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僕人稟報卡納布拉沃男爵,有怎樣一個人前來拜訪他,男爵沒有像通常那樣吩咐轉告來人:他既不訪客也不會客。他連忙奔下樓梯,穿過沐浴在晨光裡的寬敞庭院,一直來到街門看看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原來正是他。男爵向他伸出手,沒有說話,讓他進來。往事頓時使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竭力忘懷的那件事:卡龍畢的大火、卡努杜斯、埃斯特拉的危機和他從社交界的隱退。

男爵沉默不語,剋制著因這位不速之客的來訪和對往事的回顧而產生的驚訝心理,把客人引進往常進行重要會晤的房間:他的書房。雖然天色尚早,可已經熱了。遠處,陽光掠過果園裡的蓖麻、芒果、榕樹、番石榴和姚金娘樹的枝頭,將大海照得像一塊巨大的鋼板,泛著白光。男爵放下窗簾,房間裡於是有了蔭涼。

「我知道這次拜訪會使您吃驚。」客人說,男爵認出了那用假嗓子說話的喜劇演員式的聲音,「我聽說您最近從歐洲回來了,才敢……這樣冒昧。恕我直言,我是來向您請求工作的。」

「請坐。」男爵說。

聽著客人講話,他彷彿做夢似的。他並不留心對方的言語,而是仔細打量他的身軀,把他和上一次自己所見到的稻草人進行比較。那天早晨,此人是同莫萊拉·西塞上校及其小衛隊一同離開卡龍畢的。「既是他又不是他。」男爵想。曾先後為《巴伊亞日報》和《訊息日報》撰稿的記者是個小夥子,而這個戴著大眼鏡、一坐下來似乎就要散架的人卻是個老頭子。他滿臉皺紋,白髮蒼蒼,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穿一件少紐缺扣的汗衫、一件無袖坎肩(上面佈滿了陳年汙痕和油漬)、一條綻了線的褲子和一雙牛皮鞋。

「我想起來了,」男爵說,「有人寫信告訴我,說您還活著。我是在歐洲的時候知道的。他們告訴我:‘出現了一個幽靈。’儘管如此,我還是以為您已經失蹤、死去了。」

「我既沒死也沒失蹤,」來訪者說,沒有了幽默詼諧和鼻音假嗓的痕跡,「在同一天裡聽了十次您剛才說的話,我發覺人們對於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絕望了。」

「如果您願意聽我直言相告,說老實話,您的生或死對我無關緊要,」只聽男爵用令人吃驚的粗暴語氣說道,「或許我更願意您死掉。我恨一切使我想起卡努杜斯的事物。」

「我早就知道您妻子的事,」近視記者說,男爵預料到他會說出這個難以避免的可惡話題,「聽說她失去了理智。這是您生活中極大的不幸。」

男爵看他的眼神使他沉默,使他害怕。記者清清喉嚨,眨眨眼,然後摘下眼鏡,用汗衫的邊緣擦拭著。男爵終於剋制住要把他攆出去的衝動,心中對此感到欣慰。

「一切都恢復了,」男爵客氣地說,「兩個月前,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來信告訴我,您回來了。」

「您跟那個卑鄙的傢伙通訊?」近視記者那細聲細氣的鼻音響了起來,「現在你們真的成盟友了。」

「您這樣議論巴伊亞州的州長嗎?」男爵笑了,「不正是他想恢復您在《訊息日報》的職務嗎?」

「更確切地說,他提議給我加薪,」近視記者回答,「但是有個條件:我得忘記卡努杜斯。」

記者大笑,像異鄉的鳥叫。男爵看到笑聲緊接著變成了一連串噴嚏,使得他一再從座位上彈起來。

「要麼是卡努杜斯使您變成了真正的記者,」男爵嘲笑著說,「要麼是您變了,因為我的盟友埃巴米農達一如既往,絲毫沒變。」

他等著記者從口袋裡費力地掏出一塊藍色的破布擤鼻涕。

「在那封信中,埃巴米農達說您是跟一個奇怪的人一起出現的。是侏儒或類似的人?」

「是我的朋友,」近視記者表示同意,「我欠他的情。他救了我的命。您想知道他是怎樣救我的嗎?靠講述查理大帝、法蘭西十二重臣和瑪格洛娜公主,靠說唱魔鬼羅伯特可怕而又具有典範意義的故事。」

