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世者’的腦袋呢?」卡納布拉沃男爵一再追問。他站在面向果園的窗前,藉口越來越悶熱,說要開窗,才走到窗前。然而,他實際上是要找那條變色龍,它的失蹤使男爵悶悶不樂。男爵的目光掃視著果園的各個方向,仔細尋找。變色龍又一次無影無蹤了,好像在跟他玩耍。「‘勸世者’被斬首的訊息在倫敦《時代報》上登出來了。我在那裡看到了。」
「是碎屍萬段。」近視記者糾正他。
男爵回到扶手椅上,心中感到痛苦,但是對來客所說之事又發生了興趣。「勸世者」是色情受虐狂嗎?這些事勾起男爵的回憶,撕開了他的創傷,然而他願意聽。
「您單獨見過‘勸世者’嗎?」男爵問道,尋找著記者的眼睛,「他是什麼型別的人,您有定論嗎?」
最後一座碉堡失陷後僅僅兩天,他們就找到了他的墳墓。他們終於使貝阿迪託指出了安葬他的地方。酷刑之下,諸事皆明。不過不是一般的刑罰。貝阿迪託是天生的殉道者,光靠腳踢、火烤、閹割或割斷舌頭、砸瞎眼睛等暴行,他是不會開口的。有時他們放走的甲貢索人戰俘就沒了眼睛、舌頭或生殖器,他們以為這種殘暴行為可以摧毀繼續抵抗者的鬥志,然而,結果適得其反。對貝阿迪託,他們找到了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刑罰:狗群圍攻。
「我以為我認識所有的慣匪頭目,」男爵說,「帕傑烏、若安·阿巴德、若安·格蘭德、塔拉梅拉、彼得勞、馬坎比拉,可這個貝阿迪託是誰?」
狗群的故事可以獨立成章。那麼多的人肉,那麼多屍體的筵宴,長達數月之久的圍困,使它們變得像狼和鬣狗那樣兇惡。一群群吃人肉的惡狗進入了卡努杜斯,它們肯定會到圍困者的營地去尋找人類食物。
「那一群群惡狗不正應驗了《新約》裡地獄惡人的所作所為和那些預言嗎?」近視記者捂著肚子,含糊其詞地說,「大概有人告訴了他們,貝阿迪托特別怕惡狗,更確切地說,是怕惡魔,狗是惡的象徵。他們把他放到一群瘋狗面前,無疑,他們說,要讓惡狗將他撕成碎塊帶到地獄裡去。在這種威脅下,貝阿迪託把他們領到了埋葬‘勸世者’的地方。」
男爵忘掉了變色龍和夫人埃斯特拉。在他的頭腦中,一群群咆哮著的瘋狂惡狗在成堆的屍體裡搜尋,用嘴拱著生了蛆的腹部,啃著瘦瘦的軟骨,在狂吠聲中互相爭奪著脛骨、軟骨和頭顱。越過開了膛的屍體,另一群惡狗衝進了毫無戒備的村莊,撲向牧牛人、牧羊人和洗衣婦,尋覓新鮮的肉和骨頭。
他可能會想到「勸世者」埋葬在聖所裡。能埋在別的什麼地方呢?他們在貝阿迪託指點的地方挖掘,在三米——這是深度——的地方碰到了他:穿著藍色的長袍、生牛皮的涼鞋,裹在一領席子裡,頭髮很長,呈波浪形。掘屍記錄是這樣說明的。所有的軍官都在那裡,首先是阿瑟·奧斯卡將軍,他命令第一縱隊的藝術攝影師弗拉維奧·德·巴羅斯先生為屍體拍照。整個行動進行了半個小時。儘管有瘟疫流行,但沒有誰中途離開。
「人們可以想象:當看到共和國的敵人、粉碎三次軍事遠征的劊子手、國家治安的破壞者、白金漢宮的同謀者的屍體時,那些將軍和上校們會有怎樣的感受?」
「我早就認識他。」男爵喃喃地說。他的交談者卻保持沉默,飽含淚水的眼睛射出詢問的目光。「不過他之於我,有點像你在卡努杜斯眼鏡破了之後遇到的情況。我辨不出他,他在我面前消失了。那是十五或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曾和一小批追隨者到過卡龍畢,似乎我們曾給他們飯吃並給他們一些舊衣裳,因為他們打掃墓地和小教堂。他們身上的破衣爛衫比他們本人給我的印象更深刻。從卡龍畢路過的善男信女太多了,在那麼多的人當中,我怎能猜出他就是那個重要人物?怎能知道他就是那位超群之人?怎能想到就是他吸引了成千上萬的腹地人?」
「《聖經》裡的國度同樣充滿了受到上帝啟示的信徒和異教徒,」近視記者說,「所以才有那麼多的人竟把自己同基督混為一談。他們不瞭解基督,也感覺不到耶穌……」
「此話當真?」男爵探了探頭,「您相信‘勸世者’真是上帝派遣來的?」
近視記者卻繼續用柔和的聲音講故事。他們在「勸世者」的屍體面前開啟一本記錄簿。屍體已經腐爛不堪,人們不得不用雙手或手帕捂住鼻子,因為他們感到噁心。四位外科醫生給他檢查,量出身長是一米七八,牙齒全沒了;還證實他不是死於槍彈,因為乾癟身體上唯一的傷痕是左腿上的一塊瘀斑,是一塊碎彈片或石頭擦傷造成的。短暫的秘密磋商之後,他們決定砍下頭顱,好對他的大腦進行科學研究。他們將頭送到巴伊亞醫學院,讓尼那·羅德里格斯醫生進行檢查。但是在鋸下頭顱前,他們先處決了貝阿迪託。是在聖所裡處決的,藝術攝影師弗拉維奧·德·巴羅斯拍了照,然後把他推下坑穴,「勸世者」的無頭屍體也扔在那裡。對貝阿迪託來說,同自己如此敬仰、如此效忠的人埋在一起無疑是件美事。然而在最後的時刻,他有點害怕。他知道自己會像牲畜那樣被埋葬,沒有任何儀式,沒有祈禱,沒有棺木,而這正是那裡的人所關心的事。
又一陣噴嚏打斷了近視記者的敘述,恢復鎮靜後,他更加激動地講開了,有時舌頭都繞住了。他的眼珠在鏡片後惶恐地亂轉。
四位醫生交換了一下意見,看看由誰動手。掌鋸的是戰區醫療保健主任米蘭達·庫里奧大尉,其他幾位醫生把住屍體。他們想把那顆頭浸在酒精容器裡,可是由於殘存的皮肉開始脫落,就把它放在石灰口袋裡了,就這樣運到了薩爾瓦多。運送頭顱的美差交給了平託·索薩上尉,陸軍第三營的英雄,初次交戰就被帕傑烏重創的部隊中屈指可數的倖存軍官之一。平託·索薩上尉把它交給了醫學院。尼那·羅德里格斯醫生領導科學家小組對它進行了觀察、測量和稱量。在階梯教室裡檢查期間,訊息靈通人士沒有對外界走漏風聲。官方公報簡單得令人生氣,要對此事負責的恰恰正是尼那·羅德里格斯醫生本人,正是他起草了使輿論不滿的那幾行字,乾巴巴地說:科學化驗在「勸世者」安東尼奧的頭顱中未見任何異常結構。
「這一切使我想起了加利雷奧·加爾。」男爵說,向果園投去期望的目光,「他對頭顱形狀也狂熱地相信,認為它能證明性格特徵。」
但是尼那·羅德里格斯在薩爾瓦多的同事並不同意他的結論。例如霍諾拉託·內波穆塞諾·德·阿爾布林克爾克就準備了一篇與科學小組的報告截然不同的論文,認為那顆頭顱是典型的圓腦袋;按照瑞典自然科學家雷特秋斯的分類,屬於智力低下、性格倔強(比如狂熱)的型別。另一方面,那頭顱的彎曲程度正好符合本尼迪克特學者指出的癲癇患者的特徵,據科學家薩姆特描寫,他們手不離彌撒經典,口不離上帝名號,心上卻打著罪惡和匪性的烙印。
「您發覺了嗎?」近視記者說,好像剛剛費了很大力氣似的吸了一口氣,「卡努杜斯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棵故事之樹。」
「您不舒服嗎?」男爵毫不熱情地說,「我看出談論這些事對您同樣不好。您會晤過所有醫生嗎?」
近視記者像一條毛毛蟲似的蜷曲著身子,縮成一團,似乎凍得要死。醫生檢查後產生了一個問題。那些骨頭怎麼辦?有人建議將骷髏頭作為歷史奇物送到國家博物館去,遭到一致反對。誰反對?共濟會成員。他們說,有邦芬主就夠了,東正教佔一個聖位就夠了。那顆放在玻璃窗裡展出的骷髏會使國家博物館變成第二座邦芬主教堂,變成異教徒的聖所。軍方同意這種觀點:不能讓那骷髏留下後患,變成未來動亂的胚胎。要讓它絕跡,但是用什麼辦法呢?
