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哨吹起來既像鳥叫,又似人的陣陣悲泣,刺耳而又揪心。夜裡,它把官軍從夢中驚醒;路上,它使官軍卻步不前。木哨聲是死亡的先兆,隨著木哨聲而來的是子彈或箭鏢。子彈呼嘯而過,在空中映出道道紅光,也有的未擊中目標就已炸成碎片。哨聲逝去,隨即傳來的中彈的牛、馬、驢、羊的痛苦嘶叫。偶爾有一兩個官兵倒下,但這種情況甚少,因為子彈的主要目標是牲畜,正如木哨聲專門襲擊官兵的耳朵——思想、靈魂。他們通過剛剛倒下的兩頭牛發現這些倒下去的牛已無法食用,即便那些身經百戰、能吞下石頭的將士也不能食用,因為吃了這樣的牛肉,來不及找醫生診斷便會上吐下瀉,一病不起。於是他們醒悟甲貢索人殘害牲畜是為了一箭雙鵰:除了殺死牲畜,還要根除官軍食用這些牲畜的可能,斷其生路。後來,又有一頭牛倒下。費布羅尼奧·德·布里陀少校在死牛身上灑煤油,一把火將牛化為灰燼。離開蓋伊馬達斯至今短短幾天,布里陀少校已判若兩人。他形容憔悴,雙目失神,陰鬱而沉悶。木哨聲使他食不甘味,夜不成寐。他也許是官軍中受木哨聲傷害最嚴重的人。該他倒霉,牲畜在悲壯的輓歌聲中倒下,可這責任需由他來承擔。雖然他明知牲畜的死亡意味著飢餓的到來,但不得不親自下令將受傷的牲畜最後殺死,燒掉、他已盡了全部努力來減少箭鏢帶來的傷亡。為了保護牲畜,他派人在畜群四周巡邏放哨,下令把未鞣製過的獸皮給牲畜裹在身上。但時值盛夏,牲畜體外裹上這層獸皮,不但又悶又熱,行動遲緩,有的甚至暈倒在地。布里陀少校一聽到牛叫馬嘶,便率領部下四處搜捕。但這是徒勞的,毫無希望的。唯一的結果是再次證實敵人像幽靈般行蹤不定、出沒無常。那木哨吹起來響徹四野,彷彿敵人有萬馬千軍,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他們怎麼會在這樹木稀少、坦蕩無垠的地方隱蹤匿跡?莫萊拉·西塞對此作了如下解釋:人數不多的叛匪隱身於山坳、洞穴及叢林之中,但常出沒於關鍵要塞,原野又如此空曠坦蕩,所以哨聲自然顯得格外響亮。我們不應被敵人的鬼蜮伎倆迷惑,因為它無損官軍的一根毫毛。但當他收到又有牲畜傷亡的報告,再次命令部隊出發時說:
「這樣更好,我們可以輕裝前進,早日到達目的地。」
西塞上校每逢收到牲畜傷亡的報告總要和記者們說幾句逗趣的話,這種沉著鎮定的態度使記者們深為感動。甲貢索人可在暗中窺視官軍的行蹤,官軍卻看不到甲貢索人的蹤影,這種情況使官軍日益惶恐,而且成了記者們的中心話題。每當他們問《訊息日報》的近視記者關於西塞上校對主力部隊及後備部隊不斷遭到敵人襲擊的想法,近視記者總是回答說,西塞上校認為敵人的箭鏢、木哨聲不值一提,因為他心中只想著一件事:儘早到達卡努杜斯,不給「勸世者」及叛匪逃跑的機會。西塞上校斷言,敵人的箭鏢和木哨無非是為了誘惑、騷擾官軍,為其逃跑爭取時間。但對久經沙場的西塞上校來說,他決不會受騙,不會為無謂的搜捕耽擱哪怕一天時間,也不會偏離自己預先制定的行軍路線分毫。他告訴為日後軍糧擔憂的部下,單憑這一點,也應儘早到達卡努杜斯,第七步兵團將從敵人的倉庫、農場及畜欄裡得到補給。
自重新上路以來,記者們曾看到一位年輕軍官不止一次地拿著血淋淋的箭鏢跑到隊伍前方報告敵人新的暴行。就在今天中午,部隊開進聖多山幾小時前,布里陀手下的這位年輕軍官不僅帶來了箭鏢,還帶來一張弓和一隻木哨。部隊停在一條幹涸的河床裡,烈日當頭,將士們個個熱得滿頭大汗。莫萊拉·西塞仔細審視著這張弓。這是一張非常原始的弩弓,由粗糙的木料和破繩製成,使用起來也很簡單。塔馬林多上校、奧林皮奧上尉及幾位記者站在西塞上校身旁。西塞上校拿起一枚箭鏢,搭在弓上,向記者們演示弩弓的用法。隨後又把由竹管挖了切口製成的口哨放到唇邊,吹出淒厲的叫聲。那年輕軍官才講出事情的真相:
「團座,我們抓到兩個俘虜。一個受了傷,另一個還能說話。」
一陣沉默。莫萊拉·西塞、塔馬林多及奧林皮奧三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年輕軍官接著說:「平日我們總有三支搜捕隊時刻待命,一聽有哨聲便四處搜捕。兩個小時前,搜捕隊聽到哨聲,當即奔向不同方向。沒等箭鏢落下,一支搜捕隊便發現幾塊石頭後面躲著兩個弩弓手。搜捕隊窮追猛趕,直追到敵人面前,想活捉敵人。一個弩弓手負隅頑抗,最後受了傷。」西塞上校聽罷,立即朝部隊後陣奔去,記者們也尾隨而去。記者們心情十分激動,以為總算能見到敵人的面目了。但當他們一個小時之後來到部隊後陣時,並未能立即見到俘虜。兩個俘虜被關在一間茅屋裡,茅屋四周由荷槍實彈的官兵把守,軍方不准他們走近。他們圍著茅屋轉來轉去,眼巴巴地望著來往如梭的大小軍官,想從軍官們那裡探聽點訊息,但軍官們對他們提出的問題總是支吾搪塞,不肯正面作答。兩三個小時後,莫萊拉·西塞再次來到隊伍前陣,終於透露出一些情況。
「有一個傷勢很重,」西塞上校說,「也許到不了聖多山就會死去,這確實有點可惜。應該讓他們到聖多山去死,因為他們死在那裡會有所教益;死在這裡簡直是白死。」
當近視記者——他總是那副好像感冒初愈的樣子——問及俘虜是否提供了有價值的情報時,上校臉上顯出未置可否的神態:
「他們口口聲聲要上帝寬恕,大罵敵基督,還說什麼世界末日已經到了,可就是不肯說出同謀和幕後策劃人。他們知道的情況不多,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全是些可憐蟲嘛。他們屬於帕傑烏那一夥。」
第七步兵團當即又出發了。他們疾步如飛,傍晚時分便趕到了聖多山。在其他村鎮,官軍只是匆匆地搜查一下,看有無隱藏的武器,但到了這裡就不同了。記者們還未下馬,便看見官兵三三兩兩地朝一幢幢土坯房衝去,又端著長槍闖入房內,如臨大敵。記者們在正方形廣場上下了馬,廣場四周長滿羅望子樹,村裡的老幼婦孺擠在樹下。雖然他們一副呆滯木然的樣子,雙眸中閃射著冷漠、懷疑、生疏的光,但是誰好誰歹心裡清清楚楚。房前、屋後及房屋兩側站滿了士兵,只聽一聲令下,喊殺聲四起,有的用槍托砸,有的用腳踢,門窗應聲落地。隨後便看到一夥夥鄉民被驅趕到由四個哨兵把守的畜欄裡,這裡就是審訊他們的地方了。記者們只需待在原地便能聽到從那裡傳出的叫罵聲、悲嘆聲、咆哮聲以及婦女們極力想湊近畜欄的掙扎聲、抽泣聲。聖多山頃刻間成了聽不到槍響炮轟的奇特戰場。記者們在這座豎著大大小小十字架的村莊裡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返回這頭,但沒有一個軍官理會他們,也沒有一個軍官告訴他們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們從這個畜欄跑到那個畜欄,看到的總是同樣的情景:鄉民被圍困在荷槍實彈的官兵中間。時而,一個鄉民從畜欄裡被推出來帶走了;時而,又有一個鄉民從家裡被抓來,打得遍體鱗傷,難以站立。記者們總是同來同往,生怕有誰被這臺機器的齒輪絞住。雖然他們還不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但猜想事情定與早上抓的俘虜有關。
