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菲諾動身離開那片空地,但剛走了半小時就覺得渾身無力,累得倒在地上。一覺醒來,臉上、脖子上、手臂上被蚊蟲叮得到處是傷。從離開蓋伊馬達斯到現在,他第一次產生了灰心的感覺,相信一切都是徒勞。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現在,他正行走在自學會走路時起不知走過多少遍的地方。這裡的一條條路他都認識:哪個地方能找到水,哪個地方設陷阱捕捉鳥獸最好,他心裡一清二楚。然而就在這樣一個熟悉的地方,他卻有度日如年之感,煩悶得很。那天下午夢中的情景在他的腦海中縈繞:地球是個薄薄的殼,隨時都會裂開將他吞掉。他神不知鬼不覺地翻過了聖多山,又走了近十個小時才到了卡龍畢。整整一夜,他一直步履不停,有時甚至還要跑一陣。當他來到自己出生、度過童年的卡龍畢莊園時,並沒注意到莊園內田園荒蕪、人煙稀少的衰敗景象。他遇上幾個短工,短工們招呼他,可他既不道個好也不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他,只有幾個人在遠處盯著他。
一幢高大的房舍掩隱在棕櫚及羅望子樹叢中,房子四周的土牆上站著幾個帶槍的人,還可以看見有些短工在畜欄、糧倉及奴隸住的那排房間裡走來走去。短工們一面抽菸,一面聊天。所有窗子的百葉窗都已放下。魯菲諾慢慢朝前走去,觀察著守護莊園的人的神色。沒聽到命令聲,也沒聽到誰說話,莊園守護人迎著魯菲諾走來。聽不到喊聲、威脅聲,也聽不到魯菲諾和他們的說話聲。魯菲諾走近了,兩個莊園守護人抓住了他的兩條胳臂。他們沒打他,也沒取下他身上的馬槍、砍刀和短刀,沒有任何失禮的行為。他們只是擋住了他的去路,拍著他的肩膀問候他,勸他不要固執,要通情達理。魯菲諾臉上已冒出虛汗。雖然他們並沒打他,但他還是極力想甩開他們。他剛甩掉兩個,朝前走了一步,旁邊又上來了兩個,直逼著他退了回去。這種拉鋸戰就這樣進行了好一陣。最後,魯菲諾終於不再掙扎,乖乖地低下了頭。莊園守護人鬆開了他的胳臂。他望了望這幢兩層樓的正牆、樓頂及窗欞,這裡便是男爵辦公的地方。他剛朝前邁了一步,面前頓時又出現了一道人牆。房門開處走出來一個人。
此人他認識,是莊園守護人的頭目,總管阿里斯塔科。
「如果你想見男爵,他現在就可以見你。」總管溫和地告訴他。
魯菲諾的胸脯一起一伏。
「他會把那個外國人交給我嗎?」
阿里斯塔科搖了搖頭說:
「男爵準備把他交給官軍,官軍會替你報仇。」
「這個仇應該由我自己來報,」魯菲諾喃喃地說,「男爵知道這一點。」
「男爵不能交給你,也不會交給你,」阿里斯塔科又說,「需要男爵向你說明一下嗎?」
魯菲諾回答說不,他不需要。只見他臉色鐵青,額上和脖頸青筋暴露,兩眼圓睜,滿頭是汗。
「請告訴男爵,他已不再是我的教父,」他聲音顫抖地說,「也請你轉告他,我要去殺我的那個被搶走的女人。」
魯菲諾吐了口唾沫,轉過身,向來路揚長而去。
卡納布拉沃男爵和加利雷奧·加爾透過辦公室的窗子望著魯菲諾離去的身影,莊園守護人和短工們又回到原來各自的崗位上。加爾此刻穿著一件比他原來那件要好的上衣、一條更整齊的褲子,顯得乾淨多了。男爵回到自己守備森嚴的辦公室。辦公室裡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男爵抿了一口,臉上顯出心不在焉的神情。隨後,他又像昆蟲學家被某種奇特的昆蟲迷住那樣仔細審視著加爾。加爾剛被阿里斯塔科和莊園守護人帶到這裡時面容憔悴,滿臉飢色。從那時到現在,男爵常常以這種目光凝視他。如果是在聽加爾說話,就更是這樣了。
「假如魯菲諾剛才蠻不講理,硬要闖進來,您會下令殺死他嗎?」加爾以英語問,「會的,我可以肯定,您會下令殺死他。」
「死人是不能殺的,加爾先生,」男爵說,「魯菲諾已經死了。您搶走了他的胡萊瑪,等於置他於死地。倘若我下令殺了他,就等於對他的恩賜,等於幫他擺脫了恥辱的痛苦。對於一個腹地人來說,再沒比這更痛苦的了。」
男爵開啟一盒雪茄,一面點燃一支,一面回味著《訊息日報》上的標題:《男爵的差役為英國間諜帶路》。魯菲諾成了英國間諜的嚮導,這真是太好了!這不是他同英國間諜勾結的最好證據嗎?
