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的噴嚏、渾身疼痛、呼吸困難和體弱無力反而使他產生了擺脫恐懼的能力。他覺得炮擊與自己無關,對死亡也無動於衷了。那女人的雙手、低語和氣息,她的手指對他的頭顱、前額、眼睛的撫摩,使他完全平靜下來,回到了依稀記得的童年。他已經不打噴嚏了,但鼻孔發癢——兩處開口的潰瘍——表明它們隨時有可能捲土重來。在那深沉的陶醉中,他想起了往事,想起了過去犯病時曾有過死亡臨近的念頭,想起了巴伊亞那些放蕩不羈的夜晚。那些突如其來的噴嚏彷彿有意在提醒他,他常常中斷那消磨時光的夜生活,是因為他打噴嚏總是引起朋友們,也就是那些詩人、記者、流浪漢、演員等夜遊神的鬨堂大笑。他想起了自己怎樣開始吸乙醚,因為在那些使他精疲力盡、自慚形穢、神經緊張的打擊之後,乙醚給他帶來了安靜;後來鴉片又以暫時充滿幻覺的安寧將他從噴嚏中解救出來。那個女人——他年輕時在一家報社工作的時候,她殺死了自己的主人,如今她是卡努杜斯的神職人員——的柔情、細語、安慰和氣味好似和鴉片、乙醚一樣,是一種溫柔的、催眠的東西,是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陶醉。他自問兒時那不相識的母親可曾這樣撫摩過自己,可曾使他對世上的危險處之泰然、無動於衷。他的腦海中也浮現帕德雷斯·薩萊西亞諾斯學校一排排的教室和院落,由於他的噴嚏,他在那裡無疑和矮子及在場的醜八怪書記官一樣是他人的笑料和犧牲品,是冷嘲熱諷的物件。由於噴嚏折磨和視力低下,他被排除在體育、遊戲和遠足旅行之外,被當作殘障,因此變得怯懦起來。由於那控制不住的鼻子,他不得不使用床單那樣大的手帕;同樣由於這個毛病和遲滯的眼神,他不曾有過女友、戀人和妻子——由於總是感覺自己過著滑稽可笑的生活,他不敢向愛慕的姑娘表白愛情,不敢把自己為她們寫的詩歌寄出去,只好膽怯地一一撕掉。由於那鼻子和近視,他只擁抱過巴伊亞的妓女,只知道那短暫的、骯髒的商品式愛情,結果兩次染上了淋病,接受探針治療時疼得他尖聲怪叫。他也是醜八怪、癱子、殘障和畸形人之一。他來到了世界上癱瘓者、不幸者、畸形者和受難者聚集的地方,這不是偶然的,而是不可避免的,因為他是他們中間的一個。
他縮成一團,失聲痛哭,抓住世人之母的雙手,嘟嘟囔囔地抱怨自己的厄運和不幸一邊流著涎水抽泣啼哭,一邊急切地傾訴著過去與現在的痛苦和絕望,傾訴著青春逝去的悲傷,傾訴著體力和腦力付諸東流的哀怨。他以從前對自己都不曾有過的推心置腹向瓜德拉多講述著。他還告訴她,他不曾享受過愛情,沒有成為自己渴慕成為的劇作家和詩人,現在又知道自己將以有生以來最愚蠢的方式離開人間,這是多麼痛苦和可悲。只聽他氣喘吁吁地說:「不公道,不公道,太不公道了。」他發現她在吻自己,吻自己的前額、面頰、眼皮,細聲細氣地講著溫柔、甜蜜、不連貫的話,就像人們為了用聲音使初生嬰兒快活、幸福而對他們講的話。他真的感到一種極大的寬慰,一種美妙的感激之情,聽著這些具有魅力的字眼:「寶貝兒,寶貝兒,孩子,小鴿子,小羊羔……」
但是他突然被拋回了現實中,拋回殘酷的戰爭中。一聲掀翻房頂的、雷鳴般的爆炸聲使他一下子看到了天空、閃耀的太陽、雲彩和晴朗的早晨。木片、磚塊、碎瓦和彎曲的鋼筋四處紛飛,近視記者覺得渾身上下、臉上、手上都被卵石、土塊和石頭擊中。然而無論是他還是瓜德拉多或利昂·德·納圖巴都沒有被壓傷。他們站立著,緊靠著,擁抱著,而他竭力在口袋裡找破鏡片。他以為壓碎了,那麼今後連那一點點方便也沒有了。然而鏡片還在,依然如故。他一直抓著聖詩班的指揮和利昂·德·納圖巴,從他們受傷害的形象上,他漸漸覺察到轟擊帶來的災難。除了房頂,正面的一堵牆也倒塌了,只剩下他們所待的角落。庫房變成了一堆瓦礫。從倒塌的圍牆上方,他看到了其他的瓦礫、硝煙和奔跑的人影。
這時,那裡擠滿了武裝的人,戴著袖標和藍色頭巾。其中,他隱約看見若安·格蘭德半裸、結實的形象。記者的瞳孔緊貼著鏡片,當看到若安·格蘭德擁抱瑪麗亞·瓜德拉多和利昂·德·納圖巴時,他發抖了:他們要把他倆接走了,自己將被拋棄在這片廢墟上。他抓住那位女人和納圖巴,毫無羞恥、毫無顧忌地哭泣著祈求不要撇下他。當大黑個兒若安·格蘭德命令撤離時,世人之母便拉著他的手,把他拖在後面。
雜亂無章,煙霧瀰漫,聲音嘈雜,堆堆瓦礫。他在一片混亂中小跑。他已經不哭了,感覺全都集中在那危險的任務:躲避障礙物,以免碰撞、溜滑、跌倒、鬆開那女人。從大廣場到教堂,他走過幾十次,卻什麼也認不出了:斷壁、坑穴、石塊、這裡那裡的雜物、來來往往的人,好像在射擊、奔跑、怒吼。他聽到的不是炮擊,而是槍聲和嬰兒的啼哭。他不知在何時、何地鬆開了那個女人,突然發現自己已不再抓著她,而是抓著另一位體態不同、小跑著、和自己一樣氣喘吁吁的人——利昂·德·納圖巴。他們被甩在後面。他用力抓住利昂·德·納圖巴,一點也不能放鬆,要是放開就全完了。當他跑著、跳著、躲閃著的時候,只聽利昂求他別再跑了,求他可憐自己這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近視記者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倒了,他以為是斷牆,其實是人牆。他感到被截住、推開,這時他聽到那個女人要人們放他進去。人牆開啟了,他覺察到周圍有木桶、沙袋和正在射擊、高聲說話的人。他從大木樁做成的一扇小門進去,走到世人之母和利昂·德·納圖巴所在的蔭涼處。瓜德拉多摸著他的臉,對他說:「就待在這裡,別怕,祈禱吧。」隨後他看到她和利昂·德·納圖巴在第二扇小門那裡消失了。
