。但是翻過碎石遍地的特拉波波山的褐色山坡來到卡努杜斯,他們站在廢墟上放眼一望,立刻明白了那原來是成千上萬的兀鷲扇動翅膀和啄食的聲音。那裡簡直是無邊無際的兀鷲海洋:灰色的、黑色的、兇殘貪婪的猛禽形成洶湧澎湃的波濤,覆蓋了大地,它們一面狼吞虎嚥,一面掃視著炸藥、槍彈和大火未能破壞的頭顱、四肢、脊椎、內臟以及沒有燒著或燒得半焦的其他器官。現在,貪婪的兀鷲正在啄食、撕碎、吞食這些東西。「那裡有成千上萬只兀鷲。」穆拉烏上校這樣說道。望著那噩夢般的情景,嚇呆了的福爾摩薩莊園主及其僱工們知道無需掩埋屍體了,因為巨鳥正擔當此任,便趕忙捂著嘴巴和鼻子匆匆離去。卡努杜斯那突如其來而又咄咄逼人的形象已在男爵心中生了根,無法拔除。「這是卡努杜斯應得的下場。」男爵迫使穆拉烏改換話題前狠狠地說道。
這就是使男爵心煩意亂、憂慮苦悶、焦躁不安的原因嗎?那群吞食腐爛屍體的猛禽就是卡努杜斯留下的一切?「二十五年來卑鄙骯髒的政治生涯,本想將巴伊亞州從愚蠢無能的當局手中解救出來,結果竟落得一席兀鷲雲集的筵宴。」男爵這樣想道。這時,在大屠殺的情景中,男爵的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張悲喜交集的面孔,那一對令人發笑的淚眼、厚厚的眼鏡片、過長的下巴和滑稽下垂的耳朵。這張面孔熱烈地向他談到愛情與幸福:「男爵,世界上最偉大的——唯一通過它方能得到某種幸福——就是知道人們稱之為幸福的東西是何物。」原因就在這裡,這就是使男爵心煩意亂、憂慮苦悶、焦躁不安的原因。他喝進一口白蘭地,讓烈酒在口中停留片刻,然後嚥下去。他感到那液體經過喉嚨時熱辣辣地發麻。
他站起身來,但還不知道要做什麼以及渴望做什麼。他感到內心在燃燒,感到自己處在關鍵時刻,必須做出一個後果難測的抉擇。他準備做什麼?他渴望著什麼?他把酒杯放進酒櫃,一面覺得心臟和太陽穴在怦怦地跳動,血液在周身沸騰。他經過書房、客廳和走廊——此刻萬籟俱寂,房中黑暗,只有街上的路燈為他照明——來到了樓梯旁。他踮起腳,快步登上只有一盞小燈照明的臺階,腳步聲之輕連他自己也聽不見。上樓後,男爵沒有奔向自己的臥室,而是毫不遲疑地向妻子的寢室走去。她與塞巴斯蒂娜的房間只隔著一扇屏風,為了女僕能在夜間守在埃斯特拉身邊,以應不時之需。這時,塞巴斯蒂娜早已就寢。
當男爵把手伸向門把手的時候,忽然想到裡面可能是閂上的。他向來都是先叫門才進屋。不,房門沒有閂著。他用脊背關上門,回身找到撞鎖將門鎖好。他一進門就看見油燈發出黃色的光,照亮男爵夫人的床——藍色的床單、輕紗的帳幔和窗簾。在那裡,男爵不聲不響地脫光了身上的衣服,他的手絲毫沒有發抖。隨後,他踮著腳穿過房間,向塞巴斯蒂娜的臥室走去。他走到女僕的床邊,並沒有驚醒她。那裡雖然光線暗淡(街上的煤氣燈閃著微光,透過窗簾後變成了藍色),可男爵能夠看清那熟睡著的女人的身姿。她弄皺了被單,側身而臥,腦袋枕在圓形枕頭上,烏黑、柔軟、蓬鬆的長髮鋪在床頭,一直垂到床沿下,直達地面。他從未見過塞巴斯蒂娜披髮站立。他想,那長髮披下來肯定會垂到腳跟。說不定當她在鏡子面前或對著埃斯特拉玩弄這長長的烏髮時,它會像青紗披肩那樣將全身裹起來。這樣一個形象開始激起他那沉睡已久的慾望,感到有一股強大的活力渴望著召喚、刺激和發洩。當他進一步靠前時,原先的顧慮——女僕會有什麼反應?如果她喊叫起來,埃斯特拉又會作何反應?——立刻消失了。但是,加利雷奧·加爾那張驚愕而富有幻覺的面孔在男爵的腦海裡出現了。他記起了那位革命家為了將精力集中於自認為最崇高的事業而發出的偉大誓言。男爵心裡想:「我過去就像他一樣愚蠢。」男爵雖然沒有發誓,卻長時間實踐著類似的誓言——由於那可惡的卡龍畢事件給他最親愛的人帶來了不幸,他一度拒絕享樂和幸福。
男爵未更多地思索,悄悄彎身坐在床邊,同時動起雙手來。他一隻手掀開女僕蓋著的被單,另一隻手伸向她的嘴巴,捂住她的叫聲。那女人伸直了原本縮成一團的身體,睜開了雙眼。一股熱乎乎的氣味——塞巴斯蒂娜身體的氣味鑽進了男爵的鼻孔,他從未與女僕捱得這樣近。塞巴斯蒂娜沒有喊出聲,也沒能坐起來,只是輕輕驚叫了一聲,將一股熱氣呼到離她的嘴唇只有一毫米的男爵的手心。
「別叫喊!你還是別叫的好。」男爵低聲說,感到自己的聲音裡有些猶豫。然而使女僕發抖的不是他的猶豫,而是他的慾望。「我求求你別叫喊。」
這時,男爵儘可能溫存地撫摩著她的身體,把手指從她的口鼻處向上移去。他摸過她的眼睛和眉毛,將手指伸進她烏黑的髮絲中。與此同時,他臉上露出微笑,試圖打消女僕眼神中露出的極端恐懼、疑慮與驚異。
「塞巴斯蒂娜,我早該這樣做,」男爵說著,吻她的面頰,「從我想親你的第一天就該這樣做。那樣一來,也許我會更幸福,埃斯特拉也許會更幸福,甚至你也一樣。」
男爵低下頭,用嘴唇尋找女僕的嘴唇。但是她一面掙扎,一面打破由於驚懼而產生的麻木狀態,躲開了他的嘴唇。男爵理會了她目光中懇求的意思。這時只聽到她說:「我求求您……不管您多麼想要……我求求您……夫人她,夫人……」
