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把她推醒。她聽見矮子嘴裡嘟囔著求她原諒,說他不該將她叫醒。她吃力地動了動身子,覺得渾身痠痛,只好揉揉脖子。太陽噴灑著淡淡的柔輝,樹影歪歪斜斜,已是下午了。那熙熙攘攘的喧鬧聲不像是在夢中呀。「怎麼回事?」胡萊瑪問,她覺得舌頭火辣辣的。「他們上來了,你沒聽見嗎?」矮子指著山坡低聲說道。「應該去看一看。」胡萊瑪說道。矮子緊緊抓住她,不讓她去。但當胡萊瑪走出掩體後,他也跟著爬了出去。她一直走到曾看見帕傑烏的那個荊棘叢生、亂石遍地的地方蹲了下來。雖然塵土飛揚,硝煙滾滾,她還是看見對面山坡上有密密麻麻的黑點在移動,於是她思量道,衝下山來的政府軍增多了。然而她很快發現,他們不是朝山下衝去,而是在朝山上爬,在逃離卡努杜斯。是的,他們從河裡爬上岸,正在朝山上跑。河對岸,一群群甲貢索人正在巷內追擊政府軍,邊跑邊向逃往河邊的兵士射擊。是的,政府軍正在逃竄,此刻是甲貢索人在追擊政府軍。「他們跑到這兒來了。」矮子呻吟道,胡萊瑪醒悟到自己剛才只顧看對面山坡,沒察覺到腳下的瓦沙—巴里斯河兩岸也發生了戰鬥。此時,她的心涼透了:這就是她以為在夢中聽到的那種喧鬧聲。
飛揚的塵土和瀰漫的硝煙把人們的身影與面孔弄得奇形怪狀。頭暈目眩的胡萊瑪隱隱約約地看見有的戰馬已倒在河邊,有的戰馬仍在河裡求救似的搖晃著長頸,做著最後的掙扎,拼命想從混濁的河水裡爬上岸來。一匹只有三條腿、沒人騎的戰馬發瘋似的跳著,想拼命咬住自己的尾巴。有的兵士正頭頂長槍過河,有的則正吶喊著衝進卡努杜斯。街道里,他們三人一夥、兩人一幫地跑著,有時則像蠍子似的倒退著跑。有計程車兵跳到水裡,企圖爬到她和矮子所在的山坡上。有幾名兵士號叫著倒下,那定是有人朝他們開了槍。另有幾名兵士開始朝山上爬來。
「胡萊瑪,他們會殺死我們。」矮子哭道。
「是的,」胡萊瑪思忖道,「他們會殺死我們。」她站起身,拉起矮子,然後高聲道:「快跑,快跑。」她沿著卡汀珈中樹木最密的地方朝山頂跑去。她很快就累了,但一想起上午被兵士強姦的情景,便頓時有了力量,繼續朝前跑去。實在跑不動了,就一步步地往前走。當她想到矮子一定累得筋疲力盡時,不由得湧上一股憐憫之心。雖然矮子腿短,但一直緊緊拉著她的手拼命地跑,沒聽到他抱怨一聲。當他們停下來時,夜幕已降臨。他們來到另一道山坡上,有的地方還算平坦,草木也十分茂盛。喧囂的戰場已落在遠方。她臥倒在地上,隨便抓起一把草填到嘴裡,慢慢地咀嚼著,直至嚐到酸酸的草汁為止。她吐出渣滓,又抓一把來嚼,以此充飢解渴。癱作一團的矮子也照樣做。「我們已經跑了幾個小時。」她對矮子說,但矮子沒有說話,於是她想,矮子一定是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她摸了摸矮子的胳膊,矮子感激地緊緊握了握她的手。他們這樣一點一點地嚼著,吐著,吮吸著,直到亮晶晶的星星出現在稀疏的樹木上空。胡萊瑪凝望著,想起了魯菲諾和加爾。二人可能被兀鷲、螞蟻、蜥蜴叮啄了整整一天,可能開始腐爛了。她再也見不到那些屍骨了。也許,二人就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仍然抱在一起。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滾落下。這時,她聽到有人在說話,而且就在附近。她尋找著,發覺矮子的手在發抖。隨即,看見兩個人影,其中一個人影撲到矮子身上。矮子大叫一聲,如同被人刺了一刀。
「不要開槍,不要殺我們,」有個聲音哀求道,「我是華金神父,我是貢貝的神父,我們是良民!」
「我們這兒只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矮子’,神父,」胡萊瑪一動沒動地說,「我們也是良民。」
她終於說出話來。
那天夜裡,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聽到第一聲炮響時的反應先是一怔,隨即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了「勸世者」。若安·阿巴德、若安·格蘭德、貝阿迪託、華金·馬坎比拉以及他的弟弟奧諾里奧也全和他一樣。於是,他和他們一起手挽著手,將「勸世者」圍在中央。他們估計第一枚炮彈大約飛向聖西皮里亞諾巷附近,那是貝羅山所有巫婆及醫道不甚高明、專開草藥或專門使用煙炙療法的庸醫們居住的地方。住在這裡的老婦用朱萊瑪及瑪納卡樹汁調成的藥水醫治眼病,也有用按摩的辦法接骨的。那麼,剛才是哪位老婦或哪幾位老婦的茅舍被炸燬了?「勸世者」把他們從迷惘中喚醒:「我們到聖堂去。」他們手挽手地經過大廣場朝教堂走去。就在這當兒,若安·阿巴德開始高喊著要各家將燈光熄滅,因為光亮常常招來敵人。喊聲此起彼伏,燈火漸漸熄滅。當他們離開坐落在大廣場四周的聖靈街、聖奧古斯丁街、聖基督街、教皇街及抹大拉的瑪麗亞街時,所有住宅陷入了一片黑暗。他們來到殉道者坡前,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聽若安·格蘭德對街道司令若安·阿巴德說道:「你來指揮戰鬥,我們負責他的安全。」然而,若安·阿巴德還未和他們分手便飛來了第二枚炮彈,只見瓦礫四濺,屍體橫飛,熊熊烈火照亮了卡努杜斯上空。看來,炮彈是落在以經營果園為生的農民居住的聖伊內斯區,也可能是落在鄰近黑人、黑白混血種人及卡夫索人居住的莫坎波區。
到達基督聖堂前時,「勸世者」和眾人分手了,但就在他進入聖堂時,跟進去了一群人。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在黑暗中覺察到,院內擠滿了因在教堂無安身之所而隨他們一起來的人。「我難道害怕了?」比拉諾瓦思量道。他對自己為什麼會那樣疲憊、為什麼那樣想和自己身邊的善男信女蹲在一起而感到驚奇。不,他沒什麼可懼怕的。他在經商的那些年代裡,曾多次冒著風險帶著錢和貨物往返於腹地各處,從沒懼怕過。自從來到卡努杜斯,正如「勸世者」常常提醒他的那樣,他在這裡領略了綜合分析事物的含義。正因為如此,他才那樣精心盡力,得以擺脫舊日的恐懼,不再像從前那樣夜裡常被嚇得渾身直冒冷汗。此刻他感覺到的不是懼怕,而是悲傷。一隻有力的大手推了推他:
「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你沒聽見嗎?」若安·阿巴德對他道,「你沒看見他們已經來這兒了嗎?我們不是一直在準備迎接他們嗎?你還在等什麼?」