他癱倒在地。他感到精疲力盡,又飢又渴又困,急於忘掉那場噩夢。他猜想:「我在聖所。」他又想:「‘勸世者’就在這裡。」他對自己能來到這裡感到吃驚,心想自己是享受特權的人,能這麼近地看到、聽到席捲巴西的風暴的中心,能看到那個在全國最出名、最被仇視的人並聽他講話。這對他又有什麼用?難道他能有機會向外界報道?他竭力想聽到聖所裡在說什麼,然而外部的嘈雜使他什麼也聽不見。從蘆葦中透進來的陽光是明亮的,強烈的,溫度很高。政府軍大概抵達了這裡,大街上在進行戰鬥。儘管如此,在這陰暗、孤單的堡壘中卻籠罩著深沉的寂靜。
門框「吱」地響了一下,他隱約看見一個戴著頭巾的女人的身影。她在記者的手上放了一碗飯和一個盛有液體的罐頭盒。他喝了,發現是牛奶。
「世人之母在為您祈禱,」只聽見她說道,「讚美‘勸世者’好耶穌。」
「讚美。」他說,沒有停止咀嚼和吞嚥。在卡努杜斯,他一吃東西,下頜就疼,好像由於缺乏練習而變得僵硬了。這是一種喜人的痛苦,因為身體感到舒服。吃完,就側身躺在地上,枕著胳膊睡著了。吃和睡,這是現在有的幸福。槍彈聲忽近忽遠,好像在周圍飛舞,還有急促的奔跑。莫萊拉·西塞上校瘦小、緊張、苦行僧式的臉龐就在這裡,就像他多次騎馬走在記者的身邊或在飯後的晚上在軍營裡談話。他毫不遲疑地聽出了上校的聲音,鏗鏘有力的語調:為了使共和國減少犧牲,總攻前要進行炮擊,一有膿包就要立即毫不留情地擠破,否則炎症會使整個肌體潰爛。同時他知道射擊會使傷亡增多,破壞加重;想著自己會不會被踐踏,武裝的人會不會從自己身上越過,會不會帶來他情願弄不懂的戰爭的訊息,因為那全是壞訊息。
當證實那咩咩的叫聲是一隻舔著自己的手的白羊發出的,他確信已不在做夢。他撫摩著毛茸茸的羊頭,那動物任他摸,不驚不怕。在他身旁,有兩個人在竊竊私語。他把眼鏡貼到眼前,睡覺時他一直拿在手裡。在搖曳的光線中,他辨認出華金神父和一位穿著白色長袍、戴著藍色頭巾的赤腳婦女的身影。貢貝的神父雙腿夾著一支步槍,脖子上掛著一條子彈帶。從他能感覺到的一切看來,這是一副經歷了戰鬥的人的模樣:稀疏的頭髮蓬亂不堪,被泥垢粘得又挺又硬;長袍成了破布條,系涼鞋的已不是牛皮鞋帶,而是一條小繩。他顯得筋疲力盡,正談著一個叫小華金的人。
「他和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一道弄吃的去了,」只聽他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知道,有若安·阿巴德在,全組人都會平安回來。他們都到瓦沙-巴里斯河的戰壕去了。」他哽住,乾咳了一聲,「就是打埋伏的戰壕。」
「那麼小華金呢?」女人重複問道。
是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關於她,有那麼多的傳說:說她能發現地下淡水,說她是華金神父的情婦。他看不清她的面孔。她和神父坐在地上。聖所的門敞開著,裡面似乎沒有人。
「他沒回來,」神父低聲說,「安東尼奧回來了,奧諾里奧和許多埋伏在瓦沙—巴里斯的人都回來了。小華金沒回來。誰也沒告訴我,誰也沒看見他。」
「至少,我想掩埋他,」女人說,「別叫他像沒主的牲畜那樣死在野地裡。」
「也許他沒死,」貢貝的神父喃喃地說,「既然比拉諾瓦兄弟和其他人能回來,小華金怎麼就不能?也許他在塔頂上,或者在聖彼得羅的街壘中,要不就是和他哥哥在維拉莊園裡。政府軍還沒能攻克那些戰壕。」
近視記者很高興,想向他打聽胡萊瑪和矮子的下落,然而他剋制了,感到自己不該破壞這親熱的場景。神父和修女談話的語氣完全是聽天由命、非常自然的。白羊舔著他的手,他欠身坐了起來,然而華金神父和那女人對於他醒著並聽他們談話並不在意。
「如果小華金死了,最好阿塔納西奧也死了,」女人說,「在陰間,他們好搭個伴兒。」
他聽到很近的地方在敲鐘,聽到無數的喉嚨在合唱萬福馬利亞。戰鬥幾乎進行了一整天,鐘聲、祈禱聲和槍聲混成一片,從未間斷,有一些爆炸聲就在他頭頂。此時人們重視死更甚於生。他們已經在比無依無靠更加無依無靠之中生活過了,此時此刻,全部的奢望只是一個好的埋葬。怎樣埋葬他們?也許一個人如果活得像他此時此刻這樣,死亡就是補償的唯一希望,就像「勸世者」所說,是一種歡樂。貢貝的神父看著他:
「孩子們不得不去殺人和被殺,兩者同樣可悲,」他聽到神父說,「阿塔納西奧十四歲,小華金還不滿十三歲。他們殺人已有一年了,這不可悲嗎?」
「是的,」近視記者吞吞吐吐地說,「可悲,可悲。我睡著了。戰鬥怎麼樣了,神父?」
「敵人在聖彼得羅大街被擋住了,」貢貝的神父說,「今天上午,在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修築的那個街壘。」
「也就是說,在此地,在城裡?」近視記者問。
「離這裡三十步。」
聖彼得羅大街,那條將卡努杜斯從河流到墓地分開的街道,與大廣場平行,是為數極少的、與它的名字相稱的街道,離這裡只有三十步,政府軍就在那裡。他感到冷。祈禱聲時大時小,時隱時現,近視記者以為那聲音停下時,又聽到外面「勸世者」沙啞的聲音或貝阿迪託短笛般的聲音,婦女、傷員、老人、奄奄一息的人和正在射擊的甲貢索人合唱的萬福馬利亞回答著他們。政府軍計程車兵們對那祈禱作何感想?