「我過去唯一不能理解的是,埃巴米農達是用什麼辦法把這個所謂的間諜引到腹地來的。」男爵一邊說,一邊晃動著手指,好像手指抽了筋,「我萬萬沒有想到上帝會如此開恩,將一個理想主義者交給他。所有的理想主義者都是些怪人。從前,我一個都不認識。可現在,僅僅幾天工夫,我就結識了兩個。另一個就是莫萊拉·西塞上校。是的,他是個理想主義者,雖然他和您的理想不完全相同……」
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打斷了男爵的話。男爵走到窗前,透過鐵窗的方孔看見的情形不是魯菲諾返回來,而是四個帶槍的人——阿里斯塔科的莊園守護人圍著他們。「是帕傑烏,是卡努杜斯的帕傑烏。」他聽加利雷奧·加爾——這個連男爵自己也不清楚是自己的階下囚還是座上賓的人說道。他望著剛來的四人,其中三人默不作聲,只有另外一個正在和阿里斯塔科說話。那人個子不高,膀大腰圓,年紀不算輕,皮膚像牛皮一樣,臉正中有一道傷疤。是的,可能就是帕傑烏。阿里斯塔科點了點頭,隨後朝正屋走來。
「今天的事情可真不少啊!」男爵嘴裡叼著雪茄喃喃道。
雖然阿里斯塔科仍是那副令人難以捉摸的面孔,但男爵看出了他心中的慌亂。
「是帕傑烏,」阿里斯塔科簡單地說,「他想和您談談。」
男爵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轉身對加爾說:
「請您暫且迴避一下,吃晚飯時我來看您。在我們鄉下,晚飯開得很早,六點就吃。」
加爾走後,男爵問阿里斯塔科是否只來了四人。不,至少有五十來個甲貢索人待在莊園周圍。是否可以肯定那個胖墩兒就是帕傑烏?是的,就是帕傑烏。
「如果他們要進攻卡龍畢,怎麼辦?」男爵問,「我們能抗得住嗎?」
「我們內部很可能出現自相殘殺的情形,」總管阿里斯塔科回答,彷彿早已為自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許多人已不可信任,隨時會跑到卡努杜斯去。」
男爵嘆了口氣。
「你把他帶到我這兒來,」男爵說,「我希望你也參加這次會見。」
阿里斯塔科出去不一會兒,便帶著帕傑烏回來了。帕傑烏摘下草帽,停步在離男爵一米遠的地方。男爵極力把那雙執拗的眼睛、飽經風霜的面孔及其犯下的暴行聯絡起來。那道大傷疤可能是彈片留下的,也可能是刀砍的或野獸爪子抓的,是他殘忍一生的記錄。再說,他本可以被當作一個普通百姓,但平民百姓看男爵時常常眨眨眼,隨後便垂下頭,而帕傑烏一直凝眸注視著男爵,毫無謙卑之意。
「你就是帕傑烏?」男爵終於問。
「是的,我就是。」帕傑烏回答。阿里斯塔科一直像尊塑像似的站在他身後。
「你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給本地百姓帶來的災難並不亞於一場旱災。」
「那是過去,」帕傑烏毫不生氣,反而有些內疚地回答,「我自己的罪孽,我自己會來洗滌。我現在已經不為魔鬼出力,而是在效忠上帝。」
男爵聽過這種腔調:聖芳濟會的傳教士、來到聖多山的苦行僧、莫萊拉·西塞和加利雷奧·加爾,全是這副腔調。他想,這是一種絕對自信的腔調,是那些從不猶疑的人所使用的腔調。於是,男爵心中初次湧上了要領教「勸世者」——一個能把無賴變成狂徒的人——一番的念頭。
「你來幹什麼?」
「來燒掉卡龍畢莊園。」帕傑烏直言不諱地回答。
「你是來燒掉卡龍畢莊園?」男爵大驚失色,站起身來問道。
「我是來替卡龍畢贖罪,」帕傑烏慢慢地說,「這片土地流了這麼多汗,該休息休息了。」