兩名俘虜被處決的當天晚上,記者們有幸見到了莫萊拉·西塞上校,他們的猜測從西塞上校那裡得到了證實。兩名俘虜是在羅望子樹林中被處決的。處決前,一名軍官宣讀的一項公告聲稱,共和國為了捍衛自己的生存,必須對那些圖謀推翻共和國的反動分子——不論他們出於貪婪的本性還是出於無知,也不論他們受到宗教狂熱的唆使還是上當受騙——予以堅決鎮壓,因為他們在為一小撮妄圖使巴西永遠處於落後狀態、以圖進一步搜刮巴西民脂民膏的保守分子的利益服務。鄉民們聽得懂這番高論嗎?記者們憑直覺感到釋出官那聲嘶力竭的吼叫對默默站在官兵身後的百姓來說完全是對牛彈琴。兩名俘虜已被槍決,鄉民們湊近屍體,記者們隨西塞上校前往他晚上將要下榻的地方。《訊息日報》的近視記者像往常一樣,極力湊到上校身旁。
「有必要用這種審訊辦法把聖多山的百姓全推到敵人一邊去嗎?」近視記者問西塞上校。
「他們已經是同夥,已經是敵人了,」西塞上校回答,「前幾天,土匪頭子帕傑烏帶領五十名匪徒到過這裡。鄉民不僅把他奉為上賓,而且為他提供給養。你們這次該看到了吧?這裡的鄉民在宗教狂熱的驅使下深深地捲入了叛亂。」
上校臉上毫無憂慮。燈光、燭光、篝火照得四周一片通明。第七步兵團的搜捕隊像幽靈在黑暗中游蕩。
「要將整個聖多山削平,方能把所有的叛匪斬盡殺絕。」西塞上校邊說邊來到一間小房子外面,塔馬林多上校、庫尼亞·馬託斯少校及另外幾位軍官早已等候在那裡。他揮揮手,要記者們離去。隨後他劈頭問一位副官:「還剩幾頭牛?」
「十六七頭,團座。」
「我們不能讓這些牛全被毒死,不如先讓部隊美餐一頓。你去告訴費布羅尼奧,讓他把牛全宰了。」副官飛奔而去。莫萊拉·西塞轉身對另外幾位部下說:「從明天起,要把褲腰帶勒得緊緊的。」
西塞上校進屋去了。記者們也返回自己安歇的茅屋。他們在茅屋裡喝著咖啡,抽著煙,相互交換著各自的想法。山上教堂裡傳來村民們為兩位死者守夜的祈禱聲。後來,他們再次領略了官兵領取牛肉的情景。晚餐十分豐盛。官兵們竟吃得高興地彈起吉他唱起歌來。記者們雖然也有肉吃,有酒喝,但沒有官兵們那股勝利在望的喜悅勁兒。過了一會兒,奧林皮奧上尉來和他們商量,問他們願意留在聖多山還是繼續前進,直至卡努杜斯。如果他們決定去卡努杜斯,就別中途變卦,因為一路上已再無投宿的地方。五名記者中有兩人決定暫留聖多山,一名因身體有病決定回蓋伊馬達斯,其餘兩名——衣冠楚楚的老記者和近視記者——決定隨官軍前往卡努杜斯。於是,奧林皮奧上尉勸兩位要去卡努杜斯的記者趕快去睡會兒覺,因為部隊馬上要強行軍。
兩位記者一覺醒來,已是紅日高照,軍號陣陣。他們被告知部隊前陣出了事——三個士兵輪姦了一位姑娘,西塞上校到那裡去了。兩位記者當即隨塔馬林多上校所在的連隊趕往出事地點。當他們趕到部隊前陣時,那三個士兵已被並排綁在樹上挨鞭子呢。其中一個,每打一鞭,他就大叫一聲;另外一個嘴裡唸唸有詞,彷彿在禱告上帝;而最後一個,雖已被打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但依然顯出滿不在乎的神色。
這裡是一片空地,四周荊棘叢生,長滿曼達卡魯樹、維拉梅樹及卡龍畢樹。部隊前陣的各個連隊就集合在這片樹林中,官兵們呆呆地看著三個被鞭打計程車兵。圍觀觀望的鄉民默不作聲,只偶爾傳來鸚鵡的啼鳴及女人的嗚咽聲。哭泣的是一位姑娘,是莫里斯克人和歐洲人的混血兒,背有點駝,光著腳板,衣服已被撕破,一片片傷痕裸露在外。她一個人待在那裡,無人理睬。近視記者問一位軍官,她是不是被姦汙的姑娘,軍官回答是她。莫萊拉·西塞上校身旁站著庫尼亞·馬託斯少校,離他們幾米遠處是他的那匹白馬。白馬背上沒備馬鞍,毛光鬃亮,彷彿剛用刷子刷過,一派悠閒自得的神情。
體罰結束,其中兩個已失去知覺,唯有那個態度傲慢的仍然顯出聆聽西塞上校訓話的樣子。
「士兵們,願你們以此為鑑,」西塞上校高聲道,「軍隊是而且應該是共和國最純潔的組織。我們必須對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上至高階將領,下至普通士兵,都應該這樣要求自己。只有這樣,我們才會受到人民的愛戴。你們知道,我們第七步兵團有這樣一個傳統,那就是誰違犯軍紀,誰就必須受到嚴懲。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保護百姓,而不是來和叛匪們比賽。今後誰若再敢強姦民女,格殺勿論。」
上校的話講完,人群裡默無聲響,一片寂靜。那兩個失去知覺計程車兵耷拉在樹上,樣子十分滑稽可笑。被姦汙的姑娘已止住哭聲,目光呆滯,不時地發出痴笑。
「給這位不幸的姑娘弄點吃的來。」莫萊拉·西塞指著姑娘命令道。隨後,他對湊到身邊的兩位記者說:「姑娘早已瘋了。雖然村民們仇視我們,但我們還是要這樣對待她。你們不認為這是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例子嗎?這不是對那些把我們稱作敵基督的人的最好回答嗎?」
勤務兵為西塞上校備好馬。空地上響起整隊集合的口令,部隊沿著不同的方向出發了。
「叛亂頭子們已露面了,」西塞上校突然拋開強姦事件改變話題,「是的,先生們。你們知道是誰在為卡努杜斯運送槍支彈藥和糧食嗎?是貢貝的神父,一個叫華金的人。聖衣成了一張理想的通行證、一把開門的鑰匙、一種豁免權。先生們,通敵的是一位天主教神父!」
他臉上毫無怒色,說得更確切些,他臉上全然一副自鳴得意的神態。
馬戲班的藝人們輪番拉著大篷車在荊棘叢生、亂石遍地的路上艱難地向前走。景色愈來愈荒涼,有時,他們一連幾天吃不到一點東西。從花甸起,他們開始遇上一些前往卡努杜斯的朝聖者,這些朝聖者比他們更窮得可憐:他們的全部家當背在背上,也有些殘腿斷臂的人把家當分成幾個行囊在地上拖著。一路上,只要有機會,大鬍子女人、傻子及矮子就給山民們占卦、唱歌謠或演滑稽戲,然而人們實在拿不出多少東西來酬謝他們。紛傳巴伊亞州的鄉警切斷了通往卡努杜斯的道路,凡在應徵年齡的男人都會被抓去當兵。於是藝人們只好繞道走離貢貝最遠的一條路。他們常常看到煙霧,人們告訴他們,那是甲貢索人為了把官軍餓死而進行堅壁清野。藝人們同樣可能成為堅壁清野的犧牲品。傻子的身體每況愈下,很少聽到他的笑聲,說話也少多了。
