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近視記者抖掉身上的塵土時,首先發現身子比前一天夜裡更疼了,彷彿捱了一夜棍棒,他隨後又發現,官兵往來如梭,運動頻繁,四周一片寂靜,同整夜炮聲、鐘聲及軍號聲在耳邊鳴響的情景迥然不同。他將皮囊扛在肩上,將寫字板挾在腋下,開始朝山上莫萊拉·西塞上校住的帳篷走去。他兩腿痠痛,不住地想打噴嚏。一個噴嚏打出,只覺得耳鳴眼花,頭暈鼻癢。他思忖道:「是天氣潮溼的緣故吧。」身背背包、手拎長槍的兵士與他擦肩而過,可聽到軍令下達的聲音。

他在山頂上一群軍官中發現了莫萊拉·西塞上校。這時的西塞上校正站在一個制高點上,透過稜形望遠鏡向山坡下眺望。四周一片混亂。備著馬鞍的白鬃烈馬在步兵和騎兵中亂撞亂奔;軍官們來來往往,喊聲不絕;近視記者直打噴嚏,耳邊嗡嗡作響,聽不清他們在嚷嚷些什麼。西塞上校發話了:「庫尼亞·馬託斯,炮兵怎麼了?」馬託斯的回答淹沒在陣陣軍號聲中。近視記者放下皮囊及寫字板,捱到前沿,想望望卡努杜斯。

前一天夜裡,他未能看到卡努杜斯。他當時心裡想,再過幾分鐘或幾小時,誰都別想再看到那個地方。他急忙用衣角擦了擦模糊的鏡片,俯瞰山下。山巒間灰濛濛的,看不到山坳裡的卡努杜斯。好不容易才看清山坡的盡頭,看清山下的田園及廣闊的石灘上星羅棋佈的茅舍及營地。然而,他一眼望見兩座教堂,一高一矮,塔樓巍峨壯觀,中間是一片正方形的空地。正當他透過熹微的晨光極目眺望毗鄰的那片地方時,只聽一聲炮響。他頓時跳起來捂住了耳朵。但他並未把眼閉上,只是愣愣地望著,突見火光處磚塊瓦片橫飛,木片碎屑在空中噼啪作響,幾座茅屋霎時化為烏有。炮聲愈來愈緊,卡努杜斯及四周的山坡上空煙霧繚繞,炮聲響處,火花飛迸,牆倒屋塌。近視記者呆呆地想,倘若那煙霧升至面前,刺激鼻子,自己又會打噴嚏。

「七支隊怎麼沒有動靜?還有九支隊!十六支隊!」聽起來,莫萊拉·西塞發話的地方很近。近視記者回頭看了看,西塞上校及其隨從果然就站在身旁。

「團座,七支隊已發起攻擊。」奧林皮奧·德·卡斯特羅上尉在一旁答道。

「九支隊和十六支隊也已發起衝鋒。」站在上校身後的一名軍官急忙回答。

「你將因目睹了這一場面而聞名。」莫萊拉·西塞上校從他身邊經過時拍著他的肩膀道。他還未來得及答話,西塞上校及其隨行人員便將他撇在一邊,朝山下走了幾步,停在一片高地上。

「七支隊、九支隊、十六支隊,」他思量著,「是營、連、排?」但他立即明白了。附近山坡上的三路兵馬——刺刀閃閃發亮——正開向溝底硝煙瀰漫的卡努杜斯。火炮已經停止轟鳴,四周靜悄悄的。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急促的鐘聲。眾將士一面射擊,一面連蹦帶跑、連滾帶爬、漫山遍野地朝山下襲去。山坡上也已硝煙滾滾。莫萊拉·西塞贊同地晃了晃他那紅藍兩色的軍帽。近視記者拿起自己的皮囊及寫字板,朝山下走了幾米,最後在西塞上校一夥與上校的白馬——勤務兵牽著馬韁——之間的窪地裡停了下來。他只覺身不由己,昏昏欲睡,腦海裡掠過一個荒誕的想法: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那幅情景。

微風開始吹散籠罩在卡努杜斯上空的滾滾硝煙。只見那團團煙霧被風一吹,由濃變淡,散開,飄向蓋萊莫波山口。此刻部隊的行動,他看得一清二楚。右側的部隊已到了河邊,正在過河;漂盪在河裡的人形有紅色的、綠色的和藍色的;人群漸漸變成灰色,慢慢消失,隨後又出現在河的對岸。正在這時,那些人影和卡努杜斯之間突然掀起一片塵霧。幾個人影倒下了。