「顯然,不能埋掉。」男爵喃喃自語。
的確,狂熱的人遲早會發現埋葬的地方。有什麼地方比海底更可靠、更遙遠?骷髏被放進一個裝滿石頭的口袋縫好,在夜間由一名軍官用小艇運到大西洋一個距富埃爾特·聖·馬爾塞羅和伊塔帕裡卡島等距離的地方,扔到海底的淤泥裡,給石珊瑚做底座去了。負責這項秘密行動的軍官正是平託·索薩上尉:故事到此結束。
近視記者流了那麼多的汗水,臉色又如此蒼白,以致男爵想:「他要昏倒了。」這個木偶對「勸世者」懷有什麼樣的感情?是尊敬、著迷還是簡單的好奇呢?他真的以為他是上天的使者?他為什麼和卡努杜斯一起受苦受難?他為什麼不像大家那樣試圖忘卻?
「您說加利雷奧·加爾嗎?」只聽他說道。
「是的,」男爵看著他狂熱的眼睛和光光的腦袋,聽著他隱晦的演說,附和道,「那段歷史,加爾大概懂得。他相信人們的秘密存在於頭骨之中。他最後到達卡努杜斯了嗎?如果到了那裡,一旦知道那並不是他夢寐以求的革命,對於他將是可怕的。」
「不是,也是,」近視記者說,「那是矇昧主義的王國,又是極不尋常的自由、博愛的世界。加爾也許不會太失望。」
「您知道他結果怎樣了嗎?」
「他死在離卡努杜斯不遠的一個地方,」記者說,「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常見到他,在下城區一個叫‘強者’的酒吧裡。他口若懸河,繪聲繪色,瘋瘋癲癲,撓著腦袋預言著動亂。我認為他是個騙子,誰也沒料到他變成了悲劇人物。」
「我有一份他的手稿,」男爵說,「是他在卡龍畢我的家裡寫的一份回憶錄,或是一份遺囑。我應該把它們交給他的同夥,但是我無法辦到。並不是因為我不盡心,為了此事我還去了趟里昂。」
男爵為什麼要從倫敦去里昂親自將加爾的手稿交給《反叛的火花》的編輯們?無論如何,不是出於對那位顱相學家的感情。他對加爾的感情只是好奇,只是對人類的這個奇怪變種抱著研究的興趣。他不辭勞苦地到里昂去,是為了看看那位革命家的夥伴們的面容,聽聽他們的聲音,看看他們是否同他一樣,是否相信並談論同樣的事情。然而那是一次徒勞的旅行,男爵所打聽到的一切只是:不定期出版的《反叛的火花》早就停刊,它是由一家小廠印刷的,廠主三四年前已被送進監獄,罪名是偽造紙幣。如果他在歐洲的生活也是寫些文章寄給並不存在的幽靈,然後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悄死去,那麼他與加爾的命運豈不完全相似?
「狂人的歷史,」男爵含糊地說道,「‘勸世者’、莫萊拉·西塞、加爾。卡努杜斯使半個世界發了瘋,我想也使您發了瘋。」
然而有個想法堵住了他的嘴:「不,他們在這以前就瘋了。卡努杜斯只是使埃斯特拉發了瘋。」男爵竭力不讓眼淚流出來。他不記得兒時和青年時代的啼哭,然而自從男爵夫人發生不幸,他在辦公室裡,在不眠之夜,哭過許多次。
「與其說是狂人的歷史,不如說是誤解者的歷史,」近視記者又糾正他說,「我想知道一件事,男爵。我請求您對我說實話。」
「自從我脫離政界,我幾乎總是說實話,」男爵低聲說,「您想知道什麼?」
「‘勸世者’和帝制派之間是否真有聯絡?」近視記者提問,同時窺視著他的反應,「我並不是指那一小批懷念帝國的人,他們像亨梯爾·德·卡斯特羅那樣天真地宣佈自己是帝制派。我是指像您這樣主張自治的人,掩蓋著真面目、誠心誠意的帝制派。他們真和‘勸世者’有聯絡嗎?他們煽動過他嗎?」
男爵以嘲笑的神態聽他講完,笑了起來。
「您在卡努杜斯的那幾個月沒對此進行調查?在甲貢索人當中,您見過巴伊亞、保利斯塔納或卡里約加斯的政治家嗎?」
「我說過了,我在那裡沒見過什麼大事情,」記者回答說,「但是我知道您曾經從卡龍畢送過玉米、食糖和羊群。」
「那麼你大概也知道那不是我自願乾的,是不得已而為之,」男爵說,「為了不讓他們將我們的莊園燒掉,那個地區所有的莊園主都不得不那樣做。那不是在腹地對付土匪的辦法嗎?如果不能將他們殺掉,就只有花錢僱用他們。倘若我對他們真有影響,他們就不會將卡龍畢摧毀,我的妻子就不會失去健康。狂熱分子們既不是帝制派,也不知道帝國為何物。您連這都不懂,真使人難以置信,儘管……」
這一回,近視記者沒讓他講下去:
「他們不懂,但他們確是帝制派,儘管他們的行為是任何帝制分子都不理解的,」他眨著眼睛很快地說,「他們知道君主專制廢除了奴隸制。‘勸世者’讚美伊莎貝爾公主給奴隸們以自由,他們似乎確信帝制是由於廢除了奴隸制才垮臺。在卡努杜斯,所有人都相信共和國主張奴隸制,要復辟奴隸制。」
「您想,我和我的朋友會給‘勸世者’灌輸類似的東西嗎?」男爵又微笑了,「倘若有人向我們這樣建議,我們會認為他是白痴。」
「然而這可以解釋許多事情,」記者提高了嗓門兒,「比如他們對人口普查的仇視。我曾絞盡腦汁力圖弄清此事,現在明白了:種族、膚色、宗教。共和國為什麼要調查人們的種族和膚色?還不是為了將黑人再次變成奴隸?調查宗教還不是為了查清信徒後進行屠殺?」