大篷車需由兩人拉。他們五個形容憔悴,彷彿患了大病。每逢輪到矮子拉車,他總要在大鬍子女人面前抱怨一陣。
「你明知道不該去那裡,可硬要我們去。沒有東西吃,我們全會餓死在卡努杜斯,」他指著加利雷奧·加爾生氣地問,「你幹嗎要聽他的?」
矮子汗流浹背,說話時喘息不止,顯得更矮了。他今年多大年紀?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臉上已出現皺紋,瘦骨嶙峋,駝背,雞胸。大鬍子女人望了加爾一眼。
「因為他是個真正的人!」她高聲道,「我已和那些魔鬼待膩了。」
矮子失聲大笑。
「那你是什麼?」矮子笑得前仰後合,「對,我清楚了。你是奴隸,大鬍子大姐。你喜歡聽別人的擺佈,正如你從前喜歡聽吉普賽人的擺佈一樣。」
大鬍子女人也哈哈大笑,她本想給矮子一記耳光,可矮子躲過了。
「你就喜歡做他們的奴隸,」矮子高聲道,「他撫摩你前額的那天,你就被迷住了。他還對你說,要你做個好媽媽。你不但信了他的話,還掉眼淚呢。」
矮子又縱聲大笑起來。他為了不被大鬍子女人趕上,開始奔跑起來。大鬍子女人朝他扔了一陣石塊,不一會兒,他又回到了大鬍子女人身旁。這便是他們幹架的方式,看上去更像嬉戲,像交流感情。
他們默默地走著,休息或輪班拉車都無定規。誰累得走不動了,或遇上一條小溪、一眼井,或在天熱時遇上一個蔭涼的地方,便停下來。他們一面走路一面警惕地睜大雙眼注視著路兩旁,看有無可充飢的東西。偶爾也會捕到一隻可食的動物,但此種情況實在不多,於是不得不把所有綠色草木都拿來嚼一嚼。他們一心想找茵布塞羅樹。這是加利雷奧·加爾剛發現的一種樹,它的根味道香甜,汁液多,吃起來清涼可口,彷彿真正的美味。
那天下午,他們過了棉花莊,遇到一夥在路上歇息的香客。他們把大篷車撂在一邊,走到香客們身前。香客中大部分人是棉花莊的,要到卡努杜斯去。為首的是一位傳道者,此人年已古稀,上穿聖衣,下穿長褲,腳蹬麻鞋,身上還披著一條很大的披肩。隨他一起來的人都以虔誠、膽怯的目光望著他,彷彿他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加利雷奧·加爾蹲到他身旁,不住地問這問那。傳道者卻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不解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和那夥人說起話來。他後來談到了卡努杜斯,談到了《聖經》及「勸世者」的預言,並把「勸世者」稱作耶穌的使者。他還說,他們將在死後三個月零一天——不會早也不會晚——復活。可「魔鬼」手下的人不同,他們死了就是死了,不會死而復生。這便是兩者之間的差別,生與死之別,天堂與地獄之別,永遠受苦受難與贖罪洗罪之別。敵基督可以派兵到卡努杜斯來,可又有何用?他們最終的結局只能是腐爛、消亡。信徒們自然也會死,但死後三個月零一天會死而復生。到那時,他們的軀體又將完整無缺,他們的心靈會由於天使的撫摩和耶穌的引導而變得更加純潔。加爾雙目炯炯有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老人,生怕漏聽了一句話。加爾利用老人喘息的機會插嘴說:「要取得戰爭的勝利,不僅要有必勝的信心,而且要有武器。那麼,卡努杜斯有沒有條件抗擊代表富人利益的官軍呢?」香客們看看加爾,又望望傳道者。傳道者聽到了加爾的這番話,但沒抬頭去看他。戰爭結束後,富人將不復存在,或者說再看不出貧富之分,因為到那時大家都是富人。巨石將變為河流,荒山將變成沃土,棉花莊那樣的荒漠將像聖多山那樣成為鮮花盛開的樂園。眼鏡蛇、毒蜘蛛等都將和人類友好相處,正像人類被逐出天堂之前那樣。「勸世者」來到人世的目的就是使人們懂得這些道理。
黑暗中有人哭了。那哭聲低沉而淒涼,一聲接著一聲,持續了很久。傳道者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溫和多了。精神必定勝過物質,好耶穌代表精神,魔鬼是物質。久盼的奇蹟即將出現:貧窮、疾病、醜惡都將從人間消失。他用手輕輕碰碰蜷縮在加爾身旁的矮子。矮子也將像其他人那樣魁梧、英俊。此時,有幾個人為那人的哭聲所動,也哭了起來。傳道者將頭倚在身旁一個香客的身上睡去。眾人漸漸平靜下來,香客們相繼學著傳道者的樣子睡了。藝人們回到了大篷車上,不一會兒聽到常說夢話的矮子打起鼾來。
加利雷奧·加爾和胡萊瑪睡在車篷帆布上,兩人中間隔著一定距離。從依布埃拉起,這車篷就沒支到車上去。皓月當空,星斗滿天。夜靜靜的,明淨而涼爽,只有曼達卡魯樹和芒果樹幽幽的陰影在四周晃動。胡萊瑪閉著雙眼,發出有節奏的呼吸聲。加爾躺在她身旁,兩手枕在頭下,仰望廣闊的天穹。如果不去看看卡努杜斯,就在這荒涼的地方止步,未免荒唐。那裡的一些事情可能是原始的、幼稚的、充滿迷信色彩的,卻是非凡的。卡努杜斯是自由的堡壘,那裡沒有貨幣,沒有老闆,沒有憲警,沒有神父,沒有莊園主,也沒有銀行家,是按照最貧困的貧民的信仰並靠他們流血犧牲建立起來的社會。倘若這個堡壘能存在下去,那麼別的問題必將迎刃而解。宗教偏見和對來世的幻想,都將因腐朽無用而最終消失。倘若這個榜樣能立住腳,影響就會波及其他地區,就會出現更多的卡努杜斯,誰知道……加爾搔搔自己的腦袋笑了,他的頭髮已經長到可以用指尖揪住的長度。在被剃成光頭的那些日子裡,他常常感到憂慮和恐懼。為什麼?這得從他在巴塞羅那就診時挨棍棒說起。醫院長廊上擠滿被囚禁的精神病患者,一個個被剃光了頭,身上穿著拘束衣。看管患者的是刑事犯。這些看守人員不但常常把病人的飯食吃得一乾二淨,而且動不動就毒打患者,甚至以水龍澆患者取樂。他每逢在鏡子、溪水或水井中照見自己的光頭,就會立即回憶起那段往事:罪犯和醫生沆瀣一氣,虐待患者。他當時曾寫過一篇題為《反對虐待患者》的文章,並常以此自豪。革命不僅將使人類擺脫資本和宗教的桎梏,而且要消除對疾病患者的偏見。在階級社會中,患者,特別是精神病患者,是社會的產物,他們所遭受的痛苦和歧視並不亞於工人、農民、娼妓及奴僕。剛才那位傳道者自以為在談論上帝,實質上在談論自由。他不是說貧窮、疾病、醜惡將從卡努杜斯消失嗎?難道這不算革命理想?胡萊瑪睜大雙眼凝視著加爾,她是否也在思索?