「請原諒,」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摸摸自己禿頂的腦袋說,「我一時昏了頭。好,好,我這就去。」
「應該讓人們從這裡走開,」若安·阿巴德來回搖動著他的身子道,「否則大家都會被炸成肉醬。」
「我去,我去,你放心,萬事都會辦到的,」安東尼奧說,「我絕不辜負眾人的期望。」
他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喊著他的弟弟奧諾里奧。不一會兒,他便聽弟弟在說:「我在這兒,老哥。」他和奧諾里奧行動起來了,一面催促大家鑽到家裡的防空洞去,一面命令分水員去收拾擔架。隨後他們又穿過大廣場回到了雜貨店。然而,即使在做這些事時,安東尼奧也一直在和自己沉痛的心搏鬥著。已經有許多分水員在等著他了。他把用龍舌蘭繩和樹皮做成的擔架分發給他們,把其中的一些人派往爆炸地點,讓另一些人暫時等待。他的妻子和弟媳到收容所去了,奧諾里奧的幾個孩子都在烏姆布臘納斯的戰壕裡。他開啟了從前是馬棚現在成了卡努杜斯武器庫的門,助手們將一箱箱的彈藥搬至店後。他指示他們,只能將那些輜重交給若安·阿巴德或由若安·阿巴德親自指定的人。他讓奧諾里奧負責分發彈藥,自己帶著三個助手朝聖埃洛伊、聖彼得及聖嬰基督河畔跑去。一週以來,鐵匠們根據他的命令,已停止製造馬掌、鍬、鐮刀及短刀,改為夜以繼日地將鐵釘、鐵盒、鐵片、鐵鉤及所有能蒐羅到的各種金屬品製成槍彈或其他武器。他發現鐵匠師傅們一個個慌了手腳,不知熄滅燈火的命令是否也適用於自己。他先幫他們堵好了朝山一面的縫隙,隨即讓他們點燃冶煉爐,重新開始工作。在他扛著一箱散發著硫黃味的槍彈返回雜貨店的路上,兩枚炮彈掠過天空,落向遠處畜欄一帶。他思量道,一定有幾隻山羊,或許還有某個牧人遭了厄運,被炸成齏粉。說不定許多綿羊被驚得跑出畜欄,此刻正在亂樹叢中拼命奔跑呢。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悲傷的緣由。「一切將被再次摧毀,一切將再次化為灰燼。」他思忖道。他覺得嘴裡有股菸灰味兒。他想:「這多麼像阿薩雷流行時疫、若塞羅久旱不雨或卡汀珈·多莫拉暴雨成災時的情景啊。」然而今夜炮擊貝羅山的敵人更兇惡,比自然災害帶來的損失更大。「感謝上帝,是你讓我真正感到了魔鬼的存在,」他禱告道,「感謝我主,因為這讓我知道了你的存在。」教堂的鐘聲急促地鳴響起來,他聽到後覺得心裡舒暢了許多。
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發現若安·阿巴德正和二十來個人運送輜重彈藥,看不清他們的臉,只看見一個個黑影默無聲響地來來去去。又下起雨來,滴滴嗒嗒地落在屋頂上。「你要全部帶走?」比拉諾瓦不解地問道,因為若安·阿巴德本人一直主張雜貨店應是分發槍支彈藥的中心。街道司令阿巴德拉著比拉諾瓦來到泥濘不堪的大廣場上。「他們正向這一側逼近,」若安·阿巴德指著法維拉山及康巴奧山對他道,「他們將從這兩側分兵夾擊我們。如果華金·馬坎比拉的人馬抵擋不住,首先陷落的就是這裡。最好現在就把子彈分發下去。」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同意了。「你現在到哪裡去?」比拉諾瓦問。「四處跑跑。」若安·阿巴德回答道。人們手裡抱著箱子和袋子在那裡等著。
「祝你走運,若安,」安東尼奧·比拉諾瓦道,「我到收容所去看看。有什麼話要我轉告卡塔利娜嗎?」
若安·阿巴德略微躊躇片刻,慢慢對他說:
「如果我被殺害,一定要讓她知道。古斯多加的事,雖說她寬恕了我,但我從沒有寬恕自己。」
若安·阿巴德消失在茫茫雨夜中,黑暗中又傳來了一聲炮響。
「你明白若安捎給卡塔利娜的口信嗎?」奧諾里奧問道。
「那是一樁過去的事了。」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答道。
他們在燭光下一面收拾糧食、繃帶、藥品,一面傾聽著鐘聲與軍號聲,有時還夾雜著炮聲的對白,誰也不和誰說話。不一會兒便聽到安東尼婭·薩德林哈尖聲尖氣地說,許多傷員被帶到聖安娜收容所來了。安東尼奧叫弟弟先休息一會兒,因為真正的硬仗在天亮之後。說完,他便帶著一隻藥箱——藥箱裡裝著委託華金神父買來的碘酒、楊酸鉍及甘汞——走了。
建在聖安娜坡上的收容所簡直成了瘋人院。哭聲、呻吟聲響成一片,來到這裡的老弱病殘、做飯的安東尼婭·薩德林哈、卡塔利娜以及另外一些婦女被傷員的親友糾纏得幾乎動彈不得,他們你拉我扯,要她們好生照料自己的親人。傷員們人挨人地躺在地上,有時竟被人們從身上踏過。安東尼奧和分水員們一起先將闖進收容所裡的人趕了出去,讓分水員守住大門,隨後便幫著包紮傷員。傷員中有的被炸掉了指頭或手,有的身上開了口子,其中有位婦女竟被炸掉了一條腿。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一面拿酒精給她聞一面思量道,怎麼還會活著?實在太痛苦了,真不如早點死了好。藥劑師到來時,那位婦女正好死在他的懷裡。藥劑師從另一個收容所來,據他說,那裡的傷員和這裡一樣多。比拉諾瓦當即下令將屍體移到雞棚那裡去,因為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哪些人已經死去。他是卡努杜斯唯一受過醫學教育的人,他的到來使整個收容所安靜下來。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發現卡塔利娜正在給一個佩帶著天主衛隊袖標的小夥子——一塊木片打穿了他的顴骨並打瞎了一隻眼睛,小夥子孩子似的緊緊依偎在她的身旁——含糊地哼著小調。
「若安託我給你帶來個口信兒。」安東尼奧對她說。隨後他便把若安·阿巴德的話對她說了一遍。卡塔利娜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這個瘦削、憂傷、沉默寡言的女人對他來說是個謎。她溫順、虔誠,彷彿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很漠然。她和若安·阿巴德住在聖嬰基督街一幢由兩間木板房合在一起的茅屋裡。他們喜歡單獨在一起,安東尼奧曾多次看見他們在莫坎波區後面的田野裡散步,興趣盎然地聊著。「你能看見若安嗎?」卡塔利娜問。「也許。你有什麼話要我告訴他?」「你告訴他,如果他現在仍感到內疚,那麼我也會感到內疚。」卡塔利娜輕聲細語地說。
