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到底有多少人?」這位從前的強盜問道。

「好像五千多人,」神父吞吞吐吐地說,「不過這只是在蓋伊馬達斯和聖多山方面的,還有從北邊塞吉佩來的。」他顫顫悠悠地又讀起來:「克拉烏迪奧·德阿馬拉爾·薩瓦赫特將軍指揮的部隊,三個旅:第四、第五、第六旅,由第十二、第三十一、第三十三營和一個炮兵師,第三十四、第三十五、第四十、第二十六、第三十二營和另一個炮兵師組成。這差不多又是四千多人。他們從阿拉卡胡登陸,向蓋萊莫波開來。馬克西米里亞諾神父沒搞到指揮官的名單。我跟他說沒關係。沒關係吧,若安?」

「當然沒關係,華金神父,」若安·阿巴德說,「您從那裡得到了很好的情報。上帝會報答您。」

「馬克西米里亞諾神父是主的高尚信徒,」華金神父輕聲說,「他坦白地告訴我,做這件事情,他很害怕。我對他說,我比他更怕。」神父強顏歡笑,緊接著說:「他跟我解釋說,蓋伊馬達斯的問題很多,要供養的人太多,運輸沒有解決。那麼龐大的部隊沒有車輛,沒有地圖。他說要拖延幾個星期才能行動。」

若安·阿巴德表示贊同。誰也不講話,好像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地看著蒼蠅的嗡嗡亂飛和一隻黃蜂的雜技表演。它終於落在若安·格蘭德的膝蓋上。那黑人用手一拍,把它趕走了。若安·阿巴德突然想起了比拉諾瓦兄弟那隻多嘴多舌的鸚鵡的叫聲。

「我還去了阿基拉爾·德納西門託博士那裡,」華金神父又補充說,「他叫我轉告大家,唯一可行的就是在這鉗形攻勢開始前叫大家解散,各回本村。」他停頓了一下,向七位尊敬地注視著他的好人不安地掃了一眼,「不過儘管如此,你們若迎擊討伐軍,他還是願意效勞的。」

神父垂下了頭,似乎疲勞或恐懼不允許他再講。

「一百支步槍、二十五箱彈藥,」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說,「還沒開箱呢,是政府軍的,在工廠的箱子裡。可以從烏亞烏亞那邊運過來,那條路還暢通。」他淌著大粒的汗珠,一面用手擦著前額一面說,「要求用毛皮、耕牛和山羊來償付,可這些在卡努杜斯都沒有了。」

「有金銀首飾。」若安·阿巴德說,他從商人的眼睛裡看出,在自己之前,他大概已經這樣說過或想過了。

「那是聖母和聖嬰的,」華金神父喃喃地說,聲音幾乎無法聽見,「那不是褻瀆神靈嗎?」

「‘勸世者’知道,神父,」若安·阿巴德說,「要去問問他。」

「人的恐懼是無止盡的。」近視記者想。這就是那些沒有時辰的日子、沒有臉龐的形象、被雲層遮住的光線給他的極大教育。他一直瞪著眼睛想看透那雲層,直到感到火燒火燎,才不得不閉上,到陰暗處去休息片刻。他沉浸在失望中,發現了自己是多麼怯懦。他的《訊息日報》《巴伊亞日報》和《共和主義雜誌》的同事們對此會如何評論?在他們中間,他是以膽大無畏著稱的,因為他總是去獵取新鮮的經驗:無論坎東布萊斯人的聚會將在哪條秘密小巷或茅屋裡舉行,他總是第一批前往參加,而在當時,黑人的宗教活動引起了巴伊亞白人的反感和恐懼;他是頑固地堅持經常走訪巫師和巫師活動的人;他是第一批吸鴉片煙的人;是他出於冒險精神,自告奮勇地去霍阿塞羅採訪皮雷斯·費雷拉中尉指揮的討伐倖存者的行動;是他親自向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毛遂自薦,與莫萊拉·西塞同行。「現在我是世界上最膽怯的人。」他想。矮子繼續敘述著奧裡維羅斯和費拉布拉斯的冒險、不幸和瀟灑。那些模糊的人影,他連男女都分不清。他們鴉雀無聲,顯然聽得出了神,將時間的流逝和卡努杜斯都置之度外了。此時此刻,在世界的末日,怎麼可能還在這裡聽一個絕對不識字的侏儒背誦梅薩冬達的騎士們的風流韻事?這樣的書可能是幾世紀前某個航海者或科英布拉的中學生放在褡褳裡帶來的。這裡真是無奇不有!

