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政府軍在遼闊的沙原上前進著,每個人的眼睛都緊盯著灌木叢,大家的臉上都帶著希望的神情,只有近視記者除外。從宿營地一齣發,他就料到:「一定白跑一趟。」自從實行定量供水以來,他沒有吐露半分失落情緒,內心極力剋制。食物少,對他來說不是個問題,因為他一向食慾不佳;乾渴,他卻難以忍受。所以每隔一陣,他便脫下帽子,估摸還差多少時間才到嚴格規定的飲水時刻。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陪伴奧林皮奧上尉的部隊出來找水。如果他明智,本應該利用這幾個小時在營地好生休息一下。他不習慣騎馬,出來跑這一趟只能令他疲勞,自然更會使他飢渴。但如果留在營地,他會感到淒涼和鬱悶。在這兒,至少他得集中精神,以免掉下馬來。他知道,他的眼鏡、衣服、體態、寫字板及墨水瓶都是士兵嘲弄的物件,但他並不生他們的氣。

巡邏隊的嚮導找到了一口井。近視記者只需看看向導的表情就知道井已被甲貢索人填平。官兵拿著鐵桶推推搡搡地朝井邊跑來,近視記者聽到鐵桶碰在石頭上的叮噹聲,看到士兵們臉上顯出失望痛苦的神情。他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呢?為什麼不逍遙自在地待在自己在薩爾瓦多的書房裡抽抽鴉片看看書呢?

「好吧,還有希望,」奧林皮奧上尉嘟囔道,「四周還有幾口井?」

「沒有看過的還有兩口,」嚮導臉上顯出疑惑的神態,「我看用不著去看。」

「沒關係。去看看,」奧林皮奧上尉打斷了他,「軍曹,你們必須在天黑前返回。」

奧林皮奧上尉和近視記者已遠遠落在巡邏隊後面。他們離開了灌木林,重新踏上了沙原。嚮導告訴他們,「勸世者」的預言正在變成現實:好耶穌將封鎖卡努杜斯,卡努杜斯之外的草木、禽獸,還有人,都將從地球上消失。

「你既然相信這種鬼話,幹嗎還出來當嚮導?」奧林皮奧上尉問那嚮導。

嚮導清清嗓子回答:

「我害怕的不是魔鬼,而是‘殺人魔王’。」

幾個士兵失聲大笑。奧林皮奧上尉和近視記者離巡邏隊越來越遠了,他們騎馬走了一陣。奧林皮奧覺得近視記者實在可憐,便朝近視記者的坐騎猛抽幾鞭,兩匹馬疾馳而去。近視記者又沒能按照規定時間喝水,雖然他只喝了一口,但覺得舒服多了。三刻鐘後,他們已能望到營地的草棚了。

兩人剛穿過第一道崗哨,就見北面塵土飛揚,另一支巡邏隊尾隨而至。巡邏隊長是個少尉,年紀不大,滿身塵土,一臉興致勃勃。

「怎麼樣?」奧林皮奧上尉以問候的口吻問那少尉,「找到了嗎?」

少尉努了努嘴,把俘虜指給上尉看。近視記者看見了抓來的俘虜。俘虜的兩隻手被捆綁著,滿臉懼色,身上穿的一定是他原來的聖服。他個頭不高,但很結實,大腹便便,鬢髮斑白,兩隻眼睛不住地東張西望。巡邏隊繼續朝前走,奧林皮奧上尉和近視記者仍然走在隊伍後面。當那俘虜被帶到第七步兵團團長西塞上校的帳篷前時,兩個士兵用雞毛撣替他撣去了衣服上的塵土。俘虜的到來頓時引起一陣騷亂,許多官兵跑來看他。他的牙齒咯咯作響,雙眸中閃射著驚恐的光,像怕捱打似的。少尉把他拖進帳篷,近視記者隨在後面溜了進去。

「團座,任務完成了。」少尉兩個腳跟一碰報告道。

坐在塔馬林多上校和庫尼亞·馬託斯中間的莫萊拉·西塞上校在一張摺疊桌後站起身來。他走過來,用冷峻的目光審視著俘虜。雖然他臉上並未露出激動的神色,但近視記者注意到他像往常遇到激動的事情時那樣,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少尉,幹得好!」西塞上校邊說邊向他伸過手來,「你現在可以去休息了。」

近視記者發現西塞上校的目光一度落在自己的臉上,擔心上校會命令自己走開,但上校並沒有那樣做。

莫萊拉·西塞仔細打量著俘虜。兩人的身材幾乎一般高,只是西塞更瘦些罷了。

「你現在該怕了吧?」

「是的,長官,我怕得要命。」俘虜結結巴巴地說。他渾身顫抖,言不成句:「我捱了打。作為神父……」

「神父的身份並沒有阻止你去為祖國的敵人效力。」西塞上校打斷了他。上校朝前走了幾步,走到這位貢貝的神父面前。神父低下了頭。

「我是好人啊,長官。」被抓來的華金神父呻吟道。

「不,你是共和國的敵人,你在為一個復辟陰謀集團和一個外國強國效勞。」

「一個外國強國?」華金神父失聲驚問。

「你認為自己無罪,那是因為你迷信。我卻不這樣認為,」莫萊拉·西塞倒背雙手,和藹地對華金神父說,「什麼世界末日、魔鬼、上帝,全是騙人的鬼話。」

西塞上校踱來踱去,在場的其他人默默地注視著他。近視記者覺得鼻子發癢,這是打噴嚏的預兆。他心裡惶惑不安,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神父先生,既然你怕成這樣,說明你是瞭解情況的,」西塞上校忿忿地說,「說實話,即使是最勇敢的甲貢索人,我們也有辦法撬開他的口。看來你是不會讓我們浪費時間的。」

「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華金神父哆哆嗦嗦地嘟囔道,「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對不對,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