「快鑽入戰壕!」有人喊。

近視記者朝西塞上校一夥跟前湊了湊。西塞上校朝山下走了幾步,換下潛望鏡,舉起望遠鏡瞭望著。紅日照射著這座舞臺。《訊息日報》的高度近視記者無意中發現自己不再戰戰兢兢,爬到一塊大石頭上要看個究竟。於是,他開始猜度起戰鬥的進展。最初涉水過河的幾列兵士被暗堡中射出的槍彈打得頭破血流,那裡此刻正在進行著一場激戰。另一支隊伍——幾乎就在他腳下——展開隊形、向前挺進時,突地也被從地下鑽出來的槍彈堵住了去路。子彈是由暗處射來的。他看見甲貢索人了。那一個個人頭——頭上是戴的帽子還是裹的頭巾?——猛然冒著濃煙從地下鑽出,雖然硝煙滾滾,看不清他們的面龐和身影,但可以斷定有的已被子彈擊中,有的滑到溝內,一定在那裡進行肉搏戰呢。

近視記者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好像要暈倒。他彎著腰,緊閉雙眼,手裡拿著眼鏡。打過噴嚏,他便張著大嘴,絕望地往肺裡吸氣。他終於直起身來,吸了口氣,覺得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戴上眼鏡,見是西塞上校。

「我們以為你受傷了呢。」莫萊拉·西塞道,臉上漾著得意的神情。

近視記者被軍官們圍在中央,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們竟然會以為他受了傷,真是太妙了。這彷彿是說他也參加了這次戰鬥,也在經受著槍林彈雨的考驗。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高度近視的記者結結巴巴地說。

「九支隊已經攻進卡努杜斯,現在七支隊也正攻城。」西塞上校說道,眼睛沒有離開望遠鏡。

近視記者氣喘吁吁,太陽穴怦怦直跳,彷彿感覺到一切都近在咫尺,可以摸到大戰的脈搏。卡努杜斯邊緣的民房已陷入一片火海,兩隊兵士冒著槍林彈雨攻進卡努杜斯,隨即消失在瓦屋、茅舍、窩棚組成的戰火紛飛的迷宮中。「他們正在將所有未死於炮火之下的人化成厲鬼。」他暗自思量。從聖多山到這裡,他們曾多次遭到伏擊,那木哨聲直捉弄得他們心驚膽戰,許多兵士被吊死在卡汀珈中。這仇豈能不報?這恥豈能不雪?此刻官兵復仇的怒火可想而知。

「教堂裡有暗堡,」他聽西塞上校喊道,「讓庫尼亞·馬託斯上去把它拿下。」

鐘聲仍在噹噹作響,高度近視的記者一直在傾聽著配樂般的槍炮聲。蜿蜒於茅屋間的小巷裡,有人在跑動;幾個身著軍服的人時而集合在一起,時而散開。「庫尼亞·馬託斯此刻定在那個地獄裡奔跑廝殺呢。」近視記者思忖道。塔馬林多上校和奧林皮奧上尉也會在那兒嗎?他尋找著,但未發現塔馬林多上校,只見到奧林皮奧上尉和莫萊拉·西塞的隨從人員待在一起。他鬆了口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讓後續部隊和巴伊亞的警察攻擊另一翼。」西塞上校命令道。

奧林皮奧·德·卡斯特羅上尉及三四名兵士正朝山上跑來,幾名號兵開始吹號,遠處也響起了同樣的軍號聲。此時此刻,他才醒悟:命令是靠號聲傳遞的。他本想將這一點記錄下來,免得忘記,但突然聽到幾個軍官在齊聲呼喊。他回首望了望,只見教堂間的空地上有十幾名身穿紅藍相間軍服的兵士正跟在兩名軍官身後跑著。他們手提出鞘的刀,顯然是要進攻那座圍著腳手架、有著高高的白塔樓的教堂。正當他想定睛看看跑在前面的那兩名軍官——他肯定見過他們多次——是哪兩位時,那裡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多數人應聲倒地,只有少數幾個轉身消失在滾滾硝煙中。

「他們本來就應該用機槍作掩護,」莫萊拉·西塞冷冰冰地說,「那兒有個暗堡……」

教堂中鑽出許多人影,朝倒下去的人一擁而上。「他們在挖他們的眼,在割他們的生殖器,在結果他們的性命。」近視記者思量著;就在這當兒,他聽得西塞上校喊道:「這些瘋子,他們在剝他們的衣服。」「在剝他們的衣服?」近視記者心裡唸叨著。黃頭髮軍曹及其部下被吊在樹上的情景又出現在他的眼前。他都快要凍死了。介於兩座教堂間的那片空地淹沒在塵埃中。近視記者朝四周望了望,極力想知道山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已經開進卡努杜斯的那兩支隊伍——一支由他的左側,另一支從他的腳下——此刻已消失在那收縮在一起的蜘蛛網中。與此同時,第三支隊伍正從他們的右翼攻入卡努杜斯。他們利用漫天飛舞的煙塵,得以繼續向前挺進。這漫天的硝煙沿著街巷向四下裡蔓延,可以猜出硝煙中有對射,有搏鬥,有撞倒門板的槍托聲,有翻箱倒櫃、砸窗戶拆屋頂的乒乓聲。戰爭中的插曲就是在成千座茅屋變成廢墟的時候雜亂無章地譜寫而成的。