「夫人就在那邊,我比你更愛她,」只聽男爵說道,但他覺得說話、思索的彷彿是另一個人,「我這樣做也是為她好,儘管你不能理解。」
他撫摩著她,同時用另一隻手從脖子後面將塞巴斯蒂娜摟過來。男爵感到她的嘴唇很涼,用力抿著,發現她的牙齒格格直響,全身在發抖。頃刻間,他出了一身大汗。
「張開嘴!」他用一生中對僕人和奴隸(當他是奴隸主時)很少使用的命令口氣說道,「假若非讓我逼著你順從的話,我會那樣乾的。」
一定是由於多年習慣、恐懼或本能的束縛,男爵的口氣使她想起了幾個世紀裡的傳統觀念。他察覺到女僕順從了。不過他還是在臥室灰暗的光線下看見她臉上顯出的窘態以及隨後添上的苦惱。儘管塞巴斯蒂娜的精神和嘴唇屈從了,全身卻仍在抵抗。雖然她很害怕,但同人們教她必須順從掌權者的意志相比,還有一種更強烈的恐懼使她要捍衛人們想從她身上奪去的東西。她的身體依然蜷縮著,全身僵硬。躺在床上的男爵想擁抱她,卻被她像盾牌般放在身前的雙臂擋住了。他聽到那女人有氣無力地祈求著,知道她哭了。正在這時,他感覺到幾根手指溫柔地壓在他的脊背上。他抬起頭,事先已知道會看到什麼——埃斯特拉站在那裡望著他。
「埃斯特拉,親愛的,親愛的,」男爵甜言蜜語地說著,「親愛的,我愛你勝過世上的一切。我這樣做是出於對你的愛,是盼望已久的事。親愛的,這樣做可以和你更親近。」
男爵感到塞巴斯蒂娜的身體在顫抖,聽到她在嚶嚶地抽泣,看到她用雙手捂著眼睛和口鼻。與此同時,他看到男爵夫人在旁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似乎並不驚訝、氣憤或恐懼,只是略微有些好奇。她穿著薄薄的睡衣,透過微弱的光線,依稀看見她身體的輪廓——時間並沒有改變她的體形,依然勻稱苗條。還可以看到她那淺色的頭髮,暗淡的光線掩蓋了髮網下露出的灰髮。在他目光所及之處,男爵夫人的前額上那深深的、孤獨的皺紋還沒有完全形成,那是她心情不快的明顯標誌,這不快的心情不同於別的情緒,是她唯一無法控制的。她沒有皺眉,儘管她的櫻唇微微張開,但這更突顯了她眼裡的興趣、好奇和平靜。這種關心外界、關心他人的表情在她身上還真是新鮮,因為自從卡龍畢大火之後,男爵在夫人眼睛裡看到的只有冷漠、孤僻和麻木不仁。現在她蒼白的面色顯得更加蒼白,這也許是暗淡的藍色光線所致,也許是她眼下的心情所致。男爵感到自己激動得喘不過氣來,幾乎要抽泣。他隱約看到埃斯特拉站在光潔地板上的兩隻雪白的光腳,便立刻下床衝上前去俯身親吻它們。男爵夫人木然不動;男爵跪在地板上,以無限的柔情吻遍了她的腳面、腳趾、指甲、腳踝,熱烈地邊吻邊說他愛這雙腳,它們美極了,在他的一生中,它們給了他無法報償的歡樂,理應受到他無限的崇拜。當男爵一遍又一遍地吻過夫人的雙腳並將嘴唇移到那纖細的小腿時,他感到妻子動彈了一下,便連忙揚起頭,剛好看見夫人原來放在他脊背上的那隻手再次向他輕輕伸過來。這動作是那麼自然、莊重和瀟灑,完全是她從前的談吐、舉止所特有的。男爵感到那隻手放在自己的頭頂,親切、溫存地撫摩著自己的頭髮。他由衷地感激這一撫摩,因為它毫無仇視、責備之意,相反卻是善意、親切和忍讓的。他抓起妻子放在自己頭上的手,一面親吻,一面慢慢轉身望著縮在床上、捂著面孔的塞巴斯蒂娜。接著,男爵向塞巴斯蒂娜伸出了另一隻空著的手。
「親愛的,我一直想和你分享她,」男爵結結巴巴地說道,膽怯、羞愧、激動和重新燃起的慾望交織在一起,這些矛盾的感情弄得他聲音嘶啞了,「可是我一直不敢做,因為我怕惹你傷心。我想錯了,是嗎?我並沒有讓你傷心難過,對嗎?你是贊成和同意的,對嗎?埃斯特拉,這也許是證明我愛你的又一種方式,對嗎?」
埃斯特拉仍在注視著丈夫,沒有生氣,也不再有驚奇的表示,而是用溫和的目光凝眸望著男爵。幾個月前,她便有了這種目光。他看到妻子停頓了片刻,便轉身去看仍在抽泣的塞巴斯蒂娜;這時他才明白妻子那不偏不倚的目光變得溫柔和甜蜜的原因。按照埃斯特拉的示意,男爵放開了妻子的手。他看見她向床頭走了幾步,在床邊坐下,以難以描繪的嫵媚神情伸出雙臂——在夫人所有的動作中,男爵對此舉極為欣賞——小心翼翼地撫摩著塞巴斯蒂娜的面頰,彷彿唯恐將她碰碎。男爵不想再看下去了,慾火越發瘋狂地燃燒起來。男爵再次向塞巴斯蒂娜俯下了身軀,他聽到女僕呻吟起來,看到妻子用雙手捧著塞巴斯蒂娜的面頰,一面親切溫柔地望著女僕,一面輕輕地往女僕前額上吹氣,把貼在她面孔上的毛髮吹掉。