「你先講講外面有哪些同黨。」西塞上校打斷了他,近視記者發現西塞上校背在身後的雙手神經質地顫抖著,「莊園主、政治家、軍事顧問,本地人也好,英國人也好,都可以講。」

「英國人?」華金神父瞪大雙眼驚叫道,「我在卡努杜斯從來未見過一個外國人呀。我看到的都是些最卑賤、最貧窮的人兒呀!哪裡有什麼莊園主、政治家會跑到那個窮地方去呢?先生,我可以向您擔保這一點,當然,有些人是從遠地去的,有從貝爾南布戈去的,也有從彼赫烏依去的,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那麼多人……」

「有多少?」西塞上校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有幾千吧,」華金神父低聲回答,「是五千還是八千,說不準。反正是些最窮、最不幸的人。一個走過許多窮地方、見過許多窮人的人是這樣說的。在這兒,天氣一旱,到處流行時疫。可在那兒,他們都好像是去赴約的,上帝把他們彙集到那裡去了。病人、殘障人、沒有生活出路的人全聚到那裡去了。我作為神父,難道不應該和他們在一起嗎?」

「天主教向來的政策是見空就鑽,」莫萊拉·西塞說,「是你的主教派你去幫那夥叛匪吧?」

「他們雖然貧窮不堪,但他們是幸福的。」華金神父又喃喃地說,彷彿根本沒聽到西塞上校的問話。他的目光從莫萊拉·西塞上校身上移到塔馬林多及庫尼亞·馬託斯身上。「先生,他們是我見過的最幸福的人。承認這一點是困難的,對我也是如此,但事實就是事實。‘勸世者’使他們感到心靈平靜,甘願忍受苦難。這不能說不是個奇蹟。」

「我們來談談達姆彈吧,」莫萊拉·西塞說,「那玩意兒一打到人身上就會像手榴彈一樣爆炸,叫人粉身碎骨。醫生們還從來沒有在巴西見過那樣嚴重的傷勢。達姆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難道也是奇蹟?」

「我對武器一竅不通,」華金神父嘟囔道,「長官,這話您可以不相信,但事實確實如此。我以我的聖服起誓,那裡發生的一切是了不起的。上帝可憐他們。」

西塞上校的眸子裡閃射著譏諷的光。站在角落裡的近視記者此刻也顧不得口渴,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華金神父的答辯,好像神父的話對他是生死攸關的。

「能說他們是安分守己、替天行善的良民嗎?這是我應當承認的嗎?」西塞上校說,「他們焚燒莊園,殘害百姓,把共和國稱作敵基督,難道這是虔誠的基督徒們應該乾的事嗎?」

「我不明白您這是什麼意思,長官,」華金神父尖聲尖氣地說,「當然,他們的行為是有些過火,可是,可……」

「可你也是這樣乾的,」西塞上校低聲說,「還有哪些神父在幫他們?」

「我很難說得清楚,」華金神父垂下了頭,「起初,我只是去給他們做做彌撒,可我從來沒見過望彌撒的人有那麼多,而且那麼虔誠。先生,他們的虔誠程度是罕見的。倘若我當時對他們置之不理,豈不是造孽?對他們來說,信仰便是生活中的一切。我說的都是心裡話。先生,我知道我這個神父不成體統。」

近視記者思量道,要是隨身帶著紙、墨、筆及寫字板,那該多好啊。

「我曾和一個女人同居過,有過多年的夫妻生活,」華金神父閃爍其詞地說,「先生,我是個有兒女的人。」

華金神父垂下了頭,全身顫抖著。近視記者斷定,神父沒有看到庫尼亞·馬託斯少校啞然失笑的神情;神父本人雖然滿面汙垢,卻一定羞得紅了臉。

「一個神父有兒女並不稀奇,」莫萊拉·西塞上校說,「我所奇怪的是天主教竟和叛匪站在一起。還有哪些神父在幫助卡努杜斯?」

「是他教育了我,」華金神父接著又說,「是他使我看到一個人可以拋棄一切,一個人應該獻身於精神生活,獻身於最最偉大的事業。上帝、心靈,難道不應該是佔第一位的嗎?」

「你說的‘他’是指‘勸世者’嗎?」莫萊拉·西塞嘲弄道,「他是個無可非議的聖人,對嗎?」

「我不知道,長官,」華金神父說,「自從幾年前在貢貝見到他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最初我想,他不像個神父,而像個瘋子。後來,大主教帶著幾個神父去了解情況。他們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害怕了,也說他是個瘋子。但是,那裡有那麼多人棄舊圖新,改惡從善,有那麼多窮人與世無爭,自覺幸福。先生,所有這一切又該作何解釋呢?」

「那麼請問,對他們草菅人命、焚燒財物、襲擊官軍的罪行又作何解釋呢?」西塞上校打斷了神父。

「是的,這些罪惡是不可饒恕的,」華金神父隨即回答,「但是,他們並不是有意作惡。我是說,他們是出於善良的動機,出於對上帝的愛,先生。毫無疑問,這一切太混亂了,我也解釋不清楚。」

華金神父嚇得戰戰兢兢,左顧右盼,彷彿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他們說共和國就是敵基督,這話是誰教給他們的?又是誰把那裡的宗教狂熱引向針對現政權的軍事行動?我要知道的是這些,神父先生。」莫萊拉·西塞的聲音愈來愈大,近乎聲嘶力竭,「又是誰把那些可憐蟲交給了妄圖在巴西復辟帝制的政治家手裡?」

「他們不是政治家,他們對政治一無所知,」華金神父回答,「他們不贊成世俗婚姻,所以有了個敵基督。先生,他們是地地道道的基督徒。他們不明白既然上帝創立了聖禮,為什麼還要有世俗婚姻……」

但是,他嘟囔了一聲就緘默了,因為莫萊拉·西塞已將插在子彈帶上的手槍拔了出來。西塞上校平靜地開啟保險,瞄準了華金神父的太陽穴。近視記者的心簡直像一面大鼓,由於怕打出噴嚏,憋得太陽穴都痛了。