近視記者急促地說著,揉搓著手,蜷縮著身體坐在位子上。男爵想起了查萊斯·德阿塞維多教授,幾年前他在卡龍畢時,這位學術界的朋友曾去拜訪他。教授一連幾小時入迷地聽著從集市上請來的說唱藝人的演唱,把藝人的唱詞和故事一一速記下來。教授斷言,這些中世紀的羅曼採謠曲是第一批葡萄牙探險者帶到這裡並由腹地的傳統文學儲存下來的。這時,男爵覺察到客人憂鬱的表情。

「還能搶救,」男爵聽見記者說,看到他用疑惑不定的目光乞求著,「小矮子得了肺結核,但還可以做手術。葡萄牙醫院的馬伽爾哈埃斯醫生救過不少人,我想叫醫生給他做手術。正因為這個,我需要工作。但更是為了……餬口。」

近視記者面露愧色,似乎坦白了什麼不光彩的事情。

「我不懂我為什麼要幫助那個侏儒,」他喃喃地說,「也不知為什麼要幫助您。」

「當然,沒有任何理由,」近視記者攤開雙手,立刻答道,「我不過是下決心來碰碰運氣。我原想,會感動您。您從前有過慷慨大方的名聲。」

「那是政客的庸俗手段,」男爵說,「現在我不需要名聲了,已經退出了政界。」

正在此時,透過果園的窗戶,他看到了那隻變色龍。他平時極少看見它,或者更確切地說,這一次他認出了它,因為他總是把它和石頭、雜草、灌木或樹枝混淆起來,有時差點就踩著它。每天傍晚時分,他總叫埃斯特拉和塞巴斯蒂娜一起去芒果樹和榕樹下乘涼。變色龍是男爵夫人絕妙的開心丸,她坐在草編的搖椅上一心一意地指出那變化多端的小動物,像從前那樣,很容易就把它從雜草和浮土中認出來。男爵和塞巴斯蒂娜看見夫人在微笑,因為當他倆前去驗證是否真的是變色龍時,那小動物便溜掉了。此時此刻,那條變色龍就在那兒,在一棵芒果樹下,介於綠色與褐色之間,光閃閃的,下巴在顫動,簡直無法從雜草中將它認出來。男爵心裡說:「親愛的變色龍,光溜溜的小動物,我的好朋友,我衷心地感謝你使我的妻子有了笑聲。」

「除了身上穿的,我一無所有,」近視記者說,「從卡努杜斯回來時,房東太太把我的東西全拍賣了,用來抵償租金。《訊息日報》也不願負擔這筆開銷。」停了一下,他又補充說:「連我的書籍也賣掉了。我偶爾在聖巴巴拉市場上還能認出一本。」

男爵想,書籍的損失會使此人格外傷心。十幾年前他就說過,有一天他會成為巴西的奧斯卡·王爾德。

「好吧,」他說,「您可以回到《巴伊亞日報》。不管怎麼說,您不是個壞編輯。」

近視記者摘下了眼鏡,點點頭,臉色慘白。他無法用其他方式表示謝意。「有什麼關係?」男爵想,「難道我是為了他或那個侏儒決定這麼做的嗎?我是為了那條變色龍。」他望著窗外,尋找那小動物。他大失所望:變色龍不在了。或許它覺察到人們在找它,就偽裝得和周圍的環境一模一樣。