幾小時後,一切都已過去。男爵睜開眼睛,彷彿有誰或什麼驚醒了他。大海在喃喃自語,小鳥嘰喳地唱個不停,晨曦照進了臥室。他從塞巴斯蒂娜的床上欠起身,原來只剩他一人睡在那裡。他下了床,從地上拾起被單裹住身體向男爵夫人的臥室走去。在寬敞的雙人床上,埃斯特拉和女僕互不相挨地睡著。男爵站在那裡,透過細紗蚊帳,懷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感情望著她們。他感到溫柔、憂鬱、內疚和隱隱的不安。他向房門走去,昨天晚上,他的衣服脫在那裡。當他穿好衣服走到陽臺旁邊時,一輪旭日照亮了海灣,那情景使他停下了腳步。這是他看了無數次的景色,卻從不厭倦:日出或日落時的薩爾瓦多。他從陽臺上探出頭去觀賞那宏偉的場面:青翠欲滴的伊塔帕裡卡島、正在起錨揚帆的船隻、蔚藍色的天空和淡藍色的海水。近處,鱗次櫛比的黃色屋瓦繪出一幅錯落有致的畫面。男爵猜想著,在那些屋頂下,人們醒來了,又開始了一天的生活。他懷著悲喜交加的心情,想通過德斯蒂羅和納薩雷特區的屋頂辨認出過去政界夥伴的府邸,聊以解嘲。他與這些朋友後來便沒有交往了。他們是:科塔西普男爵、馬卡烏巴男爵、聖勞倫索子爵、弗朗西斯男爵、巴爾塞納侯爵、馬拉西普男爵、塞希米魯伯爵、奧里維拉子爵。他的視線從城市的各個方位一一掠過:神學院、修道院、防波堤、阿爾凡德區。海岸上,貢塞普西翁聖母教堂的金色石牆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這些石料是兩位在海上度過難關的人為了報答聖母的恩惠,特地從葡萄牙運來的。他欣賞了一會兒,便把視線轉向海灘魚市。儘管看不見,但是男爵猜測那裡一定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目不轉睛,從陽臺欄杆上探出頭,極力向遠處望去。過了片刻,他匆匆跑回寢室,因為他知道埃斯特拉在劇院裡使用的玳瑁望遠鏡放在那裡。
男爵懷著極其困惑不安的心情回到陽臺並急忙向遠處望去。是的,那裡有許多小船,聚集在伊塔帕裡卡島和聖馬塞洛圓形城堡之間。船上的人並沒有在打魚,而是在往大海里拋撒花瓣、花冠、花束,同時在胸前畫著十字。男爵雖然聽不到——他的心臟怦怦直跳——卻肯定那些人是在祈禱,也許是在歌唱。
利昂·德·納圖巴聽說十月的第一天是貝阿迪託的生日,還聽說政府軍將從三面進攻卡努杜斯並企圖摧毀聖母教堂、聖彼得教堂和基督聖堂,不過在他那披頭散髮的腦袋裡翻騰的卻是另一個聽來的訊息:帕傑烏被剜掉眼睛、割去舌頭和耳朵的頭顱幾個鐘頭前被懸掛在維拉莊園狗子兵戰壕的木樁上。敵人殺死了帕傑烏!他們大概也殺死了跟帕傑烏一道衝進政府軍軍營的人,他們原打算幫助比拉諾瓦一家和那幾個外鄉人逃出卡努杜斯。敵人也許會對那些外逃的人用刑,將他們斬首。對他自己、「世人之母」和所有為帕傑烏的犧牲而祈禱的信女們來說,離發生同樣的事情還剩下多少時間?
若安·阿巴德一推開聖所的小門,槍聲和喊聲便震得利昂·德·納圖巴兩耳欲聾:
「出來,快出來,快離開這兒!」街道司令吼叫著,用兩手拉他們快走,「到基督聖堂去!快跑!」
若安·阿巴德隨後一轉身消失在硝煙之中。利昂·德·納圖巴沒有來得及驚訝,更沒有思考和猜想。若安·阿巴德的話使信女們立刻行動起來,有的尖叫,有的畫十字,都急忙衝向門口,結果把利昂連推帶擠地逼到角落裡,撞在牆壁上。手套兼鞋掌丟到哪裡去了?沒有那生皮的鞋掌,他走不了很遠,因為手掌全潰爛了。在黑洞洞的房間裡,利昂東摸西摸,沒有找到鞋掌,這時他發覺信女們都已走光,連瑪麗亞·瓜德拉多也走了,便慌忙向門口爬去。他的全部精力和高度的聰明才智都集中在到達基督聖堂的決心上。他按照若安·阿巴德命令的那樣,沿著聖所周圍防禦工事的崎嶇地面磕磕絆絆地向前走去。天主衛隊的人已經不在陣地上,至少沒有活人在那裡,沙石箱袋的上下左右到處躺著屍體,他的手腳常碰在屍體的大腿、胳膊和腦袋上。當他從街壘迷宮爬出來準備穿過開闊地時,那比任何人都更為發達的防禦本能、那從小練就的比別人更快更準地發現危險並確定自衛手段的本能使他停下腳步,躲進幾個帶彈洞的木桶中間。那些彈洞正在往外面漏沙子。他發覺永遠也到達不了興建中的基督聖堂,因為若是衝向那裡,滿口髒話的瘋狂人群會把他撞倒、踐踏、踩成肉泥。書記員活潑、機靈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看出,即使他能到達聖堂門口,也無法通過那瓶頸般的入口——貝羅山僅存的可靠藏身處——因為他根本無法與蜂擁而至的人群相爭。與其到那裡去被踩死,還不如在這裡等死,他那虛弱的體格是經受不住擠壓的。自從置身於卡努杜斯的集體生活,他最擔心的就是參加擁擠的宗教遊行和宗教儀式。他心裡暗想:「瑪麗亞·瓜德拉多,我並不怪你扔下了我。你有權利為了生存、多活一天或一小時而鬥爭。」然而他心裡仍感到莫大的痛苦:此時此刻,倘若她或別的信女也在這裡,他就不會這樣難過和痛苦。
