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的路上,瑪麗亞·瓜德拉多走近若安·格蘭德,說應該趕快找到利昂·德·納圖巴。話音未落,便聽到一聲炮響。人們止步傾聽,許多人茫然地抬起頭仰望著天空。突然又傳來一聲炮響,公墓一帶的房子被炸燬了。眾人驚恐萬狀,四散逃奔。正在這時,瑪麗亞·瓜德拉多覺得有個奇怪的東西緊緊依偎著她的身子,尋找庇護。她根據那矮小的身軀和頭髮斷定是利昂。她擁抱他,親吻他,並緊緊抱住他對他說:「孩子,我的孩子,我以為你丟了呢。你媽媽現在太幸福了,太幸福了。」遠處傳來悠長、淒涼的軍號聲,夜顯得更不安寧。「勸世者」仍邁著同樣的步伐朝貝羅山中心地帶走去。人人推推搡搡,瑪麗亞·瓜德拉多竭力護著利昂·德·納圖巴。她本想將身子貼到騷亂過後重新在「勸世者」周圍組成的人牆旁,但她和利昂步履緩慢,跌跌撞撞,漸漸落到人群后面。當他們回到教堂附近的廣場上時,那兒已擠滿了人。人們有的互相呼喊著,有的在乞求上帝保佑。就在這時,若安·阿巴德抬高嗓門,命令將卡努杜斯的全部燈火熄滅。卡努杜斯頃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瑪麗亞·瓜德拉多連利昂的面目也看不清了。

「這下我反倒不害怕了。」瑪麗亞·瓜德拉多思忖道。戰爭已經開始,炮彈隨時會落到頭上,她和利昂將被炸得粉身碎骨,葬身瓦礫之中。然而,她毫不懼怕。「感謝聖父、聖母。」她祈禱道。她和其他人一樣,抱著利昂坐到了地上。她側耳靜聽,但沒聽到槍炮聲。那為什麼要將全部燈火熄滅?她說話時定是聲音很高,因為利昂扯著嗓子對她說:「為的是不讓他們瞄準我們,媽媽。」

基督聖堂的鐘聲響了,那鏗鏘有力的聲響淹沒了官軍用以嚇唬貝羅山百姓的軍號聲。響徹夜空的鐘聲猶如一股強勁的風,給大家以慰藉和信心。「神父此刻就在鐘樓上。」瑪麗亞·瓜德拉多說。聚集在廣場上的人聽到那激勵人心的鐘聲,個個高興得歡呼起來。瑪麗亞·瓜德拉多暗自思忖,「勸世者」真乃智慧過人,竟能在一片恐怖氣氛中使信徒們沉著鎮靜,給信徒們以希望。

又是一聲炮響,黃色的火光照亮了廣場上空。瑪麗亞聽到炮聲,先站起身,然後又坐回地上,只覺得炮聲在耳邊迴響。就在火光升起的一瞬間,她看清了婦孺們臉上的表情。他們仰望天空,彷彿看到地獄一般。她突然想到,被炸飛的是喬羅喬的鞋匠歐弗拉西奧的家呀。歐弗拉西奧住在公墓旁,親生和過繼的子孫濟濟一堂。炮聲過後,一陣靜謐,無人奔跑。古鐘發出歡快的鳴響。利昂·德·納圖巴緊緊依偎在瑪麗亞·瓜德拉多的懷裡,好像要躲進她那老朽的身軀裡,使瑪麗亞覺得十分愜意。

一陣騷動,幾個人影撥開人群喊道:「分水員!分水員!」瑪麗亞聽出是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和奧諾里奧在喊,頓時明白過來他們這是要去哪兒。兩三天前,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告訴「勸世者」,作為戰鬥準備,他已指示所有分水員:倘若戰鬥打響,就把傷員集中起來抬到醫療所,而把死者運到改造成停屍所的馬棚裡,以便日後隆重安葬。負責照料傷員、埋葬死者的分水員們此刻已開始工作了。瑪麗亞·瓜德拉多一面祈禱,一面思量道:「一切都在按照事先曉諭的那樣進行著。」

