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日報》的近視記者凍得蜷縮在軍毯還是泥土上已無法看清。他傾聽著大炮的轟鳴。大家之所以都沒有入睡,一部分是因為下雨,一部分是因為戰鬥已經臨近。他屏息靜聽,想聽聽卡努杜斯的鐘是否還在響,但聽到的只是隆隆的炮聲和「裝子彈——殺!」的軍號聲。從聖多山開始,甲貢索人的木哨聲就一直折磨著第七步兵團,這木哨交響樂是否有個名字?近視記者心慌意亂,全身發顫,寒氣滲進骨髓。此刻,他想起了同行——怕冷的老記者。老記者已落在大部隊後面,和光膀子的童子兵走在一起。老記者曾警告他:「年輕的朋友,即使是爐口上的麵包,時間一長也會烤焦。」老記者會不會已經死去?他和童子兵是否已遭到那天下午在這山樑上見到的那個黃頭髮軍曹及其部下同樣的命運?正在這時,山下響起了鐘聲,這是對第七步兵團軍號聲的回答。雨夜中的這場對話預示著天一亮就會有一場獵槍對步槍的較量。

黃頭髮軍曹及其部下的命運可能就是老記者的命運:當莫萊拉·西塞建議他隨同前往時,他差點兒表示同意。他會不會因困頓不堪而免遭此厄運?會不會因某種預感、某種偶然性而免遭此厄運?事情雖發生在前一天晚上,但他覺得彷彿已經很遙遠,這是因為直至昨天他還覺得卡努杜斯是遙不可及的。先頭部隊已停止前進,近視記者記得自己當時兩耳嗡嗡直響,兩腿打戰,雙唇潰爛。西塞上校牽著馬韁,其餘將士個個滿身塵土,看不出哪個是官,哪個是兵,哪個是挑夫。他在自己身邊看到的只有疲勞、骯髒及痛苦。十一二名兵士離開隊伍,迅速地來到西塞上校及庫尼亞·馬託斯少校面前。為首的仍是抓住華金神父的那名年輕軍官,兩個腳跟一碰,複述著命令:

「在卡拉卡塔設防,一發起進攻便用交叉火力封鎖山口。」年輕軍官身材魁梧,精神抖擻,英姿勃勃。近視記者見他一路上都是如此。

「您別擔心,團座,我們絕不讓一個叛匪從卡拉卡塔逃走。」

軍曹身旁站著嚮導,他不就是帶著巡邏隊去找水的那個嚮導嗎?他站在那裡,被雨淋得溼漉漉的,神色悵惘,心事重重。近視記者思量道,真是湊巧。莫萊拉·西塞上校見他坐在地上,疲憊不堪,寫字板放在膝上,瑟縮著身體,於是問:

「你願不願和這支部隊一起去卡拉卡塔?去卡拉卡塔比跟著我們安全些。」

是什麼促使他猶豫片刻後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他記得,年輕的軍曹以前曾和他談過幾次,問過他關於《訊息日報》及他本人的工作情況,並說莫萊拉·西塞是當今最有聲望的人物,甚至比弗洛里亞諾元帥有過之而無不及。軍曹還告訴近視記者,他和西塞上校都認為文職政治家是共和國的禍患,是國家腐敗和分裂的根源,只有軍人才能使帝制時期受到踐踏的祖國重獲新生。

雨停了嗎?近視記者眼也沒睜,仰過身來。是的,雨已停,冰冷的水滴是風從旁邊吹來的。炮聲也已停止。此刻,在近視記者的腦海裡,年輕軍曹的身影已經逝去,代之而來的是一向怕冷的老記者的相貌:淡黃色的頭髮已經霜白,面容雖然憔悴,但十分慈祥;總是不時地去看自己的指甲,彷彿指甲可以幫他思考;還有他那條圍巾。他會不會也被吊到樹上去?部隊出發不久,一名傳令兵便來報告西塞上校說童子兵連那邊出了事。「童子兵連!」近視記者暗自思量。第七步兵團把這些近乎孩童的青少年抓來當兵時連年齡都不問一聲。他已寫好了四五頁關於這些童子兵的事蹟,放在旅行包底,而此刻他就躺在旅行包上,免得書稿被雨淋溼。第七步兵團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據西塞上校說,青少年比成年人瞄得準,也比成年人沉著。他親眼見過這些被稱為童子兵的十四五歲的孩子,並且和他們面談過。因此,當他聽傳令兵說他們那邊出了事時,便隨西塞上校一道來到部隊後陣。半個小時後,他見到了這些童子兵。

天氣陰冷,他覺得從頭到腳出了一身冷汗。急促的鐘聲和軍號聲響徹四野,他藉著夕陽的餘暉凝望著那十來個童子兵。這些入伍的娃娃兵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躺在亂石上,形容汙穢,疲憊不堪。近視記者在童子兵中突然發現了自己的同行,那位怕冷的老記者,頓時驚愕不已。一位蓄著山羊鬍子的上尉——看上去內心矛盾重重,憐憫、氣憤、躊躇等幾種心情交織在一起——迎著西塞起來報告:「團座,他們拒絕繼續前進,怎麼辦?」近視記者曾試圖勸老記者努把力,站起身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勸解,」近視記者思忖道,「倘若他還有一點點力量,一定會站起來走。」他記得老記者當時兩腿僵直,臉色青紫,像狗一樣喘著粗氣。一名童兵哭著說,他們雙腳腫脹,腦袋嗡嗡響,寸步難行,情願被西塞上校下令打死。童兵雙手祈禱似的懇求著,剛才沒哭的現在也漸漸挪到西塞腳下,捂著臉放聲痛哭。他還記得西塞當時的神態,兩隻小眼睛滴溜溜地瞅著這些孩子們,說:

「我原以為你們到了部隊後會很快成長起來,可你們辜負了我的期望。節目最精彩的部分你們看不到了。我現在不把你們當逃兵處治,但我要開除你們。把武器和軍裝都交出來吧。」

近視記者將自己的飲水分了一半給老記者喝,老記者十分感激,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就在兩位記者喝水的當口,童子兵用癱軟的雙手相互幫著脫下軍裝、軍帽,連同長槍一起還給軍械保管人。

「你們不能留在這裡,目標太大,」莫萊拉·西塞告訴他們,「你們要設法躲到我們今天上午歇息的那個石坳裡,在那裡等著我們的部隊去救你們。但說實話,去救你們的可能性不大。」

西塞上校轉身朝部隊前陣返去。老記者送別似的輕聲說:「即使是爐口上的麵包,時間長了也會烤焦。」他脖子上的那條圍巾圍得十分滑稽。他坐在那裡,彷彿一名班長坐在一班赤身裸體、吵吵嚷嚷的小學生中間。近視記者想:「那裡也一定下過雨了。」他想象烏雲在天空翻滾一陣後,頃刻而至的滂沱大雨給孩子們帶來的喜悅和歡樂。他們將信將疑,個個笑容滿面,貪婪地張著大嘴,雙手凹作缽形,高高興興地接著雨水。他們一反愁眉苦臉,站起身,興高采烈地相互擁抱著。他們會不會又上了路、又趕上了部隊?近視記者縮作一團,下頜碰到膝蓋上,對自己說不會的,他們已精疲力竭,即使這場雨也無法使他們挪動半步。

雨下了幾個小時?天色漸漸暗下來,先頭部隊已向卡努杜斯高地發起進攻。整個營地裡籠罩著歡樂的氣氛,官兵們在雀躍,在拍手叫好,在用鋼盔接雨水喝,在把赤裸的雙臂伸向雨柱裡。西塞上校的白馬在嘶叫,在地上開始出現的泥漿中搖頭擺尾。近視記者被濺在身上的水滴攪得似信非信,茫然無措,只能抬頭、閉眼、張嘴、翹鼻子。他悶頭思索著,未聽到外面的槍聲,連身旁一名士兵滾到地上、痛得捂著臉哀號都未聽到。只有當聽到外面亂鬨鬨的聲音時,他才俯下身將寫字板和旅行袋提了起來,蓋住了腦袋。他躲在這個很不像樣的掩體裡,看見奧林皮奧上尉在用機槍射擊,士兵們有的衝向雨地,有的奔跑著尋找避雨的地方。他透過縱橫交錯的一條條泥腿瞧見——這情景像一張照片般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莫萊拉·西塞抓住馬韁,跨上馬鞍,不顧身後是否有人隨從,只顧揮著馬刀向子彈橫飛的卡汀珈衝去。「上校高喊共和國萬歲、巴西萬歲。」近視記者想。天色朦朧,大雨如注,寒風瑟瑟,眾官兵和著西塞上校的呼喊開始跑起來——近視記者暫時忘記了身體的寒冷和內心的苦悶,若有所悟地笑了笑,也隨在他們後面跑起來,而且也朝卡汀珈跑,也迎戰那看不見的敵人。他記得,他當時一面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面暗忖自己在愚蠢地奔向一場無法參加的戰鬥。拿什麼去參加?用他那手裡的寫字板嗎?用他那隻裝著換洗內衣和書稿的皮旅行袋嗎?用他那隻空空的墨水瓶嗎?但事實是敵人還未出現。

「後來出現的情景更加慘不忍睹。」近視記者思量道。其時,他又出了一身冷汗,猶如蜥蜴從背上躥過。灰濛濛的傍晚即將逝去,夜幕開始降臨。近視記者眼前又突然出現了一片幻影,他看到恩波拉納樹和法維拉灌木上吊著一個個人,好像一個個奇異的果實。皮靴、刀鞘、衣服、軍帽在樹枝上狂舞。有的屍體只剩一副骷髏,眼睛、腑臟、臀部、肌體、生殖器等等已被兀鷲和齧齒動物啄食乾淨。赤條條的屍體和幽綠、神秘的樹木及灰色的土地形成鮮明對照。這奇異的景物突然堵住他的去路,他茫然地在那點綴著屍骨及軍裝的卡汀珈中踱來踱去。莫萊拉·西塞上校下了馬,隨之衝鋒的官兵也圍上來,石頭人似的呆站在那裡。繼剛才的呼喊、奔跑之後,代之而來的是深沉的、可怕的寂靜。官兵們呆望著,臉上的驚愕、恐懼漸漸散去,露出傷心、憤懣的神情。

年輕軍曹的屍體輕輕晃動著,腦袋——雖已失去雙目——尚算完整,軀體血肉模糊,一根根骨頭裸露在外面,鼻青臉腫,雨水淋在上面猶如鮮血一般。近視記者心中泛起恐懼、憐憫之前,想到了他不能不想到的一個問題,這也正是此刻折磨著他、使他久久不能入睡的問題:他之所以能活下來完全是出於偶然,出於奇蹟,否則也會被甲貢索人的利刃戳成肉泥,吊到仙人掌上的屍體也會被兀鷲的尖嘴剝得血肉不存。黑暗中有個人在哭泣,是奧林皮奧·德·卡斯特羅上尉在哭。他一隻手裡還拎著手槍,另一隻手伸到臉上。近視記者趁著昏暗的光看到別的官兵也在為黃頭髮軍曹及其部下哭泣,哭著把一具具屍體從樹上解下來。莫萊拉·西塞佇立在那裡,望著他們在黑暗中解下屍體,並排掩埋。掩埋好了,又在黑暗中舉槍致哀。軍號聲響過,莫萊拉·西塞用馬刀指了指前方的山坡,發表了極為簡短的訓話:

「士兵們,殺人兇手並沒有逃走,他們就在那裡等待著受懲罰。我沒什麼可講的,還是讓刺刀和槍炮來發聲吧。」

近視記者又聽到大炮在怒吼,好像就在附近。於是他一翻身爬起來,完全醒了。他思量,近日來幾乎沒有打過噴嚏,甚至在這淫雨綿綿的日子裡也沒有打。他想,這次討伐至少有這樣的作用:不像前些時候他總是擔心自己的性命。他那噴嚏曾攪得同一編輯室的同僚坐臥不寧,自己也徹夜難眠;可現在呢?憂慮減輕,噴嚏減少,也許已經根治。他記得,剛開始吸鴉片時不是為了自我陶醉,而是為了睡覺時不打噴嚏。他自語道:「多麼庸俗啊。」他側轉身,仰望天空:黑沉沉的,沒有一顆星星。周圍漆黑一團,連身旁左右兩邊的兩名官兵的臉龐都看不清。然而,他可以聽到他們的呼吸聲,聽到他們的囈語。每隔一陣,便有些士兵起身到山頂去,把另一些人替回來休息。他想,這太可怕了。他將永遠無法通過文字將這場面忠實地反映出來。他想,他們一個個仇恨滿胸,怒不可遏;他們要報仇雪恨,要讓甲貢索人償還他們經受的疲勞和飢渴,償還他們失去的戰馬和牛群,更要償還死去的戰友的生命。幾個小時前,他們曾目送這些戰友奔赴沙場,前去攻打卡拉卡塔,可現在被碎屍萬段,備遭蹂躪。他想,這正是他們怒火萬丈的根源,正是這種仇恨心理促使他們咬緊牙關,飛也似的翻過了一個個亂石滾滾的山坡;也正是這種仇恨心理驅散了他們的睡意,使他們緊握手中的武器佇立在山頂,緊盯著黑魆魆的山下,靜聽著獵物的動靜。如果說他們起初仇恨敵人是出於義務,那麼現在就是出自內心,而且要親自報仇雪恥。

第七步兵團攀爬山岡時,官兵們個個疾步如飛,故而近視記者未能跟上一直走在隊伍前頭的西塞上校、參謀部人員及其衛隊。山路崎嶇,又沒有燈光。近視記者步履艱難地向上爬著,雙腳腫脹,太陽穴嘣嘣直跳,心臟像要從嘴裡跳出來似的。是什麼力量支撐著他、使他多次跌倒了又爬起來繼續往山上爬?他想,是懼怕自己隻身一人落在後面,是出於對未來事態的好奇心。有一次,他摔倒了,丟了寫字板,但沒過多久,一個剃光了腦袋——有蝨子計程車兵都必須剃成光頭——計程車兵還給了他。墨汁已經用完,最後一支鵝毛筆也在前一天晚上壞了,所以寫字板也沒有什麼用處了。現在雨已經停了。各種各樣的聲響在他耳邊迴盪,其中有石頭髮出的沙沙聲。他在想,夜裡,各連隊是否還要繼續向兩側運動?是否還要把槍炮運向別的陣地?先頭部隊是否不等天亮就要衝下山岡?

近視記者沒落到最後,他比許多官兵到得還早。他心裡感到一種孩童般的喜悅,彷彿贏了一場賭賽。那一個個看不清五官的黑影已停止前進,正在那裡吃力地解著繩帶結,取下身上的行囊。他的疲勞、憂慮俱已煙消雲散。他東奔西跑,打探參謀部設在何處,最後終於找到了那個用木柱支起、亮著一線微弱燈光的帳篷。夜深了,天上降著瓢潑大雨,他至今還記得爬到帳篷前見到莫萊拉·西塞上校時感到的那份安全感和輕鬆勁兒。西塞上校一面收閱戰報一面下達指示,放著油燈的小桌周圍一片忙碌景象。近視記者和前幾次一樣,坐到帳篷門口的地上。他記得,自己坐在那裡很像一條狗,而且毋庸置疑,西塞上校首先會把他和狗聯絡起來。他看見滿身泥漿的軍官出出進進,聽見塔馬林多上校和庫尼亞·馬託斯少校在高聲爭論,聽見莫萊拉·西塞下達命令。西塞上校披著一件黑外套,在油燈下非人非鬼。他那神秘的病最近是否又犯了?索扎·費雷羅醫生一直佇立在他的身旁。

「命令炮兵開火,」西塞上校在命令,「讓克虜伯大炮把我們要求會談的柬帖射去。要在發起進攻前設法軟化他們。」

軍官們開始走出帳篷,近視記者只好讓到一邊,免得被踩著。

「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的團號。」西塞上校命令奧林皮奧·德·卡斯特羅上尉。

少許,近視記者便聽到了第七步兵團從蓋伊馬達斯開拔時曾發出的那悠長、憂傷、淒涼的軍號聲。莫萊拉·西塞站起身,半縮在外套裡朝帳篷出口走來。他邊走邊和出征的軍官們握手,祝他們旗開得勝。

「好,你算是來到卡努杜斯了,」西塞上校發現了近視記者,「說實話,這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從來不相信一名記者能跟著我們走到這裡。」