他頭天夜裡沒吃飯,那天上午連口水都沒喝,此刻覺得腹胃空空,飢腸轆轆。烈日當空,過了這麼多小時才到正午?莫萊拉·西塞及其隨從又向山下深入了幾米,近視記者跌跌撞撞地捱到他們身邊。他抓住奧林皮奧·德·卡斯特羅的胳膊,打聽戰鬥到底進行了幾個小時,此刻戰況如何。

「後續部隊和巴伊亞地方警察已開進去了,」莫萊拉·西塞答道,眼睛仍然沒有離開望遠鏡,「他們從那兒逃不了。」

近視記者看到,在東倒西歪、垣斷壁殘的民房的另一端,一些藍色、綠色、金黃色的人影正朝那個直至此時尚未受到侵犯的地方跑去。那裡看不到煙霧,看不到火光,也看不到人。戰火已經遍及全卡努杜斯,到處是燃燒著的房屋。

「拖延的時間太長了。」西塞上校道,近視記者突然注意到他那不耐煩甚至激憤的表情,「讓騎兵隊去幫庫尼亞·馬託斯一把。」

近視記者頓時覺察——軍官們的臉上顯出驚訝與慍怒的神情——西塞上校的這一命令是出乎意料的、冒險的。沒有人反駁,但眾人的神色勝於雄辯。

「你們都怎麼了?」莫萊拉·西塞掃視了一眼身邊的眾軍官,衝著奧林皮奧上尉道,「有什麼異議?」

「沒有,團座,」奧林皮奧上尉答道,「只是……」

「說下去,」莫萊拉·西塞呵斥道,「這是命令。」

「團座,騎兵隊是我們現在唯一後備力量。」奧林皮奧上尉終於說。

「把它留在這兒做什麼?」莫萊拉·西塞指著山下道,「戰場不是在那兒嗎?那些還沒死的傢伙一見騎兵就會嚇得四散逃奔,到了那裡就該我們收拾他們。讓他們立即發起衝鋒!」

「我懇求您讓我和騎兵隊一起去吧。」奧林皮奧上尉囁嚅道。

「我要你待在這兒。」西塞上校冷冷地答道。

號聲又響了,幾分鐘之後,騎兵隊出現在他們所在的山頭上。每十名或十五名騎兵為一小隊,每一小隊由一名軍官率領,從莫萊拉·西塞身旁經過時向他舉刀致意。

「你們要把教堂削平,逼他們向北逃。」西塞上校高聲道。

近視記者正思量著那一個個神情緊張的青年——其中有白人、黑人,也有的很像印第安人——就要捲入那旋渦時,突然又是一連幾個噴嚏,比剛才那陣還要厲害,眼鏡被甩出去老遠。他只覺得透不過氣來,胸部、兩鬢像要爆炸似的,鼻子癢癢的,心裡十分害怕。他想,如果眼鏡被人踩碎,以後的日子就該是一片漆黑了。噴嚏停了,他跪到地上,焦急地在地上摸索著,終於摸到了眼鏡。幸好,眼鏡完好無損。他擦擦乾淨,戴上它望了望。上百名騎兵已經下了山。怎麼會這麼快就下去了?然而,他們在河邊遇上了麻煩,尚未渡過河。戰馬下水了,騎兵們狠命地拳打腳踢,舞刀揮鞭,催馬前行。但那戰馬騰空而起,不肯前進,彷彿受了驚。戰馬在河中團團亂轉,把幾名騎手摔下馬。

「一定是他們設了陷阱。」一位軍官說。

「他們在那個死角里射擊呢。」另一個喃喃地說。

「帶馬來!」莫萊拉·西塞高聲喊道。近視記者見他將望遠鏡交給一名勤務兵。他一邊上馬,一邊厭煩地補充道:「需要給小夥子們鼓把勁兒。奧林皮奧,你來指揮。」

高度近視的記者見西塞上校揚刀躍馬朝山下飛奔而去,心跳得更厲害了。然而上校剛跑出五十米遠,就見他全身縮在馬鞍上緊緊抓住戰馬的脖子。戰馬突然停了下來。近視記者見西塞上校讓戰馬在原地轉了個圈兒,是要返回指揮崗位?但那戰馬彷彿接到主人前後矛盾的命令,在原地轉了兩三個圈兒。近視記者後來才明白為何當時那些軍官和衛兵大喊大叫、揹著機槍朝山下跑去。莫萊拉·西塞跌下馬,奧林皮奧上尉及別的軍官幾乎同時圍住上校,將上校馱在馬上,朝近視記者所在的地方奔來。槍聲大作,喊殺聲連天,亂鬨鬨了一陣。