他感到胃裡一陣絞痛,心裡琢磨著聽眾會不會給他們飯吃。在這些富有教益的日子裡,他的另一個發現是:吃飯可以成為一塊心病,可以使他時刻感到抬不起頭來,可以時刻成為比那半盲人狀態更大的苦惱。眼鏡被打碎後,他就成了半盲人,到處碰壁,到處撞人。由於和眼前模糊的東西相碰,他渾身都是青斑,而且不得不向人們道歉說「我看不見」「很對不起」,以平息任何可能的惱怒。

矮子停頓了一下——想出乞討伎倆的是他——說為了繼續說書,他的身體需要補充熱能。記者的各個器官都活動起來了。他向胡萊瑪伸出了右手,並摸到了她。這個動作,他每天要做好多次。只要發生了新的情況,在前途未卜的關鍵時刻,埋藏在心底的恐懼就使他想起了自己的王國。這只是瞬間的撫摩,那女人是慰藉他心靈的最後一線希望了,現在的華金神父好像完全不可企及,胡萊瑪就是關照和保護他的人。矮子和他都是胡萊瑪的累贅。她為什麼不拋棄他們自己走?是出於慷慨仗義?不,肯定是由於一時懈怠,由於她所遭遇的淒涼冷漠。不過矮子至少還能靠滑稽相賺幾把玉米麵或羊肉乾使他們餬口,只有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那女人遲早會丟下他。

講了幾個並未引人發笑的笑話,矮子書歸正傳。近視記者感到胡萊瑪的手要伸過來了,就張開了手指,接著把一塊像是硬麵包的東西放進嘴裡。他用力地、貪婪地咀嚼著,全部力氣都集中在嘴裡那塊土豆上,艱難而又幸福地往下吞。他想:「要是能倖存,我會恨她。就連與她同名的花,我都會詛咒。」因為胡萊瑪對於他膽怯到了什麼程度、對於膽怯促使他幹出了何等無以復加的荒唐事是一清二楚的。他一邊慢慢地、吝嗇地、幸福地、受寵若驚地咀嚼著,一邊回憶著到達卡努杜斯的第一個夜晚。那時他精疲力竭,兩腿發軟,模模糊糊,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向「勸世者」歡呼的聲音震得他的耳朵裡嗡嗡直響。突然,他感到自己被強烈的氣味、被散發著油膩味的火星、被越來越高的祈禱聲拋起來了。突然,又像剛才那樣,一下子鴉雀無聲。就是他,他就是「勸世者」。他的手緊緊地抓住一整天都沒有放開的那隻手,那女人不得不說:「放開我,放開我。」然後,當那嘶啞的聲音停止,人們開始分散,他、胡萊瑪和矮子又躺在空場上。一到卡努杜斯,他們就找不到貢貝的神父了,人們將他搶走了。在講道的過程中,「勸世者」感謝蒼天使華金神父回來,使他復活。近視記者猜想,華金神父可能也在那裡,在聖徒的身旁,在聖徒講道時所在的聖堂、平臺或鐘樓上。總而言之,莫萊拉·西塞說得對:神父是甲貢索人。那時他哭了起來,抽泣著請求那女人幫助他離開卡努杜斯,就連小時候他都沒這樣哭過。只要別丟下他這個半瞎的、餓得半死的人不管,他答應給她衣服、房子,隨便她要什麼都行。是的,她很清楚,恐懼把他變成了廢物,為了贏得憐憫,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矮子講完了。他聽到一些人的掌聲,聽眾開始解散。他心情緊張,竭力想聽出是否有人伸出援手,給點兒什麼。但是他傷心地感覺到沒有人這樣做。