「小矮子是個非常怕死的人,」近視記者重新戴上了眼鏡,嘟囔著說,「這倒不是因為熱愛生活。您聽我說,他的生活一直是卑賤的。從小被賣給吉普賽人,成了馬戲團的稀罕物、觀眾眼裡的怪物。可是他對死亡的懼怕是那麼大,非比尋常,這竟使他能夠死裡逃生。他也怕我。」

男爵馬上就後悔了,不該給他工作,因為這樣一來就在自己和那個傢伙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絡,而他不願和任何與卡努杜斯有關的人來往。然而他沒有讓來訪者意識到會晤已告結束,而是不假思索地說:

「您一定看到了好多可怕的事。」他咳嗽了一聲,對自己屈從於好奇而感到不快,卻又補充說:「我指的是您在卡努杜斯的時候。」

「實際上,我什麼都沒看到。」這個骷髏式的人物很快回答,彎彎腰,又直起來,「他們打敗第七步兵團那天,我的眼鏡被打碎了。我在那裡的四個月裡看到的只是人影、模糊不清的東西和幽靈。」

他的口氣是那樣帶有諷刺意味,使得男爵尋思:他這樣說話是有意激怒自己,還是因為自己生硬而令人反感的方式使他意識到自己不想說話?

「我不明白您為什麼不笑,」他聽到記者這樣說道,那挑釁的口氣更加刺耳了,「每當我說沒看見卡努杜斯發生的事是因為眼鏡被打破的時候,無論誰聽了都會笑起來。毫無疑問,這是很滑稽的。」

「對,是的,」男爵站起來說,「但我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這是因為……」

「雖然我沒看到,可是我感覺到、聽到、摸到、聞到了那裡發生的事,」記者說,從鏡片後面注視著,「其餘的,我猜到了。」

男爵看見他又笑了。記者現在是以一副狡黠的表情毫無顧忌地盯著他的眼睛,於是男爵又坐下了。

「您真的是來向我要求工作、談論那個侏儒嗎?」他說,「那患肺結核的矮子真的還活著?」

「他在吐血,我想幫助他,」客人說,「但是我還有別的事要談。」

他低下頭。男爵看著他那蓬亂、灰白、沾滿了頭皮屑的長髮,同時想象到了那盯著地面的、水汪汪的眼睛。他疑神疑鬼地猜測,來訪者可能給他帶來了加利雷奧·加爾的口信。

「人們正在忘掉卡努杜斯,」近視記者說道,那聲音像是回聲,「隨著狂歡節的到來,人們對卡努杜斯的記憶將在波利特阿瑪大劇院的詩情與樂聲中煙消雲散。」

「卡努杜斯?」男爵喃喃地說,「埃巴米農達做得對,要大家別提那段往事。最好把它忘掉。那是一段不幸的、不明不白的、不是不非的插曲,毫無用處。歷史應當是有教育意義、借鑑作用的。在那場戰爭中,誰都不光彩,誰都不明白髮生的事。人們決定拉下帷幕,這是明智的、有益的。」

「我將不讓人們忘記,」記者說,用猶豫不定的目光望著男爵,「這是我許下的諾言。」

男爵笑了。這並不是因為來訪者突如其來的肅穆,而是因為在書房和簾子外,在花園晶瑩閃光的綠茵上,在疙疙瘩瘩的桃金娘樹的樹幹下,變色龍又出來了。長長的、靜止的,滿身山峰般的尖形凸起,幾乎是透明的,像寶石在閃光。「歡迎你,朋友。」他心裡想。

「您打算怎麼做?」男爵之所以這樣問,是為了不致冷場。

「儲存事件的唯一方式是把它寫下來。」男爵聽見客人嘟嘟囔囔地說道。

「我也想到了這個辦法,」男爵贊同說,「您想當詩人、劇作家。您打算寫下沒有看見的卡努杜斯的歷史嗎?」

「埃斯特拉失去了動人的光彩和聰明才智,可這個可憐蟲又有什麼過錯?」他想。

「自從我擺脫那些討厭的傢伙和好奇的人,就每天去歷史研究院的閱覽室查閱報刊,蒐集一切有關卡努杜斯的訊息;《訊息日報》《巴伊亞日報》《共和主義雜誌》,我都看。」近視記者說道,「我閱讀了別人寫的一切和我自己寫的一切。這……很難表達的。太不真實了。您看到了嗎?似乎是一個所有人都參與了的陰謀、一個普遍的全面的誤會。」