後半夜,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一直忙著佈置設在通往蓋萊莫波路上的兩幢民房裡的醫療站,為此,只好讓原來的住戶搬到鄰居家裡去住。他和助手們一起清理場地,把木板、床、被單、水桶、藥品、繃帶往這裡搬運的過程中,那種悲傷感又湧上心頭。為了使這片土地重新造福於人類,他花費了許多心血呀!墾荒、施肥、開鑿運河,最後終於在這片石灘上種出了玉米、菜豆、蠶豆、甘蔗、香瓜和西瓜,這需要付出多麼艱苦的勞動!把山羊、綿羊帶到這裡放牧、飼養,直至它們開始繁殖,這又談何容易!辛勤的勞動、堅定的信仰、這麼多人的共同奮鬥才使這些農田和畜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然而這一切正被敵人的炮火化為烏有,一些為生活所迫到這裡來尋找生路的百姓也會被即將到來的政府軍化為幽靈。他儘量不去想這些事,因為想起來令人惱怒,而這種惱怒是被「勸世者」所斥責的。一個店員來告訴他說狗子兵下山了。
時值黎明時分,軍號聲響徹四方,身著藍上裝、黑紅條紋褲的官兵在山坡上移動。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將左輪槍從槍套內抽出,朝坐落在坎坡·格蘭德街的雜貨店跑去。當他趕到那裡時,發現在離他五十米遠的地方,敵人已經過了河,正在拼命向華金·馬坎比拉所在的戰壕掃射。
奧諾里奧和其他五六個人已經在雜貨店裡了,躲在店內的大桶、櫃檯、破床、貨箱及沙袋後面。安東尼奧及其隨從由裡面的人扯著,四肢一起努力從上面爬了進去。他氣喘吁吁地在一個便於瞄準的地方站好。槍聲震耳欲聾,奧諾里奧雖然近在咫尺,卻聽不清大家在說些什麼。他透過用傢什築成的屏障看到:塵土翻滾,黑壓壓的一片人群離開河邊,正通過大廣場及聖約翰、聖安娜兩道坡坎朝這邊襲來。火光四起,烈焰沖天,敵人正在焚燒房屋,想把人燒死。他暗忖道,妻子和弟媳就在下面的聖安娜坡,也許和收容所裡的傷員一樣,此刻正被燒得焦頭爛額,奄奄待斃。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怒火萬丈。煙霧中閃出幾名兵士,拼命東張西望。他們穿著藍上衣,紅黑褲子,長槍上的刺刀閃閃發亮。一名兵士將一隻火把扔到屏障上。「快把它滅掉。」安東尼奧一面朝身邊的小夥子吼道,一面瞄準了離他最近的那個兵士的胸膛。他射擊著,在滾滾的煙霧中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兩耳嗡嗡作響,直至射完了最後一枚子彈。就在他靠在一隻酒桶上裝子彈的當兒,發現佩德林——他剛才命令熄滅火把的那個小夥子——倒在一塊木板上,背上鮮血直流。但是他不能去救他,因為他左邊的屏障已經開了個缺口,兩個士兵正擠在那裡,動彈不得。「小心,小心。」他一面喊,一面朝兩個兵士射擊,直至槍膛射不出子彈為止。兩個士兵已經倒下,當他握著短刀趕到那裡時,三個甲貢索人正邊罵邊用利刃結果那兩個傢伙的性命。他朝四周掃視了一眼,發現弟弟奧諾里奧安然無恙,正朝他微笑。他心裡不由得一陣高興。「一切順利,夥計?」他問弟弟。奧諾里奧點點頭。他去看佩德林。佩德林雖然沒有死,但除背部受傷外,雙手也都被燙傷了。安東尼奧把佩德林背到旁邊的一間屋裡,放在被子上。佩德林滿臉淌著虛汗。他是孤兒,是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和安東尼婭在卡努杜斯定居後不久收養的。安東尼奧聽到槍聲又起,便給佩德林蓋好被子,離開時說:「佩德林,回頭我再給你醫治。」
安東尼奧來到屏障後,他的弟弟正拿著一支從敵人手裡繳來的槍射擊著,幾個幫手也已將缺口堵上。他再次把槍裝上子彈,站到奧諾里奧身邊。奧諾里奧對他道:「你認為安東尼婭和阿順松還活著嗎?」正在這時,他發現屏障對面的泥地裡躺著個士兵,那士兵一手緊抱著長槍,一手攥著把馬刀。
「我們需要那樣的武器。」他說。他們給他開啟一個缺口,他便衝到街上。當他俯下身要取那支長槍時,那士兵企圖舉刀砍他。他毫不猶豫,迅即朝那士兵猛撲過去,將匕首刺進他的腹部。敵兵被壓在他身下,倒出一口粗氣,咕嚕了句什麼,隨後便癱在那裡一動不動了。他將屍體上的匕首、馬刀、長槍及草料糧袋通通卸下,與此同時,他審視著那張灰黃灰黃的臉——這是一張他在牧人和農民中多次看到過的臉,悲痛感又湧上心頭。奧諾里奧及其隨從正在外面繳另一個士兵的械。這時,他聽到了若安·阿巴德說話的聲音。街道司令若安·阿巴德風塵僕僕地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人,三人都渾身血汙。
「你們現在有幾個人?」若安·阿巴德邊問邊示意他們站到莊園大院牆下去。
「九個,」安東尼奧答道,「佩德林受傷了,在裡面。」
「你們隨我來,」若安·阿巴德邊轉身邊說,「小心,好多屋裡都有官兵。」
然而若安·阿巴德本人滿不在乎,直挺挺地在大街上快步走著,一邊走一邊喊著說官兵正從河一側向教堂和公墓襲來,要設法阻擊他們,不能讓他們挨近這裡,否則「勸世者」就會陷入孤立無援。他想在聖安東尼奧教堂拐角處的殉道者大街上築起一道街壘,阻止敵人通過大廣場。
他們離那裡約三百米遠時,安東尼奧發現傷亡慘重,不由暗自吃了一驚。只見牆倒屋塌,梁焦瓦碎,一片煙霧瀰漫中,不時可以看到一具具屍體。敵人所到之處,頓時狼煙滾滾,火光四起。安東尼奧爬到若安·阿巴德身邊,把卡塔利娜的一番話告訴了他。若安·阿巴德頭也沒回地點了點頭。不料,他們在抹大拉的瑪麗亞街口遇上了一隊官兵,若安連蹦帶跑地將手中短刀扔了過去,猶如比賽飛刀一般。安東尼奧也箭也似的跑了起來。子彈在他們身邊嗖嗖飛過,忽然,安東尼奧跌了一跤,摔倒在地。但是他又站起身,躲過了朝他捅來的刺刀,並把那士兵拖進了泥塘。他和那士兵廝打著,也不知短刀是否還在手裡。突然,他覺得和他搏鬥的那士兵不動了。若安·阿巴德把他扶了起來。
「把敵人那些武器都收拾起來,」若安·阿巴德命令著,「刺刀、草料袋、子彈,通通都要。」
奧諾里奧及兩個隨從俯身到另一個隨從阿納斯達西奧身邊,想把他扶起來。
「沒用,他已經死了,」若安·阿巴德攔住他們,「把屍體都拖去堵住街口。」
