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萊瑪?」男爵吃驚地問,「是卡龍畢的胡萊瑪?」
「事情發生在可怕的八月,」近視記者岔開話題,「七月,甲貢索人在卡努杜斯擋住了政府軍。可是八月,季拉德旅也開到了,又來了五千名官兵,十二個營帶去幾千件武器、幾十門大炮,還有充足的食物。甲貢索人還能有什麼指望?」
然而男爵沒有聽見他這番話,只是重複說:
「是胡萊瑪?」男爵能看出來訪者臉上的高興勁兒,能看出他避免回答問題時表現出的得意勁兒。他還發現,這股高興勁兒和得意勁兒是由於他提到了那女人的名字,這個話題使得他發生了興趣,因為現在輪到男爵來強迫他非談起那個女人不可。「就是蓋伊馬達斯的嚮導魯菲諾的妻子?」
這一次,近視記者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另外,八月,陸軍部長卡洛斯·馬恰多·比登柯特也親自從里約前來部署戰鬥。」記者接著說,他對男爵的急不可待感到高興,「我們在那裡不知道這些情況,不知道比登柯特元帥親臨聖多山,督辦運輸、給養和醫院。我們當時不知道志願兵、志願醫生、志願護士正紛紛擁到蓋伊馬達斯和聖多山,也不知道元帥親自指揮季拉德旅。這一切,都是八月裡的事。當時好像天都裂開了,要把大災難降臨到卡努杜斯。」
「可在那場災難中,您是幸福的,」男爵喃喃地說,因為這正是近視記者曾說過的話,「因為那個女人嗎?」
「是的,」男爵看出記者的幸福已不再是秘密,如今這種幸福的心情使記者難以啟齒,難以流利地說出口「您還記著胡萊瑪,這是應當的,因為她總是想著您和您的妻子,總是對你們懷著敬意和感激之情。」
如此說來,就是她,那個在卡龍畢長大、服侍埃斯特拉的細高個兒、黃皮膚的小姑娘,後來他們把她嫁給了一名誠實倔強的僱工,就是魯菲諾。他已記不得這個人了。那個農村的野丫頭,那個離開埃斯特拉的房間後可能變壞的粗人,竟和他面前這個人的命運攪和在了一起。鑑於記者確實說過諸如此類不可理解的話:「恰恰在世界開始崩潰、恐懼到達高潮的時候,雖然您會覺得這是謊言,但我開始成了幸福的人。」那種夢幻、虛構、不現實的感覺又一次佔據了男爵的心。卡努杜斯經常使他陷入這樣的狀態,那些偶遇、巧合和接觸把他弄得焦躁不安。記者知道加利雷奧·加爾強姦過胡萊瑪嗎?他沒問。想到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想到那個秘密的地域,想到那個隨心所欲地使這些人與那些人接近、疏遠、敵對、聯合而個人和民族卻無法探索的歷史規律,他就困惑不解。男爵心裡想,巴伊亞州腹地的那個可憐姑娘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竟成了攪亂他人生活的工具,這些人又是如此地不同,想都不可能想到自己竟成了導致如此不同的人——魯菲諾、加利雷奧·加爾和眼前這個面帶微笑、愉快地回憶著她的稻草人——如此坎坷的生活變遷的工具。他突然產生了想重新看到胡萊瑪的念頭:看看那位姑娘或許對男爵夫人有益處,夫人從前是那樣地喜愛她。男爵還想起塞巴斯蒂娜正是為此才對胡萊瑪懷恨在心,見她跟那嚮導去了蓋伊馬達斯才感到輕鬆些。
「真的,我沒料到此時此刻還能聽到有人談起愛情和幸福,」男爵喃喃地說,在座位上晃動了一下,「更沒想到與胡萊瑪有關。」
記者又談論起戰爭。
「稱之為季拉德旅不是咄咄怪事嗎?因為據我所知,季拉德將軍從沒到過卡努杜斯。還有一件更怪的事,這場戰爭中最怪的事:八月,新來的十二個營開始出現在卡努杜斯,但仍有信徒匆匆忙忙地趕去那裡,因為他們知道,新的軍隊一到,包圍圈將最後合圍,那樣一來就再也進不去了!」男爵又一次聽到他那荒唐的、奇怪的、做作的哈哈大笑,只聽他重複地說:「不是說出不來,請聽明白,而是進不去。這才是問題所在:他們不怕死,但要死在卡努杜斯。」