利昂在木桶和沙袋中間縮成一團,東張西望,想象著聖堂和教堂四周發生的事情。兩天前,墓地後面剛剛築起的護衛聖安東尼奧教堂的街壘失守了,政府軍進來了,狗子們正闖進與教堂毗鄰的聖伊內斯大街的住宅。去聖堂避難的人就是從聖伊內斯大街過來的,其中有老頭兒、老婆婆、婦女以及或趴在母親背上或躺在懷裡吃奶的孩子們。然而鎮上還有許多人在抵抗。在利昂對面,從基督聖堂的鐘樓和平臺上不停地噴吐著火舌。他看到甲貢索人發射毛瑟槍時的火花和鐘樓四周的爆炸火光。若安·阿巴德招呼他們逃命的時候大概是來召集天主衛隊的,現在他們一定在聖伊內斯大街戰鬥,或者又在築起新的街壘,將「勸世者」諄諄告誡的防線把守得更牢固些。政府軍在哪裡?從什麼地方可以看到他們?現在是上午還是下午?幾點鐘?漫天的飛塵和嗆人的硝煙越來越濃,燻得他眼淚直流,喉嚨發乾,呼吸困難,咳嗽不止。
「‘勸世者’呢?‘勸世者’呢?」他聽到有個人在他耳邊問道,「他真的昇天了?天使們真的把他接走了?」
問話的是個躺在地上的老婆婆,滿臉皺紋,雙目糊上了眼眵,嘴裡只剩下一顆牙齒。她似乎沒有受傷,而是筋疲力竭。
「‘勸世者’昇天了,」利昂隨聲附和道,清醒地意識到此時此刻只能說這樣的話,「天使們把他接走了。」
「他們也來接走我的靈魂嗎,利昂?」老太婆口齒不清地問道。
利昂又敷衍了幾句。老太太半張著嘴向他一笑,放心了。從失陷的聖安東尼奧教堂方向突然傳來猛烈的槍聲和喊聲。利昂感到一陣彈雨擦著頭皮過去,許多子彈打進了木桶和沙袋。他仍然躲在後面,趴在地上閉著眼睛,等待著死神到來。
槍聲和喊聲變小了。利昂抬起頭,向聖安東尼奧教堂的鐘樓廢墟望去,政府軍就在那裡。他胸中因鐘樓倒塌而產生的怒火在燃燒:狗子兵就在那裡,就在那裡,在石頭中間行動,在向基督聖堂射擊,在向擁擠在門口的人群開火。這時,門口的人群看見敵人衝上來射擊,稍微猶豫了片刻,便揮舞雙手向敵人衝去,人人臉上燃燒著憤怒和復仇的火焰。頃刻間,開闊地變成了肉搏戰場。利昂看到那裡已經亂成一團,一對對、一組組的人在廝打,滾動。他看到馬刀、刺刀、大刀、砍刀在上下左右翻飛,聽到怒吼聲和謾罵聲——有人喊「勸世者」和好耶穌萬歲,有人則喊弗洛里亞諾元帥萬歲。在混戰的人群中,除了老人和婦女,又出現了年富力強的甲貢索人,那是前來增援的天主衛隊的隊員。利昂好像認出了若安·阿巴德。再過去一些,那個一手拿槍一手拿刀的高大身影彷彿是若安·格蘭德或彼得勞。政府軍也源源不斷地出現在聖安東尼奧教堂的廢墟上。敵人就在那裡,就在甲貢索人擁有過的地方。現在敵人從頹垣斷壁上向開闊地射擊,他們的軍帽和軍服依稀可見。利昂終於明白有個敵人站在房頂上要幹什麼了:他在豎起一面旗幟。他們在貝羅山升起了共和國的旗幟。
正當利昂想象著假若「勸世者」看到那面旗會怎麼想、怎麼說時,甲貢索人從屋頂、鐘樓和聖堂的平臺上將那面旗打得佈滿彈洞。這時,他忽然看到有個士兵在向自己瞄準,就要開槍。
利昂沒有躲閃,沒有逃避,一步未動,而是突然想到自己像被響尾蛇吸住的樹上小鳥。那士兵還在瞄準,只見他槍托向後一頓,利昂知道他開了槍。儘管硝煙瀰漫,利昂看見那人又在重新瞄誰,看見那人的一雙小眼睛、一副猙獰的惡笑,認為這一次將擊中目標。然而有人突然用力將利昂拉到一旁,拉著他邊跑邊跳,他的手幾乎被另一隻鐵手拉脫臼了。來人原來是若安·格蘭德,他半裸著身體,指著大廣場向利昂叫道:
「從那邊走,從那邊走!到聖嬰基督、聖埃洛伊、聖彼得去吧。那裡的工事仍結實。快跑,到那裡去吧。」
若安·格蘭德放開利昂,隨即消失在炮火連天的聖堂方向。沒有那隻鐵手的提攜,利昂蹲在地上,渾身散了架。但他只在那裡待了一小會兒,把那彷彿錯位的骨骼重新調整一番。經過天主衛隊隊長的這番提拉,利昂身上似乎又增加了新的活力,在通向大廣場的瓦礫堆間奔跑起來。這原本是唯一一條名副其實、寬敞筆直的大街,現在同其他街道一樣,到處堆滿磚瓦、石塊、垃圾和死屍。他絲毫不管身旁這些雜物,只是緊貼地面、左躲右閃地向前走去,全然不顧石子、瓦片、玻璃碴的扎傷,整個身心都集中在趕到指定的地點去,趕到聖嬰基督、聖埃洛伊和那條曲曲彎彎的蛇一般的小巷裡。只要到達那裡,就算得救了,便可以堅持、再堅持下去。然而當他在大廣場上的第三個街角——那裡原是聖嬰基督街,現在成了一條擠滿人的地道——拐彎時聽到了激烈的槍聲,看見玫瑰色、黃色和灰色的螺旋形沖天大火。他蹲在一輛翻倒的小車和一道木柵欄上,這是那座住宅剩下的一切了。他猶豫不決:去迎接那大火和槍彈有意義嗎?回去不是更可取嗎?在聖嬰基督街和聖母教堂街交叉的地方,他望見一群群來回走動、不慌不忙、沉著穩重的人影。街壘就在那裡,不如到那裡去,不如到有人的地方去死。
然而他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孤獨。就在他沿聖嬰基督街的斜坡邊爬邊跳時,有人不斷地呼喊著他的名字:「利昂,利昂,到這裡來!」「注意隱蔽!利昂,彎下腰!」他們在什麼地方叫喊?他一個人也沒看見,繼續在廢墟、垃圾和死屍堆中爬行。幾小時或幾天前被打死的屍體散發出一陣陣惡臭,加上迎面撲來的火藥味,嗆得他眼淚直淌,呼吸困難。突然,政府軍士兵出現了。敵人有六個,其中三人拿著纏麻的木把,先在一個煤油桶中蘸油,點燃後便扔向屋頂;其他三人從很近的地方向房屋射擊。利昂距敵人不到十步,一看見士兵他就癱軟了,不知所措地呆望著,幾乎成了傻人。這時周圍響起了更加密集的槍聲。利昂趴在地上,但是並沒有閉眼,而是著迷地看著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狽不堪、望風而逃的狗子兵。子彈是從什麼地方射出來的?有個狗子兵抱著腦袋一直滾到他身旁,停下不動時舌頭伸到了外面。