阿里斯塔科一動沒動。男爵此時已鎮靜下來,彷彿在太平年代藉助放大鏡觀察植物標本中的蝴蝶或植物那樣審視著帕傑烏。突然,他心裡產生了要了解帕傑烏的性格及其形成過程的念頭。與此同時,他腦海中掠過塞巴斯蒂娜在一片火光中為埃斯特拉梳理頭髮的情景,他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以慈善為本的‘勸世者’不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男爵強忍內心的惱怒說,「難道他看不見由於莊園被燒,將有幾百甚至幾千個家庭忍飢挨餓、流離失所嗎?難道他還沒意識到正是由於這種愚蠢的行為才把戰爭帶到巴伊亞來的嗎?」
「您說的這些,《聖經》上都有,」帕傑烏心平氣和地說,「共和派要來,‘殺人魔王’也要來,天下要大亂。但由於有貝羅山,窮人才會得救。」
「你讀過《聖經》嗎?」男爵喃喃地問。
「‘勸世者’讀過,」帕傑烏回答,「您和您的家屬現在可以離開這裡了。‘殺人魔王’到過這裡,走時帶走了人和牲畜。該死的卡龍畢已經投降了魔鬼。」
「我不准你破壞莊園,」男爵說,「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幾千名百姓。」
「好耶穌不會放下他們不管,而且會管得比您好。」帕傑烏說。很顯然,帕傑烏此刻不願多惹是非,所以說話時總是極力顯出彬彬有禮的樣子。看來,他對男爵不願面對眼前的現實而迷惑不解。「只要您一走,大家都可以到貝羅山去。」
「到那時,莫萊拉·西塞早已將貝羅山夷為平地了,」男爵說,「單憑獵槍和短刀是敵不過官軍的,難道這點道理你都不明白?」
不,他永遠不會明白。要想說服他,正如想要說服莫萊拉·西塞或加利雷奧·加爾一樣,完全是對牛彈琴。男爵想到這裡,簡直不寒而慄。彷彿世界已失去理智,而主宰人類命運的只能是盲目的、無理性的信仰。
「我給你們送糧,送食品,送牲畜,難道就為的這個?」男爵道,「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曾答應我,你們決不動卡龍畢一根毫毛,不來攪擾卡龍畢的百姓。難道‘勸世者’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諾言?」
「他得聽從主的旨意。」帕傑烏說。
「這麼說,是上帝要燒我的家。」男爵輕聲說。
「是主,」帕傑烏趕忙糾正說,好像怕被誤會,「‘勸世者’不願您和您的家屬受到任何傷害。你們都可以走。」
「你未免太客氣了吧?」男爵嘲諷道,「我不走,我也不允許你燒掉我的房子。」
帕傑烏的雙目中頓時籠罩上了一層陰影,臉上的傷疤抽動了一下。
「如果您不肯走,那我只好動手把本可以免於一死的人殺掉,」帕傑烏痛心地說,「也只好把您和您的家屬殺掉。說心裡話,我不願讓你們死。再說,這幾乎用不著搏鬥。」帕傑烏用指指後面,「您可以問問阿里斯塔科。」
帕傑烏以哀求的目光望著男爵,希望得到一個滿意的回答。
「可以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嗎?」男爵終於說,「我能不能把這裡的……」
「給您一天的時間,」帕傑烏打斷了男爵的話,「您可以把要帶的東西都帶走,但我不能再等了。魔鬼的軍隊正向貝羅山挺進,我得趕快回貝羅山去。」他戴上草帽,轉過身,像阿里斯塔科陪他跨進這道門檻時那樣背對著男爵,告別似的誦道:「讚美好耶穌。」
男爵發現自己抽著的雪茄已經熄滅。他抖掉菸灰,重新將雪茄點燃。他吐了口煙,心中計算著,看來在規定期限內向莫萊拉·西塞求援是不可能了。於是,他——無論如何他也是個腹地人——無可奈何地想,假如埃斯特拉知道他們生活的這幢房子和這片土地將化為灰燼,將會怎麼樣呢?