「什麼也沒給?」當感到只剩下他們時,他喃喃地問。

「什麼也沒給。」胡萊瑪用一向無動於衷的語調說。

近視記者站起身,一看到她——他回憶起那長長的臉蛋、散披著的頭髮和撕成了碎條的襯衫——開始走,就跟著邁開了腳步。矮子在他身邊走著,腦袋才到他的肘部。

「他們的處境比咱們還狼狽,」只聽矮子嘟嘟囔囔地說,「胡萊瑪,你還記得西坡村的事嗎?這裡比那兒還要糟。你從沒見過這麼多斷臂的、瞎眼的、癱瘓的、哆嗦的、患白化病的、沒耳朵的、少鼻子的、沒頭髮的、有那麼多傷疤的人吧?胡萊瑪,你大概都沒發覺。我可發覺了,因為在這裡,我感到自己是正常人。」

他笑了,興致勃勃。有好一陣兒,近視記者聽見他吹著歡樂的口哨。

「今天還給我們玉米麵嗎?」他突然焦躁地問。不過他又想著別的事,痛苦地補充說:「如果華金神父真的離開這裡,就沒人幫咱們了。他為什麼那樣對待咱們?為什麼丟下咱們不管?」

「他為什麼不丟下咱們?」矮子說,「難道我們和他有什麼關係嗎?他原先認識咱們嗎?多虧了他,咱們才有這房子住。」

的確,神父給他們幫了忙,多虧了他,他們才有房子住。他們曾露天凍了一夜,渾身痠疼。要不是華金神父,第二天怎麼會來了一位體魄健壯、滿臉鬍鬚的人呢?這個人用與形象相稱的洪亮聲音對他們說:

「來吧,住到倉庫來吧,但不能離開聖多山。」

他們被囚禁了嗎?他、胡萊瑪和矮子,誰也沒向那位善於發號施令的人問一聲。他只用簡單一句話就為他們安排了一切。他也沒多說一句話,就把他們帶到近視記者影影綽綽看見的一個巨大、陰暗、炎熱且堆滿了東西的地方。在他離開前——既沒問他們是什麼人也沒問他們是幹什麼的、想要幹什麼——再一次告訴他們不能離開卡努杜斯,要小心武器。矮子和胡萊瑪告訴他,周圍全是步槍、火藥、迫擊炮和子彈箱。他知道這是從第七團繳獲的。睡在那堆戰利品中間不荒唐嗎?不,生活已經失去了邏輯,因此任何事都不荒唐。這就是生活:要麼依從,要麼自殺。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聽「勸世者」講話,看見他置身在人群中。人們一聽到他那深邃、高亢、平和的聲音,就像花崗岩那樣紋絲不動;那寂靜簡直能摸著。從那以後,他想:這裡是由一種不同於理智的東西支配著人、事、物、時間和死亡。說它狂熱,是不公道的;說它是信仰、迷信,又太籠統。聽到「勸世者」的言語和氣勢磅礴的聲調之前,記者就已經被人們聽他講話時的安詳肅穆打擊、窒息,感到頭腦發昏。他就像……就像……他絕望地搜尋著儲存在記憶深處的、恰當的字眼,因為他確信自己的頭腦裡一閃現什麼念頭就能明確地表達出來。是的,坎東布萊斯就是這樣。在薩爾瓦多黑人的簡陋茅屋裡或卡爾薩達車站後面的小巷中,他曾去參加人們用失傳的語言唱歌狂熱宗教派別的儀式,他曾體驗過生活的某種結構,人、事、時間、空間和完全脫離了邏輯,脫離了常人感情,脫離了理智的人類經驗。在這個匆匆而逝的夜晚,在那些四散而去的人的身上,他又有了同樣的體驗。「勸世者」的聲音安撫著他們,給他們信念,給他們力量。那聲音深邃、低沉,使人心碎,對人類的物質需求如此輕蔑,如此驕傲地集中在精神上,集中在一切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又不能用的東西上,集中在思想、激情、感情和品德上。一聽到那聲音,近視記者就自以為理解了卡努杜斯,理解了卡努杜斯的不軌行為為什麼這麼持久。但是那聲音一停,人們的狂熱一冷,他又和從前一樣糊塗了。