不遠處好像有個人在哭泣。只有婦女和兒童仍留在廣場上。男人們到哪裡去了?可能早已跑到木柵或鑽到戰壕及街壘裡去了,此刻可能正拿著棍棒刀槍待在若安·阿巴德、馬坎比拉、帕傑烏、若安·格蘭德、彼得勞、塔拉梅拉及其他頭目身後,在茫茫暗夜中等待著敵基督的到來。瑪麗亞心中對這些即將遭到魔鬼咬齧甚至可能殉難的人充滿了感激和憐愛之情。塔樓上的鐘又響了,她為他們祈禱。

暴雨斷斷續續地下了一夜,雷聲常常淹沒了鐘聲和朦朧的炮聲。炮響處,準有一兩幢茅屋燃起熊熊大火,直至再來一陣大雨將火熄滅。整個卡努杜斯煙霧瀰漫,嗆得人們的嗓子和眼睛火辣辣的。瑪麗亞·瓜德拉多在昏迷中聽到懷裡的利昂被嗆得又咳嗽又吐唾沫。突然有人推了推她,她睜開眼,發現聖詩班的女信徒們全圍坐在她身旁。光線暗淡,天仍然黑乎乎的;利昂在依著她的雙膝睡覺;鐘聲在暗夜中迴盪。女信徒們一直在找她,她們現在抱著她、喊著她的名字。可她太疲勞了,近乎麻木不仁,聽不到她們的呼喊。利昂醒了,凝望著她,藏在蓬亂的頭髮後面的一雙大眼睛睜得大大的,閃著亮光。他倆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站起來。

廣場的一部分已經空落落的,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告訴她,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已經讓教堂裡容納不下的婦女各回各家或鑽到山洞裡去了,因為天快要亮了,敵人會炮轟廣場。利昂·德·納圖巴及瑪麗亞在女信徒們的陪伴下朝基督聖堂走去。天主衛隊放他們進去了。這所興建中的聖堂的牆只砌了半截,房梁尚未上完,構架上仍然黑乎乎的。瑪麗亞·瓜德拉多注意到縮在這裡的不僅有婦女和孩童,而且有攜帶武器的男人:若安·格蘭德揹著馬槍和一串串子彈在這裡跑來跑去。她不由自主地朝腳手架走去。架上的人很多,都在觀察著外面的動靜。一雙粗大的手在將她往架上扶,利昂的身子不時地從她懷裡滑出,但她一直沒鬆手,只聽得他在「媽媽」「媽媽」地叫她。她還沒爬到鐘樓上,便聽到又有一枚炮彈落在遠處的爆炸聲。

瑪麗亞·瓜德拉多終於在鐘樓的平臺上見到了「勸世者」。「勸世者」正跪在地上祈躊,四周豎起一堵人牆,不準任何人通過樓梯,但她和利昂過去了。她俯下身吻了「勸世者」的腳,他腳上的涼鞋不見了,成了兩個幹泥殼。她站起身,發現天已大亮。她走到用石頭和木材築成的窗戶前,定睛看了看。灰、藍、紅三色組成的人潮正朝卡努杜斯撲來。在那裡輪班敲鐘的人個個雙眉緊蹙,沉默無言。瑪麗亞·瓜德拉多沒去問他們,因為她心裡明白,狗子兵來了。怒不可遏地向貝羅山襲來的狗子兵將再次大肆屠殺無辜的人。