說畢,他便拖起腳邊的一具屍體朝殉道者街走去。街口,許多甲貢索人已經開始用身邊能找到的任何東西構築街壘。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立即動手,和他們一起構築起來。槍炮聲仍在轟鳴,不一會兒,天主衛隊的一個小夥子來報告若安·阿巴德——他正和安東尼奧抬著木板車的車輪——狗子兵們又衝基督聖堂來了。「都上那邊去!」若安·阿巴德喊道,甲貢索人隨即跟在他後面跑了起來。就在他們來到廣場上時,幾名官兵正從公墓摸向這裡,為首的是一位黃頭髮青年,揮舞著馬刀,握著左輪槍。正在興建的那座教堂的禮拜堂裡,甲貢索人從塔樓和屋頂上射出密集的槍彈,堵住官軍的去路。「追上去,追上去!」若安·阿巴德吼道。幾十個人也從別的教堂衝了出來,向敵人追去。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看見身材魁梧的若安·格蘭德光著腳趕上了若安·阿巴德,邊跑邊和阿巴德說話。官軍已在公墓後面築起工事,因此甲貢索人進入聖西皮里亞諾區時遭到了敵人火力的阻擊。「他會被打死的。」趴在地上的安東尼奧見阿巴德打著手勢,要跟在身後的人躲到屋裡去或趴到地上而自己卻站在大街上時,暗自尋思道。後來,阿巴德匍匐到安東尼奧身邊,蹲著對他說:
「你回街壘那兒去,要保住街壘。把他們從這裡引開,教他們到帕傑烏那邊去。去吧,別讓他們從另一邊摸到這兒來。」
安東尼奧點了點頭,頃刻便和奧諾里奧、雜貨店裡的幫手及另外十個人一起朝殉道者街及大廣場街奔去。他彷彿終於從迷惘中清醒過來。「你是善於組織的,」他自語道,「而現在需要的正是這個。」他命令把廣場上的屍體及碎磚爛瓦運到街壘那兒去。就在他和眾人一起搬運那些東西時,聽到一幢房裡有人在喊叫。他第一個進了屋,一腳踢開房門,開槍打死了蹲在那裡計程車兵。他愣了一陣才看清被打死的那個士兵原來正在那裡吃東西,手裡還攥著一塊醃肉,無疑是剛從爐上取下來的。屋主是一位老人,肚子被敵人戳了一刀,正倒在爐邊掙扎著。三個孩子號啕大哭。「這小子準是餓壞了,」安東尼奧尋思道,「否則他不會不顧一切,為了一塊肉送了命。」他帶著五個人挨門逐戶地搜查著從街口到廣場的住宅。每一家都是一個戰場:房頂開了洞,牆壁裂了縫,傢什被打得粉碎,到處亂糟糟的。手持棍棒的老人、婦孺見他們到來,頓時顯出鬆了口氣的神情,嘰嘰喳喳地攀談起來。他在一戶人家發現了兩桶水,先讓眾人喝了個夠,隨後便提著到街壘那裡去了。他看到了奧諾里奧和其他人飲水時的高興勁兒。
面前就是街壘,他透過傢什和屍體朝外瞭望。卡努杜斯唯一直直的街——大廣場街——渺無人跡。右側,槍聲不絕,濃煙滾滾。「莫坎波區正打得帶勁兒呢。」奧諾里奧道。他的臉紅紅的,流滿汗水。安東尼奧朝他笑了笑說道:「他們沒辦法把我們從這裡趕走,不是嗎?」「那當然。」奧諾里奧答道。安東尼奧坐到一輛木板車上,就在他往左輪槍裡裝子彈時——他圍在腰間子彈帶裡的子彈已所剩無幾——注意到大多數甲貢索人使用的武器是從敵人那裡繳來的。他們正在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安東尼奧想起了待在聖安娜坡的薩德林哈姐妹。
「你留在這兒,告訴若安說我到收容所看看。」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告訴弟弟。
他踏著被無數蒼蠅叮食著的屍體來到街壘的另一端,四個甲貢索人也跟隨而至。「誰讓你們來的?」他朝他們吼道。「若安·阿巴德。」其中一個回答道。他未來得及與他們理論,因為聖彼得街的槍聲已響成一片。室內室外,房上房下,戰鬥進行得十分激烈。安東尼奧一夥只好返回大廣場街,從那兒到聖安娜坡的路上未遇到官兵,但聖安娜坡有槍響。他們躲在一幢煙霧騰騰的房子後面,安東尼奧朝四處察看了一番。收容所那裡另有一股濃煙,子彈就是從那裡射出來的。「你們在這裡等著,我摸過去看看。」安東尼奧說。但是他匍匐前行時發現另幾個甲貢索人也在隨他往前爬。他最後終於發現,就在幾米遠的地方有五六名官兵,不是在向他們射擊,而是在向百姓的住宅射擊。他站起身,手指扣著槍機拼命向敵人奔去,剛要開槍,恰好有士兵回過頭來。他連發六槍,最後將刺刀擲向朝他撲來的另一個士兵。他臥倒在地,緊緊抓住了那個士兵——也許是另一個士兵——的兩條腿;他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最後終於掐住了那士兵的脖子,並竭盡全力按著。「安東尼奧,你結果了兩個狗子。」一個甲貢索人說道。「把他們的槍和子彈都解下來。」他回答道。門戶漸開,一群群百姓跑了出來,他們咳嗽著,微笑著和他們相見。他的妻子安東尼婭和阿順松站在那裡,再後面是若安·阿巴德的妻子卡塔利娜。
「你瞧,」一個甲貢索人推了推他,「敵人跳進河裡去了。」
他朝左右一看,有的官兵正經過波狀起伏的聖安娜坡急急忙忙地朝山上跑,有的則扔掉武器跳進河裡。然而最令他注意的是夜幕很快就要降臨。「去奪他們的武器,」他竭盡全力地呼喊著,「走,夥計們,辦事要有始有終。」幾個甲貢索人隨他朝河邊跑去,其中有一個高喊:「打倒共和制!打倒敵基督!‘勸世者’萬歲!好耶穌萬歲!」
近視記者似醒非醒,似睡非睡,這使他回想起夜裡在薩爾瓦多自己那所雜亂無章的住房裡吸過鴉片後的情景。他此刻全然沒有睡過覺的感覺,而是覺得似乎聽到卡汀珈中那些和他同命運、面目不清的人說過話,而且自己也說了什麼。對他來講,最可怕的不是自己交了厄運,不知道天亮後究竟會出什麼事,而是丟掉了皮包及一卷卷寫好的、夾在換洗衣服裡的書稿。他確信,他曾對他們講過一些令人難堪的事情:兩天前,他的墨水用完了,最後一支鵝毛筆也壞了,那時他哭了,彷彿死了親人。他也確信——當然他這種想法也是模糊的、缺乏事實依據的、經不起推敲的,彷彿一個人吸了鴉片後言談舉止都迷迷糊糊了——夜裡他在咀嚼一把把的野草、枝葉、蟲豸以及同伴遞到他手上的、無法辨認的東西(其中乾的、溼的、硬的、軟的全有)時毫無厭惡之感。他也確信,他從同伴那裡聽到許多肺腑之言。「除她之外,我們大家都被嚇得魂飛魄散。」他暗忖。和他背靠背躺著睡的華金神父也承認,直到今天他被綁在樹上聽著槍響、看著來來去去的官兵及一個個傷員時才真正感到了懼怕,他對任何人、任何事——包括魔鬼及地獄——都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恐懼過。華金神父說這番話時是否哭天叫地?然而,據她說,最懼怕的算矮子,他一直扯著那怪聲怪氣的嗓子——正如那稀奇古怪的身材——不停地哭泣著,夢囈般不住地喊著大鬍子女人、吉普賽人、大力士及好像沒有骨頭的蜘蛛人。矮子此刻怎麼樣了?她是不是他的母親?這二人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她怎麼可能毫無恐懼?她內心中是否有比恐懼更深的傷痕?因為近視記者已從她不斷髮出的低語中注意到某種更可怕、更令人不安、更令人痛心的東西。在她那低語中,談的不是對死的恐懼——唯一有現實意義的事情——而是對暴屍荒野、正在遭受風吹雨打蟲蟻叮食的死者的挑戰。她是否過去經受的恐懼太多,已被折磨瘋了,所以現在成了個不再感到恐懼的瘋子?