「這是一點麵粉,」他聽出是安東尼奧或奧諾里奧的妻子的聲音,她倆的聲音完全一樣,「還有牛奶。」

他不想了,不胡思亂想了。他只是個貪吃的人,只會用指尖把玉米麵一小撮一小撮地送到嘴裡,品著滋味,讓它長時間地留在硬顎和舌頭之間,然後嚥下去。他只是吮吸羊奶時感到舒適、感恩戴德的人體各種器官的總和。

他們吃完了,矮子打著飽嗝兒,近視記者聽見他興沖沖地笑了。「吃飽就高興,否則就傷心。」他想。他也一樣:他的幸福與不幸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肚皮,這是普遍發生在卡努杜斯的基本事實。然而能說這些人追求物質生活嗎?因為連日來,另一個難以驅散的念頭恰恰是:通過漆黑的途徑,甚至是錯誤和挫折,這個社會終於擺脫了肉體的、經濟的、眼前生活的憂慮,擺脫了一切所謂世上頭等大事的羈絆。這個高尚而又貧困的骯髒天堂將是他的墳墓嗎?初到卡努杜斯的那幾天,他還幻想著貢貝的神父會惦記著他,給他僱幾名嚮導和一匹馬,幻想著能回到薩爾瓦多。然而華金神父沒來看望他們,現在又聽說他出遠門了。每天下午,他已不在施工的聖堂看臺上露面,早上也不主持彌撒了。他從未能穿過武裝起來、用藍色破布遮身、圍在「勸世者」及其隨從周圍的密集男女去接近華金神父,現在誰也不曉得他是否還回來。如果他能跟神父交談一下,自己的命運會有所不同嗎?跟他說什麼呢?難道跟他說「華金神父,我害怕待在甲貢索人中間,救救我吧,把我送到政府軍和警察能為我提供安全的地方去」嗎?他似乎聽到了神父的回答:「記者先生,政府軍和警察又能為我提供什麼安全?難道您忘了我能躲過‘砍頭隊’的殺害純粹是奇蹟嗎?您想我能回到有政府軍和警察的地方去嗎?」他不禁歇斯底里地笑起來。聽到自己的笑聲,他吃了一驚,心想這笑聲會惹惱此地不明事理的人。由於受到感染,矮子也哈哈大笑起來。記者想象著他那瘦小、駝背、縮成一團的樣子。使他生氣的是,胡萊瑪依然很嚴肅。

「好吧,世界不大,後會有期。」傳來一個粗獷的男人的聲音,近視記者發現幾條黑影向他們走來。其中最矮的一個拿著一塊紅色的東西,大概是頭巾,站在胡萊瑪面前:「我以為狗崽子在山上將您殺死了呢。」

「他們沒有殺我。」胡萊瑪回答。

「我很高興,」那男人說,「否則就太遺憾了。」

「他愛上了她,要把她帶走了。」近視記者很快想到。他兩手捏了一把汗。他要是將胡萊瑪帶走,矮子就會跟他們去。他哆嗦起來:想象自己孤獨一人,半瞎著眼,半死不活,磕磕碰碰,提心吊膽地掙扎。

「除了小個子,您還帶來了另一位夥伴,」他聽那男人說道,像稱讚,又像嘲諷,「好吧,再見了。好耶穌保佑。」

胡萊瑪沒有回答。近視記者縮在那裡,小心地等著——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人家踢他一腳、打他一拳或啐他一口。