西塞上校隨即把他撇在一邊,轉向塔馬林多上校。「裝子彈——殺!」的軍號聲蓋過了唰唰的雨聲,在山野迴盪。號聲停歇,突然又響起了鐘聲。他記得腦海裡頓時掠過了官軍一直在想的事情:「這是甲貢索人的回答。」「明天的午飯就在卡努杜斯吃了。」他聽西塞上校這樣說,心裡一陣慌亂,因為馬上就是明天了。

一陣灼痛把加利雷奧·加爾從夢中喚醒:一串串螞蟻在他的兩條手臂上爬過,皮膚上留下一行行紅色斑點。他一面搖搖遲鈍不堪的腦袋,一面用手將螞蟻捏死。他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和熹微的晨光,想估算一下時間。他一向羨慕魯菲諾、胡萊瑪、大鬍子女人及其他當地人估算時間的本領,他們只要看一眼太陽或望一眼星星就知道是什麼時辰。他睡了多久?烏爾皮諾尚未回來,時間不會太長,當他看見最初的幾顆星星時,不禁大吃一驚。烏爾皮諾出什麼事了?他會不會不願將他送到卡努杜斯而中途溜掉?加爾的心頓時涼了,心裡湧上從未有過的感覺。

幾個小時過去了,夜空明淨,加爾斷定烏爾皮諾不會返回了。他站起身,毫無目的地朝界標指向卡拉卡塔的方向走去。蜿蜒曲折的道路形成了一座迷宮,遍地荊棘叢生,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痕。走了一陣,他又返回原來的空地。他心思滿腹,但總算又睡著了。他做過幾個噩夢,但醒來後都記不清了。他飢腸轆轆,有好一陣子忘掉了烏爾皮諾,嚼食著野草,直至填飽了肚子。他環視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靠自己去認路了。但這有何難?如能遇上一夥香客,跟著走不就行了?然而,現在這是什麼地方?說不定是烏爾皮諾故意把他領到這裡來的。他憂心忡忡,不敢再想。他把褡褳背到肩上,拿起一根粗粗的樹枝,在樹林中給自己開出一條路。突然下起雨來,他喜出望外,舔著掉在臉上的水滴。正在這時,他發現樹林中有幾個人影。他喊了一聲,隨即蹚水朝他們跑去。他一面跑一面想,總算又遇到人了。當他認出是胡萊瑪和魯菲諾時,立刻止住了腳步。他透過雨簾發現魯菲諾神態自若,像牽牲口那樣牽著胡萊瑪。他望著魯菲諾鬆開繩索,並遠遠瞧見了惶恐不安的矮子。三人都望著加爾,加爾茫然不知所措,如入幻境。魯菲諾一手握刀,兩眼冒火。

「你不是來保護你老婆的吧?」加爾聽魯菲諾說道,他的話中不完全是氣憤,更多的是鄙視,「加爾,你真不要臉。」

加爾此刻更感如置身幻境。他舉起那隻空著的手,做了個和解、友好的手勢。

「魯菲諾,現在不是談論這件事的時候。過去的事,我以後再向你解釋。當務之急是另一樁事,成千上萬的男女可能死於一小撮野心家的屠刀之下。你有義務……」

他醒悟到原來自己講的是英語。魯菲諾在朝他步步逼近,他開始向後倒退。地面上已滿是泥漿。後面,矮子正設法給胡萊瑪解繩。「我現在還不想殺你。」加爾斷定魯菲諾是這樣說的,還以為魯菲諾會在他臉上抽幾巴掌,以此作為羞辱。他真想放聲大笑。兩人距離愈來愈近,於是加爾想:「現在和他理論不清,將來也不會理論清楚。」仇恨和情慾一樣,會迷住人的眼睛,使人單憑直覺行事。難道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樁蠢事白白送掉性命?加爾仍保持那個和解的手勢,臉上露出惶恐和哀求的神色,與此同時估計著兩人的距離。當魯菲諾再朝前逼近時,他突地將手中的木棍朝對方打去。魯菲諾應聲倒地。胡萊瑪高聲喊叫著,當她趕到加爾身旁時,加爾又給了魯菲諾兩三棒。魯菲諾頭昏目眩,鬆開了手中的短刀,加爾立刻撿了起來。加爾阻住胡萊瑪,示意他不會殺魯菲諾。隨後,他揮著拳頭生氣地對魯菲諾吼道:

「你無知、自私、小氣,背叛了自己的階級。難道你就擺脫不了你那個虛榮的小天地嗎?一個人的榮譽並不在他的臉上,糊塗蟲。卡努杜斯數以千計的百姓都是無辜的,你的弟兄們正在那裡拼命。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魯菲諾從昏迷中醒過來,搖了搖頭。

「你應該設法讓他懂得這個道理。」加爾臨走時衝著胡萊瑪這樣吼道。胡萊瑪像望著瘋子或陌生人那樣望著加爾。荒誕、夢幻的感覺重新湧上他的心頭。他為什麼不把魯菲諾結果了?可以肯定,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定會追他至天涯海角。他氣喘吁吁地向前跑,荊棘劃破了衣衫,滂沱大雨澆在頭上。他滿身泥漿,不知朝哪裡跑。木棒、褡褳還在身上,但草帽已不知掉到哪裡去了,雨滴直打在腦門上。他不知跑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最後停了下來。他開始放慢腳步走起來。遍地是灌木和仙人掌,沒有路,也看不到任何可以參考方向的標誌。腳下一片泥濘,每走一步都要花費很大氣力。汗水和著雨水,渾身溼淋淋的。他默默詛咒自己的背運。天色愈來愈暗,他好不容易才醒悟到已黃昏。他想,這樣東張西望,彷彿在向這些灰色的、不結果實的、只長刺不長葉的樹木求助。他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又奔跑起來。但剛跑出幾米遠就止住了腳步,氣急敗壞地待在原處,失聲長嘆了一聲。