「這就是卡努杜斯的誤解嗎?」男爵說。
「這是其中之一,」近視記者喘了口氣,「我知道甲貢索人不曾被任何政客這樣欺騙過,但是我想聽您談談。」
「您已經聽到了。」男爵說。如果他的朋友們能提前知道這件美事,會說什麼呢?腹地的男女賤民武裝起義,口不離堂娜·伊莎貝爾公主的名字,向共和國發起進攻!不,這太離奇了,任何一個巴西的君主專制主義者做夢也不會想到。
若安·阿巴德的信使在胡埃特郊外追上了安東尼奧·比拉諾瓦,這位從前的商人正和十四個甲貢索人埋伏在那裡,窺伺著運送牛羊的車隊。情勢是那麼嚴重,安東尼奧決定返回卡努杜斯,沒有完成他到這裡來的使命:搞飯吃。自從敵人到達,這項工作他已經幹了三回,每回都取得了成功:頭一回獲得了二十五頭牛和幾十頭山羊;第二回是八頭牛;第三回是十幾頭,還有一大車麵粉、咖啡、糖和鹽。他堅持領導這項為甲貢索人提供口糧而奔波勞碌的工作,理由是若安·阿巴德、帕傑烏、彼得勞和若安·格蘭德在貝羅山都是不可缺少的人物。三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狙擊敵人從蓋伊馬達斯和聖多山出發、沿羅薩里奧路線為法維拉山運送食品的運輸隊。
相對來說,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位從前的商人以他有條不紊、深謀遠慮和組織才能做得盡善盡美,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科學程度。這一成功特別要歸於他所收到的情報,歸於政府軍的嚮導和腳伕的合作,他們大多是甲貢索人,是從杜卡諾到依達比古魯沿途各地僱來或抓來的壯丁。他們使他隨時掌握運輸隊的動向,幫助他決定進行襲擊的地點,那是整個行動的高潮。在適當的地點(一般是峽谷或密林的深處,總是在夜裡),安東尼奧和他的手下突然衝進畜群,用長銃槍發出巨響,點燃炸藥包,接著哨音大作,使牲畜受驚,在卡汀珈中狂奔亂跑。這時,安東尼奧和手下吸引敵軍,向他們射擊。嚮導和腳伕們則盡力將牲口搶過來,並把它們通過安全的捷徑——卡龍畢方向最近又最可靠的路線,政府軍對此一無所知——趕到卡努杜斯。安東尼奧和其他人隨後追上他們。
要不是傳來了狗子兵隨時可能進犯卡努杜斯的訊息,他們早就那樣幹了。安東尼奧和十四名同伴咬緊牙關,緊皺眉頭,加快了步伐,一個堅定的信念激勵著他們:當敵人發動進攻時,他們要和其他人一起待在貝羅山,在「勸世者」的周圍。街道司令怎麼會知道敵人的進攻計劃?那位信使,走在比拉諾瓦身旁的一位老向導對他說,是兩個穿著政府軍的軍裝在法維拉山到處遊蕩的甲貢索人送來的訊息。他講這件事時很自然,似乎好耶穌的孩子化裝成魔鬼在魔鬼中間活動很正常。
「他們習以為常,已經不在意了。」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心想。可是若安·阿巴德第一次試圖說服甲貢索人穿政府軍的軍裝時差點發生一場暴亂。安東尼奧本人對此建議就一點興致都沒有。將那象徵世界上的罪惡、無情和可恨的東西穿在身上使他從心底裡厭煩,他深知卡努杜斯人決不肯披著狗皮去死。「然而我們錯了,」他想,「像往常那樣,還是若安·阿巴德有理。」因為那些將螞蟻、眼鏡蛇和蠍子撒到敵營並往敵軍水囊中投毒的高尚的「小鬼」搞來的情報比真正的敵人,特別是從敵軍中退縮和開小差的人的情報更準確。是帕傑烏解決了問題,在一陣爭論過後,他穿著班長的軍服來到了比加里奧牧場的戰壕,聲稱要突破敵人的前哨。大家知道他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若安·阿巴德問甲貢索人,為了給他們樹立榜樣,打消他們對那些帶紐扣的破布的恐懼,是不是讓帕傑烏去犧牲,他們就舒服了?於是,從前是強盜的卡波克洛人的好幾名手下便自願穿上了軍裝。從那天起,街道司令就能毫不費力地讓甲貢索人打進敵人內部。
幾個小時後,他們停下來休息,吃飯。天開始黑了,陰沉的夜幕下,康巴奧和起伏的卡納布拉沃山輪廓分明。甲貢索人盤腿坐成一圈,開啟帶皮穗的口袋,掏出一把生橡子球或乾肉默默地吃著。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覺得雙腿勞累、抽筋且發脹。他老了嗎?這是他近幾個月來的感受,或許是緊張,是戰爭所引起的狂熱活動造成的?體重減輕了那麼多,他在皮帶上又多鑽了好幾個眼兒,兩件襯衫穿在身上來回逛蕩,都成袍子了,安東尼婭·薩德林哈只好給他改小。但是貝羅山的男男女女不都是如此嗎?身材魁梧的若安·格蘭德和彼得勞不也都消瘦了嗎?奧諾里奧不是已經駝背並添了白髮嗎?若安·阿巴德和帕傑烏不也都更老了嗎?