「一位神父不得不拿起步槍也是可悲的。」華金神父說,一面敲著武器,像甲貢索人那樣將步槍放在膝蓋上,「我從前不會放槍。馬丁內斯神父也沒放過槍,連殺死一關小鹿都不會。」
這是近視記者曾經見過的、在莫萊拉·西塞上校面前嚇得要死、哭哭啼啼的老頭兒嗎?
「馬丁內斯神父?」他問。
他看出了華金神父的猶疑不決。那麼,在卡努杜斯還有別的神父。他想象著他們在裝填彈藥,瞄準射擊。難道教會不是站在共和國那邊嗎?「勸世者」不是被大主教革除了教籍嗎?各個教區不是都宣讀了對卡努杜斯狂熱的異教徒的譴責嗎?怎麼還會有神父為「勸世者」去廝殺?
「聽見他們說的了嗎?你聽:狂熱分子!塞巴斯蒂安分子!吃人的野獸!英國佬!殺人犯!是誰跑到這裡來殺害兒童和婦女、砍掉人們的腦袋?是誰逼得十三四歲的孩子變成了好戰分子?您好生生地在這裡活著,不是嗎?」
他嚇得渾身哆嗦。擔心華金神父會把他交給甲貢索人,叫他們出氣。
「您是和‘砍頭隊’一起來的,不是嗎?」神父補充說,「然而我們給您吃的、住的,熱情款待。政府軍會這樣對待彼得勞、帕傑烏或若安·阿巴德中的任何一個人?」
記者用哽塞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
「是,是,您說得對。人們給我這麼大的幫助,我非常感激。華金神父,我發誓,我發誓。」
「他們成十成百地死去,」貢貝的神父指著街道說,「為什麼?為了信仰上帝,為了使他們的行為符合上帝的法律。這是對無辜者的又一次屠殺。」
神父會痛哭流涕、又踢又鬧、絕望得在地上打滾嗎?然而近視記者看到他很安詳,竭力剋制,低著頭,聽著槍炮聲、祈禱聲和教堂的鐘聲。他相信還聽見了軍號聲。他沒有打消恐懼就怯生生地向神父問起胡萊瑪和矮子。神父搖搖頭,作為回答。這時,他聽到身旁響起一個男中音,聲若洪鐘:
「他們在聖彼得羅大街幫忙修街壘呢。」
在聖所的小門旁邊,破碎的眼鏡片模模糊糊地給他勾畫出了利昂·德·納圖巴的形象,不知是坐著還是跪著,反正縮在沾滿灰塵的長袍裡,瞪著大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他在這裡待了半天還是剛剛露面?那個怪人,半人半獸,使他茫然無措,以致連一句感激的話都沒對他說。儘管從木樁的縫隙中透進一道微弱的光線,照在卡努杜斯的書記官濃密蓬亂的鬈髮上,他還是幾乎看不清利昂·德·納圖巴,因為陽光已經暗下來。
「‘勸世者’說的話我全記錄了,」只聽他用悅耳動聽、節奏鮮明的聲音說,儘量客氣地走向記者,「他的思想、他的勸告,他的祈禱、他的預言、他的夢想。這是為了後人,好給《聖經》再添一部福音。」
「是的。」近視記者精神恍惚,喃喃地說。
「但是在貝羅山已沒有紙墨,最後一支筆也折斷了。不能使他的話流芳百世了。」利昂·德·納圖巴接著說,毫不苦惱。這種心安理得的表情是近視記者曾經在此地人的身上見過的,他們就是這樣處世的,似乎不幸如下雨、黃昏、漲潮等自然現象,反抗它們是愚蠢的。
「利昂·德·納圖巴是極聰明的人,」貢貝的神父喃喃地說,「上帝把從他的腿上、背上和肩上去掉的東西都彌補在他的智慧上了。是不是,利昂?」
「對。」卡努杜斯的書記員點頭稱是,近視記者——利昂的那雙大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確信這是真的。「彌撒縮寫本和聖母禱詞我讀了許多遍,還有從前人們作為禮物帶給我的一切雜誌和書籍,我都讀了許多遍。這位先生也讀過許多書嗎?」
近視記者感到特別彆扭,真想跑出去離開這裡,儘管會碰上槍彈。
「讀過幾年書。」他不好意思地回答,心想:「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這是近幾個月來他發現的一件事:文化、知識、謊言、絆腳石、遮眼罩。唸了那麼多書,卻對幫助他逃走、擺脫這個陷阱毫無用處。
「我知道什麼是電,」利昂·德·納圖巴驕傲地說,「如果這位先生想學,我可以教他。而這位先生,同樣,可以教我我所不懂的事情。我知道什麼是原理或阿基米德定律、木乃伊是如何製成的、天體之間相距多遠。」
在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了強烈的槍炮聲,近視記者發現,多虧了槍炮聲,那個人默不作聲了。他的聲音、他的接近、他的存在真叫人反感。為什麼有人只是想說說話,想表白一下自己的品德、情操以贏得同情,卻使他那麼不愉快?「因為我像他,」他想,「因為我和他在同一條鎖鏈上,而他是其中最弱的一環。」
貢貝的神父跑向外面的小門,開啟,射進來傍晚的光線,照出了利昂·德·納圖巴的另一些特徵:深色的皮膚、瘦削的臉形、下巴頦兒上的一綹鬍鬚、鋼鐵般堅毅的眼神。然而他的體形不堪入目:臉陷在兩個皮包骨的膝蓋裡,腦後的駝背像脊背上揹著一個包袱,手和腳又瘦又長,像蜘蛛的腳。一個人的骨骼怎麼會摺疊得那麼畸形?那脊樑、肋骨和骨骼被扭得多麼離奇!華金神父喊叫著和外面的人說話:敵人又發起一次進攻,有地方請求增援。神父回到房間裡,記者隱約看到他拿起了步槍。
「他們從聖西皮里亞諾和聖克里斯賓進攻街壘,」他聽見神父在喘氣,「到基督聖堂去吧,你會受到更好的保護。再見,再見,願聖母拯救我們。」
神父跑出去了。近視記者看見修女抓住小白羊,它嚇得咩咩叫。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問利昂·德·納圖巴願不願意跟她一起走,那悅耳的聲音回答說要留在聖堂。而他?他自己呢?和那怪物一起留下嗎?跟那女人跑出去嗎?可是她已經走了,小木房裡又籠罩著一片黑暗,熱得人透不過氣來。槍聲越來越緊。他想象著政府軍通過了沙石築成的街壘,踐踏著屍體,洪水般迫近他所在的地方。
「我不想死。」他一字一板地說,感到哭都哭不出來了。
「如果先生願意,我們立個協定,」利昂·德·納圖巴胸有成竹地說,「我們和瑪麗亞·瓜德拉多立了協定,可是她沒時間回來了。您願意和我立個協定嗎?」