「等他們打完仗,把費布羅尼奧·德·布里陀打敗,我一定設法去找他們。」加爾說。他說話聲音很輕,好像是在吐露衷腸:「多少年來,我出生入死,一直在奮鬥,可在我們的營壘裡看到的只是背叛、分裂和失敗。我多麼希望看到勝利呀,一次也好。我多麼想知道我們的勝利會是什麼樣子、什麼味道,而我們又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胡萊瑪望著他,仍像往常那樣顯出驚奇和陌生的神情。雖然兩人只隔著幾毫米,但誰都沒去碰誰一下。矮子已經在嘟嘟囔囔地說夢話了。
「你不理解我,如同我不理解你,」加爾說,「你為什麼不在我昏厥時開槍打死我?為什麼不勸那夥強人砍下我的腦袋帶走而是隻帶走了幾縷頭髮?既然你我信仰不同,你為什麼要和我待在一起?」
「殺你的人應該是魯菲諾,」胡萊瑪輕聲說,話音裡沒仇恨,彷彿談家常,「即使他殺了你,他失去的也比你多。」
「這一點正是我無法理解的。」加爾想。他倆前幾次也談到了這一點,但他總是百思不得其解。在這窮鄉僻壤,宗教勢力如此猖獗,道德教條如此死板,這些除了身上襤褸的衣衫和蝨子之外一無所有的窮漢如何曉得名譽、復仇這類事情?他們又如何懂得榮耀、誓言以及許諾給富人、懶漢及寄生蟲的奢侈品和玩物呢?他想起住在蓋伊馬達斯「仁慈的聖母」旅館時發生的一件事。有一天正逢過節,他趴在自己房間的窗上聽一位吟遊藝人講故事。故事雖然講得很不連貫,但可以聽出講的是中世紀的一個神話。加爾早在孩提時代就讀過這個神話,成年後又看過被改編成抒情說唱劇的《魔鬼羅伯特》。這個神話是如何傳到這裡來的?看來,世界要比表面看到的更難以預卜。
「我也不理解那夥帶走了我頭髮的強人,」加爾喃喃說,「我是說,我不理解那個叫凱依法的人。難道他讓我活下來的目的就是要讓魯菲諾親自來享受報復的樂趣?這不像農民的作為,而是貴族的伎倆。」
前幾次,胡萊瑪曾極力向他解釋,但她今晚默然了。她可能認為加爾永遠不會理解這類事情。
翌日清晨,棉花莊那夥香客尚未動身,他們便又上路了。他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越過弗朗西亞山。傍晚時分,他們已是又累又餓,再也支撐不住。傻子在路上曾暈倒兩三次,第二次暈過去時臉色煞白,一動不動,大家都以為他死了。天黑下來時,他們遇到一片綠幽幽的水塘,至此,一天的辛勞才被驅散。他們先撥開草叢,各自喝了水。隨後,大鬍子女人盛了一盆水端到傻子面前,又用水淋了淋眼鏡蛇,讓它也涼快涼快。眼鏡蛇一直沒受什麼苦,因為總可以找到幾片樹葉或蠕蟲給它吃。他們喝足了水,便動手挖樹根,折樹枝,摘樹葉,矮子還設下了捕捉野獸的陷阱。炎熱的白天已經過去,微風和著香氣輕輕吹過。大鬍子女人坐到傻子身旁,讓他把頭倚在她的膝上。她關心傻子、眼鏡蛇及大篷車的命運,如同關心自己的命運。她彷彿覺得自己的生存取決於自己保護傻子、眼鏡蛇及大篷車——這三樣便是她生活的全部天地——的能力。
加爾、胡萊瑪及矮子無可奈何地慢慢地咀嚼樹枝和樹根,汁液吮吸淨了,便吐在地上。加爾發現腳下有個硬邦邦的東西,其中一半埋在土裡。是的,是個頭顱,黃黃的,上面已有許多裂紋。他過去曾在腹地道路兩旁多次看見過類似的頭顱,也有人告訴他,腹地義民常將敵人的屍體從土裡挖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給野獸當乾糧,以為這樣就可將敵人的靈魂送進地獄。加爾左右端詳著頭顱。
「在我父親看來,人的頭就像一本書、一面鏡子,」他深有感觸地說,「如果他知道我現在到了這樣一個地方,來到這樣一個國家,會怎麼想?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十六歲那年。我當時對他說,行動比科學更重要。這話使他大失所望。他也是一個離經叛道的人,有自己的叛離方式。醫生們都嘲笑他,管他叫巫師。」
矮子凝眸注視著加爾,他和胡萊瑪一樣極力想弄清加爾這番話的意思。加爾仍在滿腹心事地一邊嚼一邊吐。
「你為什麼到這裡來?」矮子問,「不怕死在外國?你在這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死後不會有人祭奠你。」
「你們就是我的親人,」加爾說,「甲貢索人也是我的親人。」
「你不信神,不祈禱,不信上帝,」矮子又問,「可你對卡努杜斯的興趣為什麼這樣大?」
「我可不願和外國人在一起生活,」胡萊瑪說,「一個人失去了祖國,等於失去了父母。」
「祖國這個詞總有一天會消失,」加利雷奧·加爾當即駁斥道,「以後的人將指著地圖上的邊界線嘲笑我們這些閉關鎖國的人。他們會說:‘那些人多愚蠢啊。’」
矮子和胡萊瑪相互對視了一眼。加爾意識到他們的意思是:真正愚蠢的是他。他們邊嚼邊吐,並且不時做出要嘔吐的樣子。
「你相信棉花莊那個傳道者講的那番話嗎?」矮子問加爾道,「他說,準有一天會出現一個沒有犯罪、沒有弊端……」
「沒有醜惡的世界,」加爾接道,頻頻點頭表示贊同,「我相信這一點,正如其他人相信上帝一樣。很久以來,許多人出生入死,為之奮鬥的正是這樣一個世界,所以我心裡一直想著卡努杜斯。我到那兒至多不過是一死,但我死而無怨。」
「魯菲諾會殺死你的。」胡萊瑪低垂著頭喃喃地說。隨後,她又抬高了嗓門問:「你以為他會忘記你對他的侮辱嗎?他正在找我們,這仇他早晚是要報。」
加爾一把抓住了胡萊瑪的胳膊。
「咱們倆將一起親身經歷這場報復,是嗎?」加爾問胡萊瑪。他聳聳肩,又說:「魯菲諾未能理解我,其實我並不想侮辱他。一個人情慾發作時,一切都會拋到九霄雲外:意志、友誼,全會忘記。情慾不取決於一個人自己,它藏在骨子裡,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靈魂裡。」他又把臉往胡萊瑪那邊靠了靠,說:「我至今也不後悔,因為這件事告訴我:我從前信奉的那套東西是虛偽的,快樂和理想並不矛盾,不應該為自己的肉體感到羞恥。你懂嗎?不,你不懂。」
「這麼說,這可能是真的嘍?」矮子打斷了他們的話,聲音顫抖,眼中閃射著哀求的光,「據說‘勸世者’能使瞎子重見光明,能使聾子重新聽見聲音,能使麻風病人的傷口癒合。那麼,假如我對他說:‘我到這裡來是因為知道,你會給我帶來奇蹟,’只需他碰一碰我,我就會長高嗎?」
加爾茫然地望了矮子一眼,找不到一句話——不論是真話還是假話——回答他提出的問題。大鬍子女人見傻子那副模樣,放聲大哭起來。「他已經不行了,」她說,「他既不哭也不笑,愈來愈不行了。」大鬍子女人痛哭了一陣,隨後睡著了。黎明時分,從卡萊瓦來的一家人叫醒了他們,給他們帶來一個可怕的訊息:一隊隊鄉警和當地莊園主派出的人共同封鎖了去貢貝的道路,正等待官軍到來。要去卡努杜斯,唯一的辦法是改道北上,繞過馬薩卡拉、安西科及羅薩里奧等地。
