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這樣還不行,」若安·阿巴德說,「你們還要抓緊時間去里亞喬增援若安·格蘭德。安西科山那邊有不少人,可是里亞喬那邊人不多。」
疲勞和緊張突然向帕傑烏襲來,若安·阿巴德立刻發現他靠在塔拉梅拉的肩膀上睡著了。塔拉梅拉將他平放在地上,把他腿上的步槍和小鬼的火槍挪開。若安·阿巴德匆匆地說了聲「好耶穌‘勸世者’保佑」就告辭了。
帕傑烏醒來時,峽谷的山頭已經發亮,但周圍仍是一片黑暗。他推了推塔拉梅拉、費利西奧、馬內·瓜德拉多和馬坎比拉老頭,他們也都在山洞裡睡著了。當一道霞光在山頭上空鋪展,他們趕忙用天主衛隊事前埋藏的彈藥補充了在羅薩里奧的損耗:每個甲貢索人都在皮袋裡裝了三百發子彈。帕傑烏向他們反覆叮嚀應該做的事。四個小組分頭出發了。
攀登安西科山陡峭的山坡時,帕傑烏的一組人——他們將是發動攻擊的第一組,要讓敵人一直追擊到庇冬巴斯,其他組在那裡埋伏——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軍號聲,敵軍主力出發了。他叫兩個甲貢索人留在山頂,自己隱蔽在山腳,敵人必須從他對面的斜坡上經過,那是他們的馬車唯一能夠通過的地方。他將部下分散在灌木叢中,包圍住折向西行的岔道,又叮囑他們這一回可不能跑了。跑,是以後的事。首先要頂住槍林彈雨,要讓敵基督相信在他們的前方有幾百個甲貢索人;然後要故意把自己暴露給他們,要逃跑,要引誘他們一直追到庇冬巴斯。一個留在山頂的甲貢索人報告說,來了一支巡邏隊,共有六個士兵。放他們過去了,沒有開槍。其中一個人從馬上滾下來,因為山坡很滑,特別是在早晨,積了一夜的潮氣。此後,又過了兩支巡邏隊,然後便是拿著鐵鏟、尖鎬和大鋸的工兵。第二支巡邏隊向康巴奧方向去了。糟糕!這表明他們要從那裡開過去嗎?敵先遣隊幾乎馬上就到了,距離開路的人很近。九支部隊的間隔都這樣近嗎?
帕傑烏已經將步槍抵住了肩窩,估算著與那位老騎手的距離,他大概是個軍官。這時突然響了一槍,又響了一槍,接著便是一連串的射擊。他一邊看著斜坡上的敵人亂成一團、互相踐踏,一邊射擊,一邊在心裡說,一定要查出是誰提前開了第一槍。他沉著鎮靜地瞄準,打完了子彈帶裡的子彈,心裡想著:由於那首先開槍的人的過失,狗子兵有時間退卻,藏到山頂去了。
山坡上的敵人一走光,槍聲立刻停止。山頂上藍紅兩色的軍帽和刺刀的閃光隱約可見。躲在岩石後面計程車兵企圖找到他們。他聽到了武器、人和牲畜發出的聲音,還有謾罵。突然,從山坡上衝出來一支人馬,為首的軍官用馬刀指著卡汀珈。帕傑烏看見他殘暴地用腳後跟磕著那匹緊張地用前蹄刨地的坐騎。儘管彈如雨下,卻沒有一個騎手滾下馬,都衝到了山腳下。但是剛到灌木叢,敵人就全部倒下了,被打得落花流水。手持馬刀的軍官被刺穿了好幾個洞,敵人吼叫著:「膽小鬼,你們出來!」「出來好叫你們打死?」帕傑烏想,「這就是無神論者的所謂男子氣嗎?」真是異想天開。魔鬼不僅兇惡,而且狡猾。他頂上了子彈,由於連續射擊,槍膛都發熱了。斜坡上又佈滿了士兵,又一批人從岩石上跳了下來。瞄準時,帕傑烏總是那麼沉著,計算著至少有一百個敵人,甚至一百五十個。
他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甲貢索人和一名士兵扭在一起廝打,心裡說,這傢伙怎麼到了這裡呢?他將刀叼在嘴裡——自從落草以來,這已成了他的習慣。他又感到了傷疤的存在,聽到了從附近傳來的喊聲:「共和國萬歲!」「弗洛里亞諾元帥萬歲!」「打倒英國!」甲貢索人則回答:「打倒反耶穌者!」「‘勸世者’萬歲!」「貝羅山萬歲!」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了,帕傑烏。」塔拉梅拉說。這時,兩個連隊前來抵抗卡汀珈裡的甲貢索人,在他們的掩護下,一群密集計程車兵、一些牛車、一門大炮和一支騎兵下了山。擔任掩護計程車兵撲過來了,放著槍,用刺刀往灌木叢中亂刺,希望能刺著看不見的敵人。「不馬上走就走不了了,帕傑烏。」塔拉梅拉再三強調,聲音並不驚慌。帕傑烏想判斷敵人是否真的要從庇冬巴斯經過。是的,毫無疑問,敵軍潮水般毫不遲疑地向北擁去。除了收拾灌木叢的,沒有任何人向西拐。從嘴上取下刀之前,帕傑烏射出了最後的子彈,然後用全力吹響了木哨。霎時間,甲貢索人從一處處冒了出來,他們躲躲閃閃,匆匆忙忙地匍匐著,奔跑著,跳躍著,面向著敵人倒退而去。他們從一處藏到另一處,有的乾脆從敵人的腿腳之間溜過。「我們毫無損傷。」他又驚又喜地想。他又吹起了哨子,然後自己也撤退了。塔拉梅拉緊跟在他後面。他耽擱了許多時間嗎?他不是一直向前跑,而是在畫曲線,兜圈蛇行,使敵人很難瞄準。他隱約看見左右兩側的敵人在舉槍瞄準或端著刺刀追擊甲貢索人。一進灌木叢,他就放開了最大速度,這時又想起了那女人,想起為了爭奪她而互相殘殺的那兩個男人:她也是一個給男人帶來不幸的女人嗎?