近視記者哆嗦得張不開嘴。在密集的槍聲中,他聽見鐘聲與萬福馬利亞悠揚的讚美聲,就像一支緩慢的、時隱時現的樂曲。
「為了不被鐵器打死,」利昂·德·納圖巴向他解釋說,「鐵器捅進喉嚨,像宰牲口放血般將人殺死,對尊嚴是極大的侮辱。這會折磨人的靈魂。先生,您願意和我立個協定嗎?」
利昂等了一會兒,由於記者沒有回答,他便明確地說:「一旦感覺到他們到了聖所的門口並肯定要進來,咱們就互相殺死。每人都堵住對方的嘴和鼻子,直到肺炸了為止。要不然就用手掐死或用涼鞋帶勒死對方。我們立這個協定嗎?」
槍聲打斷了利昂·德·納圖巴的話。近視記者的腦袋像開了鍋,閃現出來的一切念頭無論是矛盾的、危險的還是悽慘的,都加劇了他的苦惱。他們在沉默中聽著槍聲、奔跑聲和嘈雜聲。光線迅速地暗下來,他已看不清書記員的面容,只能勉強看出他朦朧的輪廓。他不能立那個協議,他辦不到。一聽到政府軍到了,他就會叫起來,說他是甲貢索人的俘虜;就會喊救命、幫忙、共和國萬歲、弗洛里亞諾元帥萬歲;就會撲向那手足不分的怪物,按住他並把他獻給政府軍,以證明自己不是甲貢索人。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們是怎麼回事?」只聽記者抱著頭說道,「待在這裡幹什麼?在他們包圍之前,為什麼不逃跑?在老鼠洞裡等著他們來殺你們,真是發瘋了。」
「沒處逃,」利昂·德·納圖巴說,「我從前逃過,所以才到了這裡。這裡就是藏身的地方,沒別的地方了,現在他們連貝羅山也不放過。」
槍聲壓倒了利昂的聲音。天幾乎全黑了,對於近視記者來說,夜晚似乎來得更快。他情願死,也不願再過一個像前一天那樣的夜晚。他產生生物慣有的、痛苦的急迫感:要待在他的兩個夥伴身邊。他很不理智地決心去尋找他們,一面磕磕絆絆地向門口走去,一面喊道:
「我去找我的朋友了。我要和我的朋友們死在一起。」
他推開小門,一陣涼風迎面撲來。他憑直覺意識到,在瀰漫的硝煙中,一群模模糊糊的人影正臥倒在街壘後面保衛著聖所。
「可以出去嗎?可以出去嗎?」他乞求道,「我要去找我的朋友。」
「可以,」有個人說,「現在槍聲停了。」
他扶著牆壁剛剛走了幾步,突然被什麼軟軟的東西絆倒在地。他一爬起身,便被一個女人抱住。她很瘦,緊緊地貼在他的懷裡。儘管她沒開口,但光憑氣味,憑她那喜出望外的勁頭,他就知道那女人是誰。他一擁抱那個同樣拼命擁抱自己的女人,恐懼就變成了興奮。他們的嘴唇緊緊地貼在一起,不分開。他們互相親吻著。「我愛你,」他含含糊糊地說,「我愛你,愛你。對死,我已經不在乎了。」他又問起了矮子的下落,一面仍反覆說他愛她。
「我們找了你一整天,」矮子抱著他的雙腿說,「整整一天。你還活著,多麼讓人高興啊!」
「我也對死不在乎了。」胡萊瑪說。兩個人的雙唇仍在親吻著。
「這是煙火匠的家。」阿瑟·奧斯卡將軍突然叫道。正向他報告進攻中(按照將軍的命令,進攻暫停了)傷亡情況的軍官迷惑不解地望著他。將軍指著做了一半的大爆竹,它們是用竹桶和木塊做的,架在龍舌蘭上,分散在住宅的四周。「就是給你們準備煙火的那個人。」
在政府軍花了幾乎十二個小時才攻克的那八個街區——如果那無法辨認的一堆堆瓦礫還可以叫做街區的話——中,這座被木樁隔開的單間茅屋是唯一差不多可以算是立著的,因此被選定為司令部。圍在遠征軍司令官周圍的傳令兵和軍官不明白他為什麼在為艱鉅的一天做總結時談論煙火。他們不知道煙火是奧斯卡將軍的秘密弱點,是他童年時的怪癖頑症。在彼阿烏依時,他不放過任何一次愛國慶祝活動,讓人們在司令部的院子裡燃放煙火。在來這裡的一個半月中,他曾從法維拉山頂羨慕地欣賞夜晚的宗教儀式,欣賞卡努杜斯天空中瀑布般的光焰。準備如此精彩煙火的人是一位能工巧匠,在巴西的任何一個城市都會過上舒適的生活。煙火匠在今天的戰鬥中死了嗎?他這樣想著,同時傾聽著或出出進進或待在那間小屋裡的上校、少校、上尉報告的數字。小屋已經被陰影籠罩,他們點燃了一盞油燈。一些士兵在面朝敵人的牆壁前面堆著沙袋。
將軍計算完畢。
「比預想的還壞,先生們。」他對那扇形的人群說。他胸中壓抑,感到軍官們在期待著。「一千零二十七人陣亡!部隊的三分之一!死了二十三名軍官,包括卡洛斯·泰爾和塞拉·馬丁內斯兩位上校。看到了嗎?」
無人回答,然而將軍知道大家完全明白,這樣的陣亡數字等同失敗。他看到了部下的沮喪、憤怒和驚訝,有些人的眼睛灼灼閃光。
「繼續進攻可能意味著覆滅。現在你們明白了嗎?」
奧斯卡將軍對甲貢索人的抵抗感到震驚,估算到救國軍的傷亡已極為慘重,加上泰爾和馬丁內斯上校的死亡對他的打擊,因而命令部隊只是堅守已經取得的陣地。此時,軍官中的許多人感到憤怒,將軍因而擔心有人會不服從命令,連他的副官,陸軍第三營的平託·索薩上尉都抗議說:「勝利已唾手可得,閣下!」並非如此。陣亡三分之一,這是極高的、災難性的比例,儘管攻克了八個街區並給狂熱分子造成了損失。
他忘掉了煙火匠,開始和參謀部一起工作。他叫軍官、副官和進攻部隊的代表們退下,再次向他們重申堅守已克陣地,不能後退一步,築起與敵對峙的街壘。那阻擋他們的街壘是幾小時前當人們預見到城池不會失陷而建造起來的。他決定讓守護法維拉山傷員的第七旅來增援「黑色戰線」,這是軍事行動中的新戰線,已嵌入那暴亂的心臟。在油燈圓錐形的光焰下,他俯視參謀部繪圖員特奧托尼奧·科里奧拉諾上尉繪製的地圖,通過戰報和他自己的觀察瞭解形勢。卡努杜斯已被攻克五分之一,這是從一直在甲貢索人手中的維拉莊園的戰壕到被佔領的墓地之間的一個三角地帶,墓地上的愛國力量距聖安東尼奧教堂已不到八十步。
「戰線不過一千五百米長,」吉馬良斯上尉毫不掩飾失望,「可我們並沒有把他們包圍住,連四分之一都沒圍住。他們能夠出來、進去,接收裝備。」
「沒有增援,我們就不能延長戰線,」卡雷諾少校抱怨說,「閣下,他們為什麼把咱們扔下不管?」
奧斯卡將軍聳聳肩膀。從遭到伏擊那天起,一到卡努杜斯,一看到部下遭受的傷亡,他就發出了全面告急的呼籲,甚至誇大形勢和局勢的嚴重性。上級為什麼不派兵增援?