他覺得有人在推他,當即想到:「我的眼鏡。」他看到眼前泛起一片綠光,許多影子在晃動。他在自己的身上及四周摸了摸,聽到華金神父在說:「醒醒,天亮了,我們要設法找到去貢貝的路。」他終於在兩腿間找到了自己的眼鏡,完好無損。他擦了擦鏡片,站起身,喃喃地說:「走吧,走吧。」當他戴上眼鏡看清四周的事物時,發現矮子就在眼前:果然身材矮小,完全像個十來歲的孩子,臉上卻佈滿皺紋。她——看上去不知到底多大年齡,披頭散髮,瘦骨嶙峋——握著矮子的手。二人衣衫襤褸,渾身是泥。近視記者暗想自己是否也像他倆及身材魁梧、決心朝太陽昇起的方向走去的華金神父那樣給人以頭髮蓬亂、狼狽不堪、走投無路的印象。「現在已過了法維拉,」華金神父道,「我們應當從這兒岔到通向本登戈的路上去。願上帝保佑,別讓我們碰上官兵……」「會碰上的。」近視記者思量道。即使碰不上官兵,也會遇上甲貢索人。他心裡想道:「我們什麼都不是,既不屬於這一幫,又不屬於那一夥。他們會殺死我們。」他一邊走,一邊看著面前的女人和矮子纖細的身影。他急匆匆地走著,生怕落在後面,然而他奇怪的是自己毫無倦意。他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走了好一陣。晨曦初露,百鳥啁啾,蟲豸鳴叫;零星的槍聲、鐘聲、嘟嘟的軍號聲,有時還夾雜著爆炸聲和喧譁的人聲,融匯成一片嘈雜紛亂、五光十色的氛圍。華金神父徑直向前走著,看來他是認識路的。卡汀珈漸漸變得稀疏,荊棘、仙人掌愈來愈少,直至最後成了光禿禿的陡峭山野。右側的一條石嶺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沿著和石嶺平行的路向前走去。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到了嶺上。華金神父驚叫一聲,近視記者這才發現他喊叫的原因:官兵幾乎就在他們身旁,前後左右卻全是甲貢索人。「有好幾千人。」近視記者喃喃地說。他想坐下來,閉上眼,什麼都不去想。矮子尖聲尖氣道:「胡萊瑪,你瞧,你瞧。」為了縮小目標,華金神父跪在地上,和他結伴而行的幾個人也都蹲了下來。「我們正好落在戰爭的中心。」矮子低聲道。「這不叫戰爭,」近視記者自忖著,「這叫潰逃。」當他望到嶺下的場面時,不再感到恐懼了。原來官兵根本沒去理會庫尼亞·馬託斯少校的命令,沒在昨夜撤退,而是直到現在才按照塔馬林多上校的意思撤退。
亂紛紛的官軍正行進在嶺下一片寬闊的平地上,有的地方擁擠不堪,有的地方卻稀稀拉拉,真是一派失魂落魄的景象。他們抬著擔架,驅趕著運載傷員的馬車,有的把槍胡亂地掛在身上,有的乾脆把槍當柺杖拄著,一點不像他記憶中莫萊拉·西塞手下那支紀律嚴明、軍容整齊的第七步兵團。莫萊拉·西塞是否已被埋葬在山上?那些擔架或馬車上有無他的屍體?
「雙方會不會已經講和?」華金神父在他身旁低聲問道,「也可能停戰了,會嗎?」
雖說雙方媾和的想法是荒唐的,但山下的確出現了一種奇特的現象:沒有戰鬥。然而官軍和甲貢索人近在咫尺,而且彼此的距離越來越近。近視記者那模糊的雙眼貪婪地望著那一夥夥甲貢索人,只見他們個個衣冠不整,手持獵槍、馬槍、棍棒、砍刀、柴耙、弩弓、石頭,頭上裹著亂七八糟的破布,和他們所追擊的,更準確地說,應該是他們所護衛或陪伴著的官兵那亂糟糟的狀況沒有兩樣。
「官軍投降了?」華金神父問,「被俘虜了?」
大股大股的甲貢索人順著山坡兩側朝走投無路的官軍漸漸包抄過來,然而未聽到槍響,雖然有時也傳來一兩聲零星的槍聲,但至少未聽到像昨天在卡努杜斯那樣密集的槍炮聲。那喧鬧的聲音除了是迴盪在山谷中的人聲又會是什麼?近視記者突然在這支一敗塗地的隊伍中認出了薩洛芒·德·羅沙上尉。走在隊尾的一夥士兵保護著四門大炮,大炮由驢拉著;雖然他們拼命鞭打毛驢,但離別的官兵越來越遠,最後陷於孤立無援的境地。正在這時,一夥甲貢索人朝山下跑去,插在這隊官兵和大部隊之間。大炮已停在那裡不動,近視記者斷定那個軍官——他揮著馬刀、手槍,從緊傍著毛驢和大炮行進的官兵這頭跑到那頭——無疑是在向他們發號施令,或在給他們打氣鼓勁。與此同時,甲貢索人漸漸逼近了他們,逼近了薩洛芒·德·羅沙。近視記者還記得羅沙上尉的山羊鬍總是修剪得整整齊齊,同伴們都叫他美男子。此外他還有一個癖好,那就是愛談論眾人皆知的康布拉茵炮的先進效能和克虜伯炮的命中率,而且給所有的炮命名。山下冒起陣陣煙霧,他知道雙方已經開始對射,只是由於風在朝另一個方向刮,所以他或者他們才未聽到槍聲。「這段時間一直刀光劍影,殺聲陣陣,我們卻未曾聽到。」近視記者想,但他想不下去了,因為帶著幾門大炮的那夥官兵突然被步步逼近的甲貢索人打成了啞巴。近視記者眨眨眼,瞠目結舌地看到揮著馬刀的那個軍官被長矛、鐵鍬、砍刀、鐮刀、刺刀砍殺一陣,便和他的部下一樣活活被甲貢索人打死了。甲貢索人在那裡蹦蹦跳跳,無疑是在高興地大喊大叫,只是他聽不見罷了。反之,他聽到了毛驢的嘶吼,卻沒看見。
他醒悟到,他隻身一人待在那個街壘裡看著第七步兵團的大炮被繳獲,官兵被打死。貢貝的華金神父順著山坡,胡萊瑪和矮子跟在身後距他二三十米,都徑直向甲貢索人所在之處跑去。他滿腹疑團,但害怕獨自一人落在那裡,於是站起身也朝山下跑去。他跌倒了,再爬起來,努力保持著平衡。許多甲貢索人已瞧見了他們,有的側過身,有的抬起頭,向他跑來的山坡上望著。他們見他那副跌跌撞撞的樣子,都覺得十分好笑。此刻,華金神父距離甲貢索人只有十米遠了。他說了句什麼,隨後又高聲喊著,比畫著。「他會不會在告發自己?為了討好甲貢索人,他會不會說自己是官兵,讓甲貢索人……」近視記者又像個機器人似的向下滾動起來。他翻著筋斗,酒桶似的滾著,既感覺不到疼痛,也不覺得羞赧,他唯一關心的是自己的眼鏡。當他最後停下想站起身來時,發現眼鏡竟奇蹟般牢牢地掛在耳上。然而他遍體鱗傷,失魂落魄,站不起身來,直至幾雙臂膀將他攙扶起來。「謝謝。」他輕聲道。他注意到甲貢索人又驚又喜,有的在拍華金神父的肩,有的在親吻他的手,有的在擁抱他。「他們認識他,」近視記者暗想,「如果他出面為我求情,他們一定不會殺我。」
「是我,是我!若安,一點都不差。」華金神父對著一個人說道。只見那人膀大腰粗,皮膚黝黑,滿身是泥,被一些胸前掛著子彈帶的人圍在中央。「我不是鬼,他們沒殺我,我逃出來了。我現在要回貢貝去,若安·阿巴德,我要離開這兒,幫幫我的忙吧……」
「這不可能,神父,太危險了,你沒見到處都在打仗嗎?」那人道,「先去貝羅山吧,等打完仗再說。」