他感到精疲力竭,心都要裂開了。塔拉梅拉也氣喘吁吁。這位忠實的夥伴、多年的朋友在身邊非常有益,他倆從沒爭吵過。這時,他面前出現了四個狗子兵、四杆步槍。「臥倒!臥倒!」他叫道。立刻撲倒在地,打起滾來,覺得至少有兩支槍開了火。他剛隱蔽好,手中的槍就已瞄準了向他走來計程車兵。他的曼利夏卡殼了:扣了扳機,卻不響。他聽到響了一槍,一個敵人捂著肚子應聲倒地。「好,塔拉梅拉,你救了我的命。」他心想,同時將步槍當作大棒,向剩下的三個敵人撲去,看到敵人因同夥受傷而有點驚慌失措。他一棒打去,使一個傢伙站立不住,其餘兩個卻撲到他身上。他感到一陣火燙,被刺中了一刀。突然,一個敵人的臉上血花四濺,並聽到他在號叫。塔拉梅拉流星似的猛撲過來,正站在那裡。與他搏鬥計程車兵不是帕傑烏的對手:太年輕了,渾身直冒汗,鑲邊的軍裝使他幾乎無法動彈,掙扎著,直到帕傑烏將他的槍奪過來才逃跑。塔拉梅拉氣喘吁吁地和另一個在地上廝扭。帕傑烏過去用力一刺,將刺刀捅進了敵人的脖子,只有刀柄露在外面,那傢伙哆嗦著,嗓子裡咕嚕咕嚕直響,然後不動了。塔拉梅拉受了好幾處傷,帕傑烏肩膀上流著血。塔拉梅拉給他貼上膏藥,並用一個死者的襯衣給他進行了包紮。「你是我的救命星,塔拉梅拉。」帕傑烏說,「是的。」對方同意。現在他們跑不動了,因為除了步槍,每人又拿了敵人的一杆槍和乾糧袋。
不一會兒,他們又聽見了槍聲。開始時稀疏,但很快激烈起來。敵先頭部隊已到達庇冬巴斯,遭到了費利西奧的狙擊。他想象著當敵人看到「砍頭隊」的軍裝、皮靴、帽子和皮帶掛在樹上,看到兀鷲啄食他們的屍體時,一定會氣急敗壞。在他們奔赴庇冬巴斯的征途中,槍聲幾乎沒停。塔拉梅拉評論說:「誰像他們似的,有的是多餘的子彈,為了打槍而打槍。」槍聲突然停止了。費利西奧該撤退了吧?他要充當誘餌,把敵人引去翁布拉納斯,馬坎比拉老頭和馬內·瓜德拉多在路上再用槍林彈雨款待他們。
當帕傑烏和塔拉梅拉——他們應該休息一下,因為步槍和口袋的超負荷使他們加倍地疲勞——到了庇冬巴斯的叢林,仍有甲貢索人分散在那裡。他們向敵人的主力部隊放冷槍,可是敵軍不予理睬,在黃色煙塵中繼續向山溝縱深處前進。那裡從前是河床,腹地居民都叫它翁布拉納斯之路。
「帕傑烏,你笑的時候疼得不厲害吧?」塔拉梅拉說。
帕傑烏吹著木哨,暗示甲貢索人他已經到達。他想自己沒有無權利微笑的。狗子兵不是一營接一營地向翁布拉納斯走去了嗎?這條路不是必然要把他們引到法維拉山嗎?
帕傑烏和塔拉梅拉待在光禿禿的懸崖下一片林木叢生的開闊地上。他們無須隱蔽,因為他們不僅在死角里,而且陽光在保護著他們——敵人若朝這個方向看,正好晃得睜不開眼睛。他們看著敵軍主力將下面灰色的土地蓋上了藍紅兩色。稀疏的槍聲從未停止。甲貢索人都爬起來了,從山洞裡出來了,從偽裝成樹木的木樁上跳下來了。人們擠在帕傑烏的周圍。有人遞給他一隻盛著牛奶的皮囊,他用嘴吸吮著,嘴角上掛著一絲牛奶。沒有人問他傷勢如何,他們乾脆不看他的傷口,好像那是個恥辱。帕傑烏吃著人們放在他手裡的一把野果:薺哈瓦、一段一段的翁布、曼卡瓦,同時聽著西個人結結巴巴地彙報情況,他們是費利西奧到翁布拉納斯去增援華金·馬坎比拉和馬內·瓜德拉多時留下的。那時候,狗子兵對從開闊地射來的子彈遲遲沒有反應,因為他們覺得攀登那個斜坡並把自己暴露在對手面前有點冒險,或者因為他們認為那些小股敵人無足輕重。然而當費利西奧及其部下前進到懸崖邊緣時,敵人看到開始有了傷亡,便派了幾支連隊去圍剿。官軍企圖上去,而甲貢索人頂住了他們。直到最後,敵人讓他們從一處處溜走並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叢林中消失。緊接著,費利西奧轉移了。
「剛才,」一個彙報者說,「這一帶還漫山遍野全是敵軍呢。」
塔拉梅拉已清點了人數。他告訴帕傑烏,還有三十五人,要等其他人嗎?