他們在路上走了一天半,來到了位於馬薩卡拉河畔的聖安東尼奧鎮。鎮上有一座溫泉,幾位藝人幾年前曾到過這裡,他們至今還記得當年人們海潮般地擁到泡沫漂浮、臭氣熏天的溫泉裡去治皮膚病的情景。當時,盜匪常來擄掠病人的財物,聖安東尼奧鎮便成了盜匪經常出沒的場所。今日的聖安東尼奧已是滿目荒涼,河邊看不見一個洗衣婦,破爛不堪、亂石遍地的街上長滿了椰子樹、費庫樹及仙人掌,既看不見行人、狗,也看不見飛鳥。雖然如此,矮子的心情還是很好。他拿起一支短號,吹出十分滑稽的音調,開始招攬顧客。大鬍子女人不停地笑,就連身體虛弱的傻子也使出全身力氣,用肩扛,用手推,甚至用腦袋去頂,想讓大篷車走快些。他咧著嘴,口水直往外流。他們遠遠地望見一個小老頭正在把一隻鐵環釘到門上。小老頭朝他們這邊望了望,裝作沒看見。但當大鬍子女人走到他身邊並做了個接吻的手勢時,他笑了。
他們把大篷車停在一片長滿牛蒡的廣場上。鎮上的居民聽到號聲,好奇地從門窗上探出身。矮子、傻子及大鬍子女人在一堆破布及亂七八糟的東西里翻弄了一會兒,撿出幾樣東西把自己花花綠綠地打扮了起來,隨即又把臉胡亂地塗了塗。他們的那些道具彷彿是從倒閉的傢俱店裡撿來的:蛇籠、鐵環、魔術棍及一把紙糊的手風琴。矮子先拼命吹一陣號,再吆喝一陣:「演出馬上開始了!」他們周圍漸漸聚攏來一群愁眉苦臉的觀眾,一個個骨瘦如柴,分不清男女,也說不上年齡,大部分人的臉上、臂上或腿上有脫疽、傷疤、疹斑或粉刺。他們克服了最初的疑懼心理,有的相互攙扶,有的跌跌撞撞、一跛一瘸地走到這裡。「這些人不像奄奄一息的病人,」加爾思忖道,「更像死去多年的故人。」所有的居民,尤其是孩童,顯得格外蒼老。有幾個人正在朝大鬍子女人笑。只見她時而把眼鏡蛇纏在身上,時而吻著蛇的嘴,時而又讓蛇在她背上蜷成一團。矮子緊緊抓著傻子,一起為耍蛇的大鬍子女人捧場叫好。傻子一會兒手舞足蹈,一會兒做個鬼臉,一會兒又縮作一團。前來觀看的聖安東尼奧居民中,有身強力壯的,也有病懨懨的;有滿臉愁雲的,也有眉開眼笑的但都讚許地點著頭,有時還鼓幾下掌。有幾個觀眾回頭窺視加爾和胡萊瑪,好像在問他們兩人何時出場。加爾出神地望著他們,胡萊瑪臉上卻露出厭惡的神色。她本來一直在極力剋制著自己,突然低聲對加爾說,看不下去,想走開。加爾沒去安慰她,他只覺得雙眼火辣辣的,心裡亂極了。健康如同愛情、金錢及權力,是屬於個人的東西:它常常使一個人只想到自己,把別人置之腦後。是的,一個人可以一無所有,甚至可以沒有愛情。但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健康,哪裡還談得上去拯救危難中的弟兄們?問題堆積如山,魔鬼又長著三頭六臂,罪惡的事情更比比皆是。加爾發現胡萊瑪臉上露出厭惡恐懼的神色,於是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臂。
「你看看這些人,你看看這些人呀,」加爾激動而憤慨地說,「你看看這些婦女,她們從前也有過年輕、健康、美麗的時代,是誰把她們糟蹋成現在這副樣子?是上帝嗎?是那些流氓、無賴、富翁!是那些身強力壯的人!是那些極端自私的人!是那些有權有勢的人。」
加爾鬆開胡萊瑪的胳臂,沒注意到矮子已開始講那不勒斯國王的女兒瑪格洛娜公主的動人故事,便忿忿地徑直走到人群中央。只見這個長著紅頭髮紅鬍子、穿著破衣爛衫、肩脖上有條傷疤的大漢在人群中央發起高論:
「弟兄們,你們不應該喪失信心,不應該絕望。你們這樣受苦受難,絕不是因為天上的鬼魂要你們這樣,而是因為世道汙濁。你們所以成了現在這副樣子,是因為你們沒有飯吃,沒有醫生,沒有藥品,沒人關心你們的痛癢,這一切又都因為你們是窮人。你們在遭受剝削、壓迫,待遇不公正。弟兄們,你們決不能就此罷休,你們要像卡努杜斯的弟兄們那樣,要反抗,要從苦難的深淵中掙扎出來。你們要去搶佔土地、房屋;你們要把財產從那些奪去你們青春、健康、人格的人的手中全部奪回來……」
大鬍子女人沒讓他講下去。她氣得滿臉通紅,用力搖著加爾的身子罵道:
「你這個蠢貨!笨蛋!沒有人能聽懂你在胡扯什麼!你的話使他們傷心、難過,他們不會給我們東西吃了!你應該去給他們佔一卦,說幾句讓他們高興的話,這才是你分內的事!」
雄雞報曉,貝阿迪託睜開了眼,心裡念道:「讚美好耶穌。」他躺在原處沒有起床,祈求上帝在新的一天裡給他力量。他太柔弱了,實在難以承受如此繁忙的事務。近幾天來,香客日增,他白天常常感到頭暈目眩。夜裡,當他在聖安東尼奧教堂祭壇後的草褥上躺下時,覺得渾身痠痛,難以入睡。有時甚至不得不長達數小時咬著牙關躺在那裡,直至睡去才算擺脫了這種痛苦。貝阿迪託雖然體弱,但意志十分堅強,一直在支撐著,不願在這個除了「勸世者」之外數自己位高任重的城鎮裡,讓任何一個人看出自己體力不支的狀況。
他睜開了眼。雄雞又叫了,晨曦從天窗上透了進來。他睡覺時總穿著瑪麗亞·瓜德拉多她們為他縫補過無數次的那件聖衣。他穿上麻鞋,吻過戴在胸前的神符和耶穌心像,然後將孩提時代「勸世者」在本巴爾賜給他的那塊有鏽斑的苦行帶纏到腰上。他疊起草褥,走到教堂門口,叫醒了睡在這裡的老總管。老總管是喬羅喬人,他睜開眼,嘟囔道:「讚美我主耶穌。」「讚美我主。」貝阿迪託回答。貝阿迪託將每天清晨向上帝供奉苦難祭用的皮鞭遞給總管。總管接過鞭子——貝阿迪託已跪到地上——在貝阿迪託的背上、臀部狠狠抽了十鞭,貝阿迪託沒有呻吟一聲。兩人隨後又都畫了十字,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總管開始清掃祭壇,貝阿迪託朝門口走去,快到門口時聽到門外有夜裡抵達貝羅山的香客們說話的聲音。天主衛隊大概在門外看管著他們,等待他來決定他們能否留在這裡。無論把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拒之門外還是把一個會傷害「勸世者」的歹徒接納進來,都是不可饒恕的大錯,這種擔心一直在折磨著他,也是他向天主禱告時最憂慮的一件事。他開了門,先聽到嘈雜的人聲,隨後見到了大門外面的幾十個人。其中有身背獵槍、臂上掛著藍袖章或頭裹藍布巾的天主衛隊隊員,他們齊聲呼道:「讚美慈悲的耶穌。」「讚美耶穌。」貝阿迪託低聲應道。香客們畫著十字,所有沒殘廢、不生病的人都站了起來,一個個的眼裡閃射著飢餓、幸福的光。貝阿迪託估計,那裡至少聚著五十人。
「歡迎你們到天主和好耶穌的地盤貝羅山來,」貝阿迪託說,「你們是響應‘勸世者’的召喚來的,‘勸世者’要求你們做到兩條:一是信,二是真。信,就是在天主的土地上不能有一個不信上帝的人;真,就是人人要說真話。」
貝阿迪託告訴天主衛隊放香客們走進教堂。從前,他可以和每個香客單獨談話,可現在只得一夥一夥地談了。「勸世者」不願讓任何人插手此事。「貝阿迪託,你就是一道門。」每逢他懇求「勸世者」派人手分擔這項任務時,「勸世者」總是這樣回答他。