他們是從什麼地方向政府軍開槍的?甲貢索人在什麼地方?利昂躲在那裡窺探著,盯著倒下計程車兵,目光從一個跳到另一個,希望有個屍體突然坐起,將自己殺死。
但是利昂看到的是一個緊貼地面飛快爬行的身影,從一座住宅裡像蚯蚓似的爬出來。當利昂認出是個小鬼時,竟然又爬出兩個。三個小傢伙在敵兵屍體上扒著、拉著,但並沒有像利昂一開始以為的那樣剝光敵兵的衣服,而是摘下子彈帶和軍用水壺。其中一個小鬼耽擱在離利昂最近的一個士兵——他原以為是具死屍,實際上是受了重傷——那裡,又捅了一刀。利昂看見那把刀有小鬼的胳膊那樣長,小鬼舉刀時相當吃力。
「利昂,利昂!」另一個小傢伙在向他打手勢,叫他跟上。利昂看見那小鬼在一扇半開的屋門裡消失了,還看到另外兩個小鬼拖著戰利品朝相反的方向走了。這時利昂那瘦弱的身體才從恐懼和麻木中恢復過來,努力爬到屋門處。幾隻有力的臂膀在門檻處迎接著他。利昂覺得自己被舉了起來,又被傳給另外一些人。他被放到地上後,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把水壺給他。」人們將水壺放到他那已出血的手掌上。他把水壺送到唇邊,大大地喝下一口,那冰冷的液體滋潤著他那如火燒似的內臟。一種神奇的滋味感動了他,使他不由得懷著感激的心情閉上了眼睛。
利昂一面回答六七個戰士的問題,一面講述自己在教堂前的廣場上與來此途中的所見所聞。戰士們圍在屋內的一眼井邊,個個的臉上黑糊糊的,面頰上淌著汗水;有的還纏著繃帶,認不出誰是誰。利昂忽然發現這口井原來是地道出口。一個小鬼從他腳下冒出頭說:「狗子們又來放火了,薩路斯蒂亞諾。」聽利昂講話的人立刻行動起來,將他丟在一旁。這時,利昂發現其中還有兩個女人,也拿著步槍,眯起眼睛向街上瞄準。利昂跪在那裡,像個求告蒼天的聖像,隔著木樁看到手持火把計程車兵身影又出現了,向屋頂上扔火把。「開火!」一個甲貢索人怒吼道。房間裡立刻充滿了硝煙,接著是一陣槍聲,然後附近也響起了爆炸聲。當硝煙變得稀薄時,兩個小鬼跳出井口向街上爬去,找彈藥和水壺去了。
「咱們等他們走近些再動手幹掉他們,這樣就一個也跑不掉。」一個甲貢索人邊擦槍邊說道。
「薩路斯蒂亞諾,敵人放火點著了你的房子。」有個女人說。
「那邊還有若安·阿巴德的房子。」名叫薩路斯蒂亞諾的補充道。
那是街對面的住房,幾間房同時在燃燒。人們聽到從熊熊烈火中傳出吶喊和呼叫聲,濃煙嗆得利昂幾乎喘不過氣。
「利昂,敵人想燻死我們,」地道口上,一個甲貢索人鎮靜地說道,「他們拿著火把衝過來了。」
濃煙滾滾而來,利昂開始咳嗽,這時他那敏捷的、善於思考而富有創造性的大腦想起了「勸世者」的一次談話。他當時是這樣記錄的(聖堂記錄本將被燒成灰燼):「未來有三次天火。前三次我會把它們撲滅,而第四次要聽從基督耶穌的安排。」利昂感到窒息,大聲叫道:「這就是第四次,那最後一次大火嗎?」這時有人小心翼翼地問他:「利昂,‘勸世者’在哪兒?」這正是利昂預料之中的,他知道會有人敢於提出這個問題。濃煙中,他看到七八張充滿期待的嚴肅面孔。
「他上天了,」利昂邊咳嗽邊說道,「天使把他接走了。」
又一股濃煙撲來,利昂合上眼睛,彎下身體,極力在稀薄的空氣中掙扎。由於得不到新鮮空氣,他覺得肺部在膨脹,似乎要爆炸。他想,最後的時刻來到了,但他是不能昇天的,因為即使在此時此刻,他也不相信天堂和上帝的存在。利昂在昏迷中聽到甲貢索人一面咳嗽一面爭論,最後決定撤離此地,因為大火已延伸到這所房屋。「利昂,咱們走吧,」他聽見有人說,「利昂,忍著點。」他這時已經睜不開雙眼,於是伸出手臂。他覺得人們拉住他的雙手,拖拉著他往前走。這令人窒息、往牆壁和木樁上撞來撞去的盲目轉移要經歷多少時間?人們拖著他在地上顛簸,東繞西拐,沿著狹窄彎曲的地道向前走著,時而幫他從住宅內的地道口上來、下去,不停地走著,走著。也許過了好多分鐘,也許過了好多個小時,但在整個轉移途中,他的大腦一刻不停地重溫著紛繁往事,再現著眾多形象,極力支撐著那弱小的身軀,堅持下去,至少堅持到地道出口。使利昂吃驚的是,他的身體竟然能夠聽從使喚,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被拖成碎片。