半個小時之後,男爵來到餐廳。男爵的右側是埃斯特拉,左側是加利雷奧·加爾,三人都坐在高背的奧地利式椅上。雖然天還沒有黑,可僕人們已將燈點上。男爵瞟了加爾一眼:加爾無精打采地將一匙匙的湯送到唇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男爵曾告訴加爾,如果他想出去溜達溜達,可以出去。但他除了和男爵談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內——他住的正是莫萊拉·西塞住過的房間——不停地寫呀寫呀。男爵曾要他談談他和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見面後到現在的所作所為。「這就是我換取自由的條件?」加爾問男爵。男爵搖搖頭:「您現在是我對付我的敵人的最好武器。」加利雷奧·加爾什麼都沒說,男爵懷疑他是否在寫自白書。可如果他不是在寫自白書,那又在晝夜不停地寫什麼呢?煩惱之餘,男爵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一個理想主義者?」加爾問,「像他那樣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會是理想主義者?」
男爵意識到,這個蘇格蘭人正把他們在辦公室開始的談話繼續下去,而且頗有不宣而戰的態勢。
「您對西塞上校是個理想主義者感到奇怪嗎?」男爵以英語說,「他是個理想主義者,這一點用不著有任何懷疑。他對金錢、榮譽甚至權力通通不感興趣。他信奉的是抽象的東西。他所主張的民族主義是病態的民族主義。他崇拜技術進步,認為只有軍隊能夠治理這個國家,只有軍隊才能把這個國家從混亂和腐敗中拯救出來。他是個羅伯斯庇爾式的理想主義者……」
當一名僕人進來收拾碗盞時,男爵緘口了。他心不在焉地玩弄著餐巾,心中思忖著次日夜裡他看到的將是一片瓦礫和灰燼。他曾一度希望出現某種奇蹟,希望他的對手莫萊拉·西塞率領官軍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卡龍畢,阻止這一罪惡事件的發生。
「他和許多理想主義者一樣,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男爵接著說,臉上並未流露出內心的痛苦。他的夫人和加爾凝視著他。「您知道他在阿納託·米蘭城堡是如何對付那些推翻弗洛里亞諾元帥的聯邦叛亂分子嗎?他處決了一百八十五人。他們已是繳了械的人呀!可他不管這一套,他要殺一儆百。」
「他們一個個都是被砍死的呀。」男爵夫人補充道。她的英語沒有男爵那麼流利,講得很慢,好像對自己發出的每個音節都沒有把握。「您知道農民管他叫什麼嗎?叫他‘殺人魔王’。」
男爵啞然失笑,看了看剛端上來的一盤菜,但沒去理會。
「您想,倘若卡努杜斯那幫所謂親英的、妄圖復辟帝制的叛匪落到他手裡,會是什麼下場?」男爵憂傷地說,「他知道,他們既不親英,也不想恢復帝制,但為了雅各賓分子的事業,他需要行動。至於卡努杜斯那幫傢伙是否真親英、是否真想復辟帝制則是次要問題。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當然是為了巴西的利益,而且他真是這樣認為的。」
他艱難地吃了口菜,腦海裡浮現出卡龍畢將化為烏有時的烈焰。他彷彿看見那熊熊烈焰正將所有的一切吞沒,彷彿聽到烈焰的噼啪聲響。
「我對卡努杜斯那些可憐蟲是瞭解的,」男爵覺得手上滲出了汗,「他們無知、迷信,一個牛皮大王就可以使他們相信世界末日已經到來。但他們勇敢,能吃苦,對尊嚴有一種恰當的本能。他們連皇帝彼得羅二世和十二門徒中的彼得都分不清,只是盼望國王堂塞巴斯蒂安從海底鑽出來保護他們,卻將被當作保皇分子處決;他們對英國究竟在哪兒都沒有概念,卻被當作親英派槍斃。豈不荒唐?」