「來不及了,」帕傑烏說,「馬內和華金·馬坎比拉需要我們。」
他留下一名通訊員,好為後來的人充當嚮導,又分發了帶來的槍支和乾糧袋,就沿著峽谷找馬內·瓜德拉多和馬坎比拉去了。休息後,吃飽喝足,他感覺很好,肌肉不疼了,傷口也不那麼發燒了。他大搖大擺,健步疾行,沿著羊腸小道蜿蜒向前。在他們的腳下,敵人的大部隊在繼續推進,隊首已經很遠,也許上了法維拉山,因為向前望去沒遮沒擋,沒有盡頭。士兵、馬匹、大炮和車輛的洪流無休無止。「這是一條響尾蛇。」帕傑烏想。每個營是一道環,軍裝是鱗片,火藥是噴向受害者的毒汁。他真想把自己想象的這一切告訴那女人。
這時他聽到了槍聲。一切都像若安·阿巴德運籌的那樣。他們從翁布拉納斯的岩石後面向那毒蛇開火,最後把它推向法維拉山。當他們在一個山頭巡視的時候,看到一小隊騎兵正在上來。他們開始向牲口開槍,好讓敵人滾下懸崖。多好的馬呀,那麼陡峭的山坡都能上。打倒了兩匹,但仍有幾匹到達了山頂。帕傑烏下令撤退。他們一邊跑一邊想,岩石後的人會感到不滿,因為自己剝奪了他們一次輕而易舉就能取得的勝利。
當他們終於到達甲貢索人分散把守的山口時,帕傑烏髮現戰友的處境十分困難。好容易找到的馬坎比拉老人告訴他,敵人炮轟山頭,引起了塌方,每一支路過的連隊都派新的連隊來對付他們。「我們的損失相當大。」老人說,一邊用力擺弄著步槍,一邊小心翼翼地從一隻牛角里取出彈藥推上槍膛。「至少損失了二十人,」他嘟囔著,「我不知道能不能頂住敵人的下一次衝鋒。怎麼辦?」
帕傑烏從他所在的地方看到法維拉山及其前方的馬里奧山形成的一組山頭離此不遠。那些灰色和褐色的山頭已經變成了淺藍色、紅色和綠色,還在蠕動,像充斥著蛆蟲。
「他們三四個小時前開始上山,」馬坎比拉老頭說,「連大炮都抬上去了,包括‘殺人魔王’。」
「那麼,我們已經完成了任務,」帕傑烏說,「現在去增援里亞喬吧。」
當薩德林哈姐妹問胡萊瑪是不是願意和她們一起去為守在特拉波波和科羅羅波準備迎敵的人做飯時,她答應了。她機械地回答著,像她平時說話、做事時一樣。矮子為此而責怪她,近視記者則像每次受到驚嚇時那樣發出介於呻吟和漱口聲之間的聲響。他們在卡努杜斯待了兩個多月,還從未分開過。
胡萊瑪以為矮子和近視記者會留在鎮上,可是當由四頭騾子、二十個腳伕和十二名婦女組成的運輸隊準備就緒時,他倆也站到了她的身邊。他們走的是蓋萊莫波方向那條路。對這兩位沒帶武器也沒帶挖戰壕用的鐵鏟和鎬頭的陌生人的出現,沒有人感到不快。經過重新搭起來又飼養了山羊和羊羔的圈欄時,大家唱起了據說是虔誠的小信徒譜寫的歌曲。胡萊瑪沉默地走著,透過涼鞋感覺路上的石子很多。矮子和眾人一樣歌唱。近視記者呢?聚精會神地看著會踩到什麼東西,一隻手在右眼上把著玳瑁鏡架,鏡片已經掉了好幾塊。這個顯得比旁人更加骨瘦如柴的人趔趔趄趄地走著,戴著破碎的眼鏡,靠近人或物時就像要撞過去,使胡萊瑪有時忘掉了自己的厄運。在那幾個星期裡,胡萊瑪是他的眼睛、柺杖和安慰。她曾想,他就像自己的兒子。把那大懶蟲當作兒子的想法是她的秘密遊戲,使她感到好笑。上帝使她結識了形形色色的怪人,對他們的存在,她連想也不曾想過,像加利雷奧·加爾、雜技藝人或這個剛剛絆了一跤磕破了腦袋的人,等等。
在山裡,每走一段路就碰上一組組全副武裝的天主衛隊戰士,那時她就停下來,將炒麵、水果、點心、臘肉和子彈分給他們。不時看見通訊員停下奔跑,和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說話。後者的經過引起了人們的竊竊私語。話題不約而同:戰爭和來討伐的狗子兵。她終於知道來的是兩路人馬:一路經過蓋伊馬達斯和聖多山,另一路經過塞吉佩和蓋萊莫波。在過去的幾天,已有數百個甲貢索人奔赴這兩個方向。在每天下午的傳教會上,「勸世者」奉勸人們為他們向上帝祈禱。這些活動,胡萊瑪一向準時參加。她看到了一場新戰爭的到來所引發的憂慮。可她想的只是:多虧了這場戰爭,那個卡波克洛族的成年人,那個面帶傷疤的粗獷漢子才離開此地,而且暫時不會回來。他的一雙小眼睛使她害怕。
天黑時,運輸隊到了特拉波波,給據守在岩石間掘壕的義民們送了飯,並留下三名婦女,然後安東尼奧·比拉諾瓦下令繼續向科羅羅波進發。最後一段路是在黑暗中走完的。胡萊瑪把手伸給了近視記者。儘管有她的幫助,記者也一再摔跤,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只好讓他騎上一頭騾子坐在玉米口袋上。一進入科羅羅波狹窄的山溝,彼得勞便迎面走來。他是個彪形大漢,幾乎和若安·格蘭德一樣,是個上了年紀、膚色發白的穆拉託人,肩上挎著一根古老的狼牙棒,連睡覺時都不摘下來。他赤著腳,褲管垂到腳跟,上身穿著一件坎肩,粗壯的雙臂裸露在外,肚子鼓得像個球,一說話就在上面搔著。由於流傳著他在瓦爾塞·德埃瑪的八卦,以及他和那些與他形影不離的難友們如何在那裡作惡多端,所以胡萊瑪一見他就有些惴惴不安。儘管彼得勞、若安·阿巴德和帕傑烏等人現在成了聖徒,她總覺得在這樣的人身邊不安全,就像和豹子、眼鏡蛇或毒蜘蛛待在一起。它們出於陰暗的本能,隨時會抓、咬或刺人。