「我不明白。」男爵已經忘記了變色龍,甚至忘記了埃斯特拉,只是驚奇地觀察著這個人:他渾身瑟縮,好像在抽噎,下巴都捱到膝蓋上了。

「狂熱的烏合之眾、血腥而齷齪的腹地、食人生番、退化的種族、可悲的妖怪、人類的垃圾、瘋狂的敗類、殘殺子女的人、靈魂骯髒的人……」來訪者一字一板地背誦著,「其中有些形容詞是我用過的。我不僅寫了,而且相信了。」

「您要作一首卡努杜斯的頌歌嗎?」男爵問道,「我總覺得您有點瘋狂。但使我難以相信的是,您竟然瘋到了如此地步,竟要求我在這方面幫助您。您知道卡努杜斯使我付出的代價嗎?您不是知道嗎?您知道我失去了一半財產嗎?卡努杜斯使我遭到最大的不幸,因為埃斯特拉……」

他感到自己的聲音在猶豫,不說了。他看看窗戶,向那裡求援。他找到了:它還待在那裡,在陽光明媚的上午,鎮靜、美麗、古樸、永恆、安詳,介於動物和植物之間。

「但那些形容詞是大家喜歡用的,至少人們是那樣想的。」記者說道,好像沒聽見他的話,「現在,一句話也甭說了。在智利街的咖啡館,在市場上,在酒吧間,還有人議論卡努杜斯嗎?人們更喜歡談論被聖麗達·德卡西亞孤兒院院長奪去童貞的幼女,要麼就談論西爾·利瑪醫生的抗梅毒藥丸,或者克拉爾克斯商店最新出售的俄國肥皂或英國皮鞋。」他看看男爵的眼睛,後者在他的近視眼中看到了憤慨和恐怖。「關於卡努杜斯的最新訊息刊登在十二天前的日報上。您知道是什麼嗎?」

「自從脫離了政界,我就不讀報了,」男爵說,「連我自己的報紙也不讀。」

「關於首都招魂術中心派遣的招魂團回到里約熱內盧的事,這個中心想依靠巫術的魔力幫助政府軍滅絕甲貢索人。好了,他們已經乘坐‘里約維爾梅奧號’回到了里約市,帶著三條腿的桌子、玻璃球和亂七八糟的東西。從那以後,就一點訊息也沒有了。結束還不到三個月。」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男爵說,「我說過了,卡努杜斯對於我來說是一個痛苦的話題。」

「可我需要了解您所知道的事,」記者迅速地以知情者的語氣打斷了他,「您知道許多事,還曾經給他們運去了幾車麵粉,送過牛群。您曾經同他們有接觸,還和帕傑烏談過話。」

是訛詐嗎?記者是來敲竹槓嗎?男爵掃興了,他覺得解釋那麼神秘的事情、費那麼多的唇舌有點俗不可耐。

「你真的託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給我捎了口信?」若安·阿巴德說,他從卡塔利娜纖瘦的手指引發的激情中清醒過來,她正把手指伸進他的頭髮縫裡捉蝨子。

「我不知道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給你傳了什麼口信。」卡塔利娜回答,一面不停地在他的頭上搜尋。

「她挺高興。」若安·阿巴德想。他對妻子相當瞭解,能夠從她語氣的細微變化和褐色眼睛的閃光中體會到她的喜怒哀樂。他知道人們在議論她的滿面愁容,誰也沒見她笑過,連聽到過她說話的人都寥寥無幾。何必去糾正他們的誤解?他,真的看到過她微笑、說話,儘管她總是偷偷地這樣做。