「你不能打死我!長官,先生,千萬不能打死我呀!」華金神父雙膝跪到地上。

「雖然我多次警告你,可你還是在磨蹭時間,神父先生。」西塞上校說。

「我說實話:我給他們送過藥品、糧食,還為他們託人辦過事,」華金神父呻吟道,「此外,我給他們送過炸藥、火藥和爆破筒,是我在卡薩布礦為他們買的。這無疑是我的錯誤。先生,我說不清楚,我以前從來沒考慮過這事。我從來沒見過像他們那樣虔誠、善良的人。所以我雖然討厭他們,可又羨慕他們。你千萬不能打死我呀!」

「為他們提供援助的是什麼人?」西塞上校問,「哪些人在為他們提供錢糧和武器?」

「我說不清楚,真的說不清楚,」神父哭泣道,「對了,我想起來了,有些莊園主送給他們錢糧。先生,這和對付強盜一樣,得給他們點兒好處,讓他們到別的地方去,免得他們不停地來騷擾呀!要不然……」

「他們從卡納布拉沃男爵的莊園得到過資助嗎?」莫萊拉·西塞打斷了華金神父。

「是的,先生,我想卡龍畢莊園也得應酬他們,向來如此。不過,現在的情況不同了,許多人走了。我在卡努杜斯沒見過什麼莊園主、政治家或外國人,我所見到的全是些窮人。先生,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情況。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不想當殉道者,請別殺我。」

華金神父泣不成聲,身子不住地抽動著。

「桌上有紙,」莫萊拉·西塞說,「我要一幅詳細的卡努杜斯地形圖。街道、入口、各個地方的防禦設施通通畫上。」

「好的,好的,」華金神父爬向摺疊桌,「凡是我知道的,我一定講。我沒有理由向您撒謊。」

華金神父爬到座位上畫起來。莫萊拉·西塞、塔馬林多及庫尼亞·馬託斯三人圍著他。待在角落裡的《訊息日報》的近視記者此時鬆了口氣:華金神父不會腦袋搬家了。華金神父忐忑不安地畫著。西塞上校及其副手不時地詢問戰壕、陷阱及道路被切斷的情況,神父結結巴巴地回答著。近視記者坐到地上,接連打了十來個噴嚏。他覺得頭暈目眩,口舌生煙。西塞上校及其副手此刻正在和華金神父談什麼「器械庫」「前哨陣地」,看來,華金神父不懂這些名詞。近視記者開啟水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口,心裡想,又違反喝水的規定時間了。他感到茫然、惆悵,心不在焉地聽著幾位長官議論著華金神父提供的混亂不堪的情況。西塞上校在說明哪些地方該配備機關槍,哪些地方需要大炮,各連隊又如何配合作戰,如何左右夾攻,圍堵甲貢索人。西塞上校指出:

「我們必須杜絕敵人逃跑的一切可能。」

審訊結束了。兩個士兵來帶走華金神父。神父出門前,西塞上校對他說:

「你熟悉那個地方,可以幫嚮導的忙。此外,到時候你可以幫我們辨認那些頭頭腦腦。」

「我以為您要槍斃他呢。」等士兵將華金神父帶走後,坐在地上的近視記者說。

西塞上校瞅了他一眼,彷彿直到現在才發現他。

「到了卡努杜斯,神父先生會是個有用的人,」西塞上校回答,「另外,通過這件事,要讓人們曉得,天主教對共和國的支援並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樣真心誠意。」

近視記者走出帳篷。夜幕降臨,皓月當空,月亮的光輝灑滿了整個兵營。軍號聲響起,吃晚飯的時間到了。他朝著與一向怕冷的老記者同住的茅屋走去。軍號聲在遠處迴盪,四處已燃起篝火,一路上是三三兩兩要去吃飯計程車兵。近視記者在茅屋內見到了老記者。老記者和往常一樣,脖子上依然繫著圍巾。就在他們排隊領飯的當口,近視記者將自己在西塞上校帳篷中耳聞目睹的一切告訴了老記者。領了飯,他們坐到地上邊吃邊聊。晚飯吃的是稠粥般的糊糊,些許有一股參茨澱粉味,裡面有面粉和兩塊方糖。此外還有咖啡喝,那味道美極了。

「你遇到了什麼事這樣激動?」老記者問。

「卡努杜斯發生的事是我們所無法理解的,」近視記者回答,「比我原來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混亂得多。」

「得了吧,說什麼英王陛下的密使到過腹地,我從不相信這種鬼話,」老記者輕聲道,「可我也不相信華金神父的說法,他把那裡的一切說成是對上帝的愛。他們擁有那麼多槍,造成的災難那麼大,手段又那麼高明,所有這一切單靠目不識丁的塞巴斯蒂安分子不可能辦到的。」

近視記者一言不發。他們回到茅屋後,老記者隨即和衣而臥。然而,近視記者沒睡,他把寫字板放在膝上,在油燈下寫報道,直至熄燈號響過才鑽進被窩。此刻,他想象著士兵睡覺的情景:每四人一排,懷中抱著長槍露天而睡,身旁是一門門大炮和圈在畜欄裡的戰馬。近視記者久久不能入睡,又想到了營地裡專靠口哨傳遞訊息、四處巡邏的哨兵。然而,就在他躺在行軍床上輾轉反側、煩惱苦悶的同時,耳邊響起被抓來的華金神父的喃喃低語及他的那些話。西塞上校和老記者的話是對的嗎?在卡努杜斯發生的一切是否可以按照關於陰謀、叛亂、顛覆等概念的通常解釋理解為政治家們企圖復辟帝制的陰謀?今天聽了膽怯的華金神父的一席話,他確信不能那樣理解。那裡發生的一切錯綜複雜,非同一般,以他的懷疑主義觀點來看,既不能稱作神聖的事業,也不能稱為魔鬼的暴行,又不能簡單地視為信仰。那麼究竟是什麼?他用舌尖舔了舔空空的水壺,隨後睡去。