「他們不會殺我。」胡萊瑪思忖道。兩名官兵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把她拖進一個荊棘叢生、遍地爛泥的迷宮。她滑倒了,再爬起來,歉意地望望兩個衣衫襤褸的兵士。她從他們的眼裡及微閉著的嘴角看到了曾在蓋伊馬達斯看到的——那天上午,一陣槍響過後,加利雷奧·加爾便朝她撲來——改變了她生活程式的那種神態。她以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的鎮靜思量道:「只要他們顯出這副樣子,只要他們想幹這種事,就不會殺我。」她忘記了魯菲諾和加爾,一心想著拖延時間,想著求情……她又滑倒在地,這一次,一名士兵鬆開了她,並叉開腿跪到她身上,揮著槍警告她:如果她敢叫喊,就毀掉她的容顏。她臉上泛出紅光,完全是一副服從的樣子,頓時變得軟綿綿的,一動不動,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放心。和上次同樣的目光,同樣急不可耐的表情,同樣如狼似虎的架勢,她微閉起雙眼。此刻,胡萊瑪心中閃過各種各樣的念頭。她不但聽到士兵的喘息聲,還聽到了雷聲、鐘聲以及軍號聲。兵痞壓得她透不過氣來,感覺到傷筋動骨般的難受。他那鬍子拉碴的臉在她臉上蹭來蹭去,還在咀嚼著野草的發綠的嘴巴緊緊地貼到她的嘴上。她厭惡至極,但又極力掩飾著。她全神貫注,儘量不惹他生氣,沒發現身披隱蔽草衣的甲貢索人來到了身邊,也沒察覺到甲貢索人將短刀擱到兵痞的脖子上並一腳把他從她身上踢了下來。只有當她換了口氣、失去身上的重負後才看到了甲貢索人。甲貢索人站在四周的樹林中,總共有二三十人,也許更多。他們俯下身,給她收拾好裙子,先幫她坐起來,隨後又扶她站起身。他們的話講得很親切,態度也十分和藹。

從兩個兵痞朝她撲來到現在只過去了短短幾分鐘,可她覺得彷彿長途旅行後剛剛歸來。魯菲諾、加爾和矮子現在怎麼樣了?她朦朧地記得魯菲諾和加爾廝打時兩名官兵朝他倆開了槍。那個從她身上被趕下來的兵痞正在幾步開外處受審。審訊的人個兒不高,膀大腰圓,是個成年人,臉色灰中透黃,嘴和眼之間有一條直直的傷疤。胡萊瑪暗自思量:「此人定是帕傑烏。」她今天第一次感到恐懼。兵痞驚恐萬狀,隨問隨答,叩頭作揖,迭聲求饒。在帕傑烏審問他的當口,另有幾個甲貢索人在剝他的衣服。他們先剝去他那破爛不堪的上裝,然後剝掉他那已被撕成碎片的褲子,只是沒有打他。胡萊瑪看著這情景,不喜也不悲,彷彿仍在幻夢中。兵痞的衣服一俟被剝光,帕傑烏只一個眼色,幾個甲貢索人的短刀頓時戳向兵痞的背上、肚子及脖子上。兵痞還未來得及喊叫便嗚呼哀哉了。胡萊瑪不喜也不悲,也無任何惡感。她醒悟到沒有鼻子的大胖墩兒在和她講話。

「你是一個人來貝羅山還是和別的香客一起來的?」帕傑烏講得很慢,好像是怕對方聽不懂或聽不清,「你是什麼地方的人?」

胡萊瑪講起話來很吃力。她喃喃地回答說,她從蓋伊馬達斯來。那聲音彷彿是出自另一個女人。

「路可不近,」大胖墩兒好奇地上下打量著她,「再說,一路上有那麼多官兵。」

胡萊瑪點點頭。她本想對帕傑烏說幾句客氣話,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可她心裡太害怕了,沒說出來。雖然她身邊的甲貢索人都披著隱蔽草衣,拿著武器和木哨,但她覺得他們不同常人,個個都像傳說或夢幻中的人物。