「這不是全部,」一個與剛才不同的聲音說,一秒鐘後,他聽出了這是若安·阿巴德,「皮革倉庫裡還有呢。」

「真夠多的。」第一個講話的人又說,現在語調中性了。

「不多,」若安·阿巴德說,「如果他們真的來八九千,那就不多。再增加兩三倍也不算多。」

「那倒不假。」第一個說。

近視記者覺得他們在活動,在圍著他們三人轉圈。他猜想他們在動那些步槍,拿起來,撫摩著,端到眼前,看看缺口和準星是否在同一條線上,彈倉是否乾淨。八九千?來了八九千政府軍士兵?

「並不是都能用,帕傑烏,」若安·阿巴德說,「看見了嗎?有的槍管彎了,有的扳機折了,有的槍托掉了。」

帕傑烏?在那裡活動、說話的那個人,跟胡萊瑪說過話的那個人原來是帕傑烏。他們在談什麼關於聖母的首飾,點著什麼阿基拉爾·德納西門託博士的名,聲音隨著腳步移動時遠時近。腹地的強盜都跑到這裡來了,都變成了虔誠的信徒。誰能理解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從他面前走過,近視記者能看到觸手可及的那兩條腿。

「您現在想聽魔鬼羅伯特可怕而又堪稱楷模的故事嗎?」他聽見矮子說,「我會說,我說過千百遍。要我給您說嗎,先生?」

「現在不行,」若安·阿巴德說,「改天可以。你為什麼管我叫先生?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知道,」矮子結結巴巴地說,「請原諒……」

他們的腳步聲消失了。近視記者曾經想過:「他是個割耳朵、削鼻子的人,是個將對手閹割並給他們文身的人,是個將全村人殺光以體驗做魔鬼滋味的人。而帕傑烏呢?是劊子手、殺人犯、偷牲畜的強盜、偽君子。」可他們剛才就在這裡,就在他身旁。他感到迷惑不解,非常想動筆。

「看到他怎樣和你說話、怎樣看你了嗎?」他聽見矮子說,「胡萊瑪,你真有福氣。他會把你帶走的。你和他一起生活,就有吃有住了,因為帕傑烏在這裡是指揮官。」

而自己會怎麼樣呢?

「不是每人十隻蒼蠅,而是上千只,」皮雷斯·費雷拉上尉想,「它們知道自己是打不垮的。」因此當天真的人驅趕它們時,它們根本不予理睬。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蒼蠅:當人們在相距幾毫米的地方轟它們時,它們竟然一動不動。它們的眼睛都盯著那倒霉的人,向他挑釁。這個人當然可以毫不費力地拍死它們,可他又能從這圬穢的舉動中得到什麼?在它們被拍扁的地方,馬上會出來十隻、二十隻。最好還是聽之任之,像腹地居民那樣任它們在自己的飯菜和衣服上爬來爬去,任它們將自己的房屋和食物弄得汙黑,任它們在初生嬰兒的身體上安營紮寨,只有當它們落在馬上要吃的點心上時才把它們趕走,只有當它們鑽進嘴裡時才把它們吐出來。它們的個頭比薩爾瓦多的蒼蠅大,它們是這裡唯一肥胖的,這裡的人和其他活物的體形都小到不能再小。