晨曦初露,營地那邊響起鈴鐺的叮噹聲和羊的咩咩叫聲。幾棵小樹開始搖晃。從第七步兵團防線一側探出幾個腦袋,正要離去的巡邏兵返回來了。從睡夢中被驚醒計程車兵用力睜開眼,用手兜著耳朵傾聽著。是的,是鈴鐺聲和羊的咩咩聲。他們睡意矇矓、佈滿飢渴之色的臉上頓時露出渴望和喜悅的神情。他們揉揉眼,相互默默地使了個眼色,隨即悄悄起了床,朝灌木林跑去,那是一向出現鈴鐺聲和羊叫的地方。首先挨近灌木林的幾個士兵遠遠就望見在那灰濛濛的地方有幾隻白羊:咩,咩……此時,他們已經抓到了一隻綿羊,可就在這時,槍聲響了,兩個士兵應聲倒地,說不清是被馬槍還是被箭鏢擊中。

營地的另一頭響起了軍號聲,大部隊又集合出發了。

這場戰鬥傷亡不大:兩人陣亡,三人受傷。追擊甲貢索人的巡邏隊雖然沒抓到一個甲貢索人,但帶回十幾頭羊,總算可以改善一下伙食。但不知是因為糧草日益短缺、飲水日益困難,還是因為離卡努杜斯愈來愈近,事實是部隊在這次戰鬥中顯得十分慌亂。遭受傷亡的連隊要求莫萊拉·西塞立即處決華金神父,作為對甲貢索人的報復。近視記者發現,圍在西塞上校白馬周圍的官兵一個個哭喪著臉,眼裡閃射著憤恨的光,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嚷著,西塞上校沒去阻攔他們,只是一面聽著一面頻頻點頭。西塞上校最後向他們解釋道,華金神父不是普普通通的甲貢索人,等部隊開進卡努杜斯,他了解的情況對第七步兵團將十分有用。

「仇要報,」西塞上校說,「而且為期不遠。你們要把自己的勁兒留著,不要白白浪費。」

但是那天中午,官軍還是遇上了渴望中的復仇機會。部隊繞行路過一座小山,遠遠看見山頂就有頭牛——此情此景已屢見不鮮——但只見牛頭牛皮,不見其他任何東西,牛身上所有能食用的已被禿鷲啄食殆盡。一個士兵心裡一怔,頓時意識到這頭死牛定是甲貢索人的藏身之處。他剛要說話,幾個士兵已離開隊伍朝死牛那邊跑去,邊跑邊喊。正在這時,牛身下鑽出一個瘦骨嶙峋的甲貢索人。手持砍刀、刺刀的官兵一擁而上,撲向那甲貢索人,並當即砍下他的頭,來見西塞上校。官兵向西塞上校提出要用大炮將人頭射至卡努杜斯,讓叛匪知道官軍的厲害。西塞上校趁此機會對近視記者說:這下看到官軍的高昂士氣了吧?

加利雷奧·加爾雖然整整走了一夜,但身體並無睏乏之感。兩匹馬雖然又老又瘦,但直到近中午時分才略顯疲勞。嚮導烏爾皮諾是一條身強力壯的大漢,銅褐色的皮膚,嘴裡總叼著支雪茄。要和他講清一件事實在太困難了,他們倆一路上幾乎沒說什麼話,直到中午停下來吃午飯,到卡努杜斯還要走上多久?烏爾皮諾吐掉嘴裡的菸蒂,給了加爾一個含糊的答覆。如果兩匹馬都撐得住,兩三天就可以到,可那是在平日,現在這種時候就不一定了。他們現在走的不是直路,必須繞著彎走,既要避開甲貢索人,又要躲過官軍,因為不論碰上哪一方,都會奪去他們的坐騎。加爾突然覺得困頓不堪,當即倒在路旁睡著了。