「若安·阿巴德?」近視記者思量道,「若安·阿巴德也在卡努杜斯?」四周突然響起密集、激烈的槍聲,當他聽到若安·阿巴德在問「那隻長著四隻眼睛的綿羊是誰」時,頓時嚇得渾身冰涼。「啊,他是記者,曾幫我逃跑,不是官兵。那個女人和那個小矮子……」槍聲大作,若安未能把話說完。「您回貝羅山去吧,神父,那裡已經平靜了。」若安·阿巴德邊說邊和其他甲貢索人一起朝山下跑去。趴在地上的近視記者突然發現遠處塔馬林多上校抱住腦袋,一群官兵將他圍在中央。到處是一片亂鬨鬨的場面,整個部隊潰不成軍,亂作一團。官兵驚慌失措地四處奔逃。近視記者趴在地上,沾了一嘴泥土,望見密密麻麻的人群東衝西撞,一會兒散開,一會兒又擠到一起;有的倒下了,有的還在負隅頑抗。他的視線多次落到塔馬林多上校倒下去的地方。幾個甲貢索人俯著身子,是在結果他的性命?但他們蹲在那裡好久沒有動靜。近視記者極目眺望,終於發現他們正在剝他的衣服。
近視記者覺得一種怪味撲鼻,有點透不過氣來,這才醒悟到他一直在機械地咀嚼著趴在地上時吃進嘴裡的泥土。他一邊啐一邊注視著混亂不堪的官軍,他們四處奔逃,有的還在打槍,有的乾脆把武器、彈藥箱及擔架丟棄。雖然他們已經遠去,但他仍然可以瞧見他們一面慌忙逃命,一面將軍帽、軍裝、背包帶、子彈帶扔掉的情形。為什麼要將這些東西通通扔掉?他們這是發什麼瘋?他憑直覺意識到,他們在把所有可能會作為官兵身份的東西丟棄,企圖假冒甲貢索人矇混過去。華金神父站起身,又像剛才那樣跑起來。然而,這一次他的跑法怪得很:搖著腦袋,揮著雙手,口裡唸唸有詞,還不住地向逃跑的官兵和追擊的甲貢索人喊著。「他正在向相互廝殺的亂軍跑去。」近視記者暗想。他的目光和胡萊瑪的目光相遇,她驚愕地望著他,問他該怎麼辦。這時,他彷彿被什麼刺了一下,站起來朝她吼道:「應該隨他一起去,唯有他能救我們的命。」她站起身,拉著矮子跑起來。滿臉灰塵的矮子邊跑邊拼命喊叫。近視記者憑著兩條長腿,或是由於極度恐懼,很快把他們甩到後面,隻身跑到前面去了。他撅著屁股,低著腦袋,飛也似的跑著,心中恍惚地想,那灼人的、呼嘯而過的子彈正在朝他飛來。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些短刀、斧頭、砍刀、刺刀堵住去路。然而,他仍在滾滾塵煙中奔跑著,華金神父粗壯的身影在前方時隱時現,彷彿長了翅膀。突然,他再也看不到神父了。他喃喃咒罵著,咬牙切齒地想道:「他到哪兒去了?為什麼要這樣跑?為什麼他自己死不算,還要我們跟著他一起死?」雖然他已上氣不接下氣——舌頭伸在外面吞吸著塵土,眼鏡上沾滿灰塵,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但仍然搖搖晃晃地跑著,身上的一點餘力告訴他:他能否活著回去,要看華金神父的態度了。
當他倒在地上——可能是跌倒的,也可能是太累了,兩腿實在支撐不住——突然產生一種得救的感覺。他將頭倚在兩條胳臂上,喘著粗氣,傾聽著心臟的跳動,寧可死也不能再跑了。他漸漸鎮靜下來,覺得太陽穴跳得不像剛才那樣劇烈了。他覺得頭暈、作嘔,但並沒有嘔吐。他取下眼鏡擦了擦。他太累了,已顧不上害怕、擔心,更顧不得想這想那。誰都沒有注意他。甲貢索人在打掃戰場,收集槍支、彈藥、刺刀,但他的眼睛是不會看錯的,從一開始,他就發現甲貢索人在到處用砍刀將一具具屍體上的腦袋砍下來扔進麻袋,賣力程度就像他們平日砍牛羊的頭;或者用那些被打死的官兵使用的刺刀、長矛將頭顱串在一起,官兵帶這種武器本來是準備把甲貢索人的頭顱串在一起或把頭髮捆在一起帶走的。與此同時,另外一些甲貢索人點燃篝火,無頭屍體開始在熊熊大火中焚燒、作響、蜷縮,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最後被燒得焦黑。有一堆篝火就在身旁,他看見幾個頭裹藍布的人正將幾具屍體扔到火中的兩具屍體上。「現在該輪到我了,」他暗想,「他們會過來的。他們會砍下我的腦袋,串在一根棍上帶走,然後將我的屍體扔進火堆。」他仍然因極度疲勞而神志不清,雖然甲貢索人在說話,但他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
這時,近視記者看見了華金神父。是的,是華金神父,他不是到別處去,而是正朝這裡來。他沒有跑,而是大步流星地走著。起風了,近視記者覺得鼻子癢癢的,彷彿又要打噴嚏了。華金神父迎著狂風,扮出各種怪相,一會兒指指這兒,一會兒指指那兒,他的那些手勢不似專對著某人,倒像衝著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被燒焦的屍體。只見他頭髮蓬亂,遍體是傷,渾身是泥。當他走到近視記者面前時,近視記者站起身對他說道:「您不要走,讓我跟您一道去吧!您不要讓他們把我的腦袋砍下來,不要讓他們把我燒……」華金聽到這些話了嗎?華金神父自語著,或者說在和幽靈攀談著,比比畫畫地反覆唸叨著一些不可思議的事、一些陌生人的名字。近視記者緊緊傍著他,覺得走在他身旁身上,就有了力量。近視記者注意到光著腳板的胡萊瑪和矮子就在他們的右側。胡萊瑪和矮子衣衫破爛,滿身塵土,形容憔悴,像兩個夢遊病患者。近視記者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為所動,無所恐懼,對一切漠然視之。這就叫精神失常嗎?他沉思道:「在薩爾瓦多,即使是鴉片……」一路上,他看見甲貢索人正在把軍帽、軍裝、軍大衣、軍用水壺、軍毯、揹帶、皮靴掛在道路兩旁的樹上,好像在裝點聖誕樹,然而他無動於衷。當他來到已是一片廢墟的卡努杜斯,看見道路兩旁一串串被蟲蟻叮食的官兵的首級時,心情仍十分平靜,毫無驚奇、恐懼之感。即使一個荒誕的人——豎立在農田裡嚇鳥的稻草人——堵住他的去路,抑或認出塔馬林多上校血跡斑斑的赤裸身軀和首級被釘在一根樹枝上,他臉上也沒有顯出任何異樣。但是,沒多一會兒,他突然停下來,平靜地審視著一顆爬滿蒼蠅的頭顱。毋庸置疑:是莫萊拉·西塞的頭顱。
一陣劇烈的噴嚏突然襲來,致使他未來得及用手去捂,也未來得及按穩眼鏡:它朝前衝了出去。噴嚏一個接著一個,他只得彎下腰。他確信,聽到了眼鏡撞在卵石上的聲響。噴嚏一止,他便蹲下去摸索,當即就摸到了眼鏡,可鏡片碎了。直到此時,夜裡及黎明時分的那種沉重心情才又湧上他的心頭。
「站住,站住,」他邊喊邊把眼鏡戴上,看到的卻是一個支離破碎的世界,「我什麼都看不見,我求求你們。」