進教堂來的是個瞎子和他的女兒、女婿及兩個外孫。他們是蓋拉拉人,在路上整整走了一個月才到這裡。女婿的母親及一對孿生外孫已死在路上。他們是否為死者舉行過莊重的葬禮?是的,棺木入殮,經文相伴。瞎子講述著一路上的情況。貝阿迪託審視著他們,心想,這是一個團結和睦的家庭,在這個家庭裡,長者是受尊重的,因為其餘四人一直在靜聽著瞎子講話,沒有一個人打斷他的話,並不住讚許地點著頭。五個人臉上露出飢餓和體力不支時的倦容及香客們踏上貝羅山時那種由衷的喜悅表情。貝阿迪託感到了天使的撫摩,決定讓他們留下來。他又問了問他們是否在敵基督手下幹過事。他們一致發誓,他們從來不主張共和,不同意驅逐皇帝,不贊成政教分離,不接受世俗婚姻,不使用新的度量單位,也不接受人口普查。貝阿迪託擁抱過他們,隨後叫來一位天主衛隊隊員,吩咐把他們帶到安東尼奧·比拉諾瓦那裡去。臨出門時,女兒在瞎子耳上低語了幾句,異想天開的瞎子提出:他們何時能見到「勸世者」?瞎子一家等待著貝阿迪託的回答,臉上露出急不可耐的神情,貝阿迪託自言自語:「真是好人啊。」他們將在當日下午在教堂見到「勸世者」,將聽到「勸世者」的訓誡,「勸世者」將告訴他們天主十分高興地把他們收到圈欄裡。貝阿迪託看見他們興沖沖地離去了。在這個行將毀滅的世界上,恩賜具有洗滌靈魂的作用。五位香客——貝阿迪託知道這一點——此時已忘卻死去的三位親人和種種苦難,覺得活下去還是很有意義的。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將把他們的姓名記在本上,瞎子將被送進收養院,瞎子的女兒將被送到薩德林哈姐妹那裡去幫忙,瞎子的女婿及兩個外孫將去運水。
貝阿迪託一面聽另一對夫婦——婦女手上捧著個布包——講話,一面想著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安東尼奧是個有信仰的人,是個聖人,是天主圈欄裡的一隻綿羊。他和他的弟弟都是知書達禮之人。他們從前有自己的店鋪和牲畜,是有錢人。他們本可以賺錢、買房、置地、僱用僕人,但他們沒有那樣做。他們情願和窮弟兄們同甘苦、共患難,做上帝的奴僕。不正是由於上帝的威嚴,比拉諾瓦這樣一個博學多才的人才會來到這裡解決了如此繁雜的問題嗎?他剛剛解決的水的配給問題就是明證。飲用水須從瓦沙—巴里斯河及維拉莊園的水池運來,然後免費分給各家。他往往讓剛到這裡的香客擔任運水員,這樣一來,他們不僅漸漸為人們所熟悉,人們也自然會救助他們;他們也會覺得自己是在為「勸世者」和好耶穌效力。
貝阿迪託從那男人含糊不清的話裡聽出,他妻子手裡抱著的是初生的嬰兒,在他們從竹林山下來時剛剛死去。貝阿迪託掀起破布看了看:嬰兒全身僵直,臉色蠟黃。他對孩子的母親說,總算上帝賜恩,嬰兒得以死在這唯一不被魔鬼管轄的土地上。夭亡的女嬰直到現在還未洗禮,於是大家為她舉行了洗禮儀式,起名瑪麗亞·歐弗拉西亞,祈求上帝把這幼小的生靈送往天國。貝阿迪託先讓夫妻倆起誓,然後讓他們去找比拉諾瓦商量安葬女兒的事情。由於木材短缺,死人的安葬早已成為貝羅山的一大難題。貝阿迪託渾身滲出一身冷汗,他擔心女嬰的屍體會被毫無遮蓋地拋在墓穴裡。
貝阿迪託繼續會見別的香客。聖詩班的女信徒們開始清掃小禮拜堂。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給貝阿迪託捎來一罐吃的東西,瑪麗亞·瓜德拉多還專門寫來一張字條:「這是給你一個人吃的。」瑪麗亞之所以要寫這張字條,是因為知道貝阿迪託常把自己的一份飯食讓給別人。貝阿迪託一面聽香客們講話,一面從內心感謝上帝給了自己一顆如此堅強的心,免受飢渴之苦。他只需吃一點、抿幾口就行了。即使在途經大沙漠時,他也未像別的弟兄那樣因缺水少食而備受煎熬。所以,除「勸世者」外,他是為慈悲的耶穌齋戒次數最多的一個。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告訴他,若安·阿巴德、若安·格蘭德和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正在聖所等著他。
貝阿迪託又花了近兩小時接見香客。在這兩個小時中,只有一個從佩德里納斯來的糧食販子未獲準留居此地,因為他一直靠收租為生。當過兵、為官軍充當過嚮導或為官軍運送過物資的,貝阿迪託一般不拒之門外,但靠租稅生活的必須離開,而且不準再來,否則格殺勿論。因為後者一向欺壓窮人,廉價收購窮人的青苗,搶奪窮人的牲畜;因為他們貪婪成性,將來很可能成為蠶食革命果實的蛀蟲。貝阿迪託告誡那個從佩德里納斯來的糧食販子,為了獲得上帝的憐憫,他必須遠離此地,不顧風險隻身一人和魔鬼鬥爭。他又告訴擠在廣場上的其他香客說有人在等他,他得走了。時值晌午,金色的陽光灑在貝羅山上。許多人還想纏著他,但他揮揮手,告訴他們他有緊急事情要辦。一路上,他有天主衛隊護送。起初,他本不想要衛隊,但現在看來衛隊是非要不可了。如果沒有這些弟兄護送,他從小禮拜堂走到聖所就得花上好幾個小時,因為纏著他問東問西、求這求那的人太多了。他邊走邊想,今天上午,有幾個香客從阿拉戈阿斯和塞亞拉而來,這豈不有點稀奇?聖所周圍擠滿了各種年紀的人,他們伸直頸項,望著「勸世者」隨時會出現的那扇小門。貝阿迪託和天主衛隊的四個衛士被擠在人群中間,前進不得。於是,他們只得揮動藍色布巾。看管聖所的弟兄們見了,才為貝阿迪託開了一道柵門。貝阿迪託一面在人流中俯身前行一面思忖,要是沒有天主衛隊,貝羅山可能真會亂作一團,魔鬼也定會趁機而入。
「讚美我主耶穌。」貝阿迪託念道。「讚美我主。」有人隨聲應道。貝迪阿託覺得「勸世者」四周全然一派昇平景象,連街上傳來的嘈雜聲都成了和諧的樂聲。
「神父,讓你們久等了,」貝阿迪託輕聲說,「到這裡來的朝聖者愈來愈多,連和他們談話都來不及,更別想記下他們的姓名了。」
「人人都有拯救自己的權利,」「勸世者」說,「你應該為他們感到高興。」
「見香客人數與日俱增,我心裡是很高興的,」貝阿迪託說,「我在生自己的氣,恨自己不能很好地瞭解他們。」
若安·阿巴德和若安·格蘭德席地而坐,馬槍放在膝上,貝阿迪託在他們兩人中間坐下。比拉諾瓦的弟弟奧諾里奧也在場,他風塵僕僕,彷彿剛剛外出歸來。瑪麗亞·瓜德拉多給貝阿迪託端來一杯水,他喝完了,咂咂嘴。「勸世者」身穿紫黑色聖服,正襟危坐在床上。床腳處是利昂·德·納圖巴,手裡拿著鉛筆和本子,大腦袋倚在「勸世者」的膝上,「勸世者」的一隻手插在利昂紛亂的深褐色頭髮裡。女信徒們一動不動地背靠牆壁蹲下,悄然無聲。小白羊在酣睡。
「他是‘勸世者’,是先知,是英雄,是為眾人所愛戴的人,」貝阿迪託虔誠地想,「我們都是他的弟子。從前,我們什麼都不是,是他把我們變成了虔誠的信徒。」一股幸福的暖流傳遍他全身:這是天使再次撫摩他了。