幾個小時後,他們又上路了。剛走一程,便遇上了一條骯髒不堪的鹹水溪。他們就用這溪水洗了洗臉,清爽一下。他們越過沙丘,穿過長滿薊草及仙人掌屬植物的原野。加爾一路上心急如焚。回想起那天在蓋伊馬達斯黎明時的情景。他當時本會被打死,但被他姦汙了的胡萊瑪救了他。他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此刻他又驚詫地發現自己失去了時間概念:已記不清今天是幾月幾日,只知道依然是1897年。在他縱橫奔波的這片土地上,時間彷彿已被取消,或成了按照自己的節奏運轉的另一種東西。他極力回憶著他觸控過的那些頭顱,回憶著時間概念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存在不存在一個把人和時間聯絡起來的特殊器官?當然存在。那麼,它是一小片骶骨、一個看不見的凹窩還是一定的體溫?他已記不起器官的部位,但還記得如何判定器官的功能正常與否、準時還是不準時、能預見未來還是一貫地臨時應付、能有條不紊地安排生活還是過得雜亂無章……「如同我現在這種生活。」加爾思量道。是的,他的人格與眾不同,命中註定要漂流四方、終生顛沛,只能混沌不堪地過一生……這一點,他在卡龍畢莊園滿懷激情地總結自己的信仰及主要經歷時就已得到證實。他曾為無法理清那些令人頭昏目眩、光怪陸離的奔勞、景物、信仰、險阻、激情及不幸而心灰意懶,而且非常有可能的是,落入卡納布拉沃男爵之手的那份自傳並不能充分反映他一貫的人生哲學、他的堅貞不渝,反而使本來雜亂無章的東西被人看作條理分明的東西。對革命充滿熱情,他對如此眾多的百姓遭受苦難和凌辱忿忿不平,決心為改變這種狀況而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您的信條中沒有一條是現實的,您的理想和在卡努杜斯發生的事情也毫不相關。」男爵的這句話重新在他耳邊響起,這使他十分生氣。一個仍然生活得好像法國革命從沒發生的貴族莊園主怎麼能理解他的理想?什麼人才認為「理想主義」是個壞名詞兒?一個被腹地義民奪取了一座莊園、另一座莊園也面臨被焚燬危險的莊園主怎能理解在卡努杜斯發生的事情?卡龍畢此刻無疑已是一片火海。是的,他可以理解這場大火。他清楚地知道,單憑盲目迷信或狂熱是辦不到這一點的。甲貢索人正在摧毀壓迫的象徵。他們雖然愚昧,但憑直覺知道,幾個世紀以來的私有制在剝削者的頭腦中如此根深蒂固,致使他們認為這種制度神聖不可侵犯,認為莊園主是上等人,是半個上帝。這場大火不正好證明上述這一神話的虛偽性嗎?不正好可以消除被剝削者的恐懼心理、使飢寒交迫的勞苦大眾看到有產者的權力可以被摧毀、勞苦大眾完全有力量消滅私有制嗎?「勸世者」及其信徒,雖然身上帶著宗教的印跡,但明確自己的矛頭所指。他們知道鬥爭的矛頭應指向壓迫的根源:私有制、軍隊、矇昧主義的道德觀念。撰寫現在落入男爵手裡的那份自傳是否是一種錯誤?不,自傳無損於自己的事業,但把這樣一件個人的東西交給一個敵人豈不荒唐?因為男爵是他的敵人。雖然如此,他對男爵本人並無敵意。這或許因為多虧了男爵,他才理解了自己耳聞目睹的一切、自己的話也才能被他人所理解,而這樣的事是他自從離開薩爾瓦多以來不曾有過的。他為什麼要寫那份自傳?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會死嗎?是因為資產階級本身的軟弱,不甘心在世界上未留下任何痕跡就悄然逝世嗎?當他突然想到胡萊瑪可能已經懷孕,心裡感到一陣慌亂。他每逢想到「子女」二字,心裡就泛起一種厭惡感,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在羅馬下了不與異性交往的決心。他想,對父道的恐懼是他的革命信仰的產物。一個人有了子女,要責無旁貸地給孩子吃,給孩子穿,要照顧孩子,哪裡還談得上行動自由?在這個問題上,他是始終如一的:不娶妻,不要兒女,不要任何可能限制他自由而削弱他叛逆精神的東西。

此時群星閃爍,他們在一片長滿維拉梅和馬坎比拉的樹林裡下了馬。吃乾糧時二人誰都沒有說一句話,加爾連咖啡都沒喝就睡了。加爾做了個噩夢,夢見許多死人。當烏爾皮諾將他喚醒時,天仍然黑黝黝的,遠處傳來可能是狐狸的叫聲。烏爾皮諾已煮好咖啡,備好馬。加爾想和烏爾皮諾聊聊。烏爾皮諾在男爵手下幹了多久?他對甲貢索人怎麼看?烏爾皮諾回答這些問題時總是支支吾吾,閃爍其詞,所以加爾不便再問。烏爾皮諾這種不信任態度是加爾的洋腔洋調引起的還是二人在觀察思考事物的方法上存在巨大差異而造成的?

這時,烏爾皮諾說了句什麼,但加爾沒有聽懂,他讓烏爾皮諾重複一遍。這次烏爾皮諾講得很清楚:他在問加爾為什麼要去卡努杜斯。「因為那裡現在發生的事情正是我一生為之奮鬥的事業,」加爾對他說,「那裡的人正在建立一個既無壓迫者也無被壓迫者、人人平等自由的社會。」加爾儘量用最通俗易懂的字眼向烏爾皮諾解釋卡努杜斯的存在對世界有何重大意義、甲貢索人今天干的事情又如何符合早有許多人為之獻出生命的理想。加爾滔滔不絕地講話時,烏爾皮諾沒有打斷過他,也沒看他一眼。加爾意識到他剛才的一席話猶如微風吹在巨巖上,對烏爾皮諾毫無作用。他終於沉默了。烏爾皮諾歪斜著頭——加爾感到十分驚奇——低聲說,他原以為加爾是到卡努杜斯去救自己的妻子。更令加爾驚奇的是烏爾皮諾接著向他提出了一連串問題:魯菲諾不是說要去殺她嗎?您會不會袖手旁觀看著她死?難道她不是您的妻子?那您為什麼把她搶去?「我沒有妻子,也沒有搶過任何人,」加爾大聲爭辯道,「魯菲諾說的是另一個人,那完全是一場誤會。」烏爾皮諾又沉默了。

直至幾個小時後,他們才又開了腔。他們在路上遇到一夥香客,香客們從車上的水缸中舀了點水給他們喝。當他們把香客們拋到後面時,加爾心裡泛起一股沮喪的感覺。這種感覺是由烏爾皮諾那幾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及其那訓誡式的口吻引起的。他不願去想胡萊瑪,也不願去想魯菲諾。他此刻想到的是死。他並不怕死,正因為如此,他才多次向死神挑戰。如果他在到達卡努杜斯之前被官軍抓獲,他將奮力反抗,直至逼得他們殺了他,免受嚴刑拷打之苦,也免受威逼恫嚇之辱。

加爾發現烏爾皮諾神色慌張。他們已在悶熱的卡汀珈裡走了足足半個小時。烏爾皮諾盯著一根樹枝低聲說道:「我們已被包圍了。只好等他們走近再說。」兩人下了馬。加爾沒發現周圍有別人的任何跡象。但不一會兒,便見幾個手持刀槍弓弩的人從樹林中冒了出來。一個上了年歲、膀大腰圓、赤裸身子的黑人向他們打了個招呼——加爾未解其意——問他們由何處而來。烏爾皮諾回答說從卡龍畢來,要到卡努杜斯去,並且指指來路說,他們之所以從那條路來是怕落到官軍手裡。兩人一問一答,加爾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但看上去兩人的態度不像是不友好。加爾見黑人抓住烏爾皮諾坐騎的韁繩,翻身上了馬。就在這當口,另有一人騎到了加爾的馬上。加爾朝前跨了一步,站到黑人面前,手持獵槍的甲貢索人當即瞄準了加爾。加爾做了個手勢,要他們別動手,他有話要和他們說。加爾告訴他們,自己得馬上去卡努杜斯,有重要事情告訴「勸世者」,並說他是去幫他們對付官軍的……然而,當發現甲貢索人臉上完全是一副冷漠、厭惡、譏諷的神態時,他閉上了嘴巴。黑人等了片刻,見加爾仍緘口無言,於是嘟囔了一句什麼。加爾未聽懂。那些甲貢索人和來時一樣,悄然而去。