現在彼得勞好像一點也不盛氣凌人。他隱在黑暗中,和安東尼奧及奧諾里奧談話,像幽靈似的突然從岩石後面冒出來。許多條黑影和他一起來了,紛紛從懸崖絕壁上跳下,幫助搬運工將背上的箱子卸下來。胡萊瑪幫忙點燃了火盆。人們開啟了子彈箱和火藥袋,分發導火索。她和其他婦女一起開始做飯。義民們餓得等不及開鍋,他們聚集在阿順松·薩德林哈周圍。她往他們的小鍋或罐頭盒裡倒開水,別的婦女分給他們一點木薯。由於秩序有點亂,彼得勞命令他們安靜。
胡萊瑪整整忙碌了一夜,一次又一次地支起鍋,炸著肉塊,熱著豇豆。那一批一批人就像同一個人分櫱出來的,十人一群,十五人一夥。當有人在炊事員中認出妻子,二人就躲到一旁說話去了。為什麼魯菲諾從來不像那麼多的腹地居民那樣想來到卡努杜斯?如果來了,他也許還活著。
只聽一聲雷鳴。空氣很乾燥,不可能下雨。她明白了,那是大炮的轟響。彼得勞和比拉諾瓦兄弟命令熄火,叫吃飯的人都回到高處去。可是等他們一走,人們仍然原地不動,留在那裡說話。彼得勞說敵人在坎切郊外,過一陣子才能到達。敵人不在夜間行動,他從西瑪奧·迪亞斯就跟蹤他們,對他們的習慣瞭如指掌。天剛黑,他們就搭起帳篷,設哨加崗,第二天才起程。天亮時,動身前先向空中射擊,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剛才響了一炮。敵人可能從坎切出發了。
「他們人很多嗎?」從地面上發出了一個鳥叫似的聲音,打斷了他,「他們有多少人?」
胡萊瑪看到近視記者站起身來,站在她和那些漢子之間。他又瘦又高,竭力用破鏡片看著。比拉諾瓦兄弟和彼得勞都笑起來,像那些守著罈罈罐罐和殘羹剩飯的女人們一樣。胡萊瑪憋著不笑出聲。她可憐近視記者,還有比她的兒子更孤苦伶仃、膽小怕事的人嗎?他什麼都怕。碰著他的人、乞求仁慈的癱子、瘋子和麻風病患者以及倉庫裡來回穿行的老鼠,這一切都會使他發出尖叫,大驚失色,尋找她的手。
「我沒數,」彼得勞哈哈一笑,「既然我們要把他們全部幹掉,還數什麼?」
又是一陣笑聲。山頂,天開始發亮了。
「婦女們最好離開。」奧諾里奧·比拉諾瓦說。
他和他哥哥一樣,除了步槍,還穿著高幫靴,挎著手槍。胡萊瑪覺得,在卡努杜斯,比拉諾瓦兄弟無論談吐、衣著乃至儀表,都與眾不同,然而誰也不把他們當外人。
彼得勞把近視記者忘在了一邊,叫女人們都跟他走。一半搬運夫上山去了,剩下的揹著口袋留在那裡。一道彩霞從科羅羅波山後冉冉升起。當運輸隊在岩石間跟隨戰士們轉移時,近視記者待在原處,搖著頭。胡萊瑪拉起他的手:那手溼漉漉的。他痴呆的、猶疑的眼睛感激地看著她。「咱們走吧,」胡萊瑪拖著他說,「咱們落後了。」他們還得叫醒矮子,他伸著腿睡得正香。
當他們到達山峰附近的避風高岡時,政府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進入峽谷。戰鬥打響了。比拉諾瓦兄弟和彼得勞都不見了,風雨侵蝕的岩石間只剩下婦女、近視記者和矮子,他們聽著槍聲,很遠,也很分散。胡萊瑪聽到聲音從左右兩側傳來,心想大概是風將爆炸聲刮過來的,因為傳到這裡時已有氣無力。她什麼也看不見,一堵長了青苔的石牆擋住了射手。戰爭,儘管近在咫尺,卻顯得遙遠。「他們人多嗎?」近視記者嘟囔說,仍然抓著她的手。胡萊瑪回答不知道,幫著薩德林哈姐妹卸馱子,安置水缸、飯鍋、繃帶、藥布及藥劑師放在箱子裡的膏藥和藥品。她看見矮子在爬山,近視記者坐在地上捂著臉像在哭。但是當一名婦女叫他去拾搭屋頂用的樹枝時,他便急忙站起身來。胡萊瑪看見他在努力尋找,在地面上摸著枝條、樹葉和雜草,然後磕磕絆絆地給她們送來,那來來回回、跌跌撞撞、用怪里怪氣的眼鏡看著地面的樣子是那麼滑稽,婦女們禁不住指著他發笑。矮子在石塊中間消失了。
突然,槍聲密集、靠近了。婦女們原地不動,傾聽著。胡萊瑪看到,噼噼啪啪的聲音和不停的射擊使她們嚴肅起來,早把近視記者丟在腦後,惦記著自己的丈夫、父親和兒子了。他們就在山坡的對面,正是那火力射擊的目標。魯菲諾的臉龐浮現在她眼前,她咬緊了嘴唇。槍聲使她不知所措,但並未使她恐懼。她覺得那場戰爭與自己沒有關連,因此子彈會尊重她。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便在薩德林哈姐妹身邊靠著岩石縮成一團,似睡非睡,朦朦朧朧,卻對那使得科羅羅波地動山搖的槍聲很清醒,同時一次又一次地夢著以前的槍聲:蓋伊馬達斯那個上午的槍聲、險些死於卡潘伽斯人之手的那個黎明,那時那個操著怪腔怪調的外鄉人強姦了她。她夢見當時自己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央求他別幹那種事,因為那樣一來就導致她的毀滅、魯菲諾的毀滅和那外鄉人的毀滅,但是後者不懂她的話,不理睬她。
醒來時,近視記者在她腳下,像馬戲團裡的傻瓜似的看著她。兩個義民喝著缸裡的水,婦女們圍著他們。她站起身去打聽出了什麼事。矮子還沒回來,槍聲震耳欲聾。有人來運彈藥,緊張和疲勞幾乎使他們說不出話:峽谷中敵人屍橫遍野,他們每次向山頭衝鋒都像蒼蠅一樣敗了下去。一次又一次的進攻都被打退了,敵人連半山坡都沒有到達。說話的人個頭不高,稀疏的鬍鬚有些花白。他聳了聳肩膀:他們人太多了,無法使他們後退。義民們呢?彈藥快用光了。
「要是他們攻佔了山坡呢?」胡萊瑪聽近視記者低聲問。
「在特拉波波擋不住他們,」另一個義民清清嗓子說,「那裡幾乎沒人了,都來援助我們了。」