「你去貝羅山,不能走這兒呀。」帕傑烏說,臉上露出一副怪相,那大概就是他的笑容吧,「那些山岡上有異教徒。你最好兜個圈子,走蓋萊莫波那條路,那一帶沒有官軍。」

「我丈夫……」胡萊瑪指著樹林喃喃地說,可話沒說完便嗚咽起來。她徑直朝前走去,傷心地回想著遇上兩名官兵的情景。突然,她認出了豎在一旁的就是等著輪到自己的那個兵痞:一絲不掛地吊在樹上,血肉模糊;軍裝也掛在樹枝上,迎風狂舞。胡萊瑪聽見響動,循聲尋去。果然,不一會兒便在點綴著軍服的一片樹林中找到了魯菲諾和加利雷奧·加爾。兩個人周身是泥,雖已精疲力竭,但仍在廝打。兩團肉泥滾在一處,你撞我一下,我回敬你一下;你踢我一腳,我還你一腳;你咬我一口,我也啃你一口;你抓我一把,我也抓你一把,但兩人的動作都很慢,像在開玩笑。胡萊瑪在他倆身旁停下。大胖墩兒和其他甲貢索人圍成一圓圈兒,瞧著兩人搏鬥。這是一場即將結束的戰鬥。兩個泥人兒扭在一處,分不清哪個是加爾,哪個是魯菲諾;兩人此刻已動彈不得,但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知道自己身旁圍著幾十人。只見他們氣喘吁吁,滿身是血,衣衫已被撕得粉碎。

「原來你叫胡萊瑪,是蓋伊馬達斯的嚮導魯菲諾的妻子,」站在她身旁的帕傑烏興致勃勃地說,「這麼說,他已找到你了。或者說,他已找到了從前一直在卡龍畢的幽靈。」

「他就是昨晚掉進枯井的那個瘋子,」站在圈子另一邊的一個甲貢索人說,「他可害怕官軍了。」

胡萊瑪覺得一隻胖胖的手在用力捏她。這是矮子在捏她,他凝望著胡萊瑪,眼裡充滿喜悅和希望,好像她就是他的救星。他全身是泥,緊緊依偎在她身旁。

「別讓他們再打了,別讓他們再打了,帕傑烏,」胡萊瑪說,「我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丈夫,救救……」

「你要我把兩人都救下?」帕傑烏譏諷道,「你要他倆都屬於你?」

胡萊瑪聽到其他甲貢索人聽了帕傑烏的話哈哈大笑。

「這是男人們的事情,胡萊瑪,」帕傑烏平心靜氣地對她說,「這是由你引起的。你別管他們了,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兩個男人之間的事情吧。如果你丈夫死不了,他定會把你殺死;如果他死了,罪名自然落在你頭上,那你就必須在主的面前講個明白。你到了貝羅山,‘勸世者’會勸你贖罪。你現在就去吧,馬上就要打仗了。讚美好耶穌!讚美‘勸世者’!」

卡汀珈中一陣騷動,甲貢索人頃刻消失在叢林中。矮子仍然攥著胡萊瑪的手,和她一樣愣愣地出神。胡萊瑪發現有一柄利刃別在加爾的肋上。號聲、鐘聲、木哨聲在她耳邊迴響,突然,兩人停止搏鬥,加爾大喊一聲,滾到離魯菲諾幾米遠的地方。加爾摸起短刀,大吼一聲,將刀抽出鞘外。加爾凝視著魯菲諾,魯菲諾也瞪著加爾;滾在地上的魯菲諾咧著嘴,目光呆滯。

「你還沒打我的臉呢。」加爾揮著手中的刀對魯菲諾說。

胡萊瑪覷見魯菲諾在點頭,於是暗自思量:「他們相互諒解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想,但她確是這樣想的。魯菲諾慢慢朝加爾這邊爬來。他能爬到加爾身邊嗎?他在用雙肘和雙膝匍匐前進,滿臉泥漿,活像一條蚯蚓;與此同時,加爾在揮著刀給他鼓勁兒。「這是男人們的事情,」胡萊瑪回味著帕傑烏的話,「罪名自然會落到我頭上。」魯菲諾爬到加爾身邊,沒等加爾的刀戳來便向加爾臉上擊去一掌,但巴掌落到加爾臉上時已失去力量,好像撫摩似的,也不知是因為體力已經耗竭還是因為沮喪。加爾也在打魯菲諾,一巴掌、兩巴掌,最後他的手落在魯菲諾頭上不動了。兩人扭在一起,對視著,掙扎著。胡萊瑪彷彿看到兩張臉相距只有幾毫米,還在相互微笑呢。號聲和木哨聲被密集的炮聲淹沒了。矮子嘟囔了句什麼,胡萊瑪沒有聽清。