「魯菲諾!……魯菲諾!……」加爾把雙手伸到嘴邊高聲喊道,「快來喲,快來喲,我在這兒,我需要你!請你幫幫我的忙,把我送到卡努杜斯去。我們別再冒傻氣了,一起幹點正事吧,日後你可以報復我,打我、殺我都行。魯菲諾!……」他透過嘩嘩的雨聲聽到了自己吶喊的迴音。此刻他已成了落湯雞,冷得要死。他仍在毫無目標的走著,抽動著嘴巴,用木棍拍打著小腿。夜幕很快就要降臨,這一切也許只是一場噩夢。腳下的地面在往下陷,他還未跌到底,心裡便明白了,自己踩到掩蓋著一口枯井的樹枝上去了。他掉下後並沒有失去知覺,因為下雨,井底是鬆軟的。他直起身,摸了摸手膊和腿,背有點痛。他摸索著找到了從魯菲諾腰間掉到地上的那把短刀,心想,他本可以用這把短刀戳死魯菲諾。他想爬上來,可雙腳一滑,又掉了下去。他坐在溼漉漉的地上,靠著井壁,漸漸睡著了。腳踏到枝葉上發出的咔嚓聲把他從夢中驚醒。他正要呼喊,忽聽肩旁「嗖」的響了一聲,昏暗中,看見一支羽箭射到地上。

「別射了,別射了!」加爾喊道,「我是你們的朋友,是你們的朋友。」

有人在低語,有人在大聲喧譁。加爾繼續呼喊著。一根點燃的柴薪落入井中,加爾藉著火光看清了晃動的人頭。這些甲貢索人個個手持武器,身披用草做成的隱蔽衣。接著,幾隻手伸下來將他拉到井上。加利雷奧·加爾的臉上顯出激動、幸福的神情。被雨淋得溼漉漉的甲貢索人趁著火光從頭到腳打量著加爾。甲貢索人披著隱蔽衣,脖子上掛著木哨,身上帶著馬槍、砍刀、弩弓、子彈帶、護符及耶穌心像。甲貢索人審視著加爾,臉上露出驚異的神情。他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從未遇到過加爾這種人。就在這時,加利雷奧·加爾懇切地提出要他們帶他到卡努杜斯去。加爾說他可以為他們效力,可以幫助「勸世者」。他還告訴他們,他們上了資產階級政客及腐敗軍人的當。為了彌補自己講話不清的缺陷,為了使自己的話更加雄辯有力,他講話時不停地做著手勢。他睜大眼,時而看看這幾個,時而望望那幾個,其意思是:同志們,我早已投身革命,曾多次和人民並肩戰鬥。我要和人民同甘苦、共命運。

「讚美好耶穌。」加爾彷彿聽到有個人這樣說。

他們會不會嘲笑他?他講起話來結結巴巴,笨嘴拙舌,心中對自己的無能大為惱火。他意識到自己講的事情並不完全是自己想講的事情,否則他們一定會聽明白。尤其當他藉著火把的光亮發現甲貢索人在相互交換著狡黠的眼色,露出會意的表情,並齜著牙朝他送來同情的微笑時,他氣餒了。是的,他的話似乎是一派胡言,可他們應該相信他!他來這裡是為了幫助他們,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來到卡努杜斯的!由於有了他們,壓迫者以為已經熄滅的火又在世界上燃燒起來了。加爾又沉默了,他為身披隱蔽衣的甲貢索人的友善態度感到迷惑不解,感到失望,因為他覺得他們對自己只懷著獵奇和同情的心理。他攤開雙手,眼裡充滿了淚花。他到這裡來幹什麼呢?他滿以為自己到這裡來可以為改造世界的偉大事業添磚加瓦,可怎麼竟掉進這樣一個永無脫身之日的陷阱裡來了?有個人來勸他別擔心:那些人不過是些共濟會成員、新教徒、為敵基督效勞的奴僕,而「勸世者」和好耶穌才是真正偉大的。和他說話的人臉長長的,長著一雙鼠眼,一字一板地說,如果需要,一個叫塞巴斯蒂安的國王會從海里出來爬到貝羅山上。他不應該哭,因為無辜者都曾得到天使的撫愛,如果異教徒們敢於將他殺害,天父定會使他死而復生。他本來想回答是的,他從他講的那些乍聽上去像騙人的鬼話中悟出一條真理——這是一場以受剝削、受苦難的勞苦大眾為一方,以富翁、官軍為另一方的善與惡的鬥爭。鬥爭的結果必然會出現一個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新時代——然而他未找到一句合適的話,只覺得有人在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因為他們看見他在哭泣。甲貢索人的勸慰,他只模糊地聽懂了幾句,大意是他總有一天會成為富人,他應該為此祈禱。

「我要到卡努杜斯去,」加爾最後一把抓住那個和他說話的甲貢索人道,「你們帶我去吧。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