男爵又將叉子送到嘴上,吃了一口他覺得油煙味很重的東西。
「莫萊拉·西塞說知識分子不可信,」男爵接著說,「我看理想主義者更不可信,加爾先生。」
加爾說話了。男爵覺得加爾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朝他說話。
「您讓我到卡努杜斯去吧,」加爾滿臉紅光,雙目炯炯閃亮,一副異常激動的樣子,「我願為自己最美好的理想,為自己的信仰,為自己一直為之奮鬥的事業去死。我不願像個白痴那樣了結自己的一生。您說的那些可憐蟲是當今這個世界上最有尊嚴的代表,是揭竿而起的貧苦百姓的代表。雖然您和我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但我相信您是可以理解我的。」
男爵夫人向僕人使了個眼色,要他立即拿著杯盤離去。
「我在這兒對您毫無用處,」加爾又說,「我可能是天真的、幼稚的,但我絕不文過飾非。我這話不是訛詐,而是事實。不論您把我交給當局還是交給官軍,都對您毫無益處。我什麼都不會說。如果需要,那我只好撒謊,起誓說是您買通了我,讓我陷害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因為即使他是隻老鼠,而您是堂堂的正人君子,那我還是喜歡雅各賓分子而不喜歡保皇分子。男爵,請您別忘了,我們是政敵。」
男爵夫人做出要起身的樣子。
「你不一定要離開。」男爵攔住了她。雖然他表面上在聽加爾講話,心裡想的卻是那即將把卡龍畢化為灰燼的大火。如何向埃斯特拉解釋這件事呢?
「您就讓我到卡努杜斯去吧。」加爾又央求道。
「您到那兒去幹什麼?」男爵夫人高聲道,「甲貢索人會把您當作敵人殺死。您不是說您是個無神論者,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嗎?那您和卡努杜斯有什麼關係?」
「夫人,我在許多問題的看法上和甲貢索人是一致的,雖然他們並不瞭解這一點。」加爾停頓片刻後問:「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男爵幾乎是無意識地用葡萄牙語對自己的妻子說:
「埃斯特拉,我們該走了。他們要燒掉卡龍畢,已經無法挽回。我沒有抵抗,當然也不值得自殺。」男爵看見妻子咬緊雙唇,臉色慘白,呆呆地坐在那裡。他預料妻子會暈倒。他轉身對加爾說:「您瞧,我現在有要緊事和埃斯特拉商量,回頭我到您房間去吧。」
加爾立即退出。男爵默默地待在原地。男爵夫人沒有開口,她在等待著。男爵把他和帕傑烏的談話情況告訴了她。他注意到妻子設法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這樣做是徒勞的:她面無人色,全身顫抖。男爵一向深深地愛著她,而且在危難時刻,除了愛,還有一種無限的欽佩之情:他從未見她軟弱過。雖然從外表上看,她姿色過人,舉止文雅,但實際上是個十分剛強的女人。他思量,也許渡過這次難關又得靠她了。他告訴她,他們幾乎什麼都不能帶走,貴重物品須裝箱埋藏起來,至於剩下的東西,最好分給僕人和長工。
「再沒補救的辦法了?」男爵夫人輕聲說,彷彿怕自己的話被某個仇家聽去。
男爵搖搖頭:毫無辦法。
「事實上,他們的目的並不是要傷害我們,而是要殺掉魔鬼,給這片土地以喘息的機會。和他們是沒有道理可講的。」男爵聳聳肩。他覺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於是急忙結束這場談話:「我們明天就動身,明天中午。這是他們給的期限。」
