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呼嘯著駛進蓋伊馬達斯車站。為了歡迎莫萊拉·西塞上校光臨,車站上裝點著五顏六色的彩旗,紅瓦蓋頂的月臺上擠滿了前來歡迎的人群。一條白色條幅在鐵路上空隨風飄揚,橫幅上寫著:「蓋伊馬達斯向英雄的莫萊拉·西塞上校及其光榮的第七步兵團致敬!巴西萬歲!」一群光著腳板的兒童手裡舉著小旗。五六位大員佇立在那裡,身穿節日盛裝,胸前佩戴著市議會的徽章,帽子拿在手上。大員們周圍站滿衣衫襤褸、貧困不堪的人,其中有靠乞討度日的乞丐,也有賣甜食或油炸食品的攤販。他們都好奇地望著這熱烈的場面。

火車進站了。西塞上校手下的官兵有的身背長槍擠在車梯上,有的趴在視窗。站臺上的人掌聲不絕,歡聲雷動。身著藍色呢制服——制服的織邊及佩帶是肉色的,紐扣和馬刺則是金黃色的——腰挎佩劍的西塞上校縱身一躍,跳至站臺。他雖然身材矮小,甚至像患佝僂病似的,但動作十分麻利。別人都熱得汗流滿面,他卻滴汗不出。他雙目炯炯有神,步履穩健,彷彿渾身都是力量,這和他那瘦弱的身軀頗不相稱。他目光中充滿自信,一向自以為是,慣於發號施令。

站臺內外熙熙攘攘,熱鬧異常。人們用紙板遮擋著烈日,兒童們一手搖晃著小旗一手將紙屑一把一把地撒向空中。幾位市議會的要員朝西塞上校迎了上去,但西塞上校沒有止步,更沒和他們握手,只是在一群軍官的簇擁下很有禮貌地向他們略一躬身,隨即便轉向人群,高呼:「共和國萬歲!弗洛里亞諾元帥萬歲!」議員大人們原計劃先發表一通演說,隨後和西塞上校攀談一陣。但出乎他們的意料,西塞上校在一群軍官的保護下徑直進站內去了。議員先生們想隨他一道進去,但守衛在門口計程車兵將他們拒之門外,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忽然傳來一聲馬嘶,原來是一匹白馬正從車上下來。白色駿馬抖動鬃毛,引頸長嘶,慶幸自己又回到了地面上。孩子們見了,也個個樂得手舞足蹈。現在一隊隊士兵下車了,行李包、手提箱、槍支、彈藥,源源不斷地從視窗卸下。烏光閃亮的大炮一齣現,頓時招來一片讚歎聲。馱運輜重的牛成對成對地被牽了過來。那幾位議員呆愣在候車大廳外,臉上顯出無可奈何的神情。他們透過門窗窺視著站內,極力想在往來穿梭的大小軍官及侍從差役中看到莫萊拉·西塞上校。

整個車站連成一片,站臺和候車大廳只有一牆之隔。一位電報員正在牆後發報。車站對面是一幢兩層樓房,正面牆上有塊牌子,上寫「大陸飯店」。彎彎曲曲的依達比古魯大街——大街直通市中心廣場——漸漸擠滿了政府軍官兵。幾十張緊貼在窗玻璃上的臉朝站內張望。士兵們正忙著卸貨。第七步兵團的大旗出現了,一名士兵在搖旗,人群裡又響起熱烈的掌聲。大陸飯店和車站之間是一片空地,一名士兵正在空地上洗刷那匹白馬。候車大廳的一角安放著一張張擺滿杯盤碗盞的長桌,成群的蒼蠅在蓋著紗布的碗盞上方飛來飛去。桌子雖擺在那裡,但並無人理會。大廳內懸掛著五顏六色的彩旗和花環,貼滿了巴伊亞州進步共和黨及巴伊亞州自治黨歡迎莫萊拉·西塞上校、歡迎第七步兵團、擁護共和政體的標語。

莫萊拉·西塞上校在一片沸沸揚揚的歡騰聲中脫去了呢子制服,穿著一身軍服。兩個士兵在遮掩著發報機的那堵薄牆前面圍起一道屏風,上校就在這個臨時掩體裡脫下制服,交給一位副官。副官接過制服,放入箱籠。此時,西塞上校正在一面整衣,一面和以立正姿勢站在他面前的三位軍官談話。

「庫尼亞·馬託斯,你先談談部隊目前的狀況。」

馬託斯少校將兩個腳跟輕輕一碰,報告道:

「團座,八十三人死於天花及其他疾病,」他一面說一面在一張紙上掃視,「現在實有人數為一千二百三十五人。原有的一千五百萬發子彈及七十枚炮彈原封未動。」

「先頭部隊最晚要在兩小時內開進聖多山。」上校的聲音乾巴巴的,聽不出抑揚頓挫,也聽不出喜怒哀樂,「奧林皮奧,請你轉告那幾位市議會議員,請他們原諒。告訴他們,以後我會召見他們的。等一等,再請你告訴他們,我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社交及宴飲上。」

「是,團座。」

奧林皮奧上尉退下。另一位佩戴上校軍銜的軍官走上前來,這是一位身材矮胖、目光深沉的老將。他報告道:「皮雷斯·費雷拉上尉和費布羅尼奧·布里陀少校已經到達。他們奉命來第七步兵團擔任參謀。」

西塞上校沉思片刻。

「第七步兵團可真走運啊!」西塞上校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塔馬林多,請把他們帶到這兒來。」

一名勤務兵跪在地上幫西塞上校穿上未戴馬刺的馬靴。過了一會兒,塔馬林多上校帶著費布羅尼奧和皮雷斯·費雷拉來到屏風前。兩人先將腳跟一碰,「嘎」地響了一聲。他們報上自己的姓名及軍銜,隨後說:「願聽您的吩咐。」此時,屏風已經撤去。莫萊拉·西塞上校把手槍及佩劍挎在腰上,把襯衫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條又短又瘦、汗毛稀疏的胳膊。他以冷漠的目光上下打量來人,一言不發。

「團座,我們想向您,巴西最有聲望的軍事首領,談談我們在這個地區的一些經驗。」

莫萊拉·西塞上校緊盯費布羅尼奧的雙眼,直盯得他慌了神。

「你們連一幫土匪都打不過,還有什麼經驗可言?」雖然他講話的聲音並不高,但周圍的人彷彿觸了電,頓時聲息全無。他對待費布羅尼奧少校簡直像對待一條小蟲,直問得他啞口無言。隨後他用一根手指指著皮雷斯·費雷拉道:「這位軍官指揮一個連,手下有五百人馬,可到頭來還是像新上任的指揮官一樣吃了敗仗。你們敗壞了我軍的聲譽,也就是敗壞了共和國的聲譽。我們第七步兵團不歡迎你們來。我不准你們參加戰鬥,只准你們待在後方,照料一下傷病員。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兩位軍官臉色鐵青。費布羅尼奧渾身冒汗,張口想說點兒什麼,但最後還是鞠了個躬,跌跌撞撞地走開了。皮雷斯·費雷拉上尉兩眼發紅,像個石頭人似的呆在原地。莫萊拉·西塞上校從他身邊走過時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四周的軍官和勤務兵又各自去辦自己的事了。桌上放著幾張地圖和一大堆公文。

「庫尼亞·馬託斯少校,叫記者們進來。」西塞上校命令道。

馬託斯少校把記者們讓進候車大廳。這幾位記者是和第七步兵團坐同一列車來的,瞧他們那踉踉蹌蹌的樣子就知道疲勞到了什麼程度。他們一共五人,年齡不等,身著長筒套鞋和馬褲,頭戴便帽,手拿鉛筆和本子,其中一人還拿著一架帶暗盒和三腳架的照相機。五人中最有名氣的要算《訊息日報》那位高度近視的年輕記者,他嘴上蓄著稀疏的山羊鬍,和瘦削的面容顯得十分協調。他手裡提著一塊奇形怪狀的寫字板,袖子上拴著個墨水瓶,瓶內插著支鵝毛筆。那個拿照相機的記者調整好了照相機,鎂光燈一閃,吐出一股煙霧,躲在玻璃窗後的孩子們見了,樂得叫喊起來。莫萊拉·西塞上校躬身向記者們還禮。

「許多人不理解我為什麼沒有接見薩爾瓦多的諸位要員。」他的語氣平淡,彷彿是在和誰寒暄,聽上去毫不裝腔作勢、矯揉造作,「先生們,其實這並沒有什麼神秘的。為完成巴伊亞州賦予我們的使命,對我們來說,每分鐘都是寶貴的。我們一定要完成這項任務。我們第七步兵團將給卡努杜斯的叛匪以應有的懲罰,正如我們嚴厲懲處了聖克魯斯城堡及拉熱城堡的叛亂分子、嚴厲懲處了聖泰—卡泰里納的聯邦分子那樣。任何企圖顛覆共和國的陰謀都是不被允許的。」

人們三五成群地擠在窗下,悄然無聲,極力想聽清西塞上校在說些什麼。大大小小的軍官及差役侍從也立在那裡傾聽著,一動不動。五位記者聆聽著,將信將疑。是的,就是他,此刻他就站