「他說什麼呀?」加爾問。

「他說貝羅山和‘勸世者’有天父、好耶穌及聖靈的保護,」烏爾皮諾回答,「不再需要別人去幫助。」

接著,烏爾皮諾告訴加爾,離卡努杜斯已經不遠,叫加爾不必為找馬匹費神。事實也確實如此,由於卡汀珈裡草木茂盛,藤蔓攀繞,所以徒步行走和騎馬是一樣的速度。但馬匹被搶走,裝著乾糧的褡褳也沒有了,所以從現在起,只得靠乾果和樹根充飢。加爾省悟到,自離開卡龍畢以來,由於對往事的回首,他心裡一直悶悶不樂,於是按照老辦法,盡力去想那些抽象的或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科學和愚昧水火不容。」歷史的結論是:宗教一向只能起到麻痺、阻止人民起來反抗其統治者的作用。但卡努杜斯不正是有趣的例外嗎?「勸世者」利用宗教迷信喚起農民對資產階級秩序及保守思想的仇恨,讓他們去向那些一向利用宗教迷信奴役、剝削他們的傢伙開戰。宗教,如大衛·休謨所云,至多不過是「病人的一場幻夢」,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但在某些情況下——如卡努杜斯現在這樣——卻可以被用來使那些社會的犧牲品克服自身的惰性,採取革命行動,並在革命過程中用合乎理性的科學真理代替非理性的神話及偶像。有沒有機會就這一命題給《反叛的火花》寫封信呢?他又想和烏爾皮諾說話了。烏爾皮諾如何看卡努杜斯?烏爾皮奴嘴裡嚼著什麼,好一會兒沒有回答,最後才以事不關己無可奈何的口吻回答:「他們會砍掉所有人的腦袋。」加爾思量道,談話到此為止。

二人走出卡汀珈,來到一片長滿契克—契克樹的高地上。烏爾皮諾劈開一隻契克果,果肉又酸又甜,可以解渴。那天,他們又遇到過一群群前往卡努杜斯的香客。加爾從香客疲憊的目光中看出,他們個個雖然面帶愁容,但內心蘊藏著巨大的熱情。加爾為此感到十分欣慰,頓時精神倍增,激動不已。他們拋棄了自己的家園到一個戰禍臨頭的地方去,這不就表明人民的本能是正確、可信的嗎?他們之所以去那裡是因為他們本能地感到卡努杜斯是他們渴望的正義和解放的象徵。他問烏爾皮諾何時能到。如果不出意外,傍晚就可趕到。會有什麼意外嗎?難道他們還有什麼錢財,會有人來攔路搶劫嗎?「他們會殺掉我們。」烏爾皮諾說。然而加爾並不因此而氣餒。他笑了笑,心想,這次來卡努杜斯雖然失去了兩匹馬,但無論如何對自己的事業有益。

他們歇腳的地方是一間空蕩蕩的農舍,殘留著大火燒過的痕跡。這裡看不見花草,也沒有水。加爾揉揉雙腿,由於長途跋涉,兩條腿都抽筋了。烏爾皮諾突然來了一句:他們已經越過封鎖圈。隨即指指從前有畜欄、牲畜及牧人而現在一片荒蕪的地方。封鎖圈?將卡努杜斯和其他地方隔離的圓圈。照他們的說法,圈內是好耶穌執政,圈外是魔鬼當道。加爾沉默不語。無論如何,名稱無關緊要,只不過是一種裝飾。如果有助於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看清裡面所裝的東西,即使不用正義與非正義、自由與壓迫、解放了的社會與階級社會等概念而用上帝與魔鬼這兩個名詞也未嘗不可。加爾思量道,馬上就要到卡努杜斯了,他將目睹年輕時在巴黎見到的情景:群情激昂的人民為捍衛自己的尊嚴而浴血奮戰。是的,如果他能取得他們的信任和理解,就可以幫助他們,至少可以把他們不懂而自己跑遍天涯海角才學來的那些道理告訴他們。

「如果魯菲諾要殺您的妻子,您真的不管嗎?」烏爾皮諾問加爾,「那您幹嗎把她搶走?」

加爾怒不可遏,當即吼道,他沒有妻子。他已回答過這個問題,烏爾皮諾怎麼又來問?他恨透了烏爾皮諾,真想大罵一通。

「這事可實在令人難以理解。」烏爾皮諾嘟囔道。

加爾雙腿疼痛,兩隻腳腫得鼓鼓的,沒走多遠就說想再歇息歇息。他一面俯下身去一面想:「現在的我不再是從前的我。」他看了一眼頭下枕著的那條胳臂,瘦多了,彷彿不像是自己的。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點兒吃的東西,」烏爾皮諾說,「您睡一會兒吧。」

加爾望著烏爾皮諾消失在幾棵光禿禿的大樹後。他正要閉眼睡覺,突然發現一棵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的字跡隱約可見:卡拉卡塔。這名字在他腦海中縈繞盤旋,直至睡去。

利昂·德·納圖巴一面側身聆聽,一面思忖:「他要和我說話了。」他那瘦小的身軀高興得戰慄了一下。「勸世者」仍靜靜地待在床上,但利昂通過他的呼吸聲知道他是醒是睡。利昂又在黑暗中聽了聽。是的,「勸世者」醒著。他的雙目可能是閉著的,但他眼內正注視著下凡來找他談話或他爬上雲端晉見的某位神靈:聖人、聖母、好耶穌或天父;他也可能正在思考著明天要講的那些引人入勝的事情。利昂將把「勸世者」的至理名言記錄在華金神父帶來的本子上,未來的信徒將像人們現在閱讀《福音全書》那樣閱讀它。