「魯菲諾,你現在已經打了他的臉,」胡萊瑪思忖道,「可你得到了什麼呢?魯菲諾,你死了,把我一個人留在人世,這種報復有什麼用?」她沒有哭,也沒有動,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奄奄一息的加爾和魯菲諾。加爾放在魯菲諾頭上的那隻手使她回想起在蓋伊馬達斯的那次,加爾當時也是用手拍了一下她丈夫的腦袋,佔了一卦,如同男巫波爾菲略用咖啡葉、堂娜卡爾西達用水缽算命一樣。不幸的是,上帝就這樣讓加爾給她的丈夫招來了麻煩。

「這次跟隨莫萊拉·西塞上校來卡龍畢的隨行人員中,有個人你們知道是誰嗎?」卡納布拉沃男爵說,「就是曾在我手下幹過,後來投靠埃巴米農達成了《訊息日報》記者的那個傢伙。他帶上那副眼鏡活像穿上了潛水衣,一身小丑打扮,走起路來東搖西晃。阿達爾貝託,你還記得這個人嗎?他喜歡寫詩,還喜歡抽鴉片。」

但穆拉烏上校和古穆西奧都沒在聽他講話。古穆西奧正緊緊倚在燭臺前專心閱讀男爵剛譯好的加爾的自傳。燭臺放在餐桌上,桌上的空咖啡壺還沒撤去,老上校穆拉烏昏昏欲睡,正坐在桌子另一頭的椅子上搖晃,彷彿仍坐在客廳的搖椅上。但男爵知道,老上校是在索取他給他讀過的加爾的自傳。

男爵一面穿過黑暗空曠的大廳,朝晚飯前不久安頓夫人的臥室走去,一面琢磨著這份酷似遺囑的東西給這兩位夥伴造成的印象。通道兩邊是一間間的臥室,他被通道上破碎的石板絆了一跤。他思量道:「到了薩爾瓦多,還會有人問及此事。我解釋放走他的原因時,給人一種說謊的感覺。」為什麼要放走加利雷奧·加爾?是因為他愚蠢?是因為他精疲力竭?是因為他現在對一切感到厭倦?是因為他同情加爾?加爾和近視記者的形象同時浮現在他腦海中,他想:「一般來講,我在這些怪物面前是軟弱的。」

男爵站在門檻前,小桌上的油燈發出昏暗的光,塞巴斯蒂娜的身影首先映入他的眼簾。她坐在床邊一張有枕墊的安樂椅上。即使她從來不喜言笑,此刻表情也未免太冷峻了,致使男爵見後大吃一驚。塞巴斯蒂娜見他進來,急忙站起身。

「她一直睡得很沉?」男爵邊問邊掀起蚊帳,俯下身去端詳著。他的妻子閉著眼,昏暗的燈光照在她臉上,看上去雖然蒼白,卻很沉靜。被單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著。

「倒是一直睡著,可不怎麼安穩。」塞巴斯蒂娜隨他到臥室門口低聲道。她說話的聲音很低,男爵從她流光泛彩的雙眸中發現她有點心神不定。「她老做夢,老說夢話,而且總是那麼幾句。」

「焚燒、火、火焰,這幾個詞不能在她面前提到,」男爵憂慮地思量道,「一提起這幾個詞,埃斯特拉就會聯想到卡龍畢被燒燬的情景。難道這幾個詞將成為忌諱,必須在家裡下道命令禁止使用這幾個詞嗎?」他抓住塞巴斯蒂娜的胳臂,本想安慰她一番,但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他抓著塞巴斯蒂娜的胳臂,覺得她的皮膚細膩而柔軟。