他覺得有一隻手拉住了他的右手,根據手的大小和手勁判斷,這隻手只能是那個光著腳板的女人的。她一言不發,拉著他,在這個突然變得動盪不定、漆黑一團的世界裡為他指引著方向。
當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跨進從未造訪過的卡納布拉沃男爵府時,首先感到驚奇的是府中那股醋味和香草味。黑人用人手持一盞油燈照路,把他引入一間書房。房內,卷帙浩繁,綠色的玻璃燈給橢圓形牆壁及所有傢什器皿披上了一層淡綠色,使人覺得猶如進入森林。他觀賞著一張舊地圖,發現上面寫著「卡龍畢」幾個字。正在這時,男爵進來了。他們冷冷地握了握手,彷彿剛剛相識。
「謝謝您的光臨,」男爵邊說邊請埃巴米農達就座,「也許這次會見在一箇中立地區舉行會更好。但我自作主張,邀您光臨寒舍,這是因為我的夫人身體欠安,我不便外出。」
「希望她早日康復,」埃巴米農達邊說邊把男爵遞過來的煙盒推到一邊,「全巴伊亞都希望再次看到她仍像以前那樣健康、美麗。」
男爵消瘦、衰老多了。《訊息日報》的主人埃巴米農達心裡想,男爵臉上那些皺紋、那副無精打采的神情,到底是因為鬥敗了還是由於最近形勢突變?
「事實上,埃斯特拉的病已經痊癒,她的身體已經恢復,」男爵激動地說,「只是由於卡龍畢莊園被焚,她精神上受的刺激太大,所以至今仍不太好。」
「這是一場關係到全巴伊亞的災難,」他抬起頭,注視著起身斟香梹的男爵,「我在議會上是這樣講的,在《訊息日報》上也是這樣說的。毀壞資產,無論對我們的盟友或政敵都是犯罪。」
男爵點點頭,把酒杯遞給埃巴米農達。喝酒前,兩人輕輕地碰了碰杯。埃巴米農達已將酒杯放在桌上,然而男爵仍然一直拿在手裡,溫暖著、搖晃著那紅色的汁液。
「我想過了,最好坐下來談一談,」男爵慢條斯理地說,「共和黨和自治黨的談判成功與否,就看您我能否達成協議。」
「我要提醒您,今天晚上我無權和您磋商任何問題,因為我的同志沒有授權我。」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打斷了他的話。
「您無需授權,」男爵嘲笑道,「我親愛的埃巴米農達,我們別玩中國人的皮影戲了。沒時間了。局勢是嚴重的,這一點您是清楚的。無論在里約熱內盧還是在聖保羅,君主派的報館都遭到了襲擊,報館的主人受到嚴刑拷打。全巴西的太太們都在競相變賣首飾和長髮,以資助巴伊亞的官軍。我們乾脆攤牌吧。如果我們不想自取滅亡,就只能這樣幹。」
男爵又飲了一口香檳酒。
「既然您願意開誠相見,那我也只得坦白地告訴您:如果沒有莫萊拉·西塞喪生卡努杜斯這件事,我不可能來這兒,兩黨也不可能舉行什麼會談。」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附和道。
「關於這一點,我同意您的看法,」男爵說,「此外,聯邦政府在全國調兵遣將,要到巴伊亞來。這一舉措在政治上對巴伊亞意味著什麼,我想我們之間的看法是一致的。」
「我不知道我們的看法是否一致,」埃巴米農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冷冰冰地道,「這當然意味著您和您的同僚的倒臺。」
「更是你們的倒臺,埃巴米農達,」男爵彬彬有禮地道,「您還不清楚嗎?莫萊拉·西塞戰死,使雅各賓分子遭到了一次致命的打擊。他們失去了自己隊伍中唯一有威望的人物。是的,我的朋友,甲貢索人幫了普魯登特·德·莫拉依斯總統和議會的忙,幫了你們這個由‘文人學士’和‘世界主義者’組成的、想以專制共和政體取而代之的政府的忙。莫拉依斯總統及保守派定將利用這次危機,清洗軍隊和政府中的雅各賓分子。你們本來人數就不多,現在更是群龍無首。您也將在這次清洗中被趕下臺。為此,我才把您叫到這裡來。一支龐大的官軍的到來將把我們置於十分困難的境地。聯邦政府將把莫拉依斯總統的某個親信安插到巴伊亞州,充當軍事和行政首腦。議會即使不關閉,也會因無所事事而被削弱。巴伊亞的各種地方權力都將被篡奪,我們將成為里約熱內盧的附庸。即使您再主張中央集權,我想,您也不甘束手待斃,被趕出政界吧?」
「這是看問題的一種方法,」埃巴米農達神態自若地說,「您能告訴我您對付這一危險的辦法,談談您擬議的統一戰線嗎?」
「如果我們能團結一致,莫拉依斯就不得不同我們談判、妥協;巴伊亞就不會被捆住手腳,落入軍人總督的控制,」男爵道,「此外,這也為您提供了上臺的機會。」
「和……」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說。
「您一個人,」男爵糾正道,「巴伊亞的權力由您獨掌。路易斯·比亞納將不再參加競選,您將是我們的候選人。我們將制定巴伊亞州參眾兩院聯合名單。這不正是您長久以來的奮鬥目標嗎?」
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的臉上泛起紅暈。這紅暈是因為飲多了香檳酒還是因為天熱?是因為聽了男爵剛才的一席話還是因為另外想到了什麼?他心不在焉地沉默了一陣。
「您的同黨會同意嗎?」他終於低聲問。
「如果他們明白為什麼應該這麼幹,就會同意,」男爵說,「我負責說服他們。這下您該滿意了?」
「我需要知道您的交換條件。」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說。
「在農村不觸動地產,在城市不觸動商業。」卡納布拉沃男爵當即答道,「我們將和你們團結起來,反對沒收和徵用土地及工商企業,反對隨意抬高土地稅或商業稅。這是唯一的交換條件。」
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似喘不過氣來。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那您呢,男爵?」
「我?」男爵好像在談一個鬼怪,低聲說道,「我將退出政界。我不會成為任何障礙。再說,您也知道,我下週就要去歐洲,將在那裡無限期地待下去。這下您該放心了?」
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沒有回答。他站起來,倒揹著手在書房裡走了幾步。男爵顯出漠然的神態。這位《訊息日報》的股東並不想掩飾自己內心紛亂的感情,他滿臉紅彤彤的,顯得很莊重,兩隻眼睛不僅閃射著平日那種堅定的光,而且充滿不安和好奇。
「我雖然沒有您那樣經驗豐富,可也不是毛孩子,」埃巴米農達挑釁般地望著主人,「我知道您在欺騙我,您的建議中有陷阱。」
