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誤解?不,這不足以解釋一切,」卡納布拉沃男爵喃喃地說,「還有狡詐和兇殘。」
亨梯爾·德·卡斯特羅那和藹的臉龐、紅潤的面頰和黃色的絡腮鬍子頓時浮現在他的眼前。當他是皇帝的臣子時,在宮廷節日裡曾躬身吻過埃斯特拉的手。他像婦人般纖細,像幼兒般天真。他心地善良,溫順謙恭。除非用愚蠢和邪惡,否則怎麼能解釋發生在亨梯爾·德·卡斯特羅身上的事情呢?
「我想不僅在卡努杜斯,在整個歷史上,那樣的事情多的是。」他重複說,做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除非相信上帝說的,」近視記者打斷了他,沙啞的聲音使男爵想起了他的存在,「就像那裡的義民。那時一切都清清楚楚:饑饉、轟炸、開膛、餓死。是魔鬼還是聖父?反耶穌還是好耶穌?大事當前,他們立刻知道屬於前者還是後者、是善還是惡。您不羨慕他們嗎?只要能區分善惡,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我一下想起了亨梯爾·德·卡斯特羅,」男爵喃喃地說,「想到當他知道自己的報館被踏平、住宅被搗毀的原因時會多麼驚訝。」
近視記者伸了伸脖子。他們面對面地坐在兩把皮面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張茶几,上面擺著一瓶木瓜和香蕉製成的清涼飲料。上午快過去了,照耀果園的已是正午的太陽。叫賣食物和鳥雀、代人祈禱、充當差役的喊聲越過圍牆傳到院中。
「這一段歷史是清楚的,」那個好像摺疊著的人譏諷地說,「在里約熱內盧和聖保羅發生的事情合乎邏輯、順乎情理。」
「只因一些狂熱的教徒在幾千公里外打敗了一支遠征軍,一群人就擁上街頭搗毀報館、搶劫民宅,屠殺連卡努杜斯在地圖上的位置都指不出來的人,難道合乎邏輯、順乎情理?就這麼合乎邏輯、順乎情理嗎?」
「他們中了宣傳的毒,」近視記者堅稱,「您沒讀報,男爵。」
「我是通過一個直接受害者瞭解發生在里約熱內盧的事情,」後者說,「此人也差一點被他們殺掉。」
男爵曾在里斯本與沃羅·普萊多子爵相遇。他與年邁的帝制派首領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子爵是在第七團戰敗、莫萊拉·西塞上校喪生的訊息傳到里約熱內盧並在那裡度過了可怕的時日後,倉皇地從巴西逃到葡萄牙避難的。這位多疑、糊塗、嚇破了膽的尊貴遺老親眼目睹過在德阿伯朗特斯侯爵大街上的遊行,示威者就從瓜納芭拉男爵夫人的陽臺下走過,當時他正在那裡做客。遊行從軍人俱樂部開始,舉著標語牌,要求把他的腦袋當作共和國在卡努杜斯失敗的禍根加以剷除。片刻後,就有人來報信,說他的家和其他帝制派著名人物的家一樣,和《訊息日報》及《自由報》一樣,遭到了浩劫。
「依布埃拉的英國間諜、」近視記者背誦著,用指關節敲著桌子,「在腹地發現的運往卡努杜斯的步槍、只有英國船隻才能運來的甲貢索人使用的克羅帕特切克擲彈筒和炸彈……謊言日夜散佈,成了事實。」
「您高估了《訊息日報》的作用。」卡納布拉沃男爵微笑了。
「里約熱內盧的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真實姓名是阿雷因多·瓜納芭拉,他辦的日報叫《共和國日報》,」近視記者肯定地說,「從費布羅尼奧少校戰敗起,《共和國日報》沒有一天不公佈帝制派與卡努杜斯關係複雜的確鑿證據。」
男爵只聽到了一半,因為沃羅·普萊多子爵披著被子,說話不利落。子爵告訴他:「令人痛心的是,我們從未認真對待亨梯爾·德·卡斯特羅。在整個帝制時期,他都無足輕重,從未被賜予頭銜,從未出人頭地,也沒擔任過公職。他對帝制深有感情,絲毫不受現實的影響。」