「而您是幸福的……」男爵說。這人會不會比往常顯得更瘋癲?所有那些談話會不會是一連串的謊言?「甲貢索人看見政府軍開到了,看見他們在各個山頭延長戰線,並且一個接一個地佔領了當時還能進出的通道。大炮開始每天二十四小時從東南西北向鎮上轟擊,但由於各組炮群相距太近,造成了互相殺傷,因此都去轟擊鐘樓,因為當時它還沒有倒塌。」
「胡萊瑪呢?胡萊瑪呢?」男爵叫道,「卡龍畢的小姑娘給了您幸福,她使您從精神上變成了義民嗎?」
厚厚的鏡片後面,像魚兒在魚缸裡那樣,那雙近視眼睛不安地眨動了幾下。天色已晚,男爵已在這裡待了好幾個鐘頭,應該起身去問問埃斯特拉的情況了,自從發生那出悲劇,他還從沒和她分開過這麼久。然而他仍在焦躁不安地等待著什麼。
「事情可以這樣解釋,就是我當時已經聽天由命了。」他聽到記者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對死亡嗎?」男爵說,他知道來訪者想的並不是死。
「我情願不愛任何女人,也不被任何女人愛。」他猜記者是這樣說的,因為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甘心當個醜陋的人、怯懦的人;甘心永遠不擁抱不花錢的女人。」
男爵在皮椅上驚呆了。他的腦海裡閃電般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在這間書房裡講述過那麼多秘密,策劃過那麼多陰謀,可從沒聽過有人向他坦白如此意外而令人吃驚的。
「這是你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近視記者說,彷彿是在責備他,「因為毫無疑問,您從很年輕的時候起就知道什麼是愛情。應該有許多女人愛過您,敬過您,委身於您。您肯定能在眾多的美貌佳人當中挑選自己的配偶,她們只等您一聲允諾便會投入您的懷抱。您不會懂得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我們不像您那樣引人矚目、裝飾華麗、家境豪富、深得寵幸。您不會懂得一個人深知自己使女人感到厭惡、滑稽可笑,因而被排除在愛情和歡樂之外,只好去嫖妓的滋味。」
「愛情和歡樂。」男爵心煩意亂地想:生活中,這是兩個令人不安的字眼、兩顆倏亮即逝的流星。他覺得那兩個美麗的、被遺忘的字眼從那個令人發笑、草鷺般盤著兩條腿蜷縮在座位上的人的口裡說出,真是褻瀆神明。一個腹地的野丫頭能使一個無論如何都有教養的人談論愛情和歡樂,豈非滑稽而又荒唐?這樣的字眼難道不會讓人聯想到因閱讀、旅遊和教育的指引而想象出來的豪華、高雅、情感、高貴、禮儀和智慧嗎?那不是與卡龍畢的胡萊瑪不相容的字眼嗎?他又想到了男爵夫人,這刺傷了他的心。他努力回到記者所說的事情上來。記者又一次突然轉話題,重新談起戰爭。
「水用光了,」記者總像在和他吵架,「卡努杜斯的全部飲用水來自維拉莊園的水塘,就是靠近瓦沙—巴里斯河的水井。人們在那裡築起了戰壕,用拳頭和牙齒捍衛它們。但就連帕傑烏也無法阻止新來的五千官兵衝向那裡,於是水源斷了。」
帕傑烏?男爵顫抖了一下。那張像極了印第安人的臉就在那裡,白中帶黃,鼻子那裡有一道傷疤。他站在那裡,語氣平靜地向他宣告,要以上帝的名義焚燬卡龍畢。帕傑烏,那個象徵兇惡、愚蠢的人使埃斯特拉成了犧牲品。
「是的,帕傑烏,」近視記者說,「我當時恨他。我怕他甚於怕子彈,因為那時他愛上了胡萊瑪,只要動一根手指就能將她從我的手裡搶去,叫我不復存在。」