「不行,」一個人指指山上,「狗子兵就在山上。他們會叫你腦袋搬家。你先躲躲,等他們被殺光了,你再去。」

甲貢索人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別動,隨即消失了。加爾呆立在茫茫的暗夜中,「讚美好耶穌」一語仍在他耳邊迴響,好像在嘲弄他。他朝前走了幾步,想去追趕甲貢索人,但一個黑影流星似的躥出來,擋住他的去路,把他打倒在地。他明白了,是在和魯菲諾廝打。兩人你給我一拳,我還你一掌。加爾省悟原來甲貢索人身後那閃閃發光的正是魯菲諾的眼睛。魯菲諾專等甲貢索人走後才來揍他?兩人氣喘吁吁地在泥濘的卡汀珈中廝打著,但誰都不高聲叫罵。又下雨了,加爾聽到雷聲、雨聲。無論如何,這場野獸般的搏鬥暫時使他擺脫了痛苦,賦予他的生命某種意義。就在他拳打、腳踢、嘴咬、頭撞的時候,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喊聲——無疑是胡萊瑪在喊魯菲諾,間或還聽到矮子喊叫胡萊瑪的聲音。但所有這些喊聲猝然被山上傳來的一陣緊似一陣的軍號聲及鐘聲淹沒了。號聲、鐘聲——他心裡明白這號聲、鐘聲意味著什麼——好像要幫他一把。此刻,他越打越來勁,感覺不到疲勞,也感覺不到疼痛。跌倒了,再爬起來,不知道皮膚上流著的是汗、是雨還是傷口上的血。魯菲諾突地從他懷中滑出,蹤影全無,「撲通」一聲掉進枯井。加爾一邊在地上喘著粗氣,一邊伸手去摸索在這場搏鬥中起了決定性作用的枯井的邊緣。他思忖道,這是他幾天來遇到的第一樁幸事。

「死腦瓜!糊塗蟲!虛榮鬼!頑固蛋!」加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你的敵人不是我,吹號的那些傢伙才是。你聽不見嗎?」

加爾醒悟到自己剛才講的又是英語。大雨如注。他用力站起身,張開嘴,讓雨滴落在嘴裡,覺得十分舒服。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腿可能是掉進枯井時摔傷的,也可能是兩人廝打時打傷的。他在卡汀珈中跌跌撞撞地走著,遍地是樹幹、樹杈。他試圖根據那淒厲的軍號聲或莊重的鐘聲來確定方向,但那號聲和鐘聲彷彿飄忽不定。這時,突然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雙腳,將他絆倒在地,讓他啃了滿嘴泥。他想掙脫,踢了一腳,踢得矮子呀呀直叫。矮子緊緊抱住他,恐慌地高聲道:

「加爾,你不能扔下我呀,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你沒聽到那隆隆聲?加爾,你沒看見那是什麼?」

加爾心中又一次湧上憂傷、夢幻、荒誕的感覺。他記得矮子常躲在黑暗的地方,大鬍子女人有時管他叫貓,有時又叫他貓頭鷹。加爾仍然趴在地上,精疲力盡。他沒把矮子從身邊推開,只是聽他嗚咽著,說不願意死。加爾將一隻手放在矮子背上,一邊撫摩他,一邊側耳靜聽。毋庸置疑,是隆隆的炮聲。起初只是隱隱約約,他還以為是鼓聲,可此刻他可以斷定是炮聲。炮不大,可能是迫擊炮,但足以把卡努杜斯轟平。他困頓不堪,不知是暈過去還是睡著了,總之失去了知覺。

拂曉時,他甦醒了,冷得全身發抖。他聽到矮子牙齒咯咯作響,滿是恐懼的雙眸在眼眶裡滴溜溜亂轉。他感到右腿麻木,矮子睡覺時定是倚在他右腿上的。他已漸漸恢復知覺,定睛看了看。樹上懸掛著被撕得粉碎的軍裝、軍帽、皮靴、大衣、水壺、背包、刀鞘及粗糙不堪的十字架。矮子呆望著,彷彿看見的不是衣帽,而是一個個穿著衣服、戴著帽子的幽靈。「他們至少把這些官兵打敗了。」加爾暗自思量。

加爾屏息靜聽。是的,是大炮的轟鳴。雨大概在幾小時前停了,因為他身邊所有的東西都已晾乾,只覺得寒風刺骨。他渾身無力,忍著疼痛站起身,發現了插在腰帶上的短刀,於是心中思量,和魯菲諾搏鬥時竟沒有想到用它。他為什麼這次又沒殺掉魯菲諾?他此刻聽到了隆隆的炮聲和輓歌般悽切的軍號聲。他彷彿進入夢境般發現魯菲諾和胡萊瑪突然出現在樹林中。不知魯菲諾是因疲勞不堪還是身體受了傷,胡萊瑪扶著他。加爾知道,魯菲諾已在黑黝黝的樹林中整整找了他一夜。他痛恨魯菲諾。魯菲諾太固執、太狠心了,執意要除掉自己。他們倆對視著。加爾戰戰兢兢地從腰裡拔出短刀,指著號聲傳來的方向高聲道:

「你聽見沒有?你的弟兄們在流血,一個個像蒼蠅一樣死去。你纏著我,不讓我到那兒去和他們一起死。你把我變成了一個笨拙的小丑……」

魯菲諾手裡握著一根類似匕首、一頭尖的木棒。只見他鬆開胡萊瑪,把她推至一邊,弓身朝加爾衝了過來。

「加爾,你這個十惡不赦的傢伙,」魯菲諾說,「你張口窮人,閉口窮人,可你背叛了你的窮朋友,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沒等魯菲諾說完,加爾便怒不可遏地猛撲了過去。兩人開始廝打。胡萊瑪呆呆地望著他倆,又擔心,又厭惡。矮子的身軀像是摺疊成了兩段。

「我不會為這區區小節死掉,魯菲諾,」加爾咆哮道,「我的命比你想象的值錢得多,可憐蟲!」

正當加爾和魯菲諾扭在一起在地上滾打時,突然跑來兩名官兵。官兵一見他倆,立即止住腳步。他們穿著破爛不堪的軍裝,其中一個連鞋子都掉了,都把子彈推上了槍膛。矮子兩手捂住了腦袋。胡萊瑪跑到官兵面前央求道:

「別開槍,他倆不是甲貢索人……」

然而,兩個兵痞卻突地對準這一對冤家對頭開了槍,隨即如狼似虎地撲向胡萊瑪,將她往一片乾燥的、灌木叢生的荒地裡拖。加爾和魯菲諾雖已身負重傷,但仍在廝打。

「我應該感到高興,因為這意味著身體的痛苦即將結束,我將去見聖父、聖母。」瑪麗亞·瓜德拉多思忖著,但她還是害怕得要命,極力掩飾著,生怕女信徒們看出來。倘若被她們看出,她們的情緒定會受到影響,那麼服侍「勸世者」的整個架構就會不推自倒。未來的幾小時——這一點她完全可以斷定——比任何時候都需要聖詩班。「勸世者」和信徒們當時正在舉行會議,她乞求上帝寬恕她的膽怯。她像往常一樣開始祈禱,並告訴女信徒們隨她一起祈禱,但她的心怎麼也集中不到教義上。若安·阿巴德和若安·格蘭德不再堅持把「勸世者」送往隱蔽所,但阿巴德勸他還是別到戰壕裡去:「神父,野外沒有任何保護,您會白白把命送掉。」

「勸世者」一向不與他們爭執,此刻也是這樣。他將利昂的頭從膝上移開,放到地上。利昂繼續酣睡著。他站起身,若安·阿巴德和若安·格蘭德也隨之站起來。幾天來,他瘦多了,看上去比從前更高了。瑪麗亞看著他那痛苦的神情,不禁打了個寒戰。他雙眉緊蹙,微合的嘴上露出一絲苦笑,像有大禍臨頭。瑪麗亞立即決定陪著他。她並不是總能待在他身邊,特別是近幾周。狹窄的街道上人群總是如潮湧,天主衛隊不得不在「勸世者」周圍築起一道人牆。這樣一來,她和女信徒們就很難陪伴在他身旁了。但此刻她迫切地感到自己應該去。她做了個手勢,女信徒們立即圍攏過來。她們丟下仍在聖所酣睡的利昂,跟在男人們身後出發了。

「勸世者」的突然出現使擠在聖所門前的人不知所措,一時沒來得及堵住他的去路。這時,身佩藍色袖標的天主衛隊正在位於聖安東尼奧教堂與興建中的聖堂之間的廣場上清點剛剛來到這裡的香客。若安·格蘭德將手一揮,天主衛隊的隊員立即上前將「勸世者」圍在中央,「勸世者」當時已來到通往烏姆布臘納斯低地的殉難者街上。瑪麗亞·瓜德拉多一面跟在「勸世者」身後,由女信徒們簇擁著跑著,一面回憶著她從薩爾瓦多來到聖多山的情景,想起了那個得到她同情反倒姦汙了她的小夥子。這是不祥之兆:她只有在最沮喪的時刻才會想起自己一生中這個最大的過失。她不知為這一過失懺悔過多少次,也曾附在神父耳旁低語過,當眾坦白過,還做過專門的懺悔儀式,但心裡總免不了有一種負罪感,不時地折磨著她。

她醒悟到,在「‘勸世者’萬歲」的歡呼聲中,有人在呼喊她的尊名——「瑪麗亞·瓜德拉多媽媽!」「世人之母!」有個人問哪位是她,另一個人朝她指了指。在她看來,自己的盛名完全是魔鬼的捉弄。她起初以為聖多山的香客請自己出面求情是因為她在聖多山待過,他們認識她。後來才明白自己之所以受到尊崇,是因為服侍「勸世者」多年,眾人認為「勸世者」早已使她脫離凡塵。

瑪麗亞·瓜德拉多看見貝羅山上上下下一片繁忙景象,人人都做著戰鬥準備,她的憂慮漸漸煙消雲散、鐵鍬、鐵鎬,那鏗鏘的錘聲都是在為戰鬥做準備呀。卡努杜斯變了樣,彷彿每間房都是戰鬥陣地。她看見有人在房頂上架起她在卡汀珈中見過的那種空中哨所——吊在樹林間,獵手可從上面窺視猛虎的動靜。屋內的男人、女人和孩童也沒閒著,他們中斷手裡的活兒畫十字,隨即忙著挖壕溝、裝沙袋,個個帶著馬槍、火槍、長矛、棍棒及一串串子彈,有的還帶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和各種各樣的鐵傢伙。

位於小河兩岸的烏姆布臘納斯低地此時已面目全非。天主衛隊的隊員只得領著女信徒們穿過一條條正在施工的壕溝,才算來到一片空地上。除了她在上次迎神賽會中見到的戰壕,現在遍地是坑,坑裡只能容下一兩個人,坑內有石壘,可以做掩護,也可以把槍倚在上面。

「勸世者」的到來引起了一陣騷動。原本在挖壕運料的人都停下手裡的活計,跑來聽「勸世者」講話。瑪麗亞·瓜德拉多站在「勸世者」剛剛爬上去的馬車邊,車前是兩排天主衛隊隊員。戰壕裡有幾十個人在酣睡,懷裡抱著武器,姿勢十分可笑。雖然外面人聲嘈雜,仍未能驚醒他們。瑪麗亞思忖,他們定是一夜沒閤眼,站崗放哨、運料挖壕,準備迎戰來犯之敵,保衛貝羅山。一股憐憫之心油然而生,她真想去給他們拭去額上的汙垢,給他們喝點兒水,讓他們吃幾個剛出爐的麵包,然後對他們說,就憑這種犧牲精神,聖父聖母也會饒恕他們過去的全部罪孽。