「不能讓夫人待在這兒,」塞巴斯蒂娜低聲說,「您應該把她送到薩爾瓦多去。應該去看醫生,吃些藥,別讓她腦子裡總想著這件事。不能再這樣白天黑夜地讓她擔驚受怕。」

「這我知道,塞巴斯蒂娜,」男爵說,「但路途遙遠,太辛苦了。我看,她現在這個樣子去這麼遠的地方實在太危險了,雖然得不到治療也許更危險。明天再說吧,你現在應該去休息了。你幾天沒有閤眼了。」

「我要陪著夫人在這兒過夜。」塞巴斯蒂娜賭氣似的回答。

男爵見塞巴斯蒂娜重新坐回埃斯特拉身旁,心中暗自思量,她還是那麼健壯、美麗,身段保持得那樣好。「她和埃斯特拉一樣。」他自語道。他滿懷深情地回憶起結婚初期,見埃斯特拉和塞巴斯蒂娜二人那樣情深意長,繾綣纏綿,自己竟大發過醋意。當他正要返回餐廳,突然從窗裡發現烏雲漫天,看不見一個星斗。他記得,正是由於那種醋意,他曾要求埃斯特拉辭掉塞巴斯蒂娜,併為此吵了婚後最厲害的一架。他步入餐廳,昔日,妻子為女僕辯解時傷心、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和她板著面孔鄭重宣告如果要塞巴斯蒂娜走她也要走的情景再次活生生地浮現在他眼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每逢想起此事,慾念就如被火星點燃。此刻他正感到慾火上升,神魂顛倒。他真想大哭一場啊。他發現夥伴們正在就他交給他們讀的那份東西做著各種各樣的推測。

「一個吹牛大王、一個幻想家、一個異想天開的無賴、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騙子,」穆拉烏少校吼道,「即使在小說中也很少見到這樣騰雲駕霧的人物。我唯一相信的是他和埃巴米農達合夥往卡努杜斯運送武器。他本是走私犯,卻為自己捏造了一部無政府主義者的歷史,粉飾辯解。」

「辯解?」古穆西奧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這就更不得了啦。」

男爵在他們身旁坐下,極力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

「他們想取消私有制,取消宗教,取消婚姻,取消倫理。你瞧這還了得?」古穆西奧接著說,「這比販運武器嚴重得多。」

「婚姻,倫理。」男爵思忖道。他在想,倘若埃斯特拉和塞巴斯蒂娜二人那樣親密無間的事發生在古穆西奧家裡,古穆西奧會不會允許?他想起了妻子,心情又沉重了。他最後下決心,翌日上午就啟程。他為自己斟了一杯波爾多葡萄酒,痛痛快快飲了一口。

「他在自傳中講到了逃跑、暗殺、海盜般的出行及禁慾這樣一些非凡的事情,而且講得流利自如。根據這一點,我傾向於認為他講的是事實。他本人沒意識到這些事是非同尋常的,這樣人們自然會相信他是經歷過這些事情的。如他所說,他現在認識到那些全是危害上帝、家庭及社會的罪惡勾當。」

「他現在無疑是這樣認為的,」男爵邊說邊品嚐著甜滋滋的波爾多葡萄酒,「我在卡龍畢多次聽他這樣講過。」

老上校穆拉烏再次斟滿酒杯。他們晚飯時沒有飲酒,但喝過咖啡後,穆拉烏取出了這瓶波爾多葡萄酒,此刻已所剩無幾。對男爵來說,喝得酩酊大醉是不是不去想埃斯特拉健康狀況的好辦法?