「比如關於在米納斯赫萊斯的塞特拉瓜斯的武器和牛群的確鑿證據,」近視記者繼續說,「難道它們沒運往卡努杜斯?帝制派軍閥的卡潘伽斯人著名首領曼努埃爾·若安·伯蘭達沃沒把它們運去?這個傢伙沒為華金·納布科和沃羅·普萊多子爵效勞過?阿雷因多給逮捕伯蘭達沃的警察起了名字,複製了他們交代一切的供詞。伯蘭達沃根本不存在,也從未發現那樣的運輸,這又有何妨?白紙黑字就是事實。依布埃拉間諜案在重演,愈演愈烈。您看到如何合乎邏輯、順乎情理了吧!對您是不會私刑拷問的,男爵,因為在薩爾瓦多沒有雅各賓派。巴伊亞人只熱衷於狂歡節,政治與他們毫不相干。」
「看來,現在您能在《巴伊亞日報》工作了,」男爵開玩笑地說,「您已經對我們對手的無恥行為了如指掌。」
「你們也不比他們強,」近視記者低聲說,「您忘了埃巴米農達是您的盟友?忘記了內閣成員中您的那些老朋友?」
「政治就是骯髒的東西,您發現得晚了點兒。」男爵說。
「對‘勸世者’來說並非如此,」近視記者說,「對他來說,政治是純潔的。」
「對可憐的亨梯爾·德·卡斯特羅也同樣純潔。」男爵輕聲說。
從歐洲回來後,他在寫字檯上看到了一封信,是幾個月前從里約熱內盧發來的。亨梯爾·德·卡斯特羅在信中親筆工整地寫道:「卡努杜斯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我親愛的男爵,在您可愛的北方土地上發生著什麼事情?人們把形形色色的陰謀、謊言強加到我們頭上,我們卻無法為自己辯護,因為我們感到莫名其妙。誰是‘勸世者’安東尼奧?實有其人?激進派硬說我們與塞巴斯蒂安派的強盜有牽連,可他們又是何許人?如蒙指點,不勝感激……」現在那個名叫亨梯爾的老人因武裝、資助旨在恢復帝制、讓英國奴役巴西的叛亂已長眠地下。幾年前,當他開始收到《訊息日報》和《自由報》的時候,卡納布拉沃男爵曾寫信給沃羅·普萊多子爵,責問他在舉世皆知帝制已被徹底埋葬時竟然還要出版兩份緬懷帝國的報紙,這是何等荒唐。「您說怎麼辦?我親愛的……這可不是我的主意,也不是若安·阿爾弗雷多的,也不是華金·納布科的,不是任何一位您在這裡的朋友的主意,而是亨梯爾·德·卡斯特羅上校一個人的主意。他決心將自己的錢花在出版這些報紙上,目的是保衛我們這些曾經為皇帝效勞的人,我們這些曾經受過侮辱的人。我們都認為此時此刻重提帝制非常不合時宜,可又如何打消可憐的亨梯爾·德·卡斯特羅的念頭?我不知您是否還記得他,一個善良的人,從來不出風頭……」
「訊息傳到首都時,他不在里約熱內盧,而是在貝特羅波利斯,」沃羅·普萊多子爵說,「我讓兒子阿爾豐索·塞爾索對他說千萬別想回來,他的報紙被毀了,家被抄了,在奧維多和聖弗朗西斯科大街上,一群烏合之眾要求處死他。單憑這一點,亨梯爾·德·卡斯特羅就決心要回來。」
男爵想象著兩頰紅潤的亨梯爾正在收拾箱子,向車站走去。與此同時,在里約熱內盧的軍人俱樂部裡,二十幾名軍官正在圓規和三角板組成的共濟會的標誌前把他們的血混在一起,宣誓要為莫萊拉·西塞報仇,擬定了一份要處決的叛徒的名單,為首的就是亨梯爾·德·卡斯特羅。
「在梅里迪車站,阿爾豐索·塞爾索給他買了報紙,」沃羅·普萊多子爵繼續說,「亨梯爾·德·卡斯特羅能讀到前一天晚上在聯邦首都發生的一切:群眾集會,商店和劇院關閉,降半旗,陽臺上掛起黑綢子,衝擊報館,還發生了搶劫活動。當然,還有《共和國日報》上蠱惑人心的訊息:‘在《訊息日報》社和《自由報》社查獲的步槍與卡努杜斯人用的是同一個牌號和口徑。’您想他對此會有什麼反應?」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有將教父教母打發到阿雷因多·瓜納芭拉去,」亨梯爾·德·卡斯特羅上校剪著白色的小鬍子,喃喃自語,「簡直太卑鄙了。」
男爵笑起來。「那時他想拼命,」他想,「想和里約熱內盧的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決鬥。當人們正尋找並要處死他的時候,他想的卻是穿著深色衣服的教父教母,想的卻是寶劍,是對手一受傷就罷手還是一拼到底。」他笑得流出了淚水。近視記者吃驚地看著他。當那一切發生的時候,他到薩爾瓦多去了。他膽戰心驚,的確如此,表面上是由於莫萊拉·西塞的失敗,實際上是由於對埃斯特拉的牽掛。他數著還差幾小時才能到達葡萄牙醫院和醫學院,盼望著那裡的醫生們使他放心,向他擔保男爵夫人只是偶染疾病,仍將是一位快樂、高雅、有活力的女性。妻子的事情使他如墜懸崖,失魂落魄。記得他和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多次洽談,獲悉將全國總動員嚴懲甲貢索人,心情就像夢境一般。那時他獲悉要從全國各州派遣整營整營的部隊組成志願軍團,要組織公開的義賣和抽彩,太太們可以在那裡拍賣自己的珠寶首飾,捐獻出來組建新的連隊,以派去保衛共和國。當他察覺那一舉動的規模,那些失誤、迷途和兇殘的錯綜複雜時,又一次感到如墜懸崖,失魂落魄。