記者又笑了,短暫的一笑,尖聲怪氣,神情緊張,最後變成帶著嘶音的噴嚏。男爵對這句話漫不經心,他也仇恨那個狂熱的暴徒,那樁無法補償的罪孽的肇事者怎麼樣了?他感到害怕,不敢發問,害怕聽說那個人得救了。記者重複著「水」這個字眼。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不再走神,終於聽懂了。是的,瓦沙—巴里斯河邊的水井。他非常清楚那些與河床平行的水井是什麼樣的:漲水的時候,水就貯存在那裡,在瓦沙—巴里斯河干涸的漫長日月裡常年供人、鳥、山羊和奶牛飲用。帕傑烏呢?帕傑烏呢?在戰鬥中死掉了?被俘了?問題到了嘴邊,他卻沒有提出。
「應該理解那些事情,」這時近視記者自信地、用力地、憤怒地說著,「當然,我幾乎沒有見到他們,我也沒能理解他們。」
「您在說誰?」男爵說,「我走神了,糊塗了。」
「婦女和小鬼,」近視記者接著說,「大家稱呼他們小鬼。政府軍佔領水井後,小鬼和婦女夜間一起去偷幾桶水,好讓甲貢索人能繼續戰鬥。只有女人和孩子去偷。還有,吃的就是那骯髒的剩飯。您聽明白了嗎?」
「我該表示驚訝嗎?」男爵說,「我該表示欽佩嗎?」
「您應該盡力去理解,」近視記者喃喃地說,「是誰這樣部署的?是‘勸世者’、若安·阿巴德還是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明知道水塘那裡有大量官兵等著向他們瞄準射擊,明知道派去十個只有一兩個能回來,可誰決定非得讓婦女和兒童爬到維拉莊園去偷水?誰決定戰士們不必做這種低階的自殺而只有戰死這種高階形式才與他們的身份相符?」男爵看到他又在鬱悒地搜尋著自己的視線。「我懷疑既不是‘勸世者’也不是首領們。這是自發的、不約而同的、無名者的決定,否則沒人遵守,也不會如此自信地走向刑場。」
「真是一群狂熱分子,」男爵說,意識到自己話中的輕蔑口吻,「狂熱的思想推動著人們去這樣幹。英雄主義的理由並不總是崇高的。偏見、心胸狹窄、愚蠢的思想也可以是理由。」
近視記者盯著男爵,前額沁出汗水,似乎在尋找一個強有力的回答。男爵以為會聽到某種不入耳的話,卻只見記者點頭贊同,彷彿要甩掉優越感。
「可想而知,那是士兵們難得的體育活動、煩悶生活中的消遣,」他說,「他們埋伏在維拉莊園,等候著月光將匍匐著前來打水的人影暴露出來。我們聽著槍聲,聽著子彈打穿罐頭盒、器皿和鍋子的響聲。黎明時分,水塘裡塞滿了屍體和重傷員,但是,但是……」
「但是,您根本沒看見。」男爵打斷了他。記者說話時的激動神情深深地觸怒了他。
「胡萊瑪和矮子看見了,」近視記者說,「我聽得見他們的聲音,聽得見婦女和小鬼帶著鐵盒、水壺、罈子和瓶子動身去維拉莊園,和自己的丈夫或父母告別,互相祝福,約定在天堂見面。他們活著回來時,我聽得見那裡發生的事情。鐵盒、水桶、罈子裡的水不是給半死的老人和渴得要命的嬰兒喝的。他們到戰壕去給那些還能拿得動步槍、能堅持戰鬥幾小時或幾分鐘的人喝。」
「那麼您呢?」男爵說,近視記者談及義民時那副既崇敬又恐懼的神情使他的不快越來越強烈,「您怎麼沒有渴死?您不是戰士,對嗎?」
「我想過,」記者說,「在這段經歷中,按照正常邏輯,我該在那裡死好幾回了。」
「愛情是不能解渴的。」男爵有意傷害他。
「是不能解渴,」對方附和道,「但可以增強忍耐力。不過,我們也喝一點東西,是能吸出水的東西,各種鳥的血,哪怕是兀鷲的血。我們嚼樹葉、樹枝、樹根,嚼一切有汁液的東西,當然還有尿。」他尋找著男爵的目光,後者又想:「好像在譴責我。」
「您不知道吧?即便是一個不需要液體的人也撒尿,這是那裡的一個重要發現。」
「請談談帕傑烏,」男爵說,「他怎麼樣了?」
近視記者吃驚地滑到地上。談話過程中,他好幾次滑到地上。男爵尋思這姿勢的變化可能是由於他心中不安或肌肉失去控制。
「您說他愛上了胡萊瑪?」男爵固執地問道。突然,他有一個荒唐的念頭:他原先的卡龍畢侍女可能是腹地唯一的女人,是註定不幸的女性,去卡努杜斯的所有男人遲早會墜入她無意識的擺佈。