靠近北方響起了大炮的一聲轟鳴。稍停片刻,又是一連幾炮。安東尼奧和甲貢索人一躍而起,甩開大步重新趕路。
走了五個小時,炮聲幾乎不斷。天亮時,他們通過塔波林哈,靠近了卡努杜斯。在水塘處,那裡開始有房屋了,一個信使在等候著把他們帶到若安·阿巴德那裡。他們在維拉莊園的戰壕裡找到了他。現在有雙倍的人手趕來增援,大家都手扳槍機,居高臨下,在晨曦中,在法維拉山坡上等著看敵軍潰散。「讚美‘勸世者’好耶穌。」安東尼奧喃喃地說。若安·阿巴德並不回答,而是問他沿途是否看見了政府軍士兵。沒有,連一支巡邏隊也沒有。
「我們不知道他們從哪裡進攻,」若安·阿巴德說道,從前的商人看出了他極大的不安,「我什麼都知道,就是不知道這一關鍵。」
街道司令估計敵人會抄捷徑進攻,所以率領三百甲貢索人來增援帕傑烏。這一公里長的彎曲戰壕,從馬里奧山直達塔波林哈。
若安·阿巴德告訴他,彼得勞守衛貝羅山東側、畜欄和播種地區,還有通向特拉波波、馬坎比拉、科羅羅波和蓋萊莫波等地山頭的蜿蜒小路。若安·格蘭德的天主衛隊守衛的卡努杜斯在街巷和十字路口修築了新的工事,教堂和聖所的四周得到了加強,那裡將是敵軍集中攻擊的重點,也是炮彈轟炸的中心。
不管安東尼奧多麼想提問,都知道沒有時間了。他該做什麼?若安·阿巴德告訴他,馬里奧高地和蓋萊莫波出口以東、與瓦沙—巴里斯河峽谷平行的地段由他和奧諾里奧負責。街道司令沒有多解釋,而是要求他在行動中如果發現了官軍,要立即報告,因為及時發現敵人將從哪裡進攻是非常重要的。安東尼奧和十四名手下跑著離開。
疲倦像巫術般煙消雲散。這大概是聖靈顯聖的又一個先兆在安東尼奧身上的又一次非凡體現:如果不是因為聖父、聖靈或好耶穌,這又如何解釋?自從知道了敵人進攻的訊息,他一直在奔走。剛才穿過西坡窪地時,他兩腿發軟,心跳得厲害,擔心自己會昏倒。而此時此刻,在黎明前,他又在這高低不平、遍佈石頭的地方奔跑了,敵軍發射的炮彈劃破黑暗,響徹夜空。他感到休息過來了,精力充沛,有使不完的勁,而且知道跑在他身旁的十四個人也是如此。當環境需要的時候,除了上帝,還有誰能使他們產生這種變化,返老還童?他已不是初次這樣了。近幾個星期,有好幾次,每當他感到要垮下去的時候,就突然感到好像有一股新的力量將他舉起來,使他煥發了青春,將生命之風注進了他的體內。
在他們時跑時走地趕到瓦沙—巴里斯河的戰壕裡的半小時中,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看到了卡努杜斯的火焰。他想的不是大火會不會燒到他的家,而是他那使大火不能蔓延的主意有沒有靈驗。為了滅火,他們在街道巷口設定了幾百個盛有沙子的大桶和箱子。留守城池的人都知道,一聽到爆炸聲,應立刻跑出去用沙土滅火。安東尼奧親自在每個居民區組織了婦女、兒童和老人來承擔這項任務。
在戰壕裡,他碰到了弟弟奧諾里奧,也見到了妻子和弟媳。薩德林哈姐妹和其他婦女搬到一間棚子裡去了,周圍全是食物、藥品和紗布。「歡迎你,老哥。」奧諾里奧擁抱他。安東尼奧和他待了一會兒,津津有味地吃著薩德林哈姐妹給剛來的人做的鍋巴。吃罷簡便的小吃,這位從前的商人就把手下的十四個人安置在周圍,勸他們睡一會兒,便和奧諾里奧觀察地形去了。
他們是最不善戰的戰士,若安·阿巴德為什麼把這段邊界交給他們守衛?肯定是因為這裡離法維拉山最遠,敵人不會從這裡進攻。要是他們從山坡上下來攻打維拉莊園,路程遠上三四倍;而且在到達河邊前要通過一段險峻陡峭、荊棘叢生的地段,會使敵人崩潰瓦解。異教徒是不會這樣作戰的,他們總是組成方陣集結衝鋒,正好給隱蔽在戰壕裡的甲貢索人當靶子。
「這些戰壕是我們挖的,」奧諾里奧說,「還記得嗎,老哥?」
「當然記得。至今還沒派上用場呢。」
這裡崎嶇蜿蜒,河流和墓地之間既沒有樹木也沒有荊棘,正是他們領導散佈在這個地區的小組修築了兩三個射手合用的坑穴。他們一年前就挖了第一批掩體。政府軍每一次圍剿後,他們就挖一批新的坑穴。最近他們又挖了坑道,將坑穴連線起來,這樣人們就可以從一個坑穴爬到另一個坑穴而不被敵人發現。坑穴的確原封未動:在這一帶,一場仗都沒打過。
一道鑲著黃邊的藍色光亮從地平線上擴散開來。響起了雄雞咯咯的啼聲。「炮擊過去了。」奧諾里奧邊想邊說道。安東尼奧接著說:「這就是說,他們上路了,老弟。」坑穴分佈在半公里寬、幾百米長的地帶,每隔十五到二十步一個。躲進掩體的甲貢索人兩三個一夥,隱蔽得很好,只有當他們彎著身子與比拉諾瓦兄弟說話時,後者才能望見他們。許多人都攜帶著金屬管、直徑很粗的竹竿和掏空了的樹幹,不用探頭就能觀察外面的情況。大部分人在睡覺或打盹,曼利夏槍、毛瑟槍、火銃、子彈帶和裝火藥的牛角放在手邊。奧諾里奧沿瓦沙—巴里斯河安排了崗哨,有幾個下了峭岸偵察河床——那裡完全乾涸了——和對岸,沒有遇到巡邏隊。
他們談著話向隱蔽處走回。長時間的轟炸過後,寂靜得只有雞鳴倒反常了。安東尼奧評論說,自從敵人的那支援軍——看來有五百多人——毫髮無損地到達了法維拉山,他就預感對卡努杜斯的進犯不可避免。雖然帕傑烏拼命在卡爾德朗一帶騷擾他們,但也只是搶了一些牛而已。奧諾里奧詢問,敵軍是不是真的在胡埃特和羅薩里奧留下了部隊?從前他們很樂意從那裡通過。是的,是這樣的。