近視記者一直傻呆呆地看著那白馬拖著韁繩隨在人群后朝山上馳來。此刻只剩他一人。他驚恐萬狀,只得連滾帶爬、跌跌撞撞朝山上爬去。他來到山頂,朝帳篷奔去,模糊地意識到山頂幾乎沒有士兵,除了擁在帳篷門前的一群士兵,只能偶爾看到一兩個哨兵朝這裡張望著。「您能幫幫索扎·費雷羅醫生的忙嗎?」雖然和他說話的是奧林皮奧上尉,他卻未聽出上尉的聲音,也未看清上尉的面容。他點點頭,奧林皮奧將他一推。由於用力過猛,他和一個士兵撞了個滿懷。他進了帳篷,看見伏在床上的索扎·費雷羅醫生的脊背和西塞上校的兩隻腳。

「護士嗎?」索扎醫生回過頭來,見來人是近視記者,臉頓時沉下來。

「我已和您說過了,沒有護士,」奧林皮奧上尉一邊推搡著近視記者一邊衝著醫生吼道,「護士都隨部隊到山下去了。讓他來當您的助手。」

近視記者為眾人的緊張神情所感染,真想捶胸跺腳,痛痛快快地喊幾聲。

「必須把子彈取出來,否則槍傷感染,很快會要他的命。」索扎·費雷羅醫生啜泣道,他左顧右盼,彷彿等待出現什麼奇蹟。

「您儘量想辦法吧,」奧林皮奧上尉邊說邊朝外走,「我不能放棄指揮。我得告訴塔馬林多上校,讓他……」奧林皮奧上尉話沒說完就走了。

「捲起袖子,給他一點麻醉劑。」索扎醫生朝近視記者吼道。

記者趕忙笨手笨腳地捲起袖子,隨即又脫去帽子,茫然地跪到地上,先將幾根膠皮管蘸上乙醚——這使他想起了波利特亞馬城的狂歡節——然後把幾條繃帶纏在西塞上校的鼻孔和嘴上。西塞上校不省人事了,索扎醫生開始給他動手術。「別哆嗦,笨蛋,把乙醚舉在鼻子上方。」索扎醫生多次朝他吼。他全神貫注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開啟管子,蘸溼紗布,然後放到那尖尖的鼻子和那流露著無限苦痛的唇上。索扎醫生的臉埋在上校開了膛的肚子上,好像在嗅什麼或舔什麼。他心裡想,上校此刻一定疼痛難忍。每過一陣,他都要自覺或不自覺地看一眼醫生襯衫上、手上、軍服上以及床單和自己褲子上的血斑。這樣一個小小的身軀裡存有多少血啊!乙醚味攪得他頭昏目眩,直想嘔吐。他思忖道:「我肚子裡沒有東西可吐。」他又想:「我怎麼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身負重傷的西塞上校雙眼緊閉,但又不時地在原處動彈著。每逢這時,醫生就大聲吼道:「加乙醚,加乙醚。」然而最後一根乙醚管幾乎空了,他以內疚的口吻告訴了索扎醫生。

勤務兵端來幾盆熱氣騰騰的水,醫生用一隻手在盆裡洗過手術刀、針、線、剪刀。他給西塞上校纏裹繃帶時,多次聽到索扎醫生在自言自語,咒罵自己的母親不該將自己帶到人世。他睏倦不堪,快要睡著了。索扎醫生大吼一聲:「渾蛋,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他說了句請求寬恕的話。勤務兵第二次端水進來時,他懇求他們讓他喝一點。

他覺察到,此刻帳篷裡已不止他們三人。將水壺放到他嘴邊的是奧林皮奧·德·卡斯特羅上尉。塔馬林多上校和庫尼亞·馬託斯少校也在那裡,只見他們衣衫襤褸,愁容滿面,背靠帆布站著。「再加點乙醚?」他問完又覺得自己太渾了,因為管裡的乙醚早已空了。索扎·費雷羅醫生先給莫萊拉·西塞纏好繃帶,隨後又給他把被子蓋好。近視記者驚愕地想:「已是深夜了。」那裡有幾個人影,其中一人將一盞燈擱在支撐帳篷的柱子上。

「他現在怎麼樣?」塔馬林多上校低聲問。

「腹部被打穿了,」醫生喘著粗氣回答說,「我擔心……」

近視記者一面將襯衫袖子放下,一面思忖道:「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天剛亮一會兒就又是中午了。」