在大陸旅館,他赤條條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從窗戶看車站和站牌:蓋伊馬達斯、聖安東尼奧、比拉貝拉。蒼蠅和蓋伊馬達斯,他更恨誰?他預感自己將在這裡憂勞成疾,終日思考著關於蒼蠅的哲學,絕望地度過有生之年。在這樣的時刻,苦惱使他忘了自己是個享有特權的人,因為在成千上萬的官兵垂涎的大陸旅館,他有自己小小的單人客房,而其他人要麼是兩人一間或四人一間地擠在軍隊租用或徵調的民房裡,要麼——絕大多數是如此——住在依達比古魯河兩岸的窩棚裡。因為他資格老,才有幸在大陸旅館佔用一個單間。自從第七團從蓋伊馬達斯開拔,莫萊拉·西塞上校把他留在後方從事收容病號的不光彩工作,他就待在這裡了。從這扇窗戶,他看到了最近三個月來使腹地、巴伊亞和整個巴西震驚的事件,他看到了莫萊拉·西塞向聖多山進軍,看到了大難不死的倖存者匆匆返回,看到了驚恐和痴呆的眼睛,後來看到了火車一星期又一星期地將來自全國各地的職業軍隊、警察部隊和志願軍團傾瀉到這個蒼蠅為所欲為的村鎮上,為死去的愛國者報仇,拯救被凌辱的國家,重振共和國的權威。然而從這座大陸飯店,皮雷斯·費雷拉上尉也看到了這些熱情地渴望著行動的連隊如何被捆住了手腳,失去了生氣,動彈不得,陷入了與鼓舞他們前來的、慷慨無私的理想毫無共同之處的重重憂慮:事故、搶劫、露宿、缺糧、交通阻塞、敵人和女人。前一天晚上,上尉參加了第三步兵營的軍官會議,這是為了一件極大的醜聞——一百支康布拉茵步槍和二十五箱彈藥不翼而飛——而召開的,華金·曼努埃爾·德梅德羅上校宣讀了一項命令,警告肇事者:如不立即交回,將被處決。然後告訴他們那個老大難的問題——將遠征軍的大量輜重運往卡努杜斯——尚未解決,因此何時出發毫無準信。

有人敲門,皮雷斯·費雷拉上尉說聲「進來」。傳令兵來提醒他對士兵克魯斯的處罰。他一邊穿衣服,一邊打著呵欠,極力想回憶起那士兵的面孔。他確信在一星期或一個月前,他或許因為同樣的錯誤而責打過他。什麼錯誤?他非常清楚:偷團裡或尚未離開蓋伊馬達斯的人家的東西,與其他部隊計程車兵鬥毆或企圖開小差。連隊的長官時常委託他來處罰士兵,藉以維護因厭惡和疾苦而日益遭到破壞的紀律。用軍棍責打士兵並不是使上尉開心的事。不過現在也並不使他掃興,而是變成了蓋伊馬達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飲食起居、教士兵分解槍支、組成攻防陣容和思考蒼蠅問題。

出了大陸旅館,皮雷斯·費雷拉上尉走上依達比古魯大街,這是直通上方的聖安東尼奧教堂、佈滿石子的斜坡。從用綠色、白色或藍色油漆刷過的小房子的屋頂上方,他觀察著蓋伊馬達斯周圍長滿了乾枯灌木的小山。可憐的步兵連隊正在烤焦了的山坡上展開全面訓練,讓新兵成百次地往山裡鑽。他看到他們汗流浹背,有的甚至失去知覺。特別是從寒冷地區來的志願兵,在沙地裡揹著背包,扛著步槍,沒走幾步就像小雞那樣累倒了。

此時此刻,蓋伊馬達斯的街道不再像前一段時期的晚上,不再像蟻穴那樣盤踞著軍隊,不再像是巴西本地鄉音的樣品展覽——那時官兵們都擁上街頭聊天,彈吉他,聽聽家鄉的音樂,品嚐千方百計花高價買來的燒酒。現在到處都有一組組敞衣露懷計程車兵,可在去瑪特里茲廣場的路上,一個居民的影子也沒有,只有廣場上婀娜多姿的棕櫚樹上永遠沸騰不息的鳥雀。市民幾乎走光了。只有個別牧牛人,老邁多病或孤獨無依,在大概已被不速之客闖入的家門口用毫不掩飾的仇恨目光看著。其他人都不見了。

在「仁慈的聖母」旅館——門面上寫著:不穿襯衣者禁止入內——的拐角,迎面走來了一位青年軍官,臉被太陽曬得脫了皮。皮雷斯·費雷拉認出了他是自己所在營的平託·索薩上尉。他剛到一個星期,還保持著初來者的熱烈勁兒。他們已經成了朋友,晚上常一起散步。