男爵毫不生氣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把兩隻空杯斟滿了酒。
「我知道您不會相信。」男爵手中握著杯,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最後站立在朝向果園的窗前。他開了窗,一股熱乎乎的氣息撲進書房,隨即傳來了蟋蟀的聒噪聲及遠處的吉他聲。「這很自然,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沒有任何陷阱。事實是,到了這種地步,我相信只有您能左右巴伊亞的政局。」
「我應該把您的話看作對我的讚揚嗎?」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帶著譏諷的表情問道。
「我認為,從前那種執政辦法現在行不通了,」男爵接著說,彷彿沒聽到埃巴米農達的話,「我承認,我的一套辦法已經過時。過去講究的是百姓守法遵命,是磋商、規勸,是通過外交途徑及其他方法解決問題。我那時幹起來得心應手,也確實幹得不錯。當然,這些都已成為過去。現在需要的是行動,需要膽量、暴力,甚至犯罪,需要把政治和倫理道德完全分開。既然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那麼,只有您能出頭維持本州的社會秩序。」
「我早就猜到您不會說我的好話。」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邊說邊坐了下來。
男爵在他身旁坐下,聽著蟋蟀的鳴叫,屋外還傳來汽車駛過的嗡嗡聲、鳴笛聲、守夜人單調的呼號聲及狗的汪汪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很佩服您。」男爵眼裡閃過一瞬即逝的光,「我親自領教了您的果敢,親自看到了您對待政治事務如何縱觀全域性,態度冷靜。是的,在巴伊亞,只有您能對付眼前這種局面。」
「您能乾脆直率地告訴我,究竟要我幹什麼嗎?」共和黨黨魁埃巴米農達說,他的聲音中包含著某種戲劇性的東西。
「要您代替我,」男爵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我對您說,我對您甘拜下風,您不會不相信吧?我並不承認自己真的垮了,因為我們和莫拉依斯總統及聯邦政府內的聖保羅派達成妥協的可能性要比同巴伊亞的雅各賓派大得多。但在心理上,我認輸了,埃巴米農達。」男爵抿了一口酒,扭轉臉。
「有些事連做夢也未想到,」男爵自言自語道,「全巴西赫赫有名的第七步兵團竟被那幫一錢不值的善男信女打得一敗塗地。這種事,誰能理解?一名偉大的軍事家剛上陣就被碎屍萬段……」
「確實令人難以理解,」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附和道,「今天下午,我曾見到過庫尼亞·馬託斯少校。情況比官方報道的更糟。您知道具體數字嗎?傷亡三百至四百人,相當於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一。幾十名軍官慘遭屠殺。從大炮到短刀,全部軍火盡被掠去,倖存者逃到聖多山時,有的穿著短褲,有的乾脆光著身子,還在那裡說夢話呢。這就是第七步兵團!當時您在卡龍畢,離得近,您見過的。卡努杜斯近況如何,男爵?」
「我不知道,也不明白,」男爵沉痛地說,「一切都出乎意料。雖然如此,我自信還是瞭解這個地方、瞭解這些人的。這樣的失敗再也無法解釋為一群餓鬼的狂熱,一定還有別的原因。」男爵再次茫然地瞥了埃巴米農達一眼,「我在想,你們極力宣揚的那一套——說卡努杜斯有英國軍官,保皇派在提供武器——可能有些道理。不,我們現在不談這個,這已是過去的事了。我之所以這樣講,無非是要您看到,莫萊拉·西塞的死使我悵然若失。」
「說得更確切些,我感到震驚,」埃巴米農達說,「既然他們有能力把巴西最優秀的第七步兵團打得落花流水,那麼完全有能力把這種無政府狀態擴充套件到整個巴伊亞州,擴充套件到鄰近的幾個州,直至最後擴充套件到……」男爵聳聳肩,臉上顯出無可奈何的神情。
「唯一的解釋是,成千上萬的農民——甚至有外地的農民——在愚昧、迷信、飢餓的驅使下,加入了塞巴斯蒂安集團,」男爵道,「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如今不同往日,沒有了制止這種暴行的法律。這就意味著戰爭,倘若政府軍真的要來,就意味著巴伊亞的覆滅。」男爵一把抓住埃巴米農達的胳臂,「所以,您必須代替我。面對目前這種動亂的局面,需要一個像您這樣的人把仁人志士團結起來,保衛巴伊亞州的利益。巴西其他地區對莫萊拉·西塞陣亡一事十分不滿。據說,襲擊里約熱內盧君主派報館的狂徒竟高呼‘打倒巴伊亞’的口號。」
埃巴米農達急速地搖晃著酒杯,久久沒有說話。
「在內地,已有許多人破產,」男爵說,「我已失去了兩座莊園。這次內戰將使許多人家破人亡。如果我們再相互殘殺下去,後果會怎樣?我們將失去一切。逃往南方和馬拉尼翁河一帶的人將大量增加。到那時巴伊亞會變成什麼樣?是時候休戰了,埃巴米農達。我勸您忘掉雅各賓派的尖刻措辭,別再去打那些可憐的葡萄牙人,也別再要求什麼商業國有化了,還是實際一點吧!莫萊拉·西塞一死,雅各賓派也就隨之完蛋了。您應該挑起掌管巴伊亞這的重任,讓我們在這山河破碎的時刻共同維護社會秩序吧!絕不能讓共和制像在其他拉丁美洲國家那樣把巴西變成政治腐敗、狼煙四起、群魔亂舞的舞臺……」
他們手中舉著酒杯,思索著,傾聽著,沉默了很久。有時,屋內響起腳步聲和說話聲。時鐘敲響數。
「感謝您邀請我到這裡來,」埃巴米農達邊說邊站起身,「您今天講的,我都記在心裡,讓我考慮一下。我現在還不能回答您。」
「那當然,」男爵邊說邊起立,「您先想一想,我們以後再說。當然,我希望能在動身前再見到您。」
「我後天給您答覆。」埃巴米農達說著,朝門口走去。他走出大廳時,掌燈的黑人用人來了。男爵一直送埃巴米農達到門口。他在門口問埃巴米農達:
「您有隨莫萊拉·西塞來的那個記者的音信嗎?」
「那個怪物?」埃巴米農達道,「沒聽說。我估計可能已經被殺了。您知道,他是個不知感恩的人。」
兩人施禮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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