貝阿迪託意識到若安·阿巴德和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之間發生了意見分歧。比拉諾瓦不贊成若安·阿巴德的主張,反對焚燒卡龍畢莊園。他說,如果將卡納布拉沃男爵的卡龍畢莊園燒燬,受害的首先是貝羅山,而不是魔鬼,因為卡龍畢莊園是貝羅山最主要的給養來源地。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彷彿擔心自己的話別人聽起來刺耳,又好像在透露一件奇聞。「‘勸世者’的威望無與倫比,所以竟能使安東尼奧·比拉諾瓦這樣一個人在他面前感到手足無措。」貝阿迪託想。比拉諾瓦在日常生活中已自然而然地成為一種力量,他精力充沛得令人瞠目結舌;他的見解雄辯有力,令人無言以對;他講起話來聲若洪鐘,幹起活兒來從不知疲倦;他多謀善斷,但在「勸世者」面前總是畢恭畢敬。「但他這不是在受難,」貝阿迪託想,「而是在滌罪。」他們聽完訓誡,在一起徜徉時,比拉諾瓦曾多次向他這樣講過。比拉諾瓦想了解「勸世者」的經歷,想知道「勸世者」的教導,貝阿迪託總是一點點講給他聽。貝阿迪託滿懷深情地想到了初來貝羅山時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那時,貝羅山是個人煙稀少的小鎮,貝阿迪託常和比拉諾瓦從鎮子這頭走到那頭。比拉諾瓦曾向他傾訴過自己的身世,告訴他「勸世者」如何改變了自己生活的方向。「我那時心灰意冷,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腦子都快要爆裂了。可現在,我只要知道他在身邊,心裡就會感到從未有過的坦然。貝阿迪託,這就叫滌罪呀。」他們現在都公務纏身,沒時間談心了。但願主的意願得以實現。
貝阿迪託沉浸在遐思中,竟連比拉諾瓦何時停了口都沒注意到。若安·阿巴德此時衝著比拉諾瓦開口了。帕傑烏證實下列訊息確鑿無疑:卡納布拉沃男爵在為敵基督效力,他已下令莊園主為官軍提供糧食、嚮導、馬匹、驢及守護莊園的人員。卡龍畢正在變成兵營。卡龍畢是這一帶最大的莊園,也是最富有的莊園,擁有最好的糧倉,可以為十倍於第七步兵團的官軍提供給養。所以必須把它燒燬,不給狗子兵留下任何可利用的東西,否則,他們一來,要保住貝羅山就更加困難。若安·阿巴德和比拉諾瓦一樣,兩眼凝視著「勸世者」的雙唇。沒有必要爭論了:「勸世者」知道卡龍畢莊園該不該燒。雖然他們倆在這個問題上意見不同——貝阿迪託以前曾多次看見他們這樣爭執過——但他們的兄弟情誼不會因此受到影響。但「勸世者」還未來得及開口,就有人來敲聖所的門了。來人是從貢貝來的,身上帶著槍。若安·阿巴德走出聖所去看看他們帶來什麼訊息。
若安·阿巴德出門後,比拉諾瓦又開口了,但這一次他談的是關於死人的問題。朝聖者蜂擁而至,死人數目日益增加,原先位於教堂後面的公墓只差幾個墓穴就擠滿了。為此,需要把卡努杜斯與康巴奧之間的塔博萊裡諾那個地段清理、圍圈起來,闢為新的公墓。「勸世者」是否同意這樣做?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若安·格蘭德鬈髮上的汗珠晶瑩閃亮,晃動著一雙粗大的手嘟嘟囔囔地說,天主衛隊已從昨天開始修築由瓦沙—巴里斯河岸到維拉莊園的雙層石壁戰壕。他正在說這話的時候,若安·阿巴德回來了。連利昂·德·納圖巴也抬起了頭,露出探詢的目光。
「官軍已於今日凌晨開到貢貝。他們一到那裡就打聽華金神父,說要找他。看來,華金神父已被他們殺害了。」
貝阿迪託聽到有人哭了,但他沒去看是誰。他知道是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雖然其他人沒去理會她,但哭的人愈來愈多,聖所裡頓時哭作一團。「勸世者」木然了。
「讓我們一起為華金神父祈禱吧,」「勸世者」終於難過地說,「華金神父到主那裡去了。他將在那裡繼續幫助我們,甚至比他在這個世界上對我們的幫助更大。我們應該為他,也是為我們感到高興,因為死亡是善人的節日。」
貝阿迪託雙膝跪到地上,心中十分羨慕華金神父,因為華金神父此刻已到了那只有好耶穌的殉道者才能去的地方——他已到了天國,無須擔憂魔鬼來犯。
魯菲諾和兩支搜捕隊幾乎同一時間到達貢貝。官兵的一舉一動都如臨大敵,他們搜查民房,破門而入,誰敢反抗就用槍托打誰。他們敲鑼打鼓地張貼布告,聲言誰私藏武器就處死誰。他們四處搜查華金神父的下落,魯菲諾聽說他們最後找到了華金神父,毫無顧忌地闖進教堂把他拉出來。為了打聽馬戲班的下落,魯菲諾在貢貝兜了一圈後,住到了一個燒磚人家裡。燒磚人全家議論著搜查及虐待百姓的情況,其中最令人不能容忍的是對神明的褻瀆——闖到教堂裡毆打上帝的使者!這麼說來,那些反對基督的傢伙在為魔鬼效力是毋庸置疑的了。
魯菲諾離開貢貝時斷定加利雷奧·加爾不在貢貝。加爾會不會在卡努杜斯?會不會已落入官軍之手?魯菲諾險些被封鎖去卡努杜斯之路的鄉警捉住。幸虧遇上幾個熟人在鄉警面前為他求情,所以不一會兒就放他過去了。他徑直朝北走去,但剛走了一陣,就突然聽到一聲槍響。子彈在他腳下掀起一股塵煙,他醒悟到是朝自己射來的。他立即趴倒在地,匍匐而行,終於看清了向他開槍的人:躲在一塊高地上的兩個鄉警。兩個鄉警朝他高喊,要他放下手中的武器。只見他一躍而起,躲閃著鄉警射來的子彈,最後跑到一個隱蔽之處,才算逃離虎口。但此刻他已迷了路。他確信再無人追趕自己,便困頓不堪地躺倒在地上。他從太陽的位置判斷出了去卡努杜斯的方向。在幾年前只有馱隊和窮途潦倒的商人行走的小徑上,可以隱約看見一群群來自四面八方的朝聖者。夜幕降臨,魯菲諾只得和朝聖者們一起露天過夜。此時,一個從聖安東尼奧來的、長著癤瘡的小老頭正在講述他目睹的一場馬戲表演。魯菲諾聽聞,心怦怦狂跳起來。他沒打斷小老頭的話,不一會兒他就發現自己回到了原路上。
魯菲諾摸黑到了聖安東尼奧,在馬薩卡拉河畔的一口井旁坐下等天亮。這一夜,他心急如焚,坐臥不寧。太陽剛出山,他便開始挨門逐戶查訪起來。大部分房子裡已經空無一人。他遇到的第一個村民告訴了他該到哪裡去找。他走進一間臭氣熏天、黑黝黝的房子,止住步,定睛看了看。四壁牆漸漸看清楚了,牆上畫著一條條的線,有幾幅畫和一張耶穌心像。看不到傢俱,看不到花壇,連一盞燈都沒有,但能看出這些東西被掠走後留下的痕跡。
一個女人坐在地上,見他進來,微微欠了欠身。女人身邊堆著五顏六色的布塊、一隻竹籃、一個火盆。她裙子上放著個什麼東西,魯菲諾好不容易才認出是個蛇腦袋。魯菲諾此刻看清了女人臉上的發須和她的兩條胳臂。在大鬍子女人和牆壁之間橫躺著個人,但只能看到這個人的下身和腳。魯菲諾發現大鬍子女人眼裡佈滿陰霾。他俯下身,十分恭敬地向她打聽馬戲班的下落。大鬍子女人朝他瞅了一眼,但沒看清他的面孔。她終於無可奈何地把眼鏡蛇遞過來,說:「您吃了它吧。」魯菲諾蹲在地上,向她解釋說自己不是要搶她的食物,而是想向她打聽一件事。大鬍子女人告訴他,躺在地上的是個死人。多日來,他重病纏身,苟延殘喘,終於在前一天夜裡斷了氣。魯菲諾聽著,不住地點點頭。大鬍子女人說她心裡難過又內疚,因為這個人的死要怪她,也許她早該把眼鏡蛇殺了給他充飢。假如她早那樣做,是否能救下他這條命呢?從馬戲班開辦,她就和他及眼鏡蛇在一起。大鬍子女人的話使魯菲諾想起了孩提時代在卡龍畢見過的吉普賽人、巨人佩德林及另外幾位藝人。大鬍子女人聽人說,死人如不用棺木收殮就會下到地獄裡去,她正在為這事犯愁呢。魯菲諾主動提出願為她死去的朋友做一口棺材,挖一個墓穴。大鬍子女人忙問魯菲諾有何要求。魯菲諾——他的聲音在顫抖——把自己的要求告訴了她。「是那個外國人嗎?」大鬍子女人又問了一遍,「是加利雷奧·加爾嗎?」是的,正是他。就在他們從聖安東尼奧往外走時,加爾被幾個騎馬人擄去了。大鬍子女人又在談論那個死人了,她拖不動他,又可憐他,於是情願留下來照料他。帶走加爾的是官軍、鄉警還是強盜?她不知道。會不會是在依布埃拉剪去加爾頭髮的那夥人?不,不是他們。他們要找的是否只是加爾?是的,他們根本沒理會馬戲班的藝人。他們是去卡努杜斯了嗎?不知道。