「我拜讀了你關於烏亞烏亞的報告,」索薩上尉說著,便和皮雷斯·費雷拉一起朝營房走去,「真可怕。」

皮雷斯·費雷拉用手遮著陽光,看著他:

「對於我們這些住在那裡的人,毫無疑問,是可怕的。對可憐的安東尼奧·阿爾維斯·德·桑托斯醫生來說,尤其如此,」他說,「不過要和費布羅尼奧少校及莫萊拉·西塞上校的遭遇比起來,就不值一提了。」

「我不是指死亡的人,而是你報告上說的關於軍裝和武器的事。」平託·索薩糾正他說。

「噢,是這個呀……」皮雷斯·費雷拉上尉喃喃地說。

「我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的朋友驚叫道,「上級為什麼毫無作為。」

「第二次、第三次遠征也和我們一樣,」皮雷斯·費雷拉說,「不用甲貢索人,炎熱、荊棘和風沙就把他們打垮了。」

他聳了聳肩膀。上次失敗後,他一回到霍阿塞羅就眼含著淚水起草了那份報告,希望他的經驗對戰友們有所裨益。他十分詳盡地敘述了暴曬、雨淋和風沙如何使軍裝變得破破爛爛,法蘭絨上裝和麻呢長褲都變得令人噁心,被卡汀珈的枝條颳得支離破碎。他指出,士兵們的鞋和帽子都丟了,在大部分時間裡不得不赤腳走路。然而他特別詳細、認真、反覆闡明的是武器問題:「雖然準確性十分出色,但曼利夏步槍很容易出故障——只要彈倉裡進去幾粒沙子,槍機就失靈了。另外,如果連續射擊,高溫使槍膛膨脹,彈倉就發緊,六發一排的彈夾就卡不進去了。由於過熱,子彈會卡殼,只好用手把彈殼取出來。最後,槍托那麼脆,一碰就斷裂。」他不僅寫下來,而且向一切詢問過他的機構說明,在數十次私人談話中一再重複。有什麼用?

「起初我以為他們不相信我,」他說,「以為他們會認為我這樣寫是為自己開脫。現在我明白上級為什麼不予理睬了。」

「為什麼?」平託·索薩上尉問道。

「他們會給巴西所有的軍隊通通換裝嗎?大家穿的不都是法蘭絨和麻呢嗎?他們會把軍鞋全扔到垃圾堆裡去嗎?會把我們用的曼利夏步槍扔到大海里去嗎?不管是否適用,都只能用下去。」

他們來到了設在依達比古魯河右岸空地、第三步兵營的營地。這片營地就在村邊,其他營地都在河流的上游,離蓋伊馬達斯較遠。草棚排成了一條線,對面是紅土和巨石雜間的山坡,腳下是墨綠色的河流。連隊計程車兵都在等著他。處罰士兵時,總有許多人來看熱鬧,因為這是營裡為數極少的消遣活動之一。士兵克魯斯早準備好了,光著脊背站在與他開玩笑計程車兵中間,笑著回答他們的問話。兩位軍官一到,大家頓時嚴肅起來。皮雷斯·費雷拉上尉在那個即將受處罰計程車兵眼裡看到了突如其來的恐懼,儘管那士兵極力裝出滿不在乎、不肯服輸的表情。