利昂心裡想,既然華金神父再也來不了卡努杜斯,那麼紙張很快就會用完,到時就只好用比拉諾瓦雜貨店裡的洇墨紙了。華金神父很少和他說話,從他見到神父起——即神父跟在「勸世者」後面跑到貢貝來的那天上午——曾多次在神父的目光中發現,自己的那副模樣一向引起的人們那種驚異、不悅、厭惡的神情,並且總是將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但華金神父現已落入「殺人魔王」率領的官軍手裡,而且很可能被處死。此事對「勸世者」來說猶如晴天霹靂,所以利昂心裡十分難過。「孩子們,我們應當高興,」「勸世者」那天下午在新教堂布道時說,「貝羅山已經有了自己的第一個聖徒。」但利昂·德·納圖巴後來發現,「勸世者」回到聖所後十分傷心。瑪麗亞·瓜德拉多給他端來了飯,但他沒吃一口;女信徒們為他清掃房間時,他沒像往日那樣去撫摩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她已哭得兩眼紅腫)按在他身邊的小白羊;利昂將頭倚在他膝上時,他也沒伸出手來撫弄。利昂後來聽他嘆息道:「彌撒做不成了,我們現在成了失去父母的孤兒。」利昂預感到大禍將要臨頭。

因此,利昂久久不能入睡。會發生什麼事情?戰禍又將來臨,信徒們和魔鬼已在塔博萊裡諾較量過,所以此次戰鬥將更加殘酷。雙方將進行巷戰,傷亡定會更加慘重;而自己呢?很可能成為首批陣亡者之一。他在納杜沃時曾險些被大火燒死,是「勸世者」救了他的性命,可現在不會有人救他了。當時他出於感激,跟隨了「勸世者」;也正是出於感激,他不顧以四肢爬行的痛苦,也不顧山高水長,一直和「勸世者」形影相伴,走遍了天涯海角。利昂知道,他們中的許多人至今在懷念昔日那種遊蕩生活。那時,他們人數很少,「勸世者」完全屬於他們。今非昔比!他想到成千上萬的人羨慕他們日夜待在「勸世者」身邊。雖然表面如此,他也從來沒有得到和「勸世者」單獨談話的機會。「勸世者」可能是唯一始終平等待他的人,因為他從未發現「勸世者」把他看成一個彎脊椎、大腦袋、誤落人世的怪物。

利昂憶起多年前在特皮多郊野的那個夜晚。當時圍坐在「勸世者」周圍的香客有多少?祈禱完畢,他們便開始高聲懺悔。輪到利昂懺悔了,他一陣心血來潮,貿然說出幾句從前誰都未聽他說過的話:「我不相信上帝,不相信天主教。神父,我只相信你,因為只有你使我感到自己是一個人。」一陣靜謐。利昂被自己的痴情狂言嚇得渾身顫抖,他發現香客們一雙雙驚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在那天晚上,「勸世者」告訴他:「你所經歷的苦難,即便魔鬼見了也會被嚇一跳。無人知道你的心靈是純潔的,因為你一直在洗罪。沒什麼可後悔的,利昂,你的一生就是悔過的一生。」

他在腦子裡重複著:「你的一生就是悔過的一生。」然而,生活中,他有自己無比幸福的時刻。比如發現一本新的讀物——一本殘缺不全的書、一本舊期刊上的幾片散頁或任何其他印有文字的紙張,從中看到一些令人神往的東西。又比如,想象阿爾梅婭尚在人世,仍然是納杜沃的一名嬌豔少女;他為她歌唱,她不但沒生他的氣,反而朝他笑。又比如,把頭倚在「勸世者」的膝上,「勸世者」將手指伸到他的頭髮內,分開頭髮,撫弄著他的頭皮。他昏昏欲睡,全身熱乎乎的。他意識到,正是由於伸進他頭髮裡的那隻手和他面頰靠著的那幾塊骨頭,他才度過了生活中最艱難的時刻。

他應該感激的不只「勸世者」一人,否則不公正。在他體力不支、無法行走時,別人不是曾背過他嗎?為了使他改變信仰,別人,尤其是貝阿迪託,不是再三替他祈禱過嗎?瑪麗亞·瓜德拉多對他還不夠體貼、關懷、親熱嗎?他極力想象著這位世人之母對他的愛撫。瑪麗亞·瓜德拉多為把他爭取過來盡了最大的努力。在那雲遊四方的日子裡,每逢發現他身衰力竭、形容憔悴,她便像給貝阿迪託按摩四肢那樣給他按摩身體。在他發燒的時候,她讓他睡在懷裡,好讓他暖和些。他身上穿的衣服是瑪麗亞替他做的,腳上穿的用木頭和皮革做成的靈巧的手套鞋也是瑪麗亞親自設計的。那他為什麼不喜歡瑪麗亞·瓜德拉多?無疑,是因為瑪麗亞·瓜德拉多在沙漠上一次當眾懺悔時承認對他產生過厭惡的感情,說她曾以為利昂相貌醜陋,是魔鬼投胎。瑪麗亞嗚咽著承認了這些罪孽,捶胸頓足地懇求他饒恕。他說他原諒她,並稱她母親,但心裡一直不這樣想。「我這個人喜歡記仇,」利昂想,「如果有地獄,我必叫它燃燒幾個世紀。」從前他一想到火就感到毛骨悚然,現在卻覺得十分平靜。