忽然,拉著他的那隻手鬆開了,他立刻癱在地上,覺得腦袋要裂開,心臟要爆炸,血管要迸裂,那被損壞的身體要散架了。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漸漸恢復了平靜,空氣似乎也多了些,不那麼憋氣了。這時他聽到喊聲和槍聲,意識到四周的人在忙碌著什麼。利昂揉揉眼睛,擦去眼眵,這才發覺自己待在一間住房裡——不是地道里,而是地面上。周圍有甲貢索人和將嬰兒放在裙子上席地而坐的女人。利昂認出了那個製作煙火的人:煙火匠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安東尼奧,卡努杜斯怎麼樣了?」利昂問道,但是煙火匠沒有吭聲。這裡沒有禮花,只有籠罩全鎮的硝煙。甲貢索人之間沒有交談,他們在檢查槍支、裝填彈藥、輪流監視敵人的動靜。煙火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默不作聲?利昂用肘部和膝蓋爬到煙火匠身旁,拉拉他的雙腿。煙火匠蹲在那裡,在裝填子彈。
「我們在這裡把他們擋住了,」煙火匠終於開口,語氣平和,毫無驚慌之色,「可是敵人從聖母教堂、公墓和聖伊內斯大街過去了。他們的人太多了。若安·阿巴德打算在聖嬰基督和聖埃洛伊各築一道街壘,防止敵人從背後包抄我們。」
利昂這時很容易在腦海裡畫出一幅地圖:聖彼得、馬爾蒂爾、聖埃洛伊和聖嬰基督狹窄的街道,構成連原來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地盤。
「這麼說,敵人已經佔了基督聖堂?」利昂終於說出了心裡的疑問。
「就在你睡覺的時候,敵人的炮彈打中了它,」煙火匠回答道,口氣平靜得像談天說地,「鐘樓倒了,屋頂塌了。聲音大極了,可能會傳到特拉波波和本登戈,卻沒有讓你醒過來,利昂。」
「‘勸世者’真的上天了嗎?」一個女人打斷了他們,瞪大眼睛開口問道。
利昂沒有回答她的問話。他彷彿看到、聽到巍峨群山紛紛傾倒,身穿軍服、佩戴袖標計程車兵暴雨般撲向傷病員,撲向老弱婦幼;聖詩班的信女們痛苦地望著骨折筋斷、血肉模糊的瑪麗亞·瓜德拉多。
「利昂,‘世人之母’在到處找你。」有人告訴他,似乎有意回答了他心中的疑問。
說話的是一個骨瘦如柴的小鬼,身上只剩一層皮包骨,穿一條破爛短褲,邊說話邊走進房間。幾個甲貢索人把他揹著的水壺和子彈帶摘下來。利昂上前抓住他一隻胳臂。
「你是說瑪麗亞·瓜德拉多?你看見她了?」
「她在聖埃洛伊,在戰壕裡,」小鬼口氣篤定地說,「她在到處打聽你。」
「請帶我去找她。」利昂用焦慮、乞求的口氣說道。
「貝阿迪託打著白旗到狗子兵那邊去了。」小鬼若有所思地對煙火匠說。
「帶我去找瑪麗亞·瓜德拉多,求求你。」利昂尖聲叫道。他拉住小鬼的手,雙腳跳躍著。那孩子遲疑不決地瞅著煙火匠,不知如何是好。
「帶他去吧,」煙火匠說,「告訴若安·阿巴德,眼下這裡平安無事。快去快回,我這裡需要你。」說罷,他把水壺分給眾人,將自己那一份遞給利昂說:「先喝幾口再走。」
利昂喝了幾口,說道:「讚美‘勸世者’好耶穌。」隨後便跟上那小鬼出了茅屋。到了外面,利昂發覺到處在燃燒,男女老少都在用土撲滅火焰。聖彼得和馬爾蒂爾街上的瓦礫廢墟少一些,屋頂站著三五成群的人。幾個婦女叫住他並示意他停步。人們幾次問他是否見到天使、「勸世者」昇天時他是否在場。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答,仍然非常吃力地向前爬行。他感到渾身疼痛,幾乎難以把手撐在地面上。他向那小鬼連連喊叫,求他別走那麼快,他實在跟不上。就在利昂又一次喊叫時,那小鬼忽然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利昂急忙爬過去,沒有拉那小傢伙,因為孩子的眼窩裡流出鮮血和白漿樣的東西,大概是腦漿或骨髓。他顧不上察看子彈是從什麼方向射來的,便毫不猶豫地奔跑起來,一心想著:「瑪麗亞·瓜德拉多,我要見到你,我要跟你死在一塊。」他越是向前走,迎面撲來的硝煙和火焰越是濃烈。突然,他發現過不去了:馬爾蒂爾街被一堵噼啪作響的火牆截斷。他氣喘吁吁地停下,感到大火燒烤著面頰。
「利昂,利昂!」
利昂轉過身,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好似瘦骨嶙峋的幽靈,皮膚已皺成一團,目光和聲音都很悽慘。「利昂,把這孩子扔進火堆吧,」她懇求道,「我弄不動他,可是你行。別讓老鼠把他吃了。它們也會把我吃掉的。」利昂順著那衰老女人的目光望去,就在她身邊,在一具被火光照得發紅的屍體上,看到了那盛宴:一群老鼠,大概有幾十只,在那具已無法辨認的屍體的面部和腹部躥來躥去。「這場大火把它們趕出了洞,要麼是因為魔鬼打贏了這場戰爭,」老女人一字一頓地喘息著說,「別讓老鼠把他吃掉,他還是個孩子。親愛的利昂,把他扔進火堆裡吧,看在好耶穌的面上。」利昂仍在觀看著那場盛宴:臉部已被啃光,正在腹部和臀部努力加餐。
「好吧,老媽媽。」利昂手腳並用地爬到她跟前說道。他直立起身體,接過那老女人放在裙上、緊抱在懷中的襁褓。他用兩條腿支撐著身體,彎著腰,一面喘著氣一面急切地說道:「我把他帶走,我給他作伴。我等了這場大火二十年,老媽媽。」