「我甚至懷疑他能否甦醒過來。」索扎·費雷羅補充道。

莫萊拉·西塞上校動了動身子,好像回答他。眾人圍攏過來。是纏著繃帶不舒服嗎?上校眨眨眼。近視記者想,西塞上校定是看到了人影,聽到了什麼聲音,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在極力回憶著。近視記者也回想起過去自己吸了鴉片靜靜睡了一夜後醒來時的情景。上校也必須經過這樣一個緩慢、艱難、不穩定的過程才能醒來。莫萊拉·西塞睜開雙眼,焦急地審視著衣冠不整、垂頭喪氣、脖子上帶著抓傷的塔馬林多上校。

「卡努杜斯攻下來了?」西塞上校悶聲悶氣地問。

塔馬林多上校低垂雙眼,搖了搖頭。莫萊拉·西塞緊緊盯著馬託斯少校、奧林皮奧上尉及索扎醫生的臉。近視記者發現,西塞上校也在審視著他,像想給他解剖似的。

「我們攻過三次,團座,」塔馬林多上校囁嚅道,「官兵們已盡了最大力量。」

莫萊拉·西塞上校欠起身——他的臉色更蒼白了——扭著痙攣的手憤憤地說:

「再攻一次,塔馬林多。立即發起進攻!這是我的命令!」

「傷亡很大,團座。」塔馬林多上校感到無地自容,彷彿這一切都要怪他,「我們的陣地已守不住了,應當撤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請求援兵……」

「你必須在軍事法庭上對此作出回答,」莫萊拉·西塞上校抬高嗓門呵斥道,「讓步兵第七團在一小撮壞蛋面前退卻?你把指揮劍交給庫尼亞·馬託斯吧。」

「他肚子上開了刀,怎能這樣動來動去?」近視記者思忖道。就在眾人緘默不語、塔馬林多上校以目光向其他軍官求援的當兒,庫尼亞·馬託斯走到西塞上校的床前道:

「開小差的人很多,團座,軍心不穩。倘若甲貢索人發起進攻,我們的營地就保不住。請您下令撤退吧。」

近視記者透過索扎醫生和奧林皮奧上尉的身影看見莫萊拉·西塞仰面癱倒在床上。

「你也要叛變?」西塞絕望地說,「這場戰役事關重大,大家都很清楚。難道你要我白白地損壞自己的聲譽?」

「我們已經名譽掃地了,團座。」塔馬林多上校喃喃地說。

「你們知道,我是出於無奈才與那些腐敗透頂的政客們共事的,」西塞上校以荒唐可笑、令人作嘔的聲調說,「難道要我在國人面前說謊嗎?」

「請您聽聽外面,團座。」庫尼亞·馬託斯少校高聲道。他思量道,其實他一直在聽著那交響樂般的軍號聲、鐘聲以及東拼西殺、四處逃奔的聲音,只是為了不折磨自己,才未去理會罷了。「這是有人在潰逃。如果我們不有序撤退,就有全軍覆滅的危險。」

在一片喊殺和逃跑聲中夾雜著木哨聲和鐘聲。莫萊拉·西塞上校望望這個,瞅瞅那個,臉色鐵青,瞠目結舌。沒人聽清他說了句什麼。近視記者醒悟道,西塞上校眨著兇狠的雙眼正盯著自己。

「你,你,喂!」西塞上校衝著他道,「拿紙和筆來。你沒聽見?我要把這一卑鄙的行為記錄下來。寫吧,準備好了嗎?」

直到這時,近視記者才想起了自己的寫字板和旅行包,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到處尋找著。他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身體的某一部分,失去了護身符。他想起來了,紙筆行囊放在山坡上,上山時沒帶來,但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因為奧林皮奧·德·卡斯特羅——兩眼充滿了淚水——正將幾張紙和一支鉛筆放在他手裡,索扎·費雷羅醫生給他拿著燈。

「準備好了。」他嘴上回答著,心裡卻在想他寫不了,他的雙手會發抖。

「我身為第七步兵團團長有權宣告,停止攻打卡努杜斯的決定違揹我的意志,是由幾個沒有負起歷史重擔的部下作出的。」莫萊拉·西塞在床上直起身子只一會兒,便又躺了下去,「千秋功罪,後人自有公論。我相信,會有共和派人士為我伸張正義。我的所作所為旨在捍衛共和政體。要使我們的國家走向繁榮,它就應處處顯示出自己的權威。」

西塞上校說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近視記者只好寫寫停停,過一陣子才能弄清他的話的意思。寫,這是一種手工勞動,如同把蘸過乙醚的紗布放在西塞的鼻子上;它對近視記者來說是件好事,他可以藉此消遣,免得自尋煩惱去冥思苦想第七步兵團為什麼攻不下卡努杜斯、為什麼要撤退之類的問題。他抬起頭,發現索扎醫生正將耳朵貼在西塞上校的胸口並摸著他的脈搏。醫生站起身,做了個明白無誤的手勢。頃刻間,帳篷內一片混亂。庫尼亞·馬託斯開始和塔馬林多大聲爭論;奧林皮奧上尉在叮囑索扎醫生千萬別隨便動西塞上校的屍體。