安東尼奧解開了腰帶,用一隻胳膊當作枕頭,用草帽蓋住臉,在他們弟兄倆合用的戰壕裡縮成一團。由於一動不動,他的身體很放鬆,但聽覺依然保持警惕,竭力想在這剛剛開始的一天聽出官軍的動靜。頃刻間,他就將他們忘在一邊,腦海中浮現各種各樣虛無縹緲的形象。然後他突然將注意力集中在緊靠著自己身軀的那個人身上:比自己小兩歲,淺色鬈髮,文靜、謹慎。奧諾里奧不僅是他的兄弟、連襟,還是他的戰友、夥伴和最可信任的知己。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也從來沒有真的爭吵過。奧諾里奧之所以來到貝羅山,是否也像他一樣出於對「勸世者」及其代表的一切——宗教、真理、正義和對靈魂的拯救——的擁護?或是單純地出於對兄長的忠誠?他在卡努杜斯待的這些年裡,從沒有過這個念頭。當天使撫摩了他,他拋棄了自己的事業,為卡努杜斯的人而奔忙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像自己的妻子一樣愉快地接受生活的變化是很自然的,就像每一次當不幸使他們確定新的方向時所做的那樣。事實正是如此:奧諾里奧和阿順松毫無怨言地服從了他的意志。但是在莫萊拉·西塞進攻卡努杜斯的時候,在那度日如年的日子裡,當他在街道上戰鬥時,那念頭第一次開始折磨他:奧諾里奧也許不是為了自己所信仰的東西,而只是為了尊敬兄長而準備戰死在那裡。當他跟弟弟談及這個話題時,奧諾里奧嘲笑說:「你以為我只是為了待在你身邊才拼命嗎?你變得多愛虛榮啊,老哥!」但是那些玩笑非但沒有解除疑慮,反倒加重了。他曾對「勸世者」說過:「出於個人主義,我安排奧諾里奧和他全家的生活時從沒問過他們的需求,好像他們是傢俱或山羊。」「勸世者」找到了安撫這傷痛的說法:「如果是這樣,是你幫助他們做了能夠昇天堂的好事。」
他覺得有人搖晃他,卻沒立刻睜眼。陽光在天空閃耀,奧諾里奧正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叫他保持安靜:
「老哥,敵人來了,」他用沙啞的聲音喃喃地說,「輪到我們招待他們了。」
「不勝榮幸,老弟。」他用柔和的聲音回答道。
他跪在戰壕裡。晨光中,瓦沙—巴里斯河陡峭的對岸上,一片藍色、鉛灰色、紅色軍裝的海洋,挾著紐扣、劍和刺刀的閃光向他們湧來。鼓號齊鳴,那是他的耳朵在片刻前就已聽到的。「好像直奔我們而來。」他想。天空晴朗,儘管相隔較遠,他仍能看清敵軍分成三隊鋪開,其中有一隊,即中間的那隊,好像是列好陣勢直接向這些戰壕撲來。嘴上有什麼黏乎乎的東西使他說不出話來。奧諾里奧告訴他已經派了兩名小鬼去維拉莊園和特拉波波山口通知若安·阿巴德和彼得勞:敵人從這邊攻來了。
「我們要頂住他們,」只聽他說道,「頂住他們,直到若安·阿巴德和彼得勞退守貝羅山為止。」
「只要他們不同時進攻法維拉山。」奧諾里奧嘟囔說。
安東尼奧不相信會那樣。前方,從乾涸河流的峭岸上擁下來好幾千士兵,有三千多,也許四千,大概是狗子兵全部頂用的力量。甲貢索人通過小鬼和探子知道,法維拉山和馬里奧山之間的山溝醫院裡有將近一千名傷病員,一部分敵軍留在那裡保護醫院、大炮和裝備。這支部隊一定是前來討伐的全部敵軍了。他對奧諾里奧說話,卻沒有看他,眼睛盯著峭岸,同時用手指檢查左輪手槍是否上滿子彈。雖然有卡賓槍,可他還是喜歡用這支左輪,來到卡努杜斯至今,他一直用它進行戰鬥。奧諾里奧卻不同,他把步槍支在壕沿上,豎起標尺,手扣扳機。在坑道里,所有其他的甲貢索人大概都是這樣,他們牢記命令:敵人不到跟前不開槍,以節省彈藥,更好地進行突襲。這是唯一對他們有利的方式,是唯一能縮小與敵人在數量和裝備上實力懸殊的方式。
一個小孩爬到了戰壕裡,給他們送來了一皮囊熱咖啡和一些玉米餅。安東尼奧認出了那雙活潑迷人的眼睛和靈活的身體。他叫塞巴斯蒂安,幹這些活頗為老練,曾給帕傑烏和若安·格蘭德當過通訊兵。安東尼奧一邊喝咖啡——這飲料使他恢復了體力——一邊看著小孩帶著皮口袋和褡褳像蜥蜴那樣默默地、飛快地爬走,消失。
「他們若一起來,密密麻麻的一團,」他想,「在那沒樹木、沒荊棘、連岩石也沒有的地方近距離地用冰雹般的槍彈把他們幹掉,多容易呀。」窪地對他們起不了什麼作用,因為甲貢索人的戰壕在高崗上,從那裡能控制那塊地方。但他們沒一起來。中間的一隊走得最快,像船頭一樣首先過了河道,向峭岸上爬。一些藍色的人影兒,長褲上帶著紅線和閃光的點點,從離安東尼奧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冒出來。這是偵察連,一百多人,都是步行,三人一伍分成兩路,大搖大擺地迅速前進著。他看見他們伸著脖子注視著貝羅山教堂的塔頂,絲毫沒察覺到趴在地上向他們瞄準的射手。
「還等什麼,老哥?」奧諾里奧說,「等他們看見我們嗎?」安東尼奧開了槍,霎時,像回聲一樣,他的周圍槍聲大作,將鼓號聲壓下去。硝煙加上塵埃,使偵察兵們茫然失措。安東尼奧不慌不忙地射出每一枚子彈,閉著一隻眼,瞄準掉頭逃跑計程車兵。他看到另一些人過了峭岸,從三四個不同的方向靠近了。槍聲停止。
「沒看見我們。」弟弟對哥哥說。
「他們面朝太陽,」他回答說,「一小時後,他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兩個人都上滿子彈。槍聲稀稀落落,是甲貢索人想結果那些傷兵。安東尼奧見他們在碎石上爬行,想到達峭壁。而峭壁上,政府軍士兵的頭、胳膊和軀體仍在出現,在坑坑窪窪、起伏不平的地面上前進,佇列在崩潰、解體、變形。官軍開始射擊,但是安東尼奧看出敵人仍沒發現自己所在的掩體,他們站在甲貢索人的頭頂朝卡努杜斯開槍,以為挫傷他們攻勢的彈雨是從好耶穌的聖堂上射過來的。槍擊使硝煙變濃,棕色旋風霎時遮住了敵人,使他們失去了蹤影。他們躲躲藏藏,互相擁擠,步槍林立,上好刺刀,踏著鼓點的節奏和「步兵!衝啊!」的喊聲前進。
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兩次打光左輪槍膛裡的子彈,手槍又熱得燙手了。於是他把手槍裝入槍套,開始用英制卡賓槍。他瞄準,射擊,在敵群中總是尋找那些從馬刀、肩章穗或舉止姿態能看出是指揮官的人。那些驚慌失色、魂不附體的異教徒一個、兩個、十個地倒下去,渾然不知槍彈從哪裡來。他產生了同情心。即將踏平貝羅山的人怎麼可能引起他的同情?但的確,此時此刻,他看著他們倒下,聽著他們呻吟,瞄準並殺死他們時,他對他們沒有仇恨:他預料到他們精神上的貧困、人格上的恥辱,知道他們是犧牲品,是愚蠢盲目的工具,是受了邪惡伎倆的矇蔽。每個人不是都會碰上這樣的事嗎?他本人若不是碰上「勸世者」,天使不是也不會來撫摩他嗎?