「三十軍棍,」上尉讀當天的記事簿,「夠多的,誰下的處罰?」

「華金·曼努埃爾·德梅德羅上校,長官。」克魯斯吞吞吐吐地說。

「你幹了什麼壞事?」皮雷斯·費雷拉問道。為了不在手上磨出泡,他戴上了皮手套。克魯斯眨著眼睛,很不自在,用眼角的餘光環視著左右。有人在輕輕發笑,有人在竊竊私語。

「什麼也沒做,長官。」他支吾搪塞。

皮雷斯·費雷拉用眼神詢問圍成一圈的上百名士兵。

「他企圖強姦第五團的一個小號兵,」平託·索薩上尉沒好氣地說,「一個還不滿十五歲的小孩子。上校親自抓住的。克魯斯,你這敗類。」

「不是那麼回事,長官,不是那麼回事,」士兵搖著頭說,「上校誤解了我的意圖。我們是在河裡很正常地洗澡。我發誓。」

「那麼小號兵為什麼呼救?」平託·索薩說,「別不害臊。」

「因為小號兵也誤解了我的意圖,長官。」士兵一本正經地說。可是由於爆發了鬨堂大笑,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早動手早完事。」皮雷斯·費雷拉說著,抄起了第一根軍棍,傳令兵在他手頭預備了好幾根,他在空中試了一下,棍子一抖,發出了蜂群飛舞似的嗡嗡哨音。周圍計程車兵直向後退。「是把你捆起來,還是像條漢子那樣忍著?」

「像條漢子那樣,長官。」克魯斯說,臉色蒼白。

「像條搞小號兵的漢子那樣。」有人解釋說,又是一陣大笑。

「轉過身去。好吧,護住你的要害。」皮雷斯·費雷拉命令說。

前幾棍,他用力打,當士兵的脊背被打紅的時候,他看到克魯斯快挺不住了。由於用力,他也直冒汗,就輕輕地打。士兵們合唱著《軍棍謠》。還不到二十棍,克魯斯背上的紫泡就出血了。打到最後一棍,士兵跪下,但又原地站起,搖搖晃晃地轉向上尉:

「多謝,長官。」他喃喃地說,兩眼紅腫,臉上全是汗。

「想想我和你一樣疲憊不堪,你就感到安慰了,」皮雷斯·費雷拉喘著氣說,「到衛生所去,叫他們給你上點消炎藥。別再惹小號兵了。」

那一圈士兵散開了。有人給克魯斯披了一條毛巾,跟他一起走了;另一些人下了陡峭的土坡,到依達比古魯河裡涼快去了。皮雷斯·費雷拉在傳令兵提來的一桶水裡洗了臉,在報告上籤了字,表明處罰已經執行。他還回答著平託·索薩上尉的問題,後者仍然在糾纏著他關於烏亞烏亞的彙報。那些步槍是舊的還是新買的?

「不是新的,」皮雷斯·費雷拉說,「1894年在聖保羅和巴拉那戰爭中使用過。但陳舊不是產生那些缺陷的原因,問題在於曼利夏步槍的構造。它是在歐洲生產的,那裡的環境和氣候與這裡很不一樣,那裡的軍隊保護武器的能力是我們的戰士所沒有的。」

所有軍營的司號員同時吹起的號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全體集合!」平託·索薩說,「出人意料。」

「可能是關於盜竊那一百支康布拉茵步槍的事吧,司令部氣瘋了,」皮雷斯·費雷拉說,「說不定抓到盜竊者了,要執行槍決。」

「也許是作戰部長來了,」平託·索薩說,「宣佈過他要來。」

他們向第三營的集合地點走去,在那裡被告知他們要和第七、第十四營,也就是整個第一旅的軍官一起集合。他們向設在製革廠的司令部跑去,在依達比古魯河上游一公里多遠的地方。沿途,他們發現各個軍營的舉動都不同尋常,軍號吹得越來越響,令人很難琢磨出是什麼意思。製革廠裡已經聚集了幾十名軍官,有的是午睡時被驚醒的,還在往褲子裡塞襯衣的衣襟或扣上裝的紐扣。第一旅的旅長華金·曼努埃爾·德梅德羅上校站在板凳上做著手勢,正在高聲講話。不過皮雷斯·費雷拉和平託·索薩沒聽清他說什麼,因為周圍有人大喊大叫,為巴西歡呼,為共和國喝彩。有些軍官將自己的法國軍帽拋向空中,表達興奮的心情。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平託·索薩上尉問。

「兩小時後開往卡努杜斯!」一位炮兵連長興沖沖地向他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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