「天這麼黑,現在撤退簡直是胡鬧,」塔馬林多上校高聲道,「撤到哪兒去?從哪兒往外撤?他們整整戰鬥了一天,現在已筋疲力盡,這不是要他們去送死嗎?明天……」

「明天,這兒恐怕連死人都沒有了,」庫尼亞·馬託斯愁眉苦臉地說,「你沒看見部隊由於失去指揮正在瓦解嗎?如果我們現在不把他們重新集結,敵人就會像抓兔子一樣把他們抓去。」

「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去集結吧。反正我要在這兒待到天明,然後有組織地撤退。」塔馬林多上校轉身對奧林皮奧·德·卡斯特羅道,「你要設法趕到炮兵部隊那兒去。那四門大炮不能落到敵人手裡,讓薩洛芒德·羅沙把它們毀掉。」

「是,團座。」

奧林皮奧上尉和庫尼亞·馬託斯少校一起走出帳篷。近視記者也像個機械人似的隨他們走了出去,簡直不敢相信聽到的話。

「等到明天再撤退,這是發瘋,奧林皮奧。應該馬上就撤,否則誰都別想活到明天。」

「我得想辦法趕到炮兵陣地去,」奧林皮奧上尉打斷了他的話,「我是發瘋,不過我得服從新團長的命令。」

近視記者搖著奧林皮奧上尉的一隻手臂低聲道:「拿您的水壺來,我快要渴死了。」他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喝著,這當兒奧林皮奧上尉勸他道:

「你不要跟著我們了,馬託斯少校說得對,情況不妙!走吧。」

走?天黑乎乎的,四周是卡汀珈,他又是一個人,上哪兒去?奧林皮奧上尉及庫尼亞·馬託斯蹤影全無,他心裡感到恐懼、茫然,像個石頭人。他身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急匆匆地走著。他一會兒朝東走幾步,一會兒朝西走幾步,最後朝營地的帳篷返回。但有人推了他一下,使他改變了前進的方向。「你們先別走,讓我和你們一道去吧!」他喊道。一名士兵頭也不回地朝他喊:「快跑,快跑,敵人已經上山了。你沒聽到哨聲嗎?」是的,他聽見了。他開始跟在他們後面跑起來,但是他跌跌撞撞,被遠遠地拋在後面。他靠在一個像大樹一樣、黑乎乎的東西上,但他剛挨上去,就覺得那東西在動。「看在上帝的分上,您放了我吧!」他聽到一個人這樣喊。他聽得出這是貢貝的神父華金的聲音,這聲音和他回答莫萊拉·西塞的審訊時一樣充滿了恐懼。「您放了我吧,您解開我吧,我快被螞蟻咬死了。」

「好,好,」近視記者結結巴巴地回答著,慶幸有了個伴兒,「我來給你解開,我來給你解開。」

「我們快走吧,」矮子央求道,「胡萊瑪,我們走吧。正好現在沒有炮轟。」

胡萊瑪一直站在那裡凝視著魯菲諾和加爾。雨停了,金色的陽光灑滿了卡汀珈,叢林和大氣中盪漾著霧靄。但這一切,胡萊瑪都沒意識到。矮子在搖晃著她的胳臂。

「到哪兒去呢?」她回答道,感到困頓不堪,胃裡沉甸甸的。

「去貢貝,去蓋萊莫波,隨便什麼地方。」矮子拉著她說道。

「去貢貝,去蓋萊莫波,怎麼走呢?」胡萊瑪喃喃道,「我們知道該怎麼走嗎?你知道嗎?」

「沒關係!沒關係!」矮子拉著她尖聲尖氣地道,「你沒聽甲貢索人說嗎?這兒要打仗,子彈落到這裡會要我們的命。」

胡萊瑪站起來,朝那件蓑衣走去。甲貢索人把她從那兩個士兵手裡救出來後曾把蓑衣蓋到她身上。蓑衣已經溼透。她拿起來,蓋到魯菲諾和加爾的屍體上,把傷得最厲害的部位——頭和軀幹——遮上。然後,她如夢初醒般徑直朝曾看見帕傑烏離去的方向走去。她當即感到一隻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了她的右手。