「一到里約熱內盧,亨梯爾·德·卡斯特羅和阿爾豐索·塞爾索就悄悄溜進了靠近聖弗朗西斯科·哈維爾車站的一個朋友的家,」沃羅·普萊多子爵補充說,「我去那裡與他們偷偷會面。當時我東躲西藏,逃避街上的人群。所有的朋友費了不少唇舌勸亨梯爾,告訴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儘快地逃離里約熱內盧和巴西。」
說好在六點半,也就是火車開往貝特羅波利斯前的幾秒鐘,把子爵和上校喬裝改扮送上車。人們為他們逃往國外做準備時,他們將待在附近的莊園裡。
「但是運氣在兇手們一邊,」子爵嘟囔著說,「火車誤點半小時。那時,我們這群易了裝的人終於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示威的人來了,沿著站臺走過,高呼「弗洛里亞諾元帥萬歲」和打倒我們的口號。我們剛登上車廂,一群手持自動步槍和匕首的人就包圍了我們。火車開動時響了幾槍,所有的子彈都射向亨梯爾·德·卡斯特羅。我不知道自己怎麼還活著。」
男爵想象那臉色紅潤的老人頭顱和胸部被開啟花,不禁想畫十字。也許那死亡並不使上校掃興。那是君子之死,不是嗎?
「也許是吧,」沃羅·普萊多子爵說,「不過我敢肯定,葬禮使他掃興。」
由於當局的勸告,他是被偷偷埋葬的。阿馬羅·卡瓦爾甘迪部長向死者親屬警告,由於街上的騷亂,如舉行隆重的葬禮,政府將無法保障親友的安全。帝制派人物誰都沒參加,亨梯爾·德·卡斯特羅的遺體是由一輛普通四輪馬車送往墓地的,只有一輛雙座四輪馬車護送,裡面坐著他的花匠和兩個侄子。他倆害怕雅各賓派趕來,連悼亡經都沒讓神父唸完。
「我看此人在里約熱內盧的死給您留下了極深的印象,」近視記者又一次使他從沉思中醒來,「相反,其他人的死對您卻無關緊要,因為在卡努杜斯有許多人死。」
他的客人什麼時候站起來了?他低著頭,彎著腰,站在書架前。這個莫名其妙的人從厚厚的眼鏡後面用憤怒的眼光看著他?
「想象一個人的死比想象一百人或一千人的死容易,」男爵小聲說,「死的人多了,悲痛就抽象了。被抽象的事情感動不容易。」
「若親眼看見一個人的死引來了十人、百人、千人、萬人的死則不然,」近視記者說,「如果亨梯爾·德·卡斯特羅之死是荒唐的,那麼在卡努杜斯,許多人的死同樣是荒唐的。」
「死了多少人?」男爵低聲問道。他知道這是永遠也無法弄清的。如同任何歷史事件,數字是歷史學家和政治家按照學說的演變和個人利益的需要而隨意增減的,只不過在這裡他不能不問一句罷了。
「我力圖搞清楚,」說著,記者向他身邊走去,頹唐地坐在椅子上,「沒有明確的數字。」
「三千?五千?」男爵絮絮叨叨地說,尋找著記者的視線。
「兩萬五千到三萬之間。」
「您連傷病員也算上了?」男爵抱怨說。
「我說的不是軍方的死亡人數,」記者說,「關於他們的死亡有準確的統計。連死於瘟疫和意外事故的在內,共八百二十三人。」
一陣沉默。男爵垂下了眼簾。他倒了一點清涼飲料,然而幾乎沒喝,因為飲料已經熱了,簡直和湯差不多。
「在卡努杜斯,不可能有三萬生靈,」他說,「腹地的任何村落都容納不了這麼多人。」
「相對來說,統計方法是簡單的,」記者說,「奧斯卡將軍讓人清點了民宅,您不知道嗎?報上公佈了:五千七百八十三戶。每戶幾口人?至少五六口吧。也就是說,死了兩萬五千到三萬人。」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後來這沉默被大麻蠅的嗡嗡聲打斷。