當利昂·德·納圖巴向火堆走去時,老女人聽見他在用盡平生力氣唱一段她從未聽過的禱文,其中有一位聖女的名字,她從未聽過,利昂重複了許多次:阿爾梅婭。
「休戰了?」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問。
「是這個意思,」煙火匠回答說,「竿子上挑起一塊白布,就是休戰的意思。您離開那裡時沒看見,我也沒看見,可是有很多人看見了。我是在您回來以後看見的,那時貝阿迪託仍舉著那塊白布。」
「貝阿迪託為什麼要那樣幹?」奧諾里奧·比拉諾瓦問道。
「他看到無辜的人被殺死,心裡非常難過,」煙火匠回答說,「他們是些老弱病殘。貝阿迪託同政府軍談判,要求讓他們撤離貝羅山。這事他沒和若安·阿巴德、彼得勞及若安·格蘭德商量,因為他們三位當時在聖埃洛伊和聖馬爾蒂爾。於是他舉起白旗,經過聖母教堂街,向敵人陣地走去。敵人放他過去了。我們原以為敵人會把他殺掉,再像帕傑烏那樣把他送回來:沒眼睛、沒舌頭、沒耳朵。可是貝阿迪託打著白旗回來了。當時我們已經封鎖了聖埃洛伊、聖嬰耶穌和聖母教堂等街道,也把大火撲滅了。貝阿迪託去了兩三個小時後回來了。這段時間裡,敵人沒有進攻,因為是休戰。華金神父是這麼解釋的。」
矮子緊靠著胡萊瑪縮成一團,因為他凍得渾身發抖。他們幾個躲在一個山洞裡,這原是牧羊人過夜的地方,位於從米蘭德拉通往吉金蓋的一條岔道上。離山洞不遠處,以前有座小茅屋,後來被戰火吞噬。他們在山洞裡藏了十二天,跑到洞外去挖野菜、草根和一切可以咀嚼的東西,到附近的池塘去汲水。由於整個地區都有撤回蓋伊馬達斯的小股或大隊政府軍,所以他們決定暫時在山洞裡躲避。夜裡,山上氣溫急劇下降。因為害怕招來巡邏兵,比拉諾瓦兄弟不讓生火,矮子冷得要死。三人中,矮子最怕冷,因為他又小又瘦。於是近視記者和胡萊瑪讓矮子睡中間,他們從兩側溫暖著他。然而儘管如此,矮子還是非常害怕夜晚到來,因為雖然有朋友們的溫暖,他還是上牙打下牙,凍得透心涼。這時他正坐在近視記者和胡萊瑪中間聽煙火匠講著,一面不時地用短粗的小手示意二人再擠緊些。
「華金神父後來怎麼樣了?」矮子聽見近視記者這樣問道,「敵人把他也……」
「敵人沒有燒死他,也沒斬首示眾。」煙火匠安東尼奧語氣平靜地回答,總算能給大家講點訊息,似乎感到很得意,「神父是在聖埃洛伊的工事裡被槍彈打死的,當時我離他不遠。為了減少那些垂死掙扎的人的痛苦,神父就好心地給他們補上一槍。木匠師傅塞拉菲拉說,神父大概不忍心看著那些人受罪。他不是甲貢索人,是神父,對嗎?天主對拿刀槍的神父也許會有不好的看法。」
「‘勸世者’會向天主說明華金神父為什麼要手持刀槍,」薩德林哈姐妹中的一個說道,「天主會饒恕他。」
「肯定是這樣,」煙火匠安東尼奧說,「神父明白自己做的一切。」
儘管沒有火堆,而且洞口被從附近挖來的灌木和整株仙人掌遮蔽著,金黃的月光和燦爛的星光——矮子猜想是這兩個光源——依然照到他們的藏身之處,使矮子能夠看清煙火匠的輪廓:扁平的鼻樑、佈滿疤痕的前額和下頦。矮子清楚地記得煙火匠是甲貢索人,在卡努杜斯見過他製造煙火,用來在宗教遊行的夜裡燃放,把天空變得像阿拉伯建築那樣燦爛輝煌。矮子記得煙火匠那雙被火藥燙傷的雙手和臂上的傷疤,記得戰爭開始時煙火匠如何全力以赴地製造甲貢索人從陣地上投向敵人的炸藥包。那天下午,矮子第一個發現有人把腦袋伸進洞口,並及時說出那是煙火匠,避免了比拉諾瓦兄弟的槍擊。
「可是貝阿迪託為什麼又返回來?」片刻後,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又問道。幾乎所有的問題都是他提出的。自從認出煙火匠並和他擁抱後,整個下午和晚上,他都在不停地發問:「莫非貝阿迪托領悟了天主的啟示?」
「可能吧。」煙火匠說道。
矮子極力想象那幅情景:貝阿迪託瘦削蒼白的面孔上,兩眼放出熾熱、激動的目光。他打著白旗回到狹窄的街壘,周圍全是死屍、受傷的戰士、燒焦的廢墟和成群結隊的老鼠。據煙火匠說,那些老鼠突然間從四面八方躥出,瘋狂地撲向陣地上的死屍。
「他們接受條件了,」貝阿迪託說,「你們可以去投降。」
「政府軍叫我們排成一路縱隊出去,不許攜帶任何武器,雙手要舉過頭頂。」煙火匠講述道,眾人聽他說話的語氣好像在講什麼荒誕離奇故事或醉鬼的胡言亂語,「說會把我們看作戰俘,因此不殺我們。」
矮子聽見煙火匠嘆了一口氣,還聽見比拉諾瓦兄弟二人中有一個長嘆了一聲,薩德林哈姐妹中有一個在嗚咽。奇怪的是,比拉諾瓦家的兩個女人——矮子時常將她們混淆起來——從不同時哭泣,總是一個先哭,另一個後哭。在貝羅山避難期間,矮子從來沒有聽她倆哭過,可是就在這天下午,當煙火匠回答比拉諾瓦的問題時,她倆一齊哭起來。矮子渾身顫抖得厲害,胡萊瑪用胳膊緊摟著他的肩膀,使勁揉擦著他的前胸、後背。是什麼使他如此顫抖不止?是北方的寒冷空氣?是飢餓、生病還是煙火匠講的事情?