「他說,如果我在折磨自己,你也在折磨自己。」他喃喃地說。

就像每當在他的頭髮縫裡找到了窩藏著的蝨子並用指甲將它擠死時那樣,女人的手指停下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又開始工作了。若安再次陶醉在寵愛的溫柔中。他光著腳,赤裸著身子,狹小的房子是用木板和聖嬰街上的泥土蓋起來的,簡陋的床鋪是用木棍支起來的,女人跪在他身後給他捉蝨子。他對人們的胡說八道感到惱火。無需說明,他們夫妻間互相傾訴的事比卡努杜斯最愛嚼舌頭的女人說的都多。日上三竿,陽光透過門板縫和藍色粗布簾上的小洞照耀著這間孤零零的草房。外面,人聲嘈雜,小孩在跑動,人們在忙碌,這裡似乎是唯一的和平世界,好像不久前在卡努杜斯不曾死那麼多人。其實他們整整忙了一個星期才把死者掩埋,才把士兵的屍體拖到野外給兀鷲會餐。

「對了,」卡塔利娜在他耳邊說,撥出的熱氣使他直髮癢,「我叫他轉告你:如果要下地獄,我願和你一起去。」

若安伸長了胳臂,摟著卡塔利娜的腰肢,叫她坐到自己的膝蓋上。他的動作體貼入微,或是因為她極度瘦弱,或是由於心中的內疚,只要一碰到她就想馬上放開,總是憂心忡忡地感到會傷害她,就連拉拉她的胳膊都會遇到這種內心的抵制。他知道肉體關係是她所不能忍受的,並學會為了尊重她而剋制自己的慾望,因為他愛她。儘管他們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可是很少有過性愛,至少很少有過完全的性愛。但是今天早晨,當他出其不意地摟著她的腰肢時,卡塔利娜沒有拒絕,相反,她蜷縮在他的膝蓋上。他感到了她瘦弱的身軀、突出的肋骨、幾乎沒有乳房的胸脯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身體。

「在救護站,我為你擔驚受怕,」卡塔利娜說,「當我們照料傷員時,當我們看到士兵們一邊開槍射擊一邊扔掉火把從身旁經過時,我為你……擔驚受怕。」

她說這番話時,並沒有激情滿懷,而是無動於衷,就像在說別人。可若安·阿巴德感到非常激動,這激動很快就變成了慾望。他將手伸進了卡塔利娜的上衣,撫摩著她的脊背、兩肋和小小的乳頭,同時用沒有牙齒的嘴吻她的脖子和麵頰,尋找她的雙唇。卡塔利娜讓他吻著,但是抿著自己的嘴唇。當若安要她躺在小床上時,她挺直了身子。若安立刻放開了她,喘著氣,閉上眼睛。卡塔利娜站起身,整好上衣,將掉在地上的藍頭巾戴好。茅屋的頂棚是那麼低,她連腰都直不起來。角落裡放著的口糧時常短缺:臘肉、麵粉、豆類、甜食。若安看著她做飯,盤算著他們有多少天——或多少周——沒有像現在這樣在一起忘掉戰爭和敵基督的存在了。

過了片刻,卡塔利娜端著一木盆兒豇豆糊來了,在床上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木勺兒。兩個人合用這把勺兒,他吃兩三口,她吃一口。