「帕傑烏為什麼不把她帶走?」
「也許是由於戰爭,」近視記者說,「帕傑烏是首領中之一。隨著包圍圈逐漸縮小,他越來越忙。而且我想,可能興致少了。」
他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男爵推測,這一次他的笑聲不會變成噴嚏,而要變成哭泣了。但是二者都沒有出現。
「所以我常常希望戰爭持續,甚至惡化,好讓帕傑烏不得空閒,」他吸了一口氣,「我希望戰爭或什麼東西將他殺掉。」
「他後來怎樣了?」男爵依然不放過這個問題,可對方並不理睬。
「可是,即便打仗,他也完全能將她帶走,讓她做自己的老婆,」記者望著地面,思考著,想象著,「其他的甲貢索人不是也幹那件事嗎?在槍炮聲中,在夜裡或白天,不是聽到過他們在吊床上、簡陋的床上或地上玩自己的女人嗎?」
男爵感到臉發燒。他從來不曾容忍這些在男人間司空見慣的話題,就連在他最要好的朋友間也不曾。誰要是不停地談這樣的話題,他就叫他住口。
「所以打仗不是原因,」記者轉過臉來看看他,好像想起男爵還在那裡,「帕傑烏成了聖徒,看到了嗎?人們都這樣說:他變成了聖徒,天使吻了他,撫摩了他,感召了他。」男爵幾次表示贊同。也許他不願強行佔有她,這是另一種解釋,無疑更令人難以置信,但也許就是這樣。
「他希望一切都按照上帝的安排行事,一切都符合教義後,再同她成親。我聽到過他向她求婚的事。大概是這樣吧?」
「他後來怎樣了?」男爵慢慢地又一次問,加重了語氣。
近視記者緊緊地盯著他。男爵看出了他的驚訝。
「是他燒了卡龍畢,」男爵緩緩地解釋說,「是他……死了嗎?怎麼死的?」
「我想他是死了,」近視記者答道,「他怎麼會不死?他、若安·阿巴德、若安·格蘭德,這些人怎麼會不死?」
「您沒死,而且按照您跟我說的,比拉諾瓦也沒死。他能逃跑嗎?」
「他們不願意逃,」記者難過地說,「他們願意進去、留下並死在那裡。比拉諾瓦是個例外。他不願意離開,儘管人家命令他那樣做。」
因為記者無法向他證實帕傑烏是否已經死了,男爵想象著帕傑烏重操舊業,再次自由自在地領著一夥強盜四出造孽,在塞亞拉、貝爾南布戈或更遠的地方為他那無休止的罪惡歷史增添新的篇章。
「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勸世者」低聲說。聖所裡於是像觸了電。「他說話了,說話了。」貝阿迪託想,激動得毛骨悚然,「讚美聖父,讚美好耶穌。」他和瑪麗亞·瓜德拉多、利昂·德·納圖巴、華金神父和聖詩班的信女一起擁向那張用棍棒支起來的木床。在黃昏微弱的光線下,大家的眼睛一齊盯著那張陰沉的、拉長的、毫無表情地依然閉著眼睛的臉。的確不是幻覺:他說話了。
貝阿迪託看到那瘦得連嘴唇都沒有了的可愛的嘴張開,重複說著:「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大家明白了,一齊說:「是,是,神父。」並一齊擁向聖堂的門口,叫天主衛隊去叫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來。好幾個人在工事石堆和土袋之間奔跑著去了。這時,槍聲停了,貝阿迪託回到了「勸世者」的床頭:他又沉默了,安詳地仰臥著,閉著雙眼,手和腳都露在外面,骨骼在深紫色長袍下突出來,一道深深的皺紋顯示了他可怕的消瘦程度。「他更像幽靈而不是肉身了。」貝阿迪託想。聖詩班的隊長因聽到他說話而受到鼓舞,給他端來了一點牛奶,只聽她滿懷虔誠和希望喃喃地說:「神父,你想喝一點嗎?」這些日子裡,她這樣問過他許多次,但這一次與往常不同,「勸世者」沉默不語,瘦骨嶙峋的腦袋搖了搖,以示不要,灰色長髮亂蓬蓬的。一股幸福的熱血溫暖著貝阿迪託的心。他活著,會活下去。這些日子裡,儘管華金神父定時去給他摸脈搏,聽心跳,告訴他們他還在呼吸,儘管他身上仍不斷分泌出那種膿液,可是在他的沉默和毫無動靜面前,貝阿迪託難免會想:「勸世者」的靈魂早已昇天。