「如果我們不是三千人,而是五千人,卡努杜斯早在我們手裡了。」一名軍官高聲自語道。
將軍使他們改變了話題,他通知他們,他要去視察前線和那天上午剛剛建立的救護醫院,它靠近瓦沙—巴里斯河的峭壁,甲貢索人一從那裡撤出,醫院就建起來了。離開煙火匠的家前,他喝了一杯咖啡,聽著狂熱分子們的鐘聲和萬福馬利亞的合唱,那和聲近得使他難以置信。
五十三歲的奧斯卡精力充沛,很少感到疲勞。從清晨五點鐘部隊放棄法維拉山起,他就通過望遠鏡注視著進攻的每一個細節。他跟在先鋒營的後面,廢寢忘食,喝幾口軍用水壺中的水就心滿意足了。午後,一枚流彈打傷了他身邊的一個士兵。他走出茅屋。夜幕降臨,一顆星星都沒有。祈禱聲淹沒了一切,鬼使神差般止住了最後的槍聲。儘管他下達了不許在戰壕裡點燃火堆的指示,然而在由四名軍官護衛、緩慢而錯綜複雜的巡視中,在蜿蜒逶迤、如象形文字般彎彎曲曲、由部隊用瓦礫、黏土、石頭、罐頭盒和一切能利用的東西和器具築起來的街壘——那裡計程車兵們背靠磚堆坐成一條線,互相擠在一起睡著,有的還起勁地唱著,或者把頭伸到牆上對那些躲在碉堡後面的匪徒進行謾罵;他們之間,一些地方才相距五米,另一些地方相距五十米,有的地方簡直能互相碰著,對方大概在聽著吧——的多處,奧斯卡將軍還是看到了火盆,一群群士兵在用殘羹剩飯燒湯,熱一塊塊鹹肉或讓傷兵取暖,他們燒得渾身發抖,由於不幸的狀況而沒能被送到救護醫院。
他與營連的軍官交談。他們精疲力盡,在所有人的身上,他都發現了同樣的苦惱,夾雜著驚愕。他本人也對這場令人詛咒的戰爭中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感到驚奇。當他向一名旗手祝賀其在進攻中的英雄舉動時又重複了多次說過的話:「我是在惡時辰裡領命的。」
他在蓋伊馬達斯與缺乏運輸條件、拉車牲畜和運糧車輛的鬼問題糾纏,後來又在那裡耽擱了枯燥得要命的三個月。奧斯卡將軍曾聽說,軍方和共和國政府將遠征軍指揮權授予他之前已有三位現役將軍拒絕接受此任務。如今他明白了為什麼讓他來做此事。他曾天真地以為這是一件美差,是一件使他完美結束戎馬生涯的禮物。他一邊和官兵握手,交換感想,夜色使他看不見他們的面孔,一邊想自己是多麼愚蠢,竟相信上司將他從彼阿烏依軍事長官的職位上——他去那裡服役,十分安靜地度過了近二十年——調出是獎賞,讓他在退役前去領導一次光榮的軍事行動:鎮壓巴伊亞州復辟獨裁的暴亂。不,這並非對多次不給他晉升的補償,也不是對他的功勞的最終承認——像宣佈這次新的職務時他向妻子所說的那樣——而是因為其他將軍不願陷進類似的泥潭玷汙自己,才把這個職務授予他。一種希臘式的禮物。當然是那三位將軍做得對!難道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是被培養來對付這樣一場荒謬絕倫、粗暴無禮、不講任何作戰規則和章法的戰爭嗎?