這一來,似乎提醒他們該走了。他們說了聲「好耶穌保佑」,胡萊瑪見他們攀著山岩消失了。薩德林哈姐妹說該熱飯了,因為隨時會有更多的義民到來。給她們幫忙時,胡萊瑪覺得近視記者緊貼著她的裙子在顫抖。她猜到了他的恐懼,他生怕身著軍裝計程車兵會突然從岩石上跳下來將眼前的一切趕盡殺絕。除了步槍射擊,還有炮彈轟炸,炸得岩石四處翻滾,聲音恰似地震轟鳴。胡萊瑪想起了幾個星期來她可憐兒子的無所適從,不知如何才能保住性命,不知該去該留。他想走,那是他所渴望的。夜裡,躺在倉庫的地板上,當他們聽見比拉諾瓦一家鼾聲大作時,他總是顫抖著對他們說:他想走,想逃到薩爾瓦多、貢貝、聖多山、蓋萊莫波去,他在那裡能求人幫助,讓朋友們知道他還活著。但是人們不允許他那樣做,如何走?他孤身一人,又是半瞎,能到哪裡去?他們會抓住他,把他殺掉。在那些夜間的竊竊私語中,他幾次想說服她把他帶到隨便哪裡可以僱到嚮導的村莊。如果她幫助他,他將用世上的一切來酬謝她。然而他頃刻間又改變了主意,說想逃走是發瘋,因為人家會找到並殺掉他們。從前是義民使他發抖,現在是官軍使他哆嗦。「我的兒子,真可憐啊!」她想。她感到悲傷、洩氣。官軍會殺掉她嗎?這無關緊要。當貝羅山的男人或婦女死去時,天使真的會把他們的靈魂帶走嗎?然而無論如何,死亡將是休息,將是沒有痛苦的夢,總比她自從離開蓋伊馬達斯以來的生活略勝一籌。
婦女們全站起身來。胡萊瑪看著她們注視的目標:從山頂上跳下來十幾個甲貢索人。炮聲如此激烈,胡萊瑪覺得頭都要炸了。她像其他婦女們那樣向義民們跑去,原來他們是來取彈藥的:沒得打了,義民們急得不行。當薩德林哈姐妹回答「哪裡還有彈藥」——因為最後一箱彈藥剛剛被兩個義民抬走了——他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氣急敗壞地吐了一口唾沫,跺了跺腳。婦女們給他們端來了飯,可他們只用一個大勺子輪換著喝水,一喝完就跑上山去。女人們見他們喝水、離開、汗流浹背、緊鎖雙眉、青筋暴露、眼睛通紅,便什麼也沒問。最後一個人向薩德林哈姐妹說:
「你們最好回貝羅山去。我們堅持不了多久,他們人太多,我們又沒子彈了。」
遲疑片刻,婦女們沒有向騾子走去,而是急急忙忙地上了山。胡萊瑪糊塗了。她們到戰場去並不是發了瘋,而是因為她們的親人在那裡,是去看看他們是否活著。她沒再想別的,跟著她們跑去。叫近視記者——他已經目瞪口呆,彷彿泥塑木雕——等著她。
她向山上攀登,手扎破了,還滑倒了兩次。山坡陡峭,她心裡發慌,喘不上氣來。頭上,只見赭石色、鉛灰色、橘黃色的雲朵隨風飄舞,忽聚忽散;耳邊,只聽槍聲時響時停,近在咫尺,夾雜著聽不懂的人聲。她爬下了一片沒有石頭的慢坡,想看看找到兩個靠在一起的巨石,躲在後面窺視那瀰漫的硝煙。她慢慢地看著,觀察著,猜測著。義民們離此不遠,但難以辨認,因為他們和山坡的顏色一樣。她漸漸找到了:他們縮成一團,藏在石板或仙人掌的後面,趴在坑穴裡,只露出頭。在對面的山頭上,她能在濃霧中認出這些龐然大物,那裡也有許多分散隱蔽的義民在射擊。她感到自己要聾了,那些爆炸聲將是她最後聽到的聲音。
那時她才發現,懸崖下方五十米處密林般陰暗的地方原來全是士兵。沒錯,正是他們:一片向上移動的陰影,其中有閃爍、反射著的光芒和紅色的火星,大概是射出的子彈;有刺刀、利劍,還朦朦朧朧地看見了時隱時現的臉龐。她向兩邊看了看,右面的陰影已經到達她所在的高度。她感到胃裡有什麼東西,一陣噁心,吐到一隻手臂上。她隻身一人在山中,軍裝匯成的潮水很快就會將她吞沒。她不假思索地坐下來向下滑,一直滑到離義民們最近的據點:在一個坑裡,有三頂帽子——兩頂皮帽、一頂草帽。「別開槍!別開槍!」她一面滾一面喊,然而當她跳進石頭掩體保護著的坑穴時,沒有人回頭看她。那時她才發現三個人中有兩個已經死了。一個被炮彈打中,臉部血肉模糊;另一個抱著他,眼睛和嘴裡爬滿了蒼蠅。他們依然挺立著,像曾經掩護她的兩塊巨石。過了一會兒,活著的義民瞥了她一眼,閉著一隻眼睛瞄準,射擊前還估算著,每次射擊時槍托都向他的肩窩坐一下。他沒有停止瞄準,只是嘴唇動了動。胡萊瑪不懂他在對自己說什麼。她向那義民爬過去,可是沒用。耳朵裡嗡嗡地響,這是她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只見甲貢索人指著什麼東西,她終於明白了,他想要那個面部血肉模糊的屍體旁邊的口袋。胡萊瑪將口袋遞給他,只見那義民盤腿坐著,擦步槍,上子彈,沉著鎮靜,似乎掌控著所有的時間。
「敵人上來了!」胡萊瑪叫著,「天啊!會怎麼樣?會怎麼樣?」
甲貢索人聳了聳肩膀,重新趴在掩體後面。她應該離開戰壕回到另一側,逃到卡努杜斯去嗎?她身不由己,兩條腿不吃勁兒,一站起來就得摔倒。官軍為什麼還不端著刺刀上來?她明明見他們離得很近,為什麼耽擱這麼長時間?那個甲貢索人動著嘴唇,可她只聽見模糊不清的嗡嗡聲,還有金屬發出的聲音:是軍號聲?
「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她全力喊叫,「我聾了。」
甲貢索人表示同感並向她打手勢,好像說有人走了。他是個青年,長長的鬈髮在帽簷下飄動,皮膚有點發青,戴著天主衛隊的袖標。「什麼?」胡萊瑪叫著。他向她做手勢,叫她從掩體那兒往下看,她推開屍體,從石頭縫裡探出頭。士兵們更往下了,走了。「既然他們勝了,為什麼要撤退?」她想,一邊看著揚起的煙塵正在將他們吞沒。為什麼不上來將倖存的人斬盡殺絕,反而走了?