他想起了上次歡迎朝聖者的情景,問自己以後還要不要參加。他受了多少驚嚇呀!他有多少次險些被極力想靠近「勸世者」的人悶死、踩死呀!四處火把通明,香菸繚繞,朝聖者如潮湧,一個個伸著手想去觸控「勸世者」。天主衛隊好不容易才在人流中開出一條路。利昂被擠倒在地,眼看就要被人流吞沒。於是他只得高聲呼喊,讓天主衛隊抬起他來。近來,除了聖所之外,他什麼地方都不敢去,因為街上也不保險了。信徒們爭先恐後地搶著去觸控他的脊椎,以為會帶來好運。人們像搶洋娃娃似的把他搶回家,向他詢問有關「勸世者」的各種情況,一纏就是幾個小時。難道他的後半生只能關在這四堵泥牆裡度過?需知苦難的深淵是無底的,一場災難過去,另一場隨之而來,永無完結。

利昂根據「勸世者」的呼吸聲斷定他已進入夢鄉。他又聽了聽女信徒們寢室那邊:連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都入睡了。利昂夜不成眠是因為眼前的戰事嗎?戰爭已經迫在眉睫。若安·阿巴德、帕傑烏、馬坎比拉、彼得勞、塔拉梅拉以及把守大路和戰壕的人都沒有來聽訓誡。利昂看見教堂周圍、壁壘後面個個全副武裝,有帶火槍的,也有帶獵槍的,身上揹著子彈帶,手裡攥著箭鏢、棍棒、菜刀,來來去去,彷彿隨時待命。

雄雞報曉,晨曦灑在香蒲上。運水人吹起分發飲水的號角。「勸世者」醒了,在床上默禱。瑪麗亞·瓜德拉多立即走進門。利昂雖然一夜沒閤眼,但也已欠起身子,準備記錄「勸世者」的至理名言。「勸世者」閉目祈禱了好一陣子,其間,女信徒們給他濡溼雙腳,穿上涼鞋。瑪麗亞·瓜德拉多給他端來一缽牛奶,他喝了,還吃了個玉米麵包,但沒去撫弄小白羊。「他這樣苦悶不僅僅因為華金神父的事,」利昂·德·納圖巴思量道,「也因為眼下的戰事。」

若安·阿巴德、若安·格蘭德及塔拉梅拉三人一起進來了。這是利昂第一次在聖所裡見到塔拉梅拉。街道司令阿巴德和天主衛隊隊長格蘭德吻過「勸世者」的手便站起來,但代替帕傑烏來的塔拉梅拉仍然跪伏在地。

「神父,塔拉梅拉昨晚得到一些情報。」若安·阿巴德說。

利昂此刻心裡想,街道司令大概也是一夜沒有閤眼。阿巴德滿頭大汗,風塵僕僕,愁容滿面。格蘭德正在滿意地喝著瑪麗亞·瓜德拉多剛剛為他端來的一碗牛奶。利昂想,二人準是奔波了一夜,從這個戰壕跑到那個戰壕,從這個路口跑到那個路口,一會兒運送火藥,一會兒檢查武器,一會兒又商量什麼問題。利昂自語:「戰爭可能就發生在今天。」塔拉梅拉仍然跪在地上,手裡攥著揉成一團的皮帽。他身上揹著兩支獵槍,一串串子彈好像狂歡節時佩帶的裝飾。他緊咬雙唇,說不出話來,後來終於喃喃地說,辛蒂奧和克魯塞斯已經騎馬回來了。現在死了一匹馬,另一匹可能也完了,因為他臨來時看見那匹馬汗如泉湧,奄奄一息。山羊不停地跟著跑了整整兩天,差一點也送了命。塔拉梅拉沉默了,不知還該說些什麼,兩隻眯縫眼向若安·阿巴德投去求援的目光。

「你把辛蒂奧和克魯塞斯帶來的帕傑烏的口信給神父講講。」若安·阿巴德向塔拉梅拉提示道。瑪麗亞·瓜德拉多也早給阿巴德端來一碗牛奶和一個麵包,所以他剛才說話時嘴裡是滿的。

「任務已經完成,神父,」塔拉梅拉終於記起來,「卡龍畢莊園已經燒掉。卡納布拉沃男爵帶上全家及幾個莊園守護人到蓋伊馬達斯去了。」

塔拉梅拉極力抑制著在「勸世者」面前的膽怯心理解釋說,帕傑烏燒燬卡龍畢莊園後並沒有趕到官軍前面去,而是埋伏在「殺人魔王」西塞的側翼,目的是待官軍進攻貝羅山時一舉撲向官軍後方。塔拉梅拉沒做更多的解釋,隨後再次講到了馬被累死的事。他說已告訴守在戰壕裡的信徒們將死去的馬吃掉,並說,如果另一匹馬也死去,就把它交給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處理……然而就在這時,「勸世者」睜開了雙目,塔拉梅拉沒再繼續說下去。「勸世者」的目光深沉、陰鬱,這更增加了塔拉梅拉的緊張。利昂看見塔拉梅拉用力揉搓著手中的帽子。

「好吧,孩子,」「勸世者」低聲道,「帕傑烏和你們這些同伴的忠誠及勇敢會得到好耶穌的獎賞。」

「勸世者」伸出一隻手,塔拉梅拉吻過後以雙手緊握,虔誠地端詳了好一陣。「勸世者」為他祝福,他畫了十字。若安·阿巴德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塔拉梅拉一面後退,一面恭敬地點著頭。出門前,瑪麗亞·瓜德拉多也像待阿巴德和格蘭德那樣給了他一杯牛奶喝。「勸世者」探詢地望著他們。

「神父,官軍已經逼近。」阿巴德一面說一面蹲到地上。他說這句話時聲調很高,把利昂和女信徒們嚇了一跳。他抽出短刀,先在地上畫了個圓圈,隨後又畫了許多條線,指出官軍的來路。

「他們不會從這條路來,」阿巴德指著通往蓋萊莫波的村口說,「所以比拉諾瓦兄弟倆正好把老弱病殘運往那裡,減少傷亡。」

「勸世者」望了若安·阿巴德一眼,示意他講下去。若安·阿巴德的手指指到圓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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