「他把現實和理想混為一談。他不知道理想由何而始,現實從何而終。他講這些事情時可能是誠心誠意的,可能是堅信不疑的。這倒關係不大,因為他觀察這些事物不是用眼睛,而是憑理想和信仰。你們記得他關於卡努杜斯和甲貢索人的那番話嗎?他在別的問題上大概也如此。他可能會把巴塞羅那的一夥無賴或馬賽的一幫走私犯與警察的摩擦看作被壓迫者對壓迫者的鬥爭,看作被壓迫者打碎人類枷鎖的鬥爭。這一點是完全可能的。」

「那怎麼解釋禁慾呢?」穆拉烏溫和地問道。他的身體已開始發胖,兩隻小眼閃著毫光,「他禁慾十年,你們對此為何只字不提?難道他過了十年的禁慾生活不是在為革命養精蓄銳嗎?」

穆拉烏愈講愈激動。男爵暗忖,說不定什麼時候穆拉烏會講出幾句令人羞愧的話來。

「那些神父呢?」男爵問,「他們不也出於對上帝的愛而過著禁慾生活嗎?加爾很像神父。」

「穆拉烏是在以己度人,」古穆西奧朝主人轉過身來開玩笑地說,「在你看來,忍受十年的禁慾生活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穆拉烏哈哈大笑,「人生本來就沒有多少樂趣,如果把這一點樂趣也放棄,豈不太愚蠢?」

燭臺上的一支蠟燭開始閃爍,冒出一股股黑煙。穆拉烏欠起身將蠟燭熄滅,順便為每人斟了一杯酒,把瓶中剩下的一點酒倒了個精光。

「他把十年禁慾生活中積蓄的力量全用到了一個笨女人身上,給她招來了天大的麻煩。」穆拉烏雙目炯炯閃亮,發出粗魯的笑聲。隨後,他踉踉蹌蹌地走到一隻櫃櫥面前,又取出一瓶波爾多葡萄酒。燭臺上的其餘幾支蠟燭即將耗盡,屋裡漸漸暗下來。「使加爾開戒的是嚮導魯菲諾的老婆,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好久沒看見她了,」男爵回答,「她很瘦,是個溫順、膽怯的姑娘。」

「屁股很大吧?」穆拉烏上校哆哆嗦嗦地舉起酒杯嘟囔道,「那是這片土地上的精華。雖然她們一個個身材矮小、體弱多病、未老先衰,可屁股總是第一流的。」

阿達爾貝託·德·古穆西奧趕緊轉變話題。

「如果按你所講的那樣,要和雅各賓分子講和,那麼事情將是困難的,」古穆西奧對男爵說,「我們的夥伴們不會甘心和多年來一直攻擊我們的人共事。」

「當然是困難的,」男爵感激地對古穆西奧說,「尤其要說服自以為是勝利者的埃巴米農達。但大家終究會明白,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路可走。這是關係到我們生死存亡的問題……」

附近傳來了馬嘶聲和馬蹄聲。男爵沉默了。俄頃,便聽到急促的敲門聲。穆拉烏皺了皺眉頭,臉上顯出不悅的神態。「哪個鬼東西闖到這兒來了?」穆拉烏一邊說一邊吃力地站起身,拖著雙腳走出餐廳。男爵又斟上了酒。

「我還是第一次看你這樣飲酒,」古穆西奧說,「是為了卡龍畢被燒一事嗎?世界並沒有毀滅,僅僅遭遇一次挫折。」

「是為埃斯特拉,」男爵回答,「在這件事上,我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這都怪我呀,阿達爾貝託,我對她的要求太過分了。我不該不聽你和比亞納的勸告,把她帶到卡龍畢去。我太自私、太不明智了。」

這時,門口傳來拉門閂的聲音和嘈雜的人聲。

「她的病是暫時的,很快就會好,」古穆西奧說,「何必責怪自己?」

「我已決定明天動身去薩爾瓦多,」男爵說,「她在這兒得不到醫療,會更危險。」

何塞·貝爾納多·穆拉烏又出現在門檻上。他好像突然酒醒了,表情異樣。男爵和古穆西奧朝他迎了上去。

「有莫萊拉·西塞的訊息?」男爵一把抓住穆拉烏的胳臂,想看他如何反應。

「不得了,不得了。」老莊園主穆拉烏嘟囔著,彷彿見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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