一隻手從地上拉了他一下。他看到了利昂·德·納圖巴那雙閃亮的、渴望的大眼睛透過蓬亂的頭髮盯著他。「他會活下去嗎,貝阿迪託?」貝羅山的書記員是那樣心焦,貝阿迪託幾乎想哭出聲來。
「會,會的,利昂,為了我們,他會活下去,會活很久。」
然而他知道不會。在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對他說,這已經是那個人的最後幾天甚至最後幾小時了。那個人改變了他的生活,改變了聖堂裡所有人的生活,也改變了所有在外面的洞穴和戰壕裡死去、掙扎、戰鬥著的人的生活,整個貝羅山變成了戰壕和洞穴。他知道末日到了。從維拉莊園失陷、「勸世者」在聖堂裡昏厥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貝阿迪託會解釋各種象徵,別人看不出來的那些巧合、意外和偶然現象中的秘密資訊,他都能看破。他有一種直觀能力,使他在一無所知、錯綜複雜的情況下,能立刻看出現象後面的深刻變化。那天他在聖安東尼奧教堂,開戰以來,那裡已變成了救護站,他正在為當地的傷員、病號、產婦和孤兒念《玫瑰經》。他提高嗓門,好讓流著膿血的患者和半死的人能在槍炮轟鳴中聽到他祈禱的「萬福馬利亞」和《天主經》。那時他看到一個小鬼和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同時從屍體堆跑進來。小鬼先開口:
「狗子們進了維拉莊園,貝阿迪託,若安·阿巴德說要在殉道者大街的街角築一道高牆,因為那些不信神的傢伙現在可以從那裡隨便進來。」
小鬼還沒轉過身,那個從前會「行雲布雨」的女人的聲音比臉色更可怕,跑進來悄悄對著貝阿迪託的耳朵說出一個他已預感到更加嚴重的訊息:「‘勸世者’病倒了。」
「像那天早上一樣。」已經有十幾天了——貝阿迪託雙腿發抖,口乾舌燥,胸口發悶,花了好大勁才使雙腳邁動,跟在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後面跑。他跑得氣喘吁吁,來到聖堂時,「勸世者」已被抬到了床上,睜開了眼睛,安詳地看著受驚的信女們和利昂·德·納圖巴。事情發生在「勸世者」禱告幾小時之後,當他像往常那樣欠起身,雙臂一伸,突然摔倒在地。信女們、利昂·德·納圖巴、瑪麗亞·瓜德拉多看到他把一隻膝蓋跪到地上時是那麼費力:他先用一隻手,然後用另一隻手幫助自己,由於吃力或站立時的疼痛而臉色蒼白。突然,他再次像一口袋骨頭似的倒在地上。已經有十來天了?那時候,貝阿迪托領悟了:大限到了。
自己為什麼那樣自私?「勸世者」安息了,要去接受他在此地的所作所為的報答了,自己怎麼反倒不高興?難道不應該唱一曲上帝的讚歌嗎?應該,可他做不到,他的靈魂受了刺激。「我們成了孤兒。」他這樣想。那時,從「勸世者」身下的木床發出的細微聲音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傳來聖徒身體動彈的聲音,然而瑪麗亞·瓜德拉多和信女們已經跑到他的身邊,撩起了神父的長袍,給他弄乾淨,恭順地收拾著。貝阿迪託想,那不是糞便,因為糞便是骯髒、不潔淨的東西,他身上的任何東西都不會那樣。十幾天來,他不停地排洩出來的、稀稀的液體怎麼會是骯髒、不潔淨的?難道這幾天「勸世者」吃了什麼嗎?他的器官裡有什麼不潔淨的東西要排洩嗎?「那流出來的是他的精華,是他靈魂的一部分,是他留給我們的東西。」從那件事的一開頭,他就有這樣的感覺。在那突發的、柔和的、長長的聲音中,在那伴隨著腹瀉、無休止的症狀中,有一點神秘的、神聖的東西。他猜到了:「那是恩賜,不是糞便。」他非常清楚地懂得了聖父、聖靈、好耶穌、聖母或「勸世者」本人想叫他們經受的考驗。他懷著幸福的心情向前一步,將手從信女們中間伸過去,將手指頭在排瀉物中蘸溼,一面唱著讚美詩,一面送到口邊:「聖父,你願意你的奴隸這樣接受聖餐嗎?這不是給我的甘露嗎?」聖詩班的所有信女都像他那樣領了聖餐。