城牆的一端,士兵在屠宰一頭牛。奧斯卡將軍坐到一圈軍官當中吃幾口牛肉,和他們談起卡努杜斯的鐘聲和剛剛停止的祈禱。那是這場戰爭中的奇聞軼事:祈禱、宗教遊行、鐘聲和匪徒們浴血奮戰去捍衛的那些教堂。他又一次感到不自在。不管怎樣,那些墮落的食人生番也是巴西人,也就是說,在實質上,他和他們差不多是一樣的。這使他不舒服。但尤其使他(一名虔誠的教徒,嚴格地遵守宗教法規,懷疑自己不能晉升的原因之一是頑固地拒絕成為共濟會成員)厭惡的是,那些土匪撒謊自稱天主教徒。那些對信仰的表達(祈禱、宗教遊行和對好耶穌的歡呼)使他迷惑、痛苦,即使裡薩爾多神父在部隊的所有彌撒中都聲色俱厲地斥責那些無恥之徒,說他們在信仰上假冒偽善,是狂熱分子和褻瀆神靈的人。儘管如此,奧斯卡將軍在敵人面前依然無法擺脫不自在的心境。那些敵人使得這場戰爭與自己所期待的如此不同,把它變成了宗教戰爭。然而使他感到茫然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對那不同尋常、無法預料的對手的仇視,他們使他丟了臉,沒有像他接受使命時堅信的那樣一擊即潰。
夜裡,他穿過通向瓦沙—巴里斯救護醫院的空地視察街壘歸來後,對敵人更加仇恨了。歸途中,他看到那些七十五毫米口徑的克虜伯大炮,它們參與了整個進攻,不停地向那座鐘樓轟擊,敵人正是從那裡給部隊造成了巨大損失。奧斯卡將軍和炮兵們談了一會兒。儘管已是深夜,他們仍在埋頭挖掘工事,加固陣地。
視察過乾涸河道岸邊上的救護醫院後,奧斯卡將軍感到悶得喘不過氣來。他必須剋制自己,使醫生、護士和危重病人看不出來。他暗暗慶幸這時的昏暗,因為提燈和篝火僅照亮他身邊種種場面的一小部分。傷員們比在法維拉山時更加缺乏保護,他們像剛被運到時那樣一群群地躺在泥土和碎石上。醫生們向將軍解釋說,最糟糕的是整個下午和晚上的一部分時間裡,大風常把紅色煙塵刮進敞開的傷口,沒有東西包紮,不能消毒,也不能縫合。哀怨、呻吟、哭泣和發燒引發的胡話到處可聞,臭氣熏天,嗆得那個陪同他的科里奧拉諾上尉突然犯了胃痙攣。將軍聽他一面打嗝,一面表示歉意。每走一段路,他都停下來對傷員說些熱情關懷的話,拍拍這個的肩頭,握握那個的手,誇獎他們勇敢,以共和國的名義感謝他們做出的犧牲。但是當他們走到卡洛斯·泰爾和塞拉·馬丁內斯兩位上校的屍體面前停下腳步時,將軍沉默不語了,因為他們將在明天下葬。前者是在渡河進攻時胸部中了一槍而喪命,後者是在傍晚身先士卒攻打甲貢索人的掩體的在一場肉搏戰中陣亡。人們告訴他,這位上校渾身全是匕首、矛頭、砍刀製造的傷口,他的生殖器、耳朵和鼻子都被割掉了。每當這樣的時刻,聽說一位出色、勇敢的軍人受到那種凌辱,奧斯卡將軍就想對所有被俘的塞巴斯蒂安分子說:採取滅絕政策有兩層正確性:一方面,他們是強盜而不是士兵,如果是後者,他能使他們尊重榮譽;另一方面,口糧不足使他別無選擇,因為若讓他們餓死將更殘酷,若剝奪愛國者的口糧來供養魔鬼則更荒唐。他們將重現在那位上校身上所犯下的罪行。
巡視結束時,他在一名可憐計程車兵面前停下。兩位護士正按著這名傷兵給他截去一隻腳。外科醫生蹲在那裡拉鋸,將軍聽見他要求給他擦去眼睛上的汗水,可無論如何還是看不大清楚,因為又起風了,篝火被吹得搖曳不定。醫生站起身時,將軍才認出那是年輕的聖保羅人特奧托尼奧·萊亞爾·卡瓦爾甘迪。他們互相打了招呼。當奧斯卡將軍返回時,那大學生飽經憂患的瘦削麵孔一直跟隨著他。年輕的聖保羅人的忘我精神受到他的同事和患者的讚揚。幾天前,這個他還不認識的青年跑來自首:「我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願接受處罰。」他的副官平託·索薩上尉也參加了接見。當上尉聽罷醫生出於憐憫而在朋友的太陽穴上開了一槍,並且知道了那軍官的姓名時,臉都青了。那場面使將軍顫抖起來。特奧托尼奧·萊亞爾·卡瓦爾甘迪用沙啞的聲音說明皮雷斯·費雷拉上尉的情況——雙目失明,失去雙手,肉體和精神都被摧毀了,為了結束痛苦,乞求醫生結束他的生命——以及醫生做完此事後所感到的內疚。奧斯卡將軍命令他要絕對保密並繼續工作,就像沒發生任何事情。等軍事行動結束後,再決定如何處理此案。
將軍回到煙火匠的家,躺在吊床上時收到了剛從法維拉山回來的平託·索薩上尉的報告。第七旅一早已前來增援「黑色戰線」。
奧斯卡將軍睡了五個小時。第二天早晨,他喝著咖啡吃了一把玉米麵餅乾,這是他儲藏室中的珍寶。他感到疲勞解除,精力充沛。整個前線籠罩著奇怪的寂靜。第七旅的各營就要開到了,為了掩護他們通過開闊地,將軍命令克虜伯大炮轟擊鐘樓。開頭的幾天,他在要求上級在派遣增援部隊的同時,就給大炮配備莫內達·德·里奧工廠生產的七十五毫米鋼彈頭特製霰彈,用以在9月6日這天打穿敵堡的外殼。為什麼上級不理睬他?他向上級說明了榴霰彈和汽油彈都無法摧毀那些用頑石建造的塔頂。他們為什麼裝聾作啞?
這一天平靜地過去了,只有稀疏的槍聲。奧斯卡將軍一整天忙於將第七旅的生力軍佈置在「黑色戰線」上。在參謀部的一次聯席會議上,他堅決主張如援軍不到決不發動新的進攻。他將堅持一場陣地戰,主張從右翼——從表面上看,那裡是卡努杜斯最薄弱的環節——發動區域性進攻,穩紮穩打而不暴露全軍。他還決定向聖多山派出一支部隊,將凡是能忍受旅途勞頓的傷員都送去那裡。
中午,當人們正在將卡洛斯·泰爾和塞拉·馬丁內斯上校安葬在河邊的同一個墓穴中並立上兩個小小的木製十字架時,有人給將軍帶來了一個壞訊息:剛剛,內利上校在「黑色戰線」的一個十字路口大便時,臀部被一枚流彈打傷。
那天夜裡,一陣激烈的槍聲將奧斯卡驚醒。甲貢索人攻開啟闊地上的兩門七十五毫米克虜伯大炮,步兵三十二營飛奔前往增援炮兵。黑暗中,甲貢索人從哨兵的眼皮底下越過了「黑色戰線」。戰鬥十分激烈,持續兩小時,傷亡很大:七名士兵死亡,十五名負傷,其中有一名少尉。然而義民中有五十人死亡,十七人被俘。將軍決定去看望他們。