「米蘭德拉的印第安人真的從‘砍頭隊’的屠刀下拯救了貝羅山?」卡塔利娜細聲細氣地問,「這是華金·馬坎比拉說的。」

「也要感謝莫坎波的黑人和其他人,」若安·阿巴德說,「不過,他們確實勇猛,米蘭德拉的印第安人既沒有卡賓槍也沒有步槍。」

由於任性、迷信、懷疑或者其他原因,那些印第安人不願意要槍支。他、比拉諾瓦兄弟、彼得勞、若安·格蘭德、馬坎比拉一家人三番五次地想送給他們槍支、彈藥和炸藥包。酋長使勁地搖頭,攤開雙手,做出一副噁心的表情。他本人就曾自告奮勇教他們如何安裝、擦拭、使用獵槍、火炮和步槍,他們拒不接受。若安·阿巴德曾斷言卡里里人這次不會參戰,他們不願在烏亞烏亞與狗子兵對壘。當遠征軍從康巴奧山進來時,他們連草房都不出,好像戰爭與他們毫不相干。「貝羅山沒在那方面設防,」若安·阿巴德曾說,「我們請求好耶穌不叫他們從那裡入侵。」可是他們從那裡來了。「那裡是唯一沒有設防的地方。」若安·阿巴德尋思。就是那些褐色皮膚、零零散散、不可思議的小子們只用弓箭、長矛和大刀就把「砍頭隊」擋住了。這難道是奇蹟?若安尋找著妻子的眼睛,問道:

「你還記得咱們和‘勸世者’第一次進入米蘭德拉時的情景嗎?」

卡塔利娜點點頭。吃罷飯,她將木盆和勺子放在爐子角上。然後,若安見妻子向自己走來——瘦弱、嚴肅,赤著腳,腦袋擦著滿是煙塵的頂棚——上床躺在自己的身邊。他小心翼翼地將胳膊從她的脊背下伸過去,使她感到舒適。他們很平靜,聽著卡努杜斯附近的及遙遠的聲音。他們能這樣一連待上好幾個小時,這也許是他們共同生活中最美滿的時刻。

「那時候我那麼恨您,就像您恨古斯多加。」卡塔利娜喃喃地說。

十八世紀,馬薩卡拉教區的聖弗朗西斯科教派傳教士將印第安人聚集起來,建立了米蘭德拉村。這是卡努杜斯腹地奇異的飛來村,與本巴爾相隔二十二公里,其間全是沙地和茂密的、帶刺的卡汀珈。有的地方是無法進去的,炎熱的天氣使人嘴唇開裂、皮膚髮幹。卡里里人的村莊屹立在一座高山上,周圍環境異常險峻,多年來那裡都是血腥爭奪的戰場,印第安人和巴里的白人往往為了搶佔最好的土地而互相殘殺。印第安人聚集在村子裡,住在「阿森西翁的上帝」教堂及其空曠的土廣場周圍的零散茅屋裡。教堂是兩世紀前的石結構古建築,草蓋的屋頂,藍色的門窗,廣場上只有寥寥幾棵椰子樹和一個木十字架。白人住在村子周圍的莊園裡,鄰居之間並非和睦相處,而是窮兵黷武,無休止地互相侵犯、搶掠和殘殺。米蘭德拉的幾百個印第安人過著衣不蔽體的生活,說當地的土話,唾沫星子是語言的裝飾品。他們用投槍和毒箭狩獵,是有著褐色皮膚的窮苦人群,一向盤踞在用伊科葉子蓋起來的小草房和玉米地的範圍內,窮得連強盜和散兵遊勇都不去搶劫。後來他們成了異教徒。幾年前,聖弗朗西斯科教派和聖彼森特教派的神父們打算舉行一次「聖會」,但沒有成功,因為附近幾乎沒來過傳教士。印第安人帶著妻兒都藏到卡汀珈樹林裡去了,致使那些苦苦修行的人只能專向白人傳道。若安·阿巴德不記得「勸世者」是什麼時候決定去米蘭德拉的。對他來說,傳教的時間不是直線延伸,而是螺旋形的,是日期和相應事件錯綜複雜的重複。然而事情發生的經過,他卻記憶猶新。本巴爾的小教堂重建後,一天清晨,「勸世者」沿著連綿不斷的陡峭山巒向北走去。山巒直通印第安人的堡壘米蘭德拉,一個白人家庭在那裡剛被殺掉。誰也沒跟他說話,因為從來沒有任何人詢問他的抉擇,但是許多人都像若安·阿巴德一樣,以為在那陽光簡直要曬裂腦門的炎熱日子裡,接待他們的不是一座荒無人煙的山村就是一陣箭雨。