男爵夫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冷漠、嚴肅的神情,額上佈滿皺紋,牙齒咬得格格直響。
「這麼說,今天夜裡得忙乎一夜了。」男爵夫人邊說邊站起身。
男爵一直望著她出了門,他知道她是去找女僕塞巴斯蒂娜。他派人找來了阿里斯塔科,和阿里斯塔科商量了臨行前要做的準備工作。後來,他關在自己的書房裡好一陣子,對所有筆記本、信件及公文做了處理,隨身攜帶的東西將放在兩個旅行包裡。他在去加爾房間的路上得知埃斯特拉和塞巴斯蒂娜已開始動手。全家一片忙亂,男僕女傭往來如梭,有的搬運東西,有的把牆上掛著的東西取下來,也有的把衣物裝到大大小小的箱子或筐籮裡。他們一個個如驚弓之鳥,不住地竊竊私語。男爵沒敲門就徑直進了加爾的房間。加爾正在床頭小桌上寫著什麼,聽他進來,手裡還拿著鋼筆,便急忙抬起頭來探詢地望著他。
「我知道,如果我現在放您走,那簡直是在發瘋,」男爵強顏歡笑——結果是一副怪相——地說,「我現在必須帶您到薩爾瓦多和里約熱內盧去走一趟,正如他們帶著您的頭髮,帶著那具假屍,帶著那些所謂的英國造的槍……」
男爵未能把話說完,他太沮喪了。
「請您別誤會。」加爾說。他離男爵很近,兩人的膝蓋快碰到了一起。「我決不會同您合作。我不會幫您解決任何問題。現在是戰爭年代,所有的武器都用上了。」
加爾講話時毫無盛氣凌人的架勢。男爵不解地望著他:個子不高,儀表端正,一副可親又可笑的神氣。
「所有的武器都用上了,」男爵喃喃地說,「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點,也是即將到來的20世紀的特點,加爾先生。所以那些狂人才會認為世界末日已經來臨。他們產生這種想法毫不奇怪。」
男爵發現這個蘇格蘭人痛苦萬狀,突然起了惻隱之心。他思忖道:「他唯一的要求不過是像條狗似的死在那夥不理解他而他也不理解他們的人之中。他以為自己會像個英雄那樣死去,可到頭來只能死得像個白痴——而這一點正是加爾本人所憂慮的。」男爵此刻覺得人世不過是一場無可挽回的誤會。
「您現在可以走了,」男爵對加爾說,「我給您派個嚮導,但我懷疑您最後能不能到達卡努杜斯。」
男爵看見加爾的臉上泛出紅光,聽他說了句感謝的話。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放您走,」男爵接著說,「雖然我覺得理想主義者是些很有意思的人,但絕不同情他們。也許您是個例外,因為您是個無法挽救的失足者,您的生命完結將是某種錯誤的後果。」
但他很快便意識到加爾並沒有在聽自己講,而是在忙著收拾桌上寫好的東西,遞過來對他說:
「這是我的全部經歷,是我的思想總結。」他的目光、他的兩隻手、他的皮膚都顯得異常激動,「也許我不該把它留給您,但我身邊再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了。請您先讀一讀,如果您能按照這上面的地址寄到里昂,我將不勝感激。那是幾個朋友辦的一份刊物,可我不知道這刊物是否還在出版……」他沉默了,彷彿感到羞怯。「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您現在就可以走,」男爵說,「不用說,您會遇到風險。最大的可能是落到官軍手裡。西塞上校肯定會要您的命。」
「先生,正如您以前說過的,死人是不能殺的,」加爾回答,「請您別忘了,他們在依布埃拉已把我殺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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