當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班長——十二營一連——聽到撤退的號音時,以為自己發瘋了。當天在科羅羅波西面山坡上進行的第五次白刃戰中,他那班的步兵衝在全連的前頭,他所在的連隊又衝在全營的前頭。這一次,他們已經佔領了山坡的四分之三,用槍刺和馬刀將英國人從藏身處挑了出來,他們躲在那裡使政府軍傷亡慘重。可恰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命令他們撤退。儘管弗魯克託索班長的腦袋很大,可對此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然而無須懷疑:許多軍號在同時命令撤退。硝煙瀰漫中,他的十一名部下一邊躲藏一邊看著他。梅德拉多班長看到他們和自己一樣驚奇。指揮部發昏了嗎?就差山頂沒掃平了,卻剝奪了他們的勝利。英國人很少,而且幾乎彈盡糧絕。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班長從高處望見他們從潮水般撲過去的官軍士兵中逃脫,望見他們不再開槍射擊,而是裝模作樣地揮舞大刀和砍刀,投擲石塊。「我還沒殺掉我的英國人呢。」弗魯克託索想。
「第一班不執行命令還等什麼?」連長阿爾梅達喊著,來到他的身邊。
「第一班,撤!」班長立刻吼道,十一名部下向山下奔去。
他不慌不忙,與阿爾梅達連長一同下山。
「我對命令感到意外,長官,」他走在連長的左邊,嘟囔說,「上這麼高了還撤退,誰能理解?」
「我們的義務是服從,而不是理解。」阿爾梅達連長不高興地說,用鞋後跟向下滑著,將馬刀當作手杖。然而頃刻間,他又毫不掩飾憤怒地補充說:「我也不懂。就差將他們殺掉了,已是唾手可得!」
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想,自己如此喜歡的戎馬生涯中有許多不當之處,其中之一就是上級決策的神秘性。他參加過對科羅羅波的五次進攻,然而並不厭煩。今天從拂曉起,他的營連續戰鬥了六個鐘頭。他們是全縱隊的開路先鋒,一入峽谷就處於步槍的交叉火力中。在第一次進攻中,這位班長跟在第三連後面,親眼看見阿爾弗雷斯·塞普爾維達計程車兵被不知來自何方的子彈掃倒。第二次進攻傷亡慘重,只得退下來。第三次進攻是第六旅的第二十六和三十二營發動的,但是卡洛斯·馬里亞·德希爾瓦·泰勒斯上校叫阿爾梅達的連隊耍了一個詭秘的花招。沒有奏效,因為當他們攀登背後的山樑時,發現那山樑像刀削一樣,下面是長滿荊棘的深澗。回來時,班長覺得左手發燙:一枚子彈正好打掉了他的小拇指的指尖,並不疼痛。到了後方,當營裡的醫生給他消炎時,他還說了不少笑話,以提高擔架上的傷兵計程車氣。在第四次進攻中,他自告奮勇,說要報這一指之仇,並殺死一名英國人。他們到達了半山腰,但損失如此慘重,不得不又一次撤退。然而這一回,他們將對手全線擊潰,為什麼要撤退?或許要讓第五旅來收拾殘局,將榮譽全部讓給薩瓦赫特將軍的寵兒多納希亞諾·德·阿拉烏赫·潘託哈上校?「也許是。」阿爾梅達連長含含糊糊地說。
山腳下,你擁我擠,到處是試圖重新集結的連隊,想把拖炮、拉車、運傷員的牲口套上車的馭手,號叫著的傷兵以及傳達截然相反的命令的號手。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班長髮現突然撤退的原因了:從蓋伊馬達斯和聖多山方面來的縱隊中了埋伏,第二縱隊已不能從北面攻佔卡努杜斯,不得不去將他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
弗魯克託索班長十四歲入伍,參加過對巴拉圭的戰爭,並在帝制垮臺後在使南方陷入混亂狀態的革命中打過仗,因而在戰鬥一天之後,從一個陌生地帶撤退的念頭並不使他擔心。然而這打的是什麼仗!匪徒們是勇猛的,他承認。他們頂住了好幾門大炮的轟擊而毫不動搖,迫使政府軍不得不和他們進行白刃戰,進行殘酷的肉搏:和巴拉圭人一樣的打法。部下與他不同,他喝了幾口水、吞了幾口餅乾後就覺得涼爽了,他們卻顯出疲憊不堪的樣子。都是新兵,是最近六個月內剛從巴赫招募來的。這是對他們的洗禮,他們的表現不錯,沒有一個害怕的。他們怕他勝過怕英國人?他對部下很嚴厲,他們一有閃失就要受到他的懲治。班長不喜歡正規的處罰——不許外出、關禁閉、打棍子等——而喜歡打腦袋、揪耳朵、踢屁股或將他們趕到養豬的泥塘裡去。他們訓練有素,今天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全班沒有任何傷亡,士兵克羅茵梯奧除外,他是自己撞在石頭上的,腿瘸了。這個士兵骨瘦如柴,行軍時被背包壓得躬腰縮背。克羅茵梯奧心地善良,膽小怕事,殷勤聽話,起得很早。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對他特別寵愛,因為他是弗羅麗薩的丈夫。班長覺得心裡癢癢的,不禁暗暗發笑。「弗羅麗薩,你真是個婊子,」他想,「真是個婊子,離得那麼遠,又在打仗,也能使我心癢起來。」對自己的胡思亂想,他想放聲大笑。他看著克羅茵梯奧瘸著腿,被背包壓彎了腰,不禁想起了自己十分蠻橫地出現在洗衣婦的茅屋的那天:「弗羅麗薩,要麼你跟我睡覺,要麼我讓克羅茵梯奧每星期受處罰,不能見任何人。」弗羅麗薩抵抗了一個月,最初只是為了能見到丈夫,才讓了步。可是現在,弗魯克託索相信這女人看上了他,因為她一直在跟自己睡覺。他們就在那間茅屋或她洗衣服的河灣幹那種事。當弗魯克託索暍醉時便對這種關係洋洋自得。克羅茵梯奧起了懷疑?不,他什麼也不知道。即便他懷疑,又能把一個班長、他的頂頭上司怎麼樣?