魯菲諾用窗上的木板做成棺材,將屍體放在裡面,最後又用那些五顏六色的布塊裹了。他將這個很不像樣的棺材扛在肩上,大鬍子女人跟在他身後,便出發了。村民們把魯菲諾帶到墓地,並借給他一把鐵鍬。他挖了個坑,將棺材埋了進去。大鬍子女人祈禱時,他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裡。回村後,大鬍子女人再三向他表示感謝。魯菲諾神情悵惘,突然問:「那個女人也被擄去了嗎?」大鬍子女人眨眨眼問道:「你是魯菲諾吧?」魯菲諾點點頭。大鬍子女人告訴他,胡萊瑪知道他會來。胡萊瑪也被擄去了嗎?沒有,她和矮子一起去卡努杜斯了。旁邊有一群人在聽他們談話,其中有身強力壯的,也有體弱多病的,但所有人都覺得這場談話十分有趣。魯菲諾突然感到困頓不堪,身子搖晃起來。好心的村民們讓他在大鬍子女人住的那間屋裡睡一會兒,他同意了,並且一覺睡到天黑。魯菲諾醒來後,大鬍子女人和另一對夫婦給他端來一碗稠稠的粥。魯菲諾和他們談起了戰爭及風雲變幻的世界。那對夫婦走了,魯菲諾又向大鬍子女人問起加爾和胡萊瑪的情況。她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訴了他,並說她也要到卡努杜斯去。難道她不怕落到狼口裡去嗎?然而她更害怕孤獨。也許她會在那裡遇到矮子,可以相互做個伴呀。
翌日清晨,魯菲諾和大鬍子女人互相道別。魯菲諾動身朝西而去,因為村民們告訴他那幫莊園守護人是朝西走的。他在林木扶疏、荊棘叢生的荒野裡走著。上半晌,他在卡汀珈躲過了一支清剿的搜捕隊。他常常停下來琢磨著地上的足跡。那一天,他未捕獲任何獵物,只能拔些草來嚼嚼。他在里亞喬·德瓦爾吉納過了一夜,上路不久,就遠遠望見近來人們紛紛議論的「殺人魔王」的那支軍隊。他看見遠處塵土飛揚,刺刀閃著寒光,聽見炮車拖在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他又開始加快步伐,但一直走到天黑才到塞利亞。當地的居民告訴他,不僅官軍來過這裡,帕傑烏一夥也到過這裡,可誰都不記得有一幫莊園守護人帶著一個叫加爾的人到過此地。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木哨聲,一夜沒止息。
塞利亞與聖多山之間是一片平坦的灌木叢生的地面,沒有什麼路。魯菲諾走著,忐忑不安,擔心再次遇上官軍。到了下半晌,他找到了水喝,還吃了點東西。不一會兒,他便覺得四周彷彿有人。他掃視了一眼卡汀珈,朝前走了幾步,又返回原地:沒發現什麼。但又過了一陣,他不再懷疑了:有人在盯著他,而且是幾個人。為了甩開跟蹤的人,他時而變換前進方向,時而躲到某個地方,時而急走幾步。但這一切都屬徒勞:跟蹤者都是內行,他們雖離他近在咫尺,他卻看不見他們。魯菲諾無計可施,只得大模大樣朝前走去,等著他們上來擒拿。過了一會兒,又傳來羊叫聲。他終於看見一片空地,雖沒發現那些手持長槍的人,卻看見了那個莫里斯克人和混血歐洲姑娘。姑娘雙目失神,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她的衣服被撕得粉碎,片片傷痕裸露在外。她手裡拿著鈴鐺和羊倌吹的木哨,表情呆滯。當魯菲諾走近時,站在那裡的那二十來個人沒有阻攔他,也沒和他說句話。他們的形容、打扮不像土匪,而像農民,身上卻都帶著砍刀、馬槍、子彈、短刀及裝有火藥的牛角。魯菲諾走近,其中一人站到姑娘面前,笑眯眯的,彷彿怕嚇壞了她。姑娘睜大雙眼呆望著。來人不住地朝她使眼色,意思是叫她不必害怕。末了,他從姑娘手中取過鈴鐺和木哨,返回同伴們所在的地方。魯菲諾注意到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挎著鈴鐺和哨子。
他們稀稀拉拉地坐成一個圓圈,開始吃飯。看來,他們對他出現在這裡全不以為然,好像他們早已料到他會來。魯菲諾將手舉到草帽上:「下午好。」有幾個人依舊繼續吃著,另幾個人搖了搖頭。有一個嚼著滿嘴菜飯嘟囔道:「讚美好耶穌。」說話人身材矮胖,皮膚蠟黃,臉上有一道傷疤,幾乎連鼻子都看不出來。「這傢伙就是帕傑烏,」魯菲諾暗中思量,「他會殺我的。」看來,不等他動那個敗壞了自己聲譽的人的一根毫毛,他就得一命嗚呼了。想到這裡,他不由得一陣心酸。帕傑烏開始審問他了。帕傑烏對他毫無敵意,連他身上的武器都沒要他交出,只是問他從何處來,在誰家裡幹活,打算到哪兒去,一路上都看見些什麼。魯菲諾對答如流,毫不猶豫,只有當帕傑烏打斷他問他另一件事時,他才止住話題。其他人仍然在吃飯,只有當魯菲諾說出自己要找的人的姓名及要找這人的原因時,他們才回首看了看他。帕傑烏再三問他究竟給警察帶過多少次路,想從他的話中發現破綻。但由於魯菲諾從一開始就決心實話實說,所以他的回答並無前後矛盾之處。他是否知道警察要緝拿帕傑烏?知道。帕傑烏——昔日的強盜——告訴魯菲諾,他還記得捕盜能手馬塞多上尉手下的那幫巡警,因為他好不容易才將他們甩掉。「你這個嚮導不錯。」帕傑烏說。「還可以,」魯菲諾回答,「可比不上你手下這幫人。我怎麼都沒甩掉他們。」每隔一陣,就有個人躡手躡腳地從密林中鑽出來,走到帕傑烏面前嘰裡咕嚕幾句,隨後又悄然離去。魯菲諾不慌不忙,沒問他們將如何處治自己,一直看著他們吃完了飯。甲貢索人站起身,掩埋了篝火的餘燼,用樹枝拂去了他們在這裡待過的蹤跡。帕傑烏瞅了魯菲諾一眼。「你不願洗滌自己的罪孽?」帕傑烏問。「我現在首先需要洗滌的是我的恥辱。」魯菲諾回答,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笑出聲來。帕傑烏猶豫了幾秒鐘,最後喃喃地告訴他:「你要找的那個外國人已被帶到卡納布拉沃男爵的卡龍畢莊園去了。」說罷,帶著自己的人馬離去。那個姑娘依然坐在地上,兩隻老鷹蹲在一棵茵布塞羅樹的樹冠上,像兩個老頭似的在那裡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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