「在卡努杜斯,沒有傷員,」記者說,「所謂倖存者,那些由您的朋友雷利斯·比耶達德領導的愛國委員會分配到巴西各地去的婦女和兒童,當時都不在卡努杜斯,都在附近的其他地方。從包圍圈逃出來的總共只有七個人。」
「這您也清楚?」男爵抬起了眼睛。
「我就是七人中的一個,」近視記者說,為了避免另一個問題,他連忙補充說,「甲貢索人所關心的是另外一個統計數字:多少人死於槍彈?多少人死於白刃?」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一擺頭,轟跑了一隻小蟲。
「當然,這是無法統計的,」記者搓著雙手,繼續說,「但有人能為我提供線索。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傢伙,男爵,他曾加入莫萊拉·西塞上校的第七團,又指揮著南格蘭德河的一個連隊和第四次遠征軍歸來。他就是馬拉納沃少尉。」
男爵望著他,幾乎猜到他要說什麼。
「您知道砍頭是高喬人的專長吧?阿爾弗雷斯·馬拉納沃和他的部下都是砍頭專家。在他身上,技藝和愛好融為一體。他用左手抓住甲貢索人的鼻子,叫他抬起頭,接著就是一刀。一下就把頸動脈砍斷,砍進兩釐米半,人頭就像布娃娃的腦袋一樣掉下來。」
「您想打動我的心嗎?」男爵說。
「如果阿爾弗雷斯·馬拉納沃說明他和部下砍了多少人頭,就能知道有多少甲貢索人進了天堂,多少下了地獄。」近視記者打了個噴嚏,「砍頭還有另一個不好的地方,就是把靈魂打發到地獄裡去。」
晚上,帕傑烏率領三百人——他從未指揮過這麼多人——離開卡努杜斯,命令自己不要想那女人。他意識到自己肩負的使命的重要性,他的夥伴們也知道。這些人是從卡努杜斯最擅長奔走的人當中挑選出來的,因為要走許多路。到達法維拉山腳下時,他們停止前進。帕傑烏指著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在蟋蟀和蛙聲中顫動的山樑告訴部下,就是要把敵人引誘到這裡來,引他們上山,然後將他們阻擋住,好讓若安·阿巴德、若安·格蘭德以及其他沒有和彼得勞及比拉諾瓦兄弟一起到蓋萊莫波去迎敵的人從附近的山坡和平地上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甲貢索人已經在那些彈藥充足的戰壕裡各就各位了。若安·阿巴德說得對:這樣就能給那幫壞蛋以致命的打擊,把他們趕到荒山禿嶺中去。敵人將無處藏身,射手們既能瞄準他們又不暴露自己。「要麼敵人落入陷阱,被我們打垮,」街道司令說,「要麼我們自己垮臺。如果他們包圍了貝羅山,那麼我們既沒有足夠的兵力,也沒有武器能阻止他們進來。小子們,一切全靠你們了。」帕傑烏告誡部下要節省子彈,一定要瞄準那些佩戴臂章或手持馬刀騎在馬上的惡狗,並且不要暴露自己。他把他們分成四組,約好第二天下午在阿拉卡底附近的朗赫湖會合。他估計昨天從聖多山出發的敵方先頭部隊屆時將抵達那裡。倘若碰上敵人的巡邏隊,誰也不許交戰,要隱蔽起來,放他們過去,最多隻派一個人將敵人引開。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自己的使命:把惡狗們引向法維拉山。
留下來和他在一起的小組由八十人組成,繼續趕路。他又要去打仗了……從他懂事時起,多少次深夜裡這樣出來,追捕別人或逃避別人的追捕,這一次他並不比從前更擔心。對帕傑烏來說,生活就是這樣:明知道現在或將來,在自己身前身後的時間和空間裡總會有槍彈和傷亡,要麼逃避對手,要麼迎上前。
那女人的臉龐又一次——糾纏不休而又突如其來——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這位卡波克洛人努力驅散那張蒼白的臉、那雙溫柔的眼睛、那散披在背上的平直的頭髮,並貪婪地尋求著自己思慕的奇事。塔拉梅拉走在他旁邊,身材小巧,精力充沛,心中不住地思索,因跟隨著帕傑烏而感到幸福,就像當年投身綠林時那樣。帕傑烏焦急地問他帶沒帶蛋黃膏,那是醫治響尾蛇咬傷的靈丹妙藥。塔拉梅拉提醒他說,和另外幾組人分手時,他親手將膏藥分給了華金·馬坎比拉、馬內·瓜德拉多和費利西奧。