「左邊,老哥。」奧諾里奧用肘部捅他一下。安東尼奧看見舉著長矛的騎兵有兩百名左右,也許更多。他們從左邊距離他半公里處穿過了瓦沙—巴里斯河谷,在狂亂的軍號聲中排成小隊準備進攻。敵人處於防線以外。剎那間,比拉諾瓦明白了要發生的事。長槍手們從長滿茅草的山頭劈殺過來,直逼墓地,因為在那個方向沒有戰壕阻截,他們頃刻便能到達貝羅山。一旦看到暢通無阻,步兵也會走那條路線。那樣一來,無論彼得勞、若安·格蘭德還是帕傑烏都來不及撤退去增援隱蔽在教堂和聖所房頂及塔樓工事裡的甲貢索人。他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怒火中燒,身不由己地抓起子彈帶跳出坑穴,向奧諾里奧叫道:「要把他們攔住,跟我來!跟我來!」他彎下身子,跑起來,左手左輪手槍,右手卡賓槍,肩上是子彈袋,那樣子就像在做夢,像喝醉了酒。那時,對死的恐懼——有時一場普通的談話會使他渾身冒汗或血液凝結——已經消失,對中槍或從生者中消失的念頭的蔑視支配著他。他向騎手們直奔過去。他們組成小隊,拐著彎地跑著。煙塵四起,隨著地勢的起伏,他時而看得見時而看不見敵人,想法、回憶和形象在他頭腦的煅爐裡迸發著火花。他知道那些騎手是高喬人,是南方長槍營的人,他曾見過他們在牛群后面轉悠。他尋思那些騎手誰也不可能踐踏卡努杜斯,因為若安·格蘭德的天主衛隊、莫坎波的黑人或卡里裡的弓箭手將把他們的馬匹殺死,那是多好的靶子啊。他想到妻子和弟媳,她們大概和別的女人一起回到貝羅山了吧。在那些面龐、希望和幻影當中出現了阿薩雷,在塞亞拉的邊界上。自從他為了躲避瘟疫逃出來就再沒回去。在這樣的時刻,當他感到自己觸到了某種界限、踩到了某種邊緣、再往前只剩下死亡或奇蹟之時,故鄉便常常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的腿再也邁不動步了,便臥倒在地,也不找掩體就把步槍抵住肩窩開始射擊。他不會再有時間裝填子彈,所以每一次都仔細地瞄準。他的射程只能達到與敵距離的半程。這些騎兵在煙塵中從他面前通過,於是他想:自己是橫穿過來的,而且一面跑一面朝他們開槍,怎麼他們會看不見自己?長槍手們誰也不朝他這邊看。然而彷彿他的想法提醒了他們,走在前頭的小隊突然轉向了左邊。只見一名騎手好像在召喚他、問候他似的,用馬刀畫了一個圈,一列長槍手向他奔來。步槍沒有子彈了。他用雙手拿起了左輪手槍,肘部撐在地面,決定等那些馬匹到了眼前才開槍。由於狂怒而變了形的魔鬼的臉龐就在那裡,他們刺馬時的兇狠、抖動的長竿、被風吹鼓的燈籠褲,就在他的眼前。他朝那個手持馬刀的人射擊,一槍、兩槍、三槍,都沒打中。他想,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被長槍刺穿、被馬蹄踏碎了,這些馬蹄正踏在碎石上。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又預感要出現奇蹟了。他身後出現了許多條人影,他們開槍射擊,揮舞砍刀、大刀、斧頭,一齊砍向那些畜生及其坐騎,在飛速的旋風中向敵人刀劈斧剁,殺將過來。甲貢索人拉住騎手的長矛和大腿,砍斷他們的韁繩,只見他們連人帶馬在地上翻滾;吼叫起、馬嘶聲、謾罵聲和槍聲混成一片。在他尚未站起身投入戰鬥前,至少有兩名長槍手從他頭頂越過而沒有踩到他。打完左輪手槍裡的最後兩枚子彈,他拿起卡賓槍當作棍棒,向離自己最近、在地上扭作一團廝打的異教徒和甲貢索人奔去。他朝撲在義民身上的一個官軍士兵就是一槍托,把他打得失去了知覺。他幫那個義民站起來,兩人一起跑過去支援奧諾里奧,一名騎兵正挺著長矛追他,一見他們撲來,那高喬人就拍馬賓士,在貝羅山方向消失了。有好長一會兒,安東尼奧在旋風中從一處跑到另一處,幫助倒下的人站起來,給自己的左輪手槍裝填子彈再射擊。有的戰友受了重傷,有的已陣亡,身上還插著刺穿身體的長矛,其中一個的鮮血從馬刀砍出的傷口直往外湧。安東尼奧像在夢中,用槍托——另一些人用砍刀——將落馬的高喬人殺死。當敵人全被消滅,混亂結束,甲貢索人集合在一起。安東尼奧告訴大家該回到戰壕裡去了,但是話剛說到一半,就看到在紅色煙塵的迷霧中,無邊無際的敵人連隊正從他們原先埋伏的地方通過。
比拉諾瓦身邊只有五十人。其他人呢?能走動的都回貝羅山去了。「但是走的人並不多。」一個牙齒掉光的甲貢索人——鐵匠索西莫嘟囔著。看到這老人也在戰鬥行列中,安東尼奧吃了一驚。以他的高齡和虛弱,本該讓他去救火或往衛生站裡運送傷員,現在留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了,騎手們新的進攻會把他們全部報銷。
「咱們去幫助若安·格蘭德。」他對大家說。
他們三四個人一組,攙扶著那些瘸了的人隱蔽在低窪處,開始往回走,安東尼奧、奧諾里奧和索西莫斷後。滾滾的煙塵、刺目的陽光、敵人急不可耐要侵佔卡努杜斯的模樣,莫非說明無論是左側前進的敵軍還是在右側眺望的騎手都不會來殺死他們?因為敵軍肯定看見了他們,就像他們看見了敵軍。他向奧諾里奧問起薩德林哈姐妹的情況。奧諾里奧回答說,離開戰壕前,他派人叫婦女們全部撤走了。距離住宅區還有一千多步,他們走得如此之慢,要安然無恙地走到那裡是很困難的。但是雙腿的顫抖和血脈的跳動都告訴他,無論是他本人還是任何一個倖存者都不可能走得更快了。年邁的索西莫搖搖晃晃,處於暫時的昏迷狀態。他輕輕拍了老人一下,給他打氣,攙扶著他走。被天使撫摩前,這老人真的差一點在納杜沃自焚?