黎明時分,一道彩虹裝點著山巒。寒風刺骨,以致將軍快步巡視開闊地時穿上了披風。幸好大炮完好無損。然而戰鬥的殘酷和戰友的傷亡使炮兵和步兵們怒不可遏,所以奧斯卡將軍看到俘虜們都被打得半死。俘虜都很年輕,有的還是孩子,其中有兩名婦女,個個瘦得皮包骨。奧斯卡將軍證實了眾俘虜的供詞:匪徒口糧奇缺。他們告訴他是婦女和兒童在射擊,因為男人們忙著用矛頭、大錘、木棒和石頭去毀掉大炮或用沙子填塞炮膛。好兆頭,這是他們第二次圖謀此事,大炮成了他們的心病。婦女和小孩一樣,穿著破藍布衣裳。在場的軍官們對這極端的野蠻感到厭惡,認為派小孩子和婦女前來是人間卑鄙之最,是對戰場道德和軍事藝術的嘲弄。離開時,奧斯卡將軍聽說俘虜們得知將被處決時都高呼「好耶穌萬歲」。是的,三位不肯前來作戰的將軍早就知道會作些什麼。他們預料到將與婦女和兒童打仗,並且因為他們殺人,還得把他們殺掉;婦女和兒童高呼「耶穌萬歲」而死。這一切對任何一名士兵而言都不是開心的事情。他口中苦澀,好像嚼過菸草。
那天,「黑色戰線」無戰事。因此,遠征軍司令想,援軍到來之前,會按照這樣的常規度日:零落的槍聲從兩個互相挑釁、陰沉憂鬱、犬牙交錯的街壘飛來飛去;爭相辱罵的話會越過掩體飛向對方,儘管看不見對方的面孔;此外還有對教堂和聖所的炮擊,現在的轟擊時間之所以很短,是因為彈藥不多了。實際上,什麼吃的都沒有了。在法維拉山後搭起的圈欄裡,幾乎連十頭牛都不到,還有幾口袋咖啡和糧食。部隊的食物已相當少,伙食標準縮減了一半。
然而那天下午,奧斯卡將軍得到了一個奇怪的訊息:一個十四口的甲貢索人家庭來法維拉山軍營自動投誠。自開戰以來,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情。這個訊息使將軍極為振奮,看來精神崩潰和飢餓正在瓦解那些食人生番。他親自到法維拉山審問甲貢索人。他們是三位破產的老人、一對成年夫婦和肚子腫脹的瘦弱孩子,都是依布埃拉人。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回答問題時害怕得上牙打下牙),他們來卡努杜斯才一個半月,逃到這裡來,不是出於對「勸世者」的崇拜,而是出於大軍壓境時所感到的恐懼。出逃時,他們讓匪徒們相信他們是去通往科羅羅波的路口挖戰壕,直到前一天晚上,他們一直在幹這個。他們利用彼得勞的疏忽,逃出來,費了一天的時間到了法維拉山。他們向奧斯卡將軍介紹了那洞穴中的全部情況,向他描繪了一幅關於那裡發生的事情的悽慘畫面,比將軍預想的——飢餓、到處可見的傷亡、普遍的恐懼——還要壞。他們保證,要不是若安·格蘭德、若安·阿巴德、帕傑烏和彼得勞等暴徒發誓要將開小差的人誅滅九族,人們早就投降了。然而將軍對他們所說的並不全信。顯而易見的是,他們極端恐懼,為了引起他的同情,什麼謊話都說得出。他下令將他們關在牲口圈裡。以這些人為樣板,前來投降的人都可留得活命。他的軍官也樂觀起來,有些人預言在援軍到來前,洞穴就會從內部瓦解。
但是第二天,部隊卻遭到了嚴重的挫敗。從聖多山送來的一百五十頭牛極其愚蠢地落到了甲貢索人手裡。由於過分謹慎,也為了不成為從腹地招募來的嚮導的犧牲品(這些人幾乎總是在敵人伏擊時充當幫兇),保護牛群的長槍手連隊乾脆按部隊參謀繪製的地圖行軍。好運氣沒有伴隨他們。他們沒有走通向法維拉山的羅薩里奧和翁布拉納斯,而是誤入康巴奧和塔博萊裡諾,走著走著,突然陷進甲貢索人的戰壕。長槍手們進行了卓絕的戰鬥,才免於被殲滅,然而牛全丟了,狂熱分子們急忙用皮鞭把它們趕到卡努杜斯去了。從法維拉山,奧斯卡將軍用望遠鏡看到了這一不尋常的場面:在叛逆者響亮的祝賀聲中,那一小股隊伍奔跑著進入卡努杜斯,人聲四起,塵土飛揚。他盛怒之下,一反常態地當眾斥責了丟失牛群的部隊軍官。此次失敗是他一生中的恥辱!為了懲罰甲貢索人(他們僥倖獲得了白送的一百五十頭牛),今天的炮擊加倍猛烈。
由於食品供應出現危機,奧斯卡將軍及其參謀決定派遣高喬長槍手——他們作為出色的牧牛人,聲譽向來不墜——和步兵第二十七營「隨便從什麼地方以隨便什麼方式」去搞食物,因為飢餓在部隊中已造成肉體和精神上的損害。傍晚,長槍手們趕著二十頭牛回來。將軍沒問是從哪裡弄來的,就命令立刻屠宰,分給法維拉山和「黑色戰線」。將軍和助手們還下令改善兩個軍營和前線之間的聯絡,建立安全路線,設立哨卡和標誌,並繼續增援街壘。以他一貫的作派,還做好了傷員起程的準備,做了擔架、柺杖,整頓了醫療隊,擬訂了要轉移的傷員名單。
那天晚上,奧斯卡將軍睡在法維拉山上的茅屋裡。第二天早晨,他吃早點——咖啡加玉米麵餅乾——時發現下雨了。他張著嘴,觀察那奇蹟。這是一場暴雨,伴隨著呼嘯的大風。渾濁的雨絲被颳得搖來擺去。他出去淋透了衣服,欣喜若狂,看到整個軍營都冒雨在泥裡狂熱地戲水。這是好幾個月以來第一次下雨,在幾周的邪熱和乾渴之後是一次真正的福音。所有連隊都把容器拿出來貯存這寶貴的甘露。他想通過望遠鏡看看發生在卡努杜斯的事,但濃雲密佈,連那鐘樓都看不見。雨沒下多久,幾分鐘後,又是夾雜著塵土的黃風。他曾想過多次,當這一切結束時,他永遠也忘不了這使人意志消沉、頭暈腦漲、無休無止的旱風。當他脫下皮靴,叫傳令兵去掉上面的泥巴時,他將這沒有綠色、連一花一草都沒有的荒涼景色與在彼阿烏依駐防時周圍茂盛的植物進行了對比。
「誰說我不會懷念我的花園?」他向正在籌劃當天行程的平託·索薩上尉不打自招地說,「我從來弄不懂妻子對花的熱情。她一天到晚地剪枝、澆水,我認為那是戀花症。現在,面對如此荒涼,我懂了。」
整個上午的其餘時間,他一邊和不同的下屬處理軍務,一邊不時地又想起那迷人眼、令人窒息的風塵。這種折磨即使在茅屋中也不能倖免。他想:「要是不吃塵土加烤肉,就得吃烤肉加塵土,而且總是以蒼蠅做調料。」