「不錯。」帕傑烏說。塔拉梅拉不說話了。看著他,帕傑烏想了解另外幾組的泥制小燈是否齊備,有了這些小燈,他們就能在深夜裡既保持距離又彼此保持聯絡。塔拉梅拉又笑著提醒他說,他親自在比拉諾瓦兄弟的庫房裡檢查了小燈的分配情況。帕傑烏嘆息著如此健忘說明自己已經老了。「或者因為在戀愛。」塔拉梅拉開玩笑說。帕傑烏的臉有點發燒,好容易趕走了那女人的臉龐,現在又回來了。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心想:「我還不知她叫什麼名字,也不知她是哪裡人。」等回到貝羅山,要去問問她。
八十個甲貢索人跟在他和塔拉梅拉的身後,有的不聲不響,有的竊竊私語,聲音非常低,連小石子滾動以及涼鞋、草鞋有節奏的行走聲都聽得見。他們當中有的人自綠林時期就曾和他在一起,也有的是若安·阿巴德或彼得勞與敵人周旋時的夥伴,有的是巡警的腳伕,甚至是農村憲兵或陸軍中開小差計程車兵。誓不兩立的仇敵走到了一起,這是天上的聖父和地上的「勸世者」的功勞,他們創造了這個奇蹟,讓仇人變成了弟兄,讓籠罩著腹地的仇恨變成了手足之情。
帕傑烏加快了速度,通宵保持充滿活力的步伐。拂曉時,他們到達了卡克薩曼果山,在契克—契克和曼達卡魯斯樹柵欄的掩護下停步吃飯。這時,大家都累得抽筋了。
四小時後,塔拉梅拉喚醒了帕傑烏。來了兩名年輕的偵察員,他們疲憊不堪,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其中一個還揉著腫脹的雙腳。他們告訴帕傑烏,他倆從聖多山就一直跟蹤政府軍。果然不出所料,來了成千上萬計程車兵。敵人共分九路,由於武器、車輛和帳篷的拖累而行程緩慢,特別是由於大炮拖住了他們的手腳,走一步陷一步,使他們不得不加寬小路。至少有四十頭耕牛拉著大炮,一天最多走二十五公里。帕傑烏打斷了他們。他關心的不是來了多少人,而是他們前進的方向。揉腳的小夥子回答說,敵人在里約貝克諾停下來,在卡爾德拉沃·格蘭德過夜;然後取道基第拉納,在那裡又停下來;最後幾經周折,到了胡阿,在那裡住了一夜。
惡狗們的方向使帕傑烏大吃一驚。和前幾次討伐的方向完全不同,他們不從本登戈、康巴奧或卡納布拉沃來,而要從羅薩里奧來?倘若這樣,一切更容易了,只要甲貢索人給他們幾次打擊,略施小計,就能從那條路把他們引到法維拉山。
他派遣一名偵察員去貝羅山,將剛才所聽到的一切向若安·阿巴德彙報,然後繼續趕路。他們在崎嶇不平、荊棘叢生的地帶走到黃昏。到達朗赫湖時,馬內·瓜德拉多、馬坎比拉和費利西奧的小組已經在那裡等候。第一組曾與敵人的一支騎兵巡邏隊相遇,他們是去偵察從阿拉卡底到胡埃特的情況。甲貢索人當時就蹲在一堵仙人棍的籬笆後面看著敵人過去,兩小時後又回來。這就毫無疑問了:既然往胡埃特方向派了巡邏隊,就表明他們選擇了羅薩里奧那條路。年邁的馬坎比拉搔著腦袋:他們為什麼選一條最遠的路?為什麼要多走七八十公里繞個大圈子?
「因為路比較平坦,」塔拉梅拉說,「從那裡來幾乎沒有上下坡,比較方便大炮和車輛通過。」
他們同意這可能是最大的理由。當其他人休息時,帕傑烏、塔拉梅拉、馬內·瓜德拉多和費利西奧在一起交換意見。因為幾乎可以斷定敵軍是從羅薩里奧來,便決定由馬內·瓜德拉多和華金·馬坎比拉去那裡埋伏。帕傑烏和費利西奧從阿拉卡底山監視敵人。
天一亮。馬坎比拉和馬內·瓜德拉多帶領一半人手出發了。帕傑烏讓費利西奧帶著七十個甲貢索人到阿拉卡底山去,把這些人分散在兩公里多長的路上,認真監視敵軍的動靜。他自己原地不動。