聖父為什麼讓「勸世者」忍受那種煎熬?儘管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的是神賜聖物,但為什麼讓他臨終前不停地排瀉?利昂·德·納圖巴、瑪麗亞·瓜德拉多和修女們不明白。貝阿迪託為他們解釋並開導他們:「聖父不願意他落到狗崽子們手裡。把他帶走,是為了他不受屈辱。但是天主不願我們以為他脫離了痛苦和懲罰,因此贖罪前叫他受苦。」華金神父說他開導得好——他也怕「勸世者」之死會引起思想混亂,使人們發出不恭的抗議,做出有損於他靈魂的反應。魔鬼在暗中窺伺著,不會放過任何可乘之機。
他發現槍聲又響起來:激烈,密集,四面八方響成一片。這時,聖堂的門開啟了,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站在那裡。和他一起來的有若安·阿巴德、帕傑烏和若安·格蘭德,一個個精疲力竭,汗水淋淋,帶著火藥氣味,卻精神煥發:他們知道「勸世者」說話了,他活著。
「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來了,主啊。」利昂·德·納圖巴說,踮起腳尖湊到「勸世者」面前。
貝阿迪託屏住了呼吸。擠滿了房間的男男女女——是那樣擁擠,一抬手就得碰上週圍的人——都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那張無唇無齒的嘴巴和那張死人般的臉上的動靜。他要說話嗎?要說話嗎?儘管外面響著斷斷續續的槍聲,但貝阿迪託又一次聽見了那獨特的細微響聲。瑪麗亞·瓜德拉多和信女都停下,給他清理。大家一動不動,俯身在床前,等待著。聖詩班的領隊將嘴湊到他那被灰髮蓋著的耳邊,重複說:
「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來了,神父啊。」
他的眼皮微微一動,嘴半張開。她明白他在為說話而掙扎,虛弱和痛苦使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因而在請求上帝賜予他那個恩惠,他可以為此而接受任何磨難。她又聽到了那可愛的聲音,那樣微弱。所有人的頭都湊到跟前聽:
「你在這兒嗎,安東尼奧?聽得見我的話嗎?」
從前的商人比拉諾瓦單腿跪在地上,捧起了「勸世者」的一隻手,虔誠地吻著:「聽得見,聽得見,神父啊。」他渾身冒汗,頭腦發漲,四肢顫抖,心口發悶。比拉諾瓦感到朋友們在羨慕自己。為什麼偏偏叫他?為什麼是他而不是貝阿迪託?他為這種想法而自責,並擔心「勸世者」叫別人出去而和他單獨談話。
「安東尼奧,你以見證者的身份去周遊世界吧,別再回到這個包圍圈裡來了。我和羊群留在這裡。你到外面去吧。你是見過世面的人,走吧,去教那些忘記學習的人做加法吧!願聖靈引導你,天主保佑你。」
比拉諾瓦帶著啼笑皆非的表情抽泣起來。「這是他的遺囑。」貝阿迪託想。他十分清楚此時此刻的嚴峻形勢及其影響。他所看到、聽到的一切將被處於各種環境下、屬於各個不同種族、操各種語言的人牢記幾年、幾百年,還將被尚未出生的人永遠牢記。比拉諾瓦一邊拼命吻著那皮包骨頭的手指和長長的黑手掌,一邊用嘶啞的聲音請求「勸世者」不要打發他離開。應該提醒他,此時此刻是不能對「勸世者」的遺囑進行討論的。貝阿迪託走上前,將一隻手放到他朋友的肩上,親切的壓力就足以使他安靜了。比拉諾瓦用哭紅了的眼睛看著他,求他幫助,求他說情。「勸世者」沉默不語。還能聽到他的聲音嗎?他又一連兩次聽到他排洩時發出的微弱聲音。他想過許多次,每次排洩時,「勸世者」是否會感到絞痛、刺痛、牽動內臟的痙攣?魔犬是不是在咬他的肚子?現在他知道的確如此。他放屁時,憔悴的臉上微微露出的怪相足以表明:這是伴隨著火燒與刀絞般的煎熬而發生的。