「貝阿迪託,貝阿迪託,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若安·格蘭德吼道,「你知道你這是要幹什麼嗎?你打算讓我們放下武器舉起雙手去向敵人投降嗎?貝阿迪託,這是你的心裡話嗎?」
「不包括你,」貝阿迪託用總是祈禱的語氣說,「我指的是那些老弱病婦、無辜的人。讓他們得救吧!你無權替他們作出決定。假如你不讓他們得救,等於把他們殺死。那麼你就要承擔罪責,你的雙手就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若安·格蘭德,讓無辜的人去死是違背天意的,因為他們沒有自衛的能力。」
「貝阿迪託說,這是‘勸世者’通過他的口傳達的話,」煙火匠繼續講道,「他說是‘勸世者’給了他啟示,是‘勸世者’指示他要拯救無辜的人。」
「若安·阿巴德的意思呢?」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問道。
「他不在,」煙火匠解釋說,「貝阿迪託是從聖母教堂街的工事回貝羅山的,而若安·阿巴德當時在聖埃洛伊。他知道情況後,已經耽擱了,沒能趕回去。他在加固陣地,因為那裡是最薄弱的環節。等他回去時,人們已經跟在貝阿迪託後面出發了,婦女、孩子、老人、傷病員,拖拖拉拉地走了一大串。」
「難道沒有人上前阻攔他們?」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問道。
「誰也不敢上前,」煙火匠說,「因為他是貝阿迪託,是‘虔誠的小信徒’啊!他不是你我這樣的普通人,而是從最開始就追隨‘勸世者’的人。他是‘虔誠的小信徒’。你能說他沒有得到天主的啟示?你敢說他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連若安·格蘭德都不敢去攔,我也不敢,其他人也不敢。」
「可是若安·阿巴德敢。」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喃喃自語道。
「也許,」煙火匠說,「若安·阿巴德大概敢去攔。」
矮子感到全身的骨頭都快凍酥,前額卻在發燒。他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這樣一幅情景:那位從前的強盜肩扛步槍、腰挎大刀,胸前披掛著子彈帶,神色堅毅,高大靈活的身軀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裡,臉上毫無倦意。他望著那些婦女、孩子、老人、傷病員排成奇形怪狀的隊伍,高舉雙手向政府軍陣地走去,以求死裡逃生。矮子並非在想象,而是在馬戲班全盛時期曾見過若安·阿巴德那副容光煥發的神采。他可以想象,若安·阿巴德會是怎樣一副驚愕、憤怒的表情。
「站住!站住!」若安·阿巴德生氣地瞪大眼睛,連連招手,想攔回去投降的人,「你們發瘋了?站住!站住!」
煙火匠繼續講道:「我們給若安·阿巴德說明了當時的情況。若安·格蘭德難過地哭起來,他說他有責任。這時,彼得勞、華金神父和其他人也跑了過來。眾人七嘴八舌一講,若安·阿巴德就明白了。」
「問題是敵人不僅會背信棄義地殺掉他們——當然也會把我們斬盡殺絕——而且會像侮辱帕傑烏那樣糟蹋他們。正因為他們是無辜的,我們才不能讓敵人殺害他們、侮辱他們。」若安·阿巴德一邊提高嗓門,一邊裝填子彈,隨即瞄準那些已穿過街道、漸漸遠去的人。
煙火匠說:「若安·阿巴德首先開了槍。我、彼得勞、若安·格蘭德和華金神父也都開了槍。」矮子此時發覺煙火匠一向平靜的嗓音顫抖起來,「我們做得不對嗎?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我做錯了嗎?若安·阿巴德讓我們開槍,他做得不對嗎?」
「他做得很對,」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趕忙說,「讓那些人死掉是出於好心,免得像帕傑烏那樣被敵人凌辱。我要是在場,也會開槍。」
「我不知道對不對,」煙火匠說,「這件事使我很難過。‘勸世者’會同意這樣做嗎?我後半輩子都會想著這件事。我總會想,跟隨‘勸世者’十年之後會不會因為最後這件事犯下罪過而下地獄。有時……」
他停住不講了。矮子發覺薩德林哈姐妹一齊哭起來,一個失聲痛哭,另一個抽泣嗚咽。
「有時怎樣?」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追問道。
「有時我想是天主、基督或聖母顯靈了,把我從死人堆裡救出來,讓我躲過了槍彈。」煙火匠說,「這一次我糊塗了,什麼都不明白了。在貝羅山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很明白,白天、黑夜都清清楚楚。可是我們向貝阿迪託和那些無辜的人開槍後,我就糊塗了,什麼也弄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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