「勸世者」開始講話,四周安靜下來。他沒講魔鬼,也沒提使徒。他在講聖母馬利亞生下兒子的第八天,按照猶太教教義將兒子帶到聖殿,讓兒子在割禮節流血時心中掀起的感情狂瀾。「勸世者」講得真切動人,瑪麗亞·瓜德拉多深為感動,而且看出眾人和她一樣激動。他在講述著給聖嬰基督舉行割禮時,小耶穌如何向聖母伸出雙臂要求撫慰;小耶穌開始嚎哭時,他那羔羊般的哭聲又如何使聖母感到撕肝裂肺。眾人連聲叫好,大家確信,縱使白痴聽了「勸世者」的講述也會動情。他們對瑪麗亞·瓜德拉多說,兄弟姐妹們都明白奇蹟剛剛發生。「這會不會是一種預兆,媽媽?」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低聲問。瑪麗亞·瓜德拉多點了點頭。「勸世者」說,聖母馬利亞見這樣一朵美麗的鮮花剛剛綻開就受到血洗,頓時悲慟大哭,這哭聲從此便成了聖母為萬民的罪孽與怯懦哀哭的象徵,萬民的罪孽與聖堂中的神父一般,使耶穌終日流血不止。就在這時,貝阿迪託帶著一些人來了。他們帶來了教堂中的聖像和裝著耶穌形象的金屬盒。來的還有利昂,他疲憊不堪,渾身溼淋淋的,弓著身子,活像一把鐮刀。貝阿迪託和利昂都被天主衛隊安置在相應的位置上。

朝瓦沙—巴里斯河進發的遊行隊伍又上路了。大雨滂沱,地面一片泥濘。信徒們渾身是水,滿身是泥。聖像、像標、華蓋、錦旗頃刻便被淋得一塌糊塗。雨滴在瓦沙—巴里斯河面上激起一個個水泡,「勸世者」站在由幾隻大桶搭成的講壇上。他講話的聲音太低了,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聽清,把他的話傳給身後的人,再傳給更靠後的人。由裡向外,依次傳播,猶如同心的聲波。也許這也是一種戰爭吧。

「勸世者」講到上帝和教會的關係,說軀體應該和頭顱緊密相連,否則不可能成為活的軀體,也不可能有頭腦地生活。瑪麗亞雙腳站在熱乎乎的泥漿裡,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手裡牽著的白羊碰到她的膝上。瑪麗亞·瓜德拉多明白,「勸世者」的意思是,信徒們和他、他們和聖父、聖子及聖靈在戰鬥中應該團結得堅如磐石。只要看看四周這些人的神態就可以明白。大家和瓜德拉多一樣,完全懂得「勸世者」說虔誠的信徒應該有蛇的謹慎和鴿子的純樸那番話是衝著他們講的。「勸世者」詠歎道:「我正像流水般逝去,全身的筋骨俱已損傷,心也像蠟一樣熔化在五臟六腑中。」瑪麗亞·瓜德拉多聽了這話,渾身顫抖了一下。四年前還是五年前,她記不清了,但就在雙方發生齟齬、宣告雲遊四海結束的那一天,她曾在瑪塞特山上聽「勸世者」詠過這幾句經文。

「勸世者」身後的人仍然佇立在瓦沙—巴里斯河畔那長滿玉米及牧草的田野裡,那是信徒們耕耘、放牧牲畜的地方。難道這一切都將被異教徒毀滅?她看見耕地裡也佈滿壕溝,裡面站著荷槍實彈的弟兄。難道異教徒槍中噴出的不是子彈而是水?她知道,「勸世者」的話是不能單從字面去理解的,因為他的話常常是比喻,是令人費解的符號,只有待事情發生後才明白他原本指的是什麼。雨停了,火把點起來了,四周一片清香。「勸世者」說道,對信徒們來說,莫萊拉·西塞上校的白馬並不是什麼新鮮東西。《啟示錄》不是寫著有匹白馬要來,騎在馬上的拿著弓並獲賜冠冕,他便出來勝了又想勝嗎?但由於聖母求情,他的勝利將在貝羅山前結束。

「勸世者」就這樣由蓋萊莫波山口到烏亞烏亞山口,由康巴奧山到羅薩里奧,由喬羅喬街到波依斯養畜場,以自身的光臨將火帶給百姓。每來到一條戰壕前,他都要停一停,所到之處,都受到熱烈的歡迎和歡送。在瑪麗亞·瓜德拉多的記憶中,這是時間最長的一次聖列遊行。天氣時雨時晴,她的心也時浮時沉。她和那天的天氣一樣,整整一天,時驚時靜,喜怒不定。

暮靄降臨。「勸世者」在科羅羅波講述了夏娃和馬利亞的不同之處:一個好奇、悖逆,另一個善良、溫馴,從來無意採摘貽害後人的禁果。瑪麗亞·瓜德拉多趁著稀疏的亮光覷見「勸世者」與若安·阿巴德、若安·格蘭德、貝阿迪託及比拉諾瓦弟兄站在一起,於是心中思量:說不定和她一樣,抹大拉的瑪麗亞在儒阿看見了好耶穌及其門徒也像眼前這些人一樣謙卑、善良;說不定抹大拉的瑪麗亞此刻也和她一樣在想,多麼英明的主啊,他沒選中有錢有勢的地主,而是選中了這樣一些貧賤的人來改變歷史的航向。她突然發覺,門徒中沒有利昂·德·納圖巴。她的心為之一怔:他會不會摔倒在地被人踩傷,此刻正挺著那幼兒般的軀體、睜著智者的眼睛在泥濘地上呻吟呢?她咒罵自己不該忘了照顧他,便下令女信徒們當即去找。然而,人群密密層層,女信徒們無法挪動。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公羊的節日》《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