朗赫湖實際上並不是湖——也許很久以前曾經是——而是一片潮溼的窪地,可以種植玉米、木薯和豆類。帕傑烏對此記憶猶新,因為他曾多次在那些小房子裡過夜。現在那些小房子已全被燒掉了,只剩下一間還有完整的牆壁和屋頂。一個印第安人小夥子指著房子說,那些瓦可以用來為好耶穌建聖堂。現在貝羅山已經不燒瓦了,因為所有的火爐都用來鑄造槍彈了。帕傑烏表示同意,吩咐去拆房瓦。他將部下佈置在周圍,正叮囑派往卡努杜斯的偵察員時,忽然聽見馬蹄聲和一聲嘶鳴。他撲倒在地,藏在碎石堆中。隱蔽後,他看到自己的人在敵軍巡邏隊出現前都藏好了,只有拆瓦的人沒來得及。只見十幾名騎兵追逐著三個甲貢索人,後者拐著彎向不同的方向逃跑。三個人在亂石堆中消失了,看來安然無恙。可是第四個沒能從屋頂上跳下來。帕傑烏竭力想認出他是誰:不行,太遠了。敵人舉槍向他瞄準,他看了一下,然後把手舉到頭頂,做出投降的姿勢。突然,他向一名騎兵撲去。他想奪馬飛馳而去嗎?沒成功,因為那名騎兵將他拖到地上。甲貢索人左右開弓亂打起來,直到騎兵小隊長近距離向他開了槍。可以看出敵人不願開槍,大概想為上司抓個俘虜。隱蔽起來的人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巡邏隊撤退。帕傑烏滿意地想:自己的人到底剋制住了幹掉這一小撮惡狗的念頭。
他讓塔拉梅拉留下掩埋死者,自己轉移到去阿拉卡底途經的高地。他不許部下在一起行動,而是分成若干小股,並且在路上要拉開距離。他剛到大石堆——很好的制高點——敵軍先遣隊就出現了。帕傑烏覺得臉上的傷疤一陣火燒火燎,好像要裂開。每逢危機時刻,每逢有特殊的事情發生,他都有這樣的感覺。用尖鎬、鐵鏟、砍刀和刀鋸裝備起來計程車兵在前面開路,他們平整路面,砍掉樹木,搬走石塊。在怪石嶙峋、崎嶇坎坷的阿拉卡底山上,他們有活可幹。他們赤裸著上身,將襯衫系在腰上,三人一排,由騎馬的軍官率領。單是給他們開路的就有二百多人,狗子兵肯定不少。帕傑烏還望見費利西奧的一個偵察員也緊緊尾隨著敵人的工兵。
當他們與九支敵軍中的第一支相遇時,天剛過午;等最後一支敵軍過去,照耀著腹地的一輪柔和的金黃色圓月周圍已是滿天星斗。敵軍有時合在一處,有時相隔數公里,他們穿著顏色和款式各不相同的軍裝——淺綠的、藍底紅道的、灰色的、金色紐扣的、有武裝帶的、戴法國軍帽的、打裹腿的、穿皮鞋的、穿草鞋的——有的徒步行走,有的騎在馬上。帕傑烏——臉上的傷疤始終火燒火燎——數著武器和輜重:七輛木輪大車,每輛由好幾頭牛拉著;四十三輛驢車;兩百多個背馱肩挑的腳伕,其中許多是甲貢索人。他知道那些箱子裡裝的全是槍彈,當他想估算一下貝羅山的每個居民分到幾發子彈時,腦海中出現了一座數字的迷宮。
他的人紋絲不動,大家都屏住呼吸,瞪著眼睛,誰也不開口。他們鴉雀無聲,毫無動靜,和遮掩他們的石頭、仙人掌、灌木叢融為一體,聽著號兵把命令從一個營傳到另一個營,看著警衛部隊的旗幟隨風飄擺,聽著運送大炮部件的人大喊大叫,連公牛、騾馬和毛驢都披上了藍色。每一支隊伍都分成三路,兩翼在前,中路在後。為什麼要採取這種使他們耽擱時間、既像進又像退的行動?帕傑烏明白,這是為了避免從兩翼受到突襲,避免重蹈「砍頭隊」的覆轍,他們曾在兩翼受到甲貢索人的攻擊。當他觀察那聲音嘈雜、色彩繽紛的場面時,慢慢地脫了鞋,光了腳,反覆地思索著同一個問題:他們究竟從哪條路來?難道要成扇形從十個不同的地方同時攻進卡努杜斯?
等先遣隊的衛隊過去,他吃了一口炒麵和乾糧,往回退了十一公里,在胡埃特等候敵軍主力到來。大約走了兩個小時,在路上,帕傑烏覺得人們在嘟嘟囔囔地評論著那門大炮的體積,管它叫「殺人魔王」。他讓大家安靜,的確,那門炮真夠大,一炮準能轟掉幾座房屋,也許連正在興建的聖堂的石壁都能穿透。要把「殺人魔王」的情況事先通知若安·阿巴德。
不出他所料,政府軍果然在朗赫湖安營紮寨。帕傑烏和部下緊貼著他們的帳篷走過,甚至能聽見哨兵對當天事情的議論。午夜前,他與塔拉梅拉在胡埃特會合。他們在那裡見到了馬內·瓜德拉多和馬坎比拉的通訊兵:他倆都已到達羅薩里奧。他們在路上看到了敵人的騎兵巡邏隊。藉著月光,人們在胡埃特的小水塘裡喝水,洗臉。這裡從前是本鄉的牧羊人放牧羊群的地方。帕傑烏派一名偵察員去給若安·阿巴德報信,然後躺在塔拉梅拉和一位老人中間睡了。老人還在談論著「殺人魔王」。要是讓敵人抓住一個甲貢索人,而後者告訴他們通往貝羅山的所有路口都被封鎖,只有法維拉山不設防,就好了。入睡前,帕傑烏一直在盤算著這個主意。夢中,那女人拜訪了他。
天剛亮,費利西奧的人就到了。他曾與跟隨敵人縱隊護送牛羊輜重的巡邏兵遭遇。他們化整為零,沒有傷亡,只是耽擱了不少時間才會合,而且有三人下落不明。聽到朗赫湖的情況後,一個不滿十三歲的孩子失聲痛哭,這個小通訊員就是那個上房拆瓦時被惡狗們抓住並殺害的甲貢索人的兒子。