「老哥,你看煙火匠安東尼奧的房子那邊。」
一陣激烈、嘈雜的槍聲從住宅區傳來。這片住宅區坐落在古老墓地的前方,街巷錯綜複雜,如象形文字。在卡努杜斯,唯有這裡的街巷不以聖徒的名字而以特羅維羅故事中的名字命名:瑪格洛娜公主、魔鬼羅伯特、希爾瓦尼娜、卡爾羅瑪格諾、費拉布拉斯及法蘭西貴族等,新來的朝聖者都聚居在那裡。是他們從那裡向異教徒射擊嗎?屋頂、房門、街口都在向官軍噴射怒火。突然,在或蹲或站、彎腰弓背的甲貢索人的身影中,安東尼奧發現了彼得勞那無法被混淆的身影——手持滑膛槍從這裡跳到那裡。他確信,在震耳的槍聲中,自己能聽出這位穆拉託大個子手中武器的轟鳴。彼得勞總是拒絕用能連續射擊的卡賓槍或毛瑟槍來替換他當年當土匪時使用的那杆舊槍,儘管這些新式槍可以連發五枚子彈,裝填又很迅速。他每次使用那滑膛槍前都要擦槍膛、裝火藥並封口。子彈也是荒唐可笑的:鐵塊、礦石塊、玻璃碴、鉛塊、蠟塊甚至石塊。然而彼得勞對此得心應手,快得簡直神了,如同他射擊時出奇地準確。
看見彼得勞使他高興。既然彼得勞及其部下有時間撤回來,那麼若安·阿巴德和帕傑烏也不會例外,這樣貝羅山的防禦就很堅固了。離第一線戰壕只剩下兩百多步,走在前面的甲貢索人揮舞雙手,叫喊著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免防禦者向他們射擊。有些人跑起來,他與奧諾里奧也跑了起來,但馬上又停住了,因為年老的索西莫追不上他們。他倆架著老人的胳膊,拖著他,彎著腰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們冒著冰雹似的彈雨,安東尼奧覺得那是向他們三人射來的。他到了一個街口,現在成了一堵用石頭、沙桶、木板、瓦片、磚頭和各種雜物堆起來的矮牆。他從上面望見一隊密集的射手,許多雙手向他們伸來,幫他們爬上去。安東尼奧覺得自己被拉起來,被放到戰壕的另一側。他坐下來休息。有人遞給他一隻盛滿水的皮口袋,他閉著眼睛吸吮著,當液體潤溼了他鯊魚皮般的舌頭、口腔和咽喉時,感到悲喜交集。嗡嗡作響的聽覺漸漸恢復了,他聽到了槍聲、對共和國和異教徒的咒罵聲以及對「勸世者」和好耶穌的歡呼聲,但在一陣陣的吶喊聲中——極度的疲勞漸漸減輕了,他將很快站起來——也聽到了甲貢索人決不會喊的「共和國萬歲!」「弗洛里亞諾元帥萬歲!」「打倒叛徒!」「打倒英國佬!」難道敵人真的離得這麼近,連他們的喊聲都能聽見?軍號聲同樣在他耳朵裡轟鳴。他一直坐在那裡,往左輪手槍彈倉裡壓上五枚子彈。給卡賓槍壓子彈時,他看到這是最後一條子彈帶了。他一用力,全身的骨頭就疼。藉助胳膊肘和膝蓋,他站起來爬到街壘的頂上。人們給他開啟一個豁口。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夥敵人排著密集的隊形向前衝來。他沒有瞄準,也沒有尋找軍官,估摸著差不多,就將左輪手槍裡的子彈全射出去,又射出了卡賓槍的子彈,槍托的每一次後坐力都使他的肩部異常疼痛。他一面抓緊時間給左輪手槍上子彈,一面環視周圍。敵人從各個方向發起了進攻,在彼得勞那邊靠得更近,有的刺刀已伸到了街壘的邊沿。有的甲貢索人突然站起身,拿著棍棒和鐵器拼命地打。他沒看見彼得勞。在他的右側,煙塵迷漫中,官兵潮水般衝向聖靈、聖安娜、聖約瑟、聖托馬斯、聖麗達和聖華金街。無論從其中哪一條街道走,他們都能在幾秒鐘之內到達聖彼得羅街或大廣場,即貝羅山的心臟,並能進攻教堂和聖所。有人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腳。一個小夥子叫喊著告訴他,街道司令想在聖彼得羅街見他。小夥子接替了他在街壘中的崗位。
當他一溜小跑上了聖克里斯賓街的斜坡,看見街道兩邊的婦女正往木桶和木箱裡裝沙子,然後扛在肩上。周圍全是灰塵,在倒塌的房子、煙熏火燎百孔千瘡的牆壁和其他土崩瓦解東倒西歪的建築物之間是一番奔跑匆忙、混亂不堪的景象。瘋狂運動是有意義的,他一到達與大廣場平行、從瓦沙—巴里斯河到墓地將貝羅山一分為二的聖彼得羅大街就發現了這一點。街道司令在那裡,把兩杆卡賓槍交叉放著。所有朝向河流的街口都設有街壘,封鎖著。若安·阿巴德向他伸出手並直截了當地——但是安東尼奧想,他不慌不忙地保持應有的冷靜,是為了讓自己準確地瞭解——要他指揮所有能調動的人,負責封鎖那些橫穿聖彼得羅大街的小巷。
「增援下面的戰壕不是更好嗎?」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指著自己來的方向說。
「我們在那裡堅持不了多久,那是開闊地。」街道司令說,「在這裡,他們將作繭自縛,受到阻擊。這裡將成為一座真正的城牆,又厚又高。」
「不用擔心,若安·阿巴德。好吧,我負責。」當對方轉過身時,他又問道:「帕傑烏呢?」
「活著,」若安·阿巴德沒有轉身,「在維拉莊園。」
「在守衛水塘吧。」比拉諾瓦想。要是把他們從那裡調出來,義民們就滴水皆無了。除了教堂和聖所,為了生存下去,最重要的就是水塘了。那從前的強盜沿著通向河邊的斜坡消失在煙塵中。安東尼奧轉過身,望著好耶穌聖堂的鐘樓。由於非常害怕鐘樓已不復存在,所以自從回到貝羅山,他還沒看過那鐘樓。它仍在那裡,雖然破損,卻依然巍峨屹立。石頭結構牢固地經住了狗子兵槍彈、炮彈和炸藥的攻擊。甲貢索人從鐘樓、房頂、看臺上不停地射擊,另一些人或蹲或坐地也從聖安東尼奧教堂的鐘樓和屋頂開火。在從聖所的掩體裡開火的天主衛隊的一組組射手中,他望見了若安·格蘭德。那一切都使他充滿了信心,恐懼已煙消雲散。當他聽若安·阿巴德說官兵將不可避免地越過下面的戰壕,在那裡沒有機會阻擊敵人時,他直從腳底板往上冒涼氣。比拉諾瓦沒再耽擱時間,他喊叫著命令成群的婦女、兒童和老人開始推倒聖克里斯賓、聖華金、聖麗達、聖托馬斯、聖靈、聖安娜、聖約瑟等街口的所有房屋,將貝羅山的那區域變成一片錯綜複雜的森林。他將步槍當作撞錘,給他們做示範。修戰壕、築工事是建設和組織工作,幹這些事情,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比打仗內行。
由於所有的槍支和彈藥都被運走,庫房的空地擴大了三倍。巨大的空間使近視記者感到更加無所依靠。炮擊使人們失去了時間概念,他和瑪麗亞·瓜德拉多及利昂·德·納圖巴一起關在庫房裡多長時間?他聽到了利昂用牙齒咯咯作響的聲音朗讀那張寫有攻克卡努杜斯作戰部署的紙片。那聲音仍在耳際縈繞。從那時起,大概已經過去了一夜,天該亮了。流逝的時間不可能少於八小時或十小時,然而恐懼使每一秒鐘延長,使每一分鐘停止不動了。從若安·阿巴德、彼得勞、帕傑烏、奧諾里奧·比拉諾瓦和若安·格蘭德一聽到在那張紙上被稱做「摧毀性炮擊」的頭幾聲就跑出去算起,也許不過一小時。他記起了他們的匆匆離去,記起了他們的爭論和那要回聖所的女人——他們是怎樣地強迫她待在那裡呀!