「我們到哪兒去?」矮子問,「遇上政府軍怎麼辦?」

胡萊瑪聳聳肩膀。不是政府軍就是甲貢索人,有什麼辦法?她厭惡一切,厭惡所有人,唯一的願望是忘掉她目睹的那個場面。她揪著樹枝、樹葉,吮吸著它們的汁液。

「槍聲,」矮子道,「槍聲,槍聲。」

槍聲大作,炮聲隆隆,頃刻間,整個卡汀珈火光四起,濃煙滾滾。然而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只有一處臺地,上面荊棘叢生,到處是被風吹雨打的枯枝敗葉。水塘泥濘不堪,裡面長滿伸著魔爪般枝杈的馬坎比拉樹、樹頂尖削的契克—契克樹和曼達卡魯斯樹。胡萊瑪不知在夜裡什麼時候已將鞋子丟失,雖然她一生多半是光著腳走路的,可此刻還是覺得兩腳疼痛難忍。山勢越來越陡峭了。陽光照射在她臉上,她的肢體好像又復甦了。矮子的指甲直嵌進胡萊瑪的肉裡,胡萊瑪由此斷定準是又出了什麼事。離他們四米遠的地方,一個樹皮裹身、樹枝為臂、頭上插著一撮草蒿的人正舉著一支大口徑短火槍向他們瞄準。

「滾開,」甲貢索人從偽裝中露出臉大聲道,「帕傑烏不是告訴你到蓋萊莫波去嗎?」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胡萊瑪答道。

唰啦唰啦,她當即聽到幾個地方傳來這樣的聲響,彷彿灌木叢與仙人掌都開始說話。接著,有幾個腦袋從樹叢中探了出來。

「快讓他們躲起來。」她聽到帕傑烏命令道,也不知那聲音是從哪裡來的。一個人上來將她按倒在地,一面將自己的偽裝蓋到她身上,一面向她發出噓噓聲。她半閉著眼,一動不動地在那裡窺視著。甲貢索人的呼吸聲就在她耳邊作響。她暗自思忖,要是矮子也能像她此刻這樣該多好啊。政府軍出現了。見他們離自己那麼近,胡萊瑪不由得心裡一怔。他們每兩人一排,上身一律著藍色制服,下身穿紅黑條紋軍褲,腳蹬黑皮鞋,槍上亮著明晃晃的刺刀。她屏住呼吸,閉上眼睛等著槍響,但誰都沒有開槍。於是她又睜開眼,看見面前總有士兵通過。有計程車兵由於焦慮,兩眼冒火;有的則由於睡眠不足而目光暗淡;有計程車兵神氣十足;有的則驚恐萬狀。這一切,胡萊瑪都一清二楚,連士兵們說話時的隻言片語都能聽得見。那麼多兵走過,卻未發現甲貢索人就在身邊,甚至差一點就要踩到他們身上,這豈非令人難以置信?

突然,一聲炮響,卡汀珈火光四起。她立即回想起蓋伊馬達斯的聖安東尼奧節,回想起馬戲班來時放煙火的情景。她從一排排槍林中望出去,看到一群群身披偽裝的人紛紛躍起,朝著政府軍猛撲過去。在硝煙與槍聲中,她發覺自己擺脫了原來那個按住她隨後又拉起她一道跑的人。與此同時,有人朝她喊:「彎下身去,彎下身去。」她俯下身,抱著頭拼命跑起來,時刻準備著槍彈擊中自己的背部,甚至希望捱上一槍。她跑得大汗淋漓,心臟快要跳出來。也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沒鼻子的胖墩兒就在她身邊,望著她嘲諷地說:

「誰贏了?你丈夫還是那個瘋子?」

「兩個都死了。」胡萊瑪氣喘吁吁地道。

「這樣對你最好。」帕傑烏道,臉上漾出一絲微笑,「現在,你可以在貝羅山另找丈夫了。」

矮子就站在她身旁,也在那裡喘著粗氣。她望了卡努杜斯一眼。卡努杜斯近在眼前,每個角落都被隆隆的爆炸聲、跳躍的火舌和瀰漫的硝煙所包圍。與這亂糟糟的情景相反,蔚藍的天空明淨如洗,太陽射出奪目的光輝。她兩眼湧起一層淚翳,五內俱焚。她恨這個城鎮,恨所有此刻在狹窄的街道上相互殘殺的那些人。她的不幸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加利雷奧·加爾是為了去卡努杜斯才到了她家,從那時起,災難接踵而至,最後落到家破人亡、舉目無親的地步。她多麼希望出現一個奇蹟能使她和魯菲諾重歸於好,仍像從前他們在蓋伊馬達斯時那樣,彷彿沒發生過任何事。