向羅薩里奧進發時,他們分成更小的小組。帕傑烏走近那小孩的身邊。小孩竭力忍住淚水,可有時還是不禁抽泣。他開門見山地問那孩子是不是願意為「勸世者」效勞、為他父親報仇。孩子堅毅地看著他,已經不需要回答了。他向孩子說明了自己的意圖。甲貢索人圍成一圈,聽他講話,時而望著他,時而又望著那稚氣的小孩。
「問題要不僅是讓他們把你抓住,」帕傑烏說,「還要讓他們相信你是不得已才被抓住的。問題不是你自己開口,而是要讓他們相信你是被逼不過才開口的。也就是說,要讓他們打你,甚至砍你;要讓他們相信你被嚇壞了。只有這樣,他們才會相信你說的話。你能做到嗎?」
那孩子有一雙嚴肅的眼睛和一副成人的表情,似乎在五分鐘內長了五歲。
「我能做到,帕傑烏。」
他們在羅薩里奧外圍與馬內·瓜德拉多和馬坎比拉會合了,那座莊園的前廳和正房已是頹垣斷壁。在一個山口,帕傑烏將部下佈置在小路的右側,傳令說,只有當敵人能看見他們向本登戈方向潰逃時才可交戰。那小鬼就在他身邊,兩隻手放在幾乎和個頭一樣高的火槍上。工兵過去了,沒有發現他們;稍後便是第一營。槍聲大作,煙塵四起。帕傑烏等著,待硝煙散開些再射擊。他鎮定自若,瞄準敵人,把曼利夏槍的六發子彈一枚枚地射出去,中間間隔幾秒鐘。這杆槍從烏亞烏亞起就一直伴隨著他。他聽著嘈雜的口哨聲、軍號聲、吶喊聲,看著敵軍亂作一團。混亂有所好轉後,由於長官督戰,士兵們開始跪在地上還擊。響起了瘋狂的軍號聲,敵人的援軍就要到了,連敵軍官命令部下深入卡汀珈追擊突襲者的聲音他都聽得見。
那時,他推上子彈,站起身,走到路中間。其他甲貢索人都跟在他後面。他面對著相距五十米的敵軍,瞄準了,掃過去。他的人都在周圍,像他一樣地射擊。又有新的甲貢索人在灌木叢中出現。敵軍終於過來了。那小鬼從未離開帕傑烏,他將火槍對準腳下,眼睛一閉,向自己開了一槍。霰彈使他浸在血泊裡。
「把我的槍帶走,帕傑烏,」小鬼說著,把火槍遞給他,「給我儲存好。我要逃回來,我要回貝羅山。」
他倒在地上,捂著臉,開始哀叫。帕傑烏跑起來——子彈從四面八方嗖嗖掠過——甲貢索人都跟著他,在卡汀珈叢中消失了。一連敵軍向他們衝過來,他們讓敵人追了好一陣,把敵人引入契克—契克和曼達卡魯斯樹形成的灌木叢,直到敵人的背後受到馬坎比拉弟兄的攻擊,只有退卻。帕傑烏轉回頭,像往常那樣將弟兄們分成四組,命令他們回去,趕到敵軍前方,在距羅薩里奧五公里的百克薩斯等候他們。途中,大家都談論著那小鬼的勇敢剛強。敵人會相信是他們把他打傷的嗎?會審訊他嗎?要是因中了埋伏而惱羞成怒地把他亂刀砍死呢?
幾小時後,他們休息、吃飯、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兩個人,另有十一人負傷。帕傑烏和塔拉梅拉看見敵人的先遣隊從百克薩斯灌木叢生的開闊地上開過來,那小鬼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前面,一個騎馬的人在旁邊用一根皮繩牽著他,周圍是一群步兵簇擁著他。他頭上裹著繃帶,垂著頭走路。「他們相信他,」帕傑烏想,「既然讓他走在前頭,就是當上嚮導了。」小鬼使他感到非常難過。
塔拉梅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聲告訴他狗子兵的番號和在羅薩里奧時的不一樣。果然,前衛隊的旗幟是紅金兩色,而不是紅藍兩色了,而且大炮——包括「殺人魔王」在內——都走在了前面。為了保護大炮,有些連隊在收拾卡汀珈。照這樣走下去,有的連隊會突然與他們遭遇。帕傑烏指示馬坎比拉和費利西奧向比加里奧莊園前進,政府軍肯定會在那裡宿營。老人和費利西奧匍匐前進,一點聲音都沒發出,絲毫沒有打破樹枝的安靜。他們漸漸遠去,消失。突然響起了槍聲。敵人發現他們了?帕傑烏沒動彈,從荊棘的縫隙中看到五米開外有一隊騎馬的共濟會成員,手持金屬槍頭的劣等木柄長矛。聽到槍聲,敵軍士兵加快了步伐,馬蹄聲和軍號聲響成一片。槍聲持續不停,越來越激烈。帕傑烏不看塔拉梅拉,也不看任何一個臥倒在地、縮成一團的甲貢索人。他知道,那一百五六十人都和自己一樣,屏住呼吸,一動不動,想著馬坎比拉和費利西奧可能會被消滅……一聲巨響使他渾身戰慄,然而比那炮聲更使他吃驚的是爆炸聲使他身後的一個甲貢索人發出一聲尖叫。他沒有轉過身斥責,由於人喊馬叫,敵人可能沒聽見。炮響之後,槍聲停止了。