「將你全家帶走,免得寂寞,」「勸世者」聲音微弱地說,「把華金神父帶來的朋友也帶走。讓他們各自努力逃生,像你一樣,孩子。」
儘管貝阿迪託著迷地聽著「勸世者」的話,但還是察覺到了帕傑烏臉上緊張的表情:那道傷疤好像腫脹起來、裂開,嘴巴顫動著要問什麼,甚至表示異議。他大概在想,他要娶的那個女人要離開貝羅山了。妙極了。貝阿迪託明白了,為什麼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勸世者」想起了受華金神父保護的外鄉人。為了拯救一個信徒!為了將帕傑烏的靈魂從那個對他來說可能意味著墮落的女人的手中拯救出來!或者僅僅對卡波克洛人進行考驗?或者想讓他以苦難來贏得寬恕?帕傑烏仍然不露聲色,鐵青著臉,平靜、安詳、畢恭畢敬,手裡拿著牛皮禮帽,望著病床。
現在貝阿迪託確信那張嘴不再說話。「只有他的另一張口說話了。」他想。十幾天來,那不斷水瀉、排氣的腸胃意味著什麼呢?想到那些響屁和水瀉中留有給他的資訊而他可能誤解或沒聽到,就十分苦惱。他知道任何事情都不是偶然的,偶然性是不存在的,一切都有深刻的含義,都有根源,其結果總是歸到上帝那裡。如果能達到相當聖潔的程度,就能預見上帝在世上建立的神秘秩序。
「勸世者」又沉默了,好像從來沒講過話。華金神父在床頭的一角動著嘴唇,默默地祈禱。大家的眼睛都閃著光,誰也沒動一動,儘管大家都意識到聖徒已經說了要說的話。大限到了。貝阿迪託懷疑從白羊被一枚流彈打死時起——那是在講道之後,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拉著小白羊陪「勸世者」回聖堂時發生的——那個時辰就臨近了。那是「勸世者」離開聖堂的最後幾次中的一次。「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他已經在橄欖園裡了。」那時,每天下午,「勸世者」以超人的努力離開聖堂,爬上講臺去祈禱、佈道,但他的聲音只是竊竊私語,他身邊的人幾乎聽不清楚。貝阿迪託本人在天主衛隊的活動牆壁內只聽到零散的單詞。當瑪麗亞·瓜德拉多問他要不要把那隻因他的撫摩而變得神聖的小動物埋在聖堂裡時,「勸世者」回答說「不用」,吩咐把它給天主衛隊食用。
這時,「勸世者」的右手動了,他在尋找什麼?骨節突出的手指抬了起來,又落在乾草墊上,收攏,伸開。他找什麼?他要什麼?貝阿迪託在瑪麗亞·瓜德拉多、若安·格蘭德、帕傑烏和信女的眼睛裡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焦灼不安。
「利昂,在嗎?」
貝阿迪託感到胸部被刺了一刀。他真想獻出一切好讓「勸世者」呼喚自己的名字,讓「勸世者」的手也伸向自己。利昂·德·納圖巴直立起來,將披頭散髮的大腦袋向那隻手湊過去吻它。但是那隻手沒給他時間,因為他一感到那張臉靠近,就很快摸過去,將手指伸進濃密的散發中。淚水模糊了貝阿迪託的眼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變得朦朧了,不過他用不著看,就知道「勸世者」在利昂·德·納圖巴的腦袋上給他搔癢、滅蝨,用最後的力氣撫摩他,像幾年來他所看到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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