傍晚,一陣槍聲使他從那些哲理中解脫出來。一夥甲貢索人從地下冒出來,他們好像在「黑色戰線」下方挖了一條地道,突然撲向街壘的交叉路口,企圖將它切斷。對政府軍來說,這是一場突襲,他們放棄了陣地。然而一小時後,甲貢索人被打退了。傷亡巨大,以致奧斯卡將軍和軍官得出了結論:襲擊的目的是要保護維拉莊園的戰壕。因此,所有軍官都建議佔領那些戰壕,這將導致洞穴中的敵人更快地投降。奧斯卡將軍將三挺機關槍從法維拉山移到了「黑色戰線」。
那天,高喬長槍手又趕著三十頭牛回到營房。部隊美餐了一頓,大家的情緒都有所好轉。奧斯卡將軍視察了兩所救護醫院,那裡正在做著運送傷員起程的最後的準備工作。為了避免事先出現丟人的場面,起程者的名單到了動身時才公佈。
那天下午,炮兵們興高采烈地給他抬來滿滿四箱七十五毫米的克虜伯炮彈,是一支巡邏隊在路上發現的,這些炮彈個個完好無損,奧斯卡將軍批准了法維拉山炮隊負責人馬塞多·索阿雷斯上尉的「煙火計劃」。將軍坐在炮手旁,像他們那樣用棉花塞住耳朵,親臨射擊六十發炮彈的現場,每一發都射向了叛逆者的中心陣地。在爆炸揚起的煙塵中,他迫不及待地觀察著高高的龐然大物。裡面擠滿了狂熱分子,儘管它表面剝落,彈洞累累,但依然頑抗。聖安東尼奧教堂的鐘樓簡直像過濾器了,比著名的比薩斜塔的傾斜度還大,怎麼竟然不倒塌?在整個炮擊過程中,他焦急地等待著那座鐘樓變成廢墟。上帝應該送給他這件禮物,為他的精神注射一點激素。然而鐘樓沒有倒掉。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晨光中送別傷員。六十名軍官和四百八十名士兵遠行,醫生們認為他們都能夠到達聖多山。其中有第二縱隊的長官薩瓦赫特將軍,腹部受傷使他剛到達法維拉山就成了廢物。看到他離開,奧斯卡將軍感到欣慰。儘管他們關係密切,但他在那位將軍面前還是感到不自在,因為若沒有他的援助,他確信第一縱隊早就全軍覆沒,匪徒還會把他送往那種屠場。他們的戰術是那麼巧妙,雖然缺少證據,但是奧斯卡將軍仍這樣想:甲貢索人可能有帝國軍官甚至英國人做顧問。儘管這種可能性在軍官會議中沒有人提起。
起程的傷員與留守者的告別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又哭又鬧地丟醜,而是非常嚴肅。一些人默默地互相擁抱,交換地址;哭泣的人都竭力裝作沒有哭。他曾安排讓每個起程的傷員分到四天的口糧,但物資的匱乏使他不得不減為一天。高喬人的長槍營和傷員們一起出發,沿途為他們提供給養;步兵三十三營護送他們。天剛破曉,將軍看著他們走遠:飢餓著,穿著破破爛爛的軍裝,一副寒酸相;許多人赤著雙腳緩緩而行。他想,等他們到達聖多山——沒有慘死在路上——情況會更糟,那時上級也許就會了解形勢的危急並派援軍來。
傷員們的起程給法維拉山軍營和「黑色戰線」留下淒涼、傷感的氣氛。部隊的鬥志由於食物匱乏而低落,人們吃捕獲的眼鏡蛇、狗,甚至吞食燒烤的螞蟻來充飢。
戰爭只限於街壘間從這一區域向那一區域零星射擊。士兵們只限於從各自的陣地上互相窺測,看到一個人影、一個人頭、一隻手臂就爆發一陣槍擊,但只持續幾秒鐘,然後又是令人麻木、昏昏欲睡的寂靜。從鐘樓和聖所裡射出的冷槍使他眼花繚亂,這些子彈並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射向士兵佔據的住宅和廢墟,穿透木樁和泥巴薄牆,往往殺傷正在睡覺或穿衣計程車兵。
那天晚上,在煙火匠的家裡,奧斯卡將軍和平託·索薩上尉、內利上校(他已傷愈)及參謀部的兩名上尉玩紙牌。在一盞油燈下,他們在箱子上玩,不料掀起了一場關於「勸世者」安東尼奧和匪徒的爭論。一名來自里約熱內盧的軍官說,卡努杜斯事件的起因在於人種混雜,黑人、印第安人、葡萄牙人逐漸混血,使種族退化,以致智慧低下,容易接受迷信思想,盲聽盲信。這種意見遭到內利上校的強烈駁斥:難道在巴西的其他地方不是同樣混血嗎?為什麼就沒有類似的現象?他同莫萊拉·西塞上校的看法相同。他非常崇敬上校,簡直奉若神明,認為卡努杜斯事件是共和國的敵人、帝國的復辟者、老牌奴隸制的衛道士和特權享受者們所為,他們煽動、蠱惑這些無知的可憐人,向他們灌輸對進步的仇恨。「卡努杜斯事件的起因不在於種族,而在於無知。」他斷言說。
奧斯卡將軍興致勃勃地聽他們談話。當問他的意見時,他感到茫然,遲疑片刻後,終於說道:是的,民眾的愚昧使得貴族們得以煽動那些可憐蟲,讓他們奮起反對威脅他們利益的東西,因為共和國保障人人平等,和貴族制的世襲特權不相容。然而,他對自己的話從心眼兒裡感到懷疑。別人離開,他在吊床上思考起來:如何解釋卡努杜斯事件?是卡波克洛人血液裡的毛病嗎?是沒文化嗎?是習慣暴力、生來就抵制文明的野蠻天性還是與宗教、上帝有什麼關係?沒有答案。
第二天,他正在刮臉,既沒有鏡子也沒有肥皂,用的是一把理髮師用的、他自己在石頭上磨的折刀。這時,他聽到賓士的馬蹄聲。他曾下令在法維拉山和「黑色戰線」之間來往要步行,因為騎手是鐘樓上的敵人極易射中的靶子,因此出來訓斥違反命令的人,卻聽見一片熱烈的歡呼聲。剛剛抵達的三名騎手平安通過了開闊地,在他身旁下馬的上尉將鞋後跟磕得直響。他自我介紹是季拉德將軍增援旅的偵察隊長,援軍先遣隊兩三個小時後就會到達。上尉還補充說,季拉德將軍的十二個營的四千五百名官兵已迫不及待地等候命令,準備打垮共和國的敵人。他的——也是巴西的——卡努杜斯噩夢,終於……終於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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