他聽到右邊響起了槍聲,就去找阿爾梅達連長。命令是繼續前進,去馳援第一縱隊,以防暴徒們將之殲滅。那些槍聲是轉移視線的伎倆,匪徒們已在特拉波波重新集結並企圖拖住他們。薩瓦赫特將軍已命令第五旅的兩個營來對付這種挑釁,其他各部一律向奧斯卡將軍所在地繼續急行軍。弗魯克託索問連長是否遭受什麼損失,阿爾梅達對此感到十分煩惱。
「傷亡慘重,」連長低聲說,「兩百多人受傷,七十人陣亡,其中包括特里斯塔奧·蘇古比拉少校。薩瓦赫特將軍本人也受了傷。」
「薩瓦赫特將軍?」班長說,「我剛才還看見他騎在馬上,長官。」
「因為他是條硬漢子,」連長回答,「他的肚子被子彈穿了個洞。」
弗魯克託索回到本班計程車兵中間去了。傷亡那麼多,他們真算運氣:除了克羅茵梯奧的膝蓋和他的小手指以外,大家都安然無恙。他看看那指頭。不疼,但在出血,紗布已經浸上紅色。當他想知道是否會因殘廢而被退伍時,為他治療的醫生聶裡少校笑了:「難道你沒看見有那麼多缺胳膊斷腿的軍官和士兵嗎?」的確,他看到了。一想到會被退伍,他就毛骨悚然。那時他怎麼辦?他沒有妻子、兒女、父母,軍隊就是他的一切。
行軍途中,在卡努杜斯山頭附近,第二縱隊的步兵、炮兵和騎兵聽到了幾次槍聲,都是從荊棘叢生的懸崖峭壁上傳來的。有一支連隊停下來打了幾炮,其餘的繼續前進。傍晚,第十二營終於停下來。三百人都卸下了背包和步槍。他們累極了。這一夜與往常不同,與他們從阿拉卡胡出發後途經聖克里斯托瓦爾、拉卡多、依達波蘭迦納、西瑪奧·迪亞斯、蓋萊莫波和坎切等地向這裡進發的任何一個夜晚都不同。那時只要停下來,士兵們就切肉、打柴、找水,夜裡到處是吉他聲、歌聲和說話聲。現在誰也不說話,連班長都睏乏了。
對他來說,休息的時間並不長。阿爾梅達連長召集班長們瞭解子彈消耗情況,補發了彈藥,每個人出發時背包裡都要有兩百發子彈。連長向他們宣佈,他們所在的第四旅現在是先頭部隊,而他們營是先行的先行。這個訊息又點燃了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班長的熱情,但是他知道,擔任先行這件事不會在部下中間引起任何反應。重新上路時,他們一個個哈欠連連,一聲不吭。
阿爾梅達連長說,他們將在黎明時和第一縱隊接上頭。然而走了不到兩小時,第四旅的先頭部隊就望見了法維拉山的巨大身影,據奧斯卡將軍的通訊員說,將軍就被匪徒們圍困在那裡。軍號聲劃破了溫和平靜的夜空,頃刻間,遠處響起了回答的號音。全營歡聲雷動:第一縱隊的戰友們就在那裡。弗魯克託索班長看到部下激動了,他們揮舞著法國軍帽,歡呼「共和國萬歲」「弗洛里亞諾元帥萬歲」。
希爾瓦·泰勒斯上校命令繼續向法維拉山挺進。「這種在陌生地區撲向狼口的做法違反軍事條例和戰術原則,」阿爾梅達連長怒氣衝衝地向班排長們說,同時給他們最後的忠告,「要像蠍子似的前進,慢慢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保持距離,防止突襲。」弗魯克託索班長認為,明知道敵人處在第一縱隊和他們之間還要在夜間行軍,是不明智的。即將發生險情的念頭佔據了他的整個頭腦:在他們頭頂,左右兩側全是扔出頭來的巨石。
忽然槍聲大作,又近又急,淹沒了引導他們的來自法維拉山的軍號聲。「臥倒!臥倒!」班長吼叫著,緊貼在石頭上。聲音尖得刺耳,槍聲從右邊來的?是的,從右邊來的。「在你們右邊,」他叫道,「幹掉他們,小夥子們。」他支撐在左肘上,一邊射擊一邊想:虧了這幫英國強盜,他才能看到眼前這些稀罕事:打了勝仗卻要撤退;摸黑進攻,以為上帝會把子彈引向侵略者;等等。難道子彈不會射向別計程車兵?他想起了幾條最重要的教誨:「浪費子彈是削弱自己,只有發現了目標才能射擊。」他的人大概在冷笑吧?頃刻間,槍聲裡夾雜了咒罵和呻吟聲。終於傳來了停止射擊的命令,也響起了從法維拉山傳來的號聲。確信匪徒已被擊退前,阿爾梅達連長叫連隊原地趴著。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班長計程車兵在前面開路。
「連與連間隔八米,營與營間隔十六米,旅與旅間隔五十米。」可是黑夜裡誰能保持準確間隔呢?條令上還說,班長在行軍時走在後面,在進攻時衝在前面,在方隊裡走在中間。然而弗魯克託索班長行軍時走在前面,因為他擔心若自己走在隊尾,部下會亂了陣腳。黑夜行軍,又隨時會響起槍聲,他們很緊張。每半小時、一小時,也許每十分鐘——他已經說不清,因為那些閃電襲擊轉眼即逝,與其說在傷害他們的軀體,不如說在傷害他們的神經,使他的時間概念模糊了——就有一陣彈雨逼迫他們臥倒並進行同樣的還擊,與其說為了傷害對方,不如說為了保全面子。他懷疑襲擊的人很少,甚至只有兩三個人。不過黑暗對英國人有利,因為他們能看見政府軍,政府軍卻看不見他們,這使得弗魯克託索班長垂頭喪氣,疲憊不堪。經驗豐富的班長尚且如此,他的部下又該如何?