此後的一段時間裡,他的傷疤火燒火燎,一陣陣地燃燒著他的神經中樞。他選錯了地方。巡邏隊兩次從他背後經過,帶著當地的砍刀手將灌木叢砍光。敵人眼看就要踩著他手下的人,卻居然沒有發現,這是奇蹟嗎?還是那些砍刀手是好耶穌挑選的?敵人一旦發現他們,那就都跑不掉了,因為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很容易將他們包圍起來。他擔心的是部下未完成使命就大量傷亡,這使他臉上的傷疤像被揭了皮。然而此時此刻,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一動不動。
當天色暗下來,他數了:過去了二十二輛驢車;還有一半隊伍沒過去呢。他看到走過了五個小時計程車兵、大炮和牲畜。他從沒想到世界上竟有這麼多士兵。紅色的火球很快地墜落,半小時後,天就黑了。他命令塔拉梅拉帶領一半人馬去比加里奧牧場,約好在藏有武器的山洞會合。他緊緊拉住戰友的手臂,小聲說:「多加小心。」甲貢索人出發了,三四個人一組,彎著腰,胸脯幾乎碰到了膝蓋。
帕傑烏留在原地,直到天上綴滿星星。又過去了十輛車,毫無疑問:敵軍顯然全部從此經過。他將木哨放到嘴邊,短短地吹了一聲。他太長時間沒活動,渾身痠疼。動身前,他用力揉了揉腿肚子。當他摸草帽時,發現已經沒了。他想起來丟在了羅薩里奧:一枚子彈把它打飛了。子彈飛過時,他甚至感到了熱度。
從百克薩斯到羅薩里奧有十一公里,他們疲倦地緩緩行進,在道路附近魚貫而行,不時停下腳步,像一條蚯蚓在曠野上爬行。到了後半夜,才到達目的地。帕傑烏沒有走進傳教士的住宅——此地因這所住宅而得名——而是拐彎向西,去尋找那多石的峽谷,兩側的山頭有巖洞,那裡是會合點。不僅華金·馬坎比拉和費利西奧——和敵軍遭遇時只損失了三人——在等他,若安·阿巴德也在那裡。
山洞裡,人們圍著一盞小油燈席地而坐,帕傑烏一邊喝著皮囊裡略帶鹹味的水——這味道他非常熟悉——吃著帶有新鮮油香的芸豆,一邊向若安·阿巴德講述自從離開卡努杜斯後所看到、做過、擔心和懷疑的一切。阿巴德聽他講著,不打斷他,而是等他喝水或咀嚼的間隙向他提問。周圍是塔拉梅拉、馬內·瓜德拉多和年邁的馬坎比拉,老人也插進來講那嚇人的「殺人魔王」。外面,甲貢索人都躺在地上睡著了。夜色明朗,聽得見蟋蟀的叫聲。若安·阿巴德說,從塞吉佩、蓋萊莫波開來的部隊只是這支龐大敵軍的一半,不過兩千多人。彼得勞和比拉諾瓦兄弟在科羅羅波等候他們。「那裡是向他們發動進攻的最佳地方,」他說,「再過去就是平地了。」倘若彼得勞和比拉諾瓦兄弟不能在科羅羅波把政府軍擋住,整個貝羅山三天前就在原來有柵欄的地方挖好戰壕備戰。他同意他們的意見:如果敵軍主力已經到了比加里奧牧場,明天就將通過安西科山,因為如果不從那裡走,他們還得向西再走五十五公里才能找到大炮通過的道路。
「過了安西科山,就危險了。」帕傑烏嘟囔著說。
像以往那樣,若安·阿巴德用他那把刀的刀尖在地上畫地圖:
「如果他們拐彎向塔博萊裡諾,我們就全完了。咱們的人都在法維拉山一帶等著他們呢。」
帕傑烏想象著石稜遍佈的安西科山後的山坡分成了兩岔。如果不從庇冬巴斯走就到不了法維拉山。但敵人為什麼一定要走庇冬巴斯?他們很可能走另一條路,那條路直通康巴奧和塔博萊裡諾。
「除非他們在這裡碰到銅牆鐵壁,」若安·阿巴德解釋說,用小燈照亮了畫著圖的地面,「從這裡過不去,他們就非走庇冬巴斯和翁布拉納斯不可了。」
「那麼我們就到安西科山口去等他們,」帕傑烏說,「我們從右側叫他們一路上盡吃子彈,他們就會認為道路被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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