不管怎樣,這畢竟是一個鼓舞。既然他們將「勸世者」的兩名心腹留在這裡,那麼這裡就比其他地方更安全可靠。然而此時此刻還想什麼安全地點豈不滑稽?這並不是有目標的射擊,而是盲目的炮轟,是為了放火、摧毀房屋、使街上遍佈屍體和廢墟,以此對居民進行恫嚇,使他們在政府軍向卡努杜斯發起衝鋒時喪失抵抗的意志。
「這是莫萊拉·西塞上校的哲學。」近視記者想。他們可真蠢、真蠢、真蠢。他們不懂這裡發生的事情的意義,不想想這裡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對黑暗中的城鎮進行無休止的炮轟,只能把他這個大近視嚇軟。他想:「一定把半個或四分之三個卡努杜斯報銷了。」然而直到現在,也沒有任何炮彈擊中倉庫。他有十幾回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心想:「這一次要命中了!這一次要命中了!」當瓦片、白鐵皮和立柱震動時,當塵土飛揚,四周的一切都好像在解體、破碎、崩潰時,他的身體也隨著上下跳動。然而倉庫依然屹立,經受著爆炸帶來的劇烈震動。
瑪麗亞·瓜德拉多和利昂·德·納圖巴在談話。他只知道他們在抱怨,聽不清在講什麼。那聲音很刺耳。炮擊一開始,他們就默不作聲了。有時他想象他們已經被子彈擊中而自己在守護著他們的屍體。炮擊已經震聾了他的雙耳,他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有小小的爆炸聲。胡萊瑪和矮子現在又在哪裡?他們白白地跑到維拉莊園去為帕傑烏送飯,可他來庫房開會了。他們會碰上他的。他們還會活著嗎?想到他們在帕傑烏的戰壕裡,在炮擊中蜷縮著身體,肯定在惦記著自己,正如自己惦記著他們一樣。想到這裡,一股洶湧的暖流、一股充滿激情和痛苦的熱流傳遍了他的全身。他們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他們的一部分。他怎麼會對那與自己毫無共通之處且在社會出身、所受教育、感情經驗和文化方面極不相同的人感到如此深厚的眷戀和強烈的感情?幾個月甘苦與共的生活使他們建立起一種關係:終日廝守在一起。這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的、非自願的,不知怎麼就被那奇異、夢幻般的因緣,被偶然、意外、巧合的鎖鏈或曰歷史的必然性一起拋進了非同尋常的事件,拋進了瀕臨死亡的生活。正是這些因素把他們緊密地聯結在一起。他想:「我再也不和他們分開了。以後我要和他們一起去給帕傑烏送飯,和他們一起去……」
然而近視記者有一種荒唐滑稽的感覺。從今夜的情形看,以後還能按照往日的常規生活嗎?即使能平安地躲過炮擊這一關,也能倖免利昂·納圖巴宣讀的敵方作戰部署的第二部分嗎?他預感到成群結隊、成千上萬的敵軍會端著刺刀從山頭衝下來,從各個街口衝進卡努杜斯。他感到一個冰涼的鐵器會頂到他乾瘦的脊背上,那時他要高聲說明他是誰。他們可能不聽,那他就要大聲喊道:「我是你們的人,一個文明的人,一名知識分子,一名記者。」他們可能既不相信也不明白他的話,於是他就要高叫道:「我與這些瘋子、野人毫不相干!」但是可能沒用。他們不會容他開口,會讓他作為甲貢索人死在甲貢索人的無名屍骨堆中。那不是荒唐到了極點嗎?不是天下頭號蠢材的明證嗎?他竭力思念著胡萊瑪和矮子,急切地盼望他們來到自己身旁。他要跟他們說話,也要聽他們講話。彷彿聽力又恢復了,他十分清楚地聽到了瑪麗亞·瓜德拉多在說:有的過失無法抵償,有的罪孽不能赦免。在她那知罪、順從、蒼老、痛苦的聲音中,似乎有某種由於年深日久而養成的忍耐力。
「在這場大火中,有個位置是留給我的,」只聽她重複說,「我不會糊塗的,孩子。」
「沒有天主不能饒恕的罪行,」利昂·德·納圖巴迅速地回答,「聖母已經為你求情,天主已經饒恕了你。別難過,瑪麗亞。」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自信流暢,富有發自肺腑的音樂感。記者想,這個標準的、有節奏感的聲音使人聯想到他一定是個正直、堅定、果敢的人,可自己從沒和他談過話。
「他是那麼小,毫無自衛的能力,嬌嫩得像剛剛出生的小羊羔,」那女人背誦道,「他母親沒有奶,而且心地很壞,是個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人。我藉口不忍看他受罪,把一個毛線團放進他的嘴裡。這不同於其他的罪孽,孩子,這是不可饒恕的罪孽。你將看到我永生永世被烈火焚燒。」
「你不相信‘勸世者’嗎?」卡努杜斯的書記員安慰她,「他沒跟上帝說嗎?他沒說過……」
爆炸聲淹沒了他的話。近視記者挺直身體,閉上眼睛,儘管渾身顫抖,卻仍然聽著那女人講話,將他所聽到的與遙遠的記憶聯絡起來。隨著她祈求的話語,那埋藏在他腦海深處的記憶浮了出來。是她嗎?他又聽到了二十年前曾經在法庭前聽到過的聲音:溫柔、痛苦、自然、客觀。
「您是薩爾瓦多那個殺害嬰兒的女人吧?」近視記者問道。
近視記者對自己說出的話剛剛感到有些後怕,就聽見兩聲巨響,倉庫可怖地叫了起來,彷彿馬上就要倒塌。一股強風襲來,似乎全都吹在他的鼻子上,他開始打噴嚏,越打越響,越來越兇猛、有力、快速,迫使他彎腰蹲在地上。由於缺氧,他的胸部快裂開了。他一面打噴嚏,一面雙手捶胸,同時像在夢中一樣從藍色縫隙中隱隱約約地看到天的確亮了。太陽穴繃得快裂開了,他想這回是要完了,要憋死了。打著噴嚏憋死真是一個愚蠢的去世方式,但他認為這總強過死於政府軍刀下。他仰臥在地上,一直打著噴嚏。一秒鐘後,他的頭已經在一個溫暖的、女性的、愛撫的保護者的懷抱裡。那女人把他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給他擦乾前額,像母親哄兒子睡覺那樣搖動他。他心中茫然,十分感激,喃喃地說:「世人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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