「別哭,姑娘,」帕傑烏對她說,「你不知道嗎?死者會復活的。你沒聽說過嗎?軀體是可以再生的。」帕傑烏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彷彿他和部下沒有剛和政府軍打過仗。胡萊瑪用手拭去眼淚,掃視了四周一眼,想辨認一下那是什麼地方。那是一條蜿蜒于山巒間的小路,像一條隧道。她左邊是一條光禿禿的石嶺,將大山隱在後面;她右邊是草木稀疏的卡汀珈,向下延伸,最後消失在一片石灘上。大河對岸是凌亂地擠在一處、奇形怪狀的紅瓦房。帕傑烏把一個東西放在她手裡,她也沒看看是什麼東西就隨手送到嘴裡。果子的肉又軟又酸,她慢慢吃了下去。身披偽裝的甲貢索人四下散開,有的趴在灌木叢生的地上,有的鑽進事先挖好的掩體裡。那隻胖胖的手又找到了她的手。她為這隻熟悉的手的出現而感到悲喜。「鑽到那兒去。」帕傑烏扒拉開幾根樹枝命令道。當他們蹲進坑裡時,帕傑烏指著山岩對他們說:「狗子兵就在那兒。」坑裡另有一個甲貢索人,那人不高興地朝坑壁靠了靠,給他們讓出個空間。他手裡拿著一張弓和一筒羽箭。

「要出什麼事?」矮子低聲問。

「別說話,」甲貢索人道,「你沒聽見嗎?那幫異教徒就在我們上面。」

胡萊瑪朝樹叢中望了望。槍聲還在響,零星的、斷斷續續的。那裡仍然煙霧瀰漫,火光沖天。但是從他藏身的地方無法看到她曾見過的那些渡河後消失在卡努杜斯的兵士。「別動。」甲貢索人道,這是政府軍那天第二次從天而降。這次來的是騎兵,兩人一列,那些灰色、黑色、奶黃、花斑的坐騎嘶鳴著並排擠在一起,從她左面的石嶺上下來,向河邊急馳而去。那戰馬就像快要滾到陡峭的山崖下似的,卻用兩條後腿像制動器那樣保持著身體的平衡,急馳而過。卡汀珈中人喊馬嘶,地動樹搖,胡萊瑪被一張張騎兵的臉和軍官們揮舞的馬刀攪得頭昏目眩,不知所措。身披偽裝的甲貢索人從樹叢及坑裡鑽了出來,有的開槍,有的放箭,箭鏢呼嘯而過,猶如蛇鳴。和他們在一起的那個甲貢索人此刻順坡滑了下去。她清楚地聽到帕傑烏在喊:「射馬,朝那些拿馬刀的射擊。」騎兵看不見了,但她可以想象他們正在人喊馬嘶中冒著槍林彈雨渡河。隱蔽在她身邊的甲貢索人正在將子彈和羽箭神不知鬼不覺地射向他們的脊背。幾個甲貢索人站起來,將馬槍和弩弓倚在曼達卡魯斯樹的樹枝上。那個沒鼻子的胖墩兒並沒有射擊,而是衝著別的甲貢索人時而揮手要他們向右,時而要他們向下。正在這時,有人攔腰抱住了帕傑烏。矮子緊緊地抱著他,使他連氣都換不過來。矮子哆哆嗦嗦的,帕傑烏雙手搖晃著他道:「你瞧,他們已經跑了,他們已經跑了。」但是,當她也抬頭看時,那裡另有一人正騎著一匹白馬從山上下來。那個矮小的軍官一手抓著馬韁,一手揮舞著馬刀。他離胡萊瑪很近,故而胡萊瑪看清了他的面龐:雙眉緊蹙,兩眼閃射著亮光。但少頃,她便見他像洩了氣的皮球,臉上的紅光突然消失了。帕傑烏一直在瞄準他,胡萊瑪思量道,他定是被帕傑烏打中的。白馬急轉回身,前蹄騰空而起,原地旋轉了幾個圈——很像牧馬人在集市上炫耀的那樣——隨即脖子上吊著那個矮個子軍官朝原路馳去,爬上山坡消失了。正在這時,胡萊瑪又看見帕傑烏在瞄準他,毋庸置疑,帕傑烏要開槍打他。

「我們走吧,走吧。我們也捲進這場戰爭中來了。」矮子又緊緊地依偎著她哭哭啼啼地說道。

胡萊瑪衝著矮子罵道:「住口,混賬東西,膽小鬼!」矮子無言以對,站到一邊,驚愕地望著她,眼裡閃出求饒的目光。爆炸聲、槍聲、鐘聲及軍號聲仍在響著,甲貢索人連蹦帶爬地都跑到通往河邊和卡努杜斯的山坡上。她找了找帕傑烏,可是帕傑烏也不見了,只剩她和矮子二人了。怎麼辦?待在這兒?隨甲貢索人一起去?還是尋找一條小路離開卡努杜斯?她感到困頓不堪,腰痠背痛,動彈不得。她將身子倚在掩體的溼壁上,閉上了眼,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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