有時法維拉山的號聲顯得遠了。相互聯絡的號音使行軍時進時退。途中有兩次短暫休息,好讓士兵們飲水,清點傷亡人數。阿爾梅達連長的隊伍未受損失,不像諾羅納連長的部下,有三人負傷。
「看到了?幸運的傢伙,沒吃任何苦頭吧?」班長給部下打氣。
天亮了。在微弱的晨曦中,他們感到挨黑槍的噩夢過去了。現在已能看清腳下的道路和向他們發起進攻的敵人了,這使他們露出了笑容。
最後一段路程和之前相比簡直像玩耍。法維拉山的山坡就在旁邊,在升起的晨光中,弗魯克託索班長已能認出第一縱隊那些漸漸變成了人、牲口和車輛的斑影。那場面可以說十分混亂,一塌糊塗。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心裡說,這種人海戰術似乎不大符合條令和戰術原則。當他向阿爾梅達連長評論說——各班已集合在一起,連隊四人一伍,走在全營的前面——敵人已經不見蹤影的時候,突然在幾步之內,從地上、灌木叢的枝幹間冒出了腦袋、胳膊、噴火的步槍和卡賓槍的槍管。阿爾梅達連長用力從槍套裡拔出左輪手槍,彎下腰,張著嘴,像斷了氣似的。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班長那思緒萬千的大腦袋很快就明白:在地上臥倒等於送死,因為敵人太近了;若轉身,同樣沒有好下場,因為人家正瞄準他們呢。於是他手持步槍聲嘶力竭地喊道:「衝啊!衝啊!衝啊!」身先士卒地跳向英國人的戰壕。戰壕的坑道口就開在石頭路肩的後面。他跳進戰壕後,感到槍機失靈了,但確信刺刀扎進了一個人的身體,卻拔不出來。他扔了步槍,急忙向離他最近的人撲去,掐那人的脖子,還不停地叫喊:「衝呀!衝呀!殺呀!」同時連敲帶撞,又咬又抓,陷入一片混亂。其間,不知誰在背誦條令上關於正確有效地組織進攻的基本要領:鞏固陣地,取得支援,組織預備隊,注意警戒。
不知過去了一分鐘還是一個世紀,當他睜開眼睛時,嘴裡還在重複:鞏固、支援、預備隊、警戒。可那是混合進攻,狗孃養的。人們在說輜重運輸?他清醒了。他不在戰壕裡,而是在乾涸的峽谷裡,眼前只見一道道懸崖峭壁和一叢叢仙人掌,頭上是藍天和那鮮紅的火球。他在這裡幹什麼?他怎麼會到這裡來了?什麼時候離開了戰壕?關於運輸隊的談論仍如泣如訴地在耳邊縈迴,他使出了超人的力氣才抬起頭。那時他看見了那個小兵,感到輕鬆了;他生怕是個英國人。那個小兵趴在地上,離他不到一米,嘴巴朝下在說胡話;他幾乎聽不懂小兵在說什麼,因為他的嘴唇貼著地面。「你有水嗎?」他問道。弗魯克託索班長連腦袋都感到針扎似的疼痛。他閉著雙眼,竭力抑制著恐懼。他受了槍傷?在什麼部位?他又吃力地看著:腹部露出一截木柄。好一會兒,他才發現那彎曲的矛頭不僅刺透了他的腹部,還把他釘在了地上。「我被穿透了,被釘住了。」他想。他尋思:「將給我頒發勳章。」手和腳為什麼不能動彈?他怎麼既沒看到也沒感覺就被弄成這副樣子?他流了許多血嗎?他不想再看自己的肚子了,轉過臉來對小兵說:
「幫我一把,幫我一把,」他請求說,感到腦袋像裂開了,「把它拔出來,別讓我釘在這兒。我們必須攀上這道懸崖。互相幫助吧。」
他馬上覺得說攀上懸崖很愚蠢,因為他現在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輜重全被搶走了,軍需物資一點沒剩,」那小兵哭哭啼啼地說,「這不是我的過錯,閣下,這是坎佩羅少校的過錯。」
他聽到小兵像孩子似的啼哭,心想他大概喝醉了。這狗孃養的不去求援,反而麻木不仁地在這裡哭哭啼啼,使他又恨又惱。小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第二步兵營的嗎?」班長對他說,覺得舌頭僵硬,「是希爾瓦·泰勒斯上校旅的嗎?」
「不,閣下,」小兵哭喪著臉說,「是第三旅第五步兵營的,是奧林庇奧·德·西爾維拉旅的。」
「別哭,別犯傻了。過來,幫我把這玩意兒從肚子上拔下來,」班長對他說,「來呀,婊子養的。」
小兵卻把頭埋到地上,哭了。
「也就是說,你是我們要從英國人手下搭救的人之一,」班長說,「過來,現在你來救救我吧,蠢東西。」
「他們把我們搶光了!什麼都搶走了!」小兵哭著,「我對坎佩羅上校說過,運輸隊不能離這麼遠,他們會切斷我們和縱隊的聯絡。我跟他說了!我跟他說了!可事情還是變成了這樣,閣下!他們連我的馬都搶走了!」
「把他們搶劫輜重的事忘掉吧,先把這東西給我拔出來,」弗魯克託索叫道,「你願意我們像狗一樣死掉嗎?別犯傻,好好想想!」
「腳伕背叛了我們!嚮導背叛了我們!」小兵啼哭著說,「原來他們都是奸細,閣下,他們拿出了獵槍。您算算看,二十車彈藥,七車鹽、麵粉、糖、酒和苜蓿,四十袋玉米,還搶走一百多頭牛,閣下!您看坎佩羅上校不是發了瘋嗎?為此,我提醒過他。我是曼努埃爾·波爾託連長,我從不說謊,閣下,完全是他的過錯。」
「您是連長?」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張口結舌地說,「千萬請您原諒,長官,我沒看清您的軍階。」
回答只是鼻子裡哼的一聲。他的夥伴一聲不吭,一動不動了。「他死了。」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想,覺得自己冒了一陣冷汗。他想:「一個連長!好像是剛提升的。」他自己也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死。弗魯克託索,英國人戰勝了你,那些狗孃養的洋鬼子把你殺死了。正在這時,他看見懸崖邊上出現了兩條人影,汗水使他看不清他們是不是穿著軍裝,但是他喊道:「救人啊!救人啊!」他竭力想活動,想欠起身子,好讓他們看到自己還活著,好來救他。他的大腦袋像個火盆。人影跳下來了,一見他們穿著淺藍色軍裝,戴著法國軍帽,他覺得自己要哭了。他想叫:「小夥子們,把這杆長矛從我肚子上拔下來呀!」
「您認識我嗎,班長?知道我是誰嗎?」那士兵說,他沒有蹲下來給他拔那杆長矛,而是粗魯地把刺刀尖架在他的脖子上。
「克羅茵梯奧,我當然認識你,」他叫道,「還等什麼,蠢貨?把它給我從肚子上拔下來!啊!你要幹什麼?克羅茵梯奧!」
在另一名士兵厭惡的目光下,弗羅麗薩的丈夫將刺刀扎進了他的脖子。弗魯克託索·梅德拉多也認出了另一個士兵是阿爾基米羅。他還來得及尋思:原來克羅茵梯奧早已經知道了那件事。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公羊的節日》《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