兩種情況都沒發生。「勸世者」和朝聖者們上了山,排著隊唱著對聖母馬利亞的讚歌進了村子。印第安人既無恐懼,也無敵意,而是以一種表面上的無動於衷接待了他們:看著他們安頓在自己茅屋對面的空場上,點起了火堆並聚集在它的周圍;看著他們進入「阿森西翁的上帝」教堂。做了卡爾瓦里奧祈禱。再往後,那些臉上有著傷痕和白色綠色道道的人就在自己的小屋裡、圈欄中或耕地上聆聽「勸世者」的佈道。他們聽他講「聖靈」即馬利亞的自由和苦難,聽他頌揚節儉、清貧和犧牲精神等美德,聽他解釋今生為上帝受的苦都會變成來世的報償。後來他們又聽了「好耶穌」的朝聖者們向聖母馬利亞做的一連串祈禱。第二天上午,他們仍然不靠近「勸世者」,不作任何歡笑或友好的表示,看著他們到墓地去並在那裡停下來祭掃墳墓,剪鋤雜草。

「‘勸世者’那次去米蘭德拉是上帝的啟示,」若安·阿巴德說,「在那裡撒下了一粒種子,這種子就生根開花了。」

卡塔利娜沉默著。可若安知道她像自己一樣,在回想著那一百多個印第安人意外地出現在貝羅山的情景。他們拖家帶口,扶老攜幼,老年人躺在擔架上,從本登戈方面來到此地。多少年過去了,可是誰也不懷疑這些半裸著身體、渾身畫得花花綠綠的人的到來是「勸世者」傳道的結果。卡里里人是由米蘭德拉的一位白人——煙火匠安東尼奧——領到卡努杜斯來的,他們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樣,在鄰近莫坎波的曠野上安營紮寨,那是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給他們指定的地方。他們在那裡搭起了草棚,並在房舍間開荒種地。他們去聽「勸世者」宣講。為了和其他人打交道,他們在言語中摻進了足夠的葡萄牙語,組成了另一個世界。「勸世者」時常去看望他們——他們跺著腳,以特殊的舞蹈方式接待他。比拉諾瓦弟兄也常去,卡里里人用自己的產出和他們做買賣。若安·阿巴德一向把他們看作外鄉人,可是現在改變了看法。因為在「砍頭隊」進犯那天,他親眼看見他們狙擊了敵人的三次進攻,兩次從瓦沙—巴里斯方面,一次從蓋萊莫波方面,正好都在他們的居住區。當他率領二十人的天主衛隊趕去增援時,在茅屋間,討伐軍的數目和印第安人的驍勇都使他大吃一驚。卡里里人在房頂上抵抗,手握石斧、投石器和木柄長矛向敵人撲去。他們纏住侵略者進行戰鬥,他們的妻子也撲到敵人身上,連咬帶抓,搶奪步槍和刺刀,還吼叫著,肯定是在咒罵對方。戰鬥結束時,他們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陣亡。

一陣敲門聲使他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卡塔利娜挪開用鐵絲固定的門板,在煙、噪音和白色的光線中,奧諾里奧·比拉諾瓦的一個孩子探頭進來:

「我伯伯安東尼奧想見街道司令。」他說。

「告訴他,我就去。」若安·阿巴德回答。

好景不常,他心裡想。從妻子的臉上,他知道卡塔利娜也這樣想。他穿上有皮帶的粗布褲子、襯衫和草鞋出去了。正午的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像往常一樣,小孩、婦女以及坐在家門口的老人都和他打招呼,他和他們連連說再見。他從婦女和男人們中間穿過。婦女們圍成圓圈,在磨盤上碾玉米;男人們則一邊扯著嗓子聊天,一邊搭著腳手架,將泥堆在上面,修補剝落的牆。在某一處,他還聽到了彈吉他的聲音。不用看他就知道,此時此刻,在瓦沙—巴里斯河兩岸,在蓋萊莫波村口,有幾百人蹲在那裡平整土地,打掃果園和圈欄。街上幾乎沒有瓦礫了,被燒燬的茅屋重新蓋起來。他想:「這是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的功勞。」在貝羅山,慶祝打敗共和國倒行逆施者的勝利活動還沒結束,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就領著志願者小隊和天主衛隊去掩埋死者,清除瓦礫,重建茅屋和車間,找回嚇跑的綿羊、山羊和羊羔。「是他們共同的功勞,」若安·阿巴德又想,「他們是克己奉公的人,是英雄。」現在他們就在眼前,安安靜靜地和他打招呼,對他微笑,黃昏後去好耶穌聖堂聽「勸世者」佈道,好像家裡沒有人在戰爭中陣亡或受傷,好像在那些擠在救護站、權當診療所的聖安東尼奧教堂裡呻吟的人當中沒有他們的親屬。

這時,突然有什麼東西促使他停住了腳步。他閉上眼睛,聽著。沒有搞錯,這不是夢。那聲音單調、尖細、還在背誦著。從他記憶的深處湧出了高漲的瀑布,匯成了河流,形成了動人心絃的故事,變成了刀光劍影、金碧輝煌的宮殿和富麗豪華的臥室。「這是奧利維羅斯騎士與費拉布拉斯之戰。」他想。這是《法蘭西十二重臣》中最引人入勝的故事,他很久沒聽過關於這場決鬥的故事了。說書人的聲音來自大廣場與神聖小巷的交界處,那裡聚集著許多人。他走過去。人們認出他,都為他讓路。吟唱奧利維羅斯被囚並與費拉布拉斯決鬥的是一個孩子,不,是一個侏儒。他瘦小枯乾,唱得就像彈吉他一樣,還做著動作,表演長槍相碰、騎士賓士、宮女向查理大帝請安的場面。地上坐著一個長髮女人,兩腿中間有一個罐頭盒,身旁有一個皮包骨的瘦子,蜷著身子,滿身泥濘,像瞎子那樣看著。他認出了他們:跟華金神父一起來的三個人,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讓他們住在庫房裡。他伸出手,拍了一下正在沉默的小矮子:

「你會說魔鬼羅伯特可怕而又堪稱楷模的故事嗎?」他問道。

小矮子猶疑了一下,做了個肯定的表示。

「我想聽你說一回。」街道司令使他安心,說完跑了起來,以彌補耽誤的時間。大廣場上到處都是彈坑,古老高大的房屋牆壁上嵌著彈洞。

「好耶穌保佑。」若安·阿巴德坐在帕傑烏旁邊的一隻桶上小聲說。那卡波克洛人的表情難以捉摸,可是他看到安東尼奧、奧諾里奧·比拉諾瓦、年長的馬坎比拉、若安·格蘭德和彼得勞都緊鎖雙眉。華金神父站在他們當中,從頭到腳被蓬亂的頭髮和長起來的鬍鬚遮蓋著。

「神父,在霍阿塞羅打聽到什麼訊息?」他問,「政府軍又增加了?」

「馬克西米里亞諾神父來了訊息從蓋伊馬達斯給我帶來了清單。」華金神父咳嗽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一面讀著,一面喘氣,「第一旅:陸軍第七、第十四和第三營,由華金·曼努埃爾·德梅德羅斯上校指揮。第二旅:陸軍第十六、二十五和第二十七營,由伊格納西奧·馬里亞·果維阿上校指揮。第三旅:第五炮兵團、第五和第九步兵營,由奧林庇奧·德西爾維拉上校指揮。師長:胡安·德西爾瓦·巴爾波薩將軍。遠征軍司令官:阿瑟·奧斯卡將軍。」

他停止了宣讀並看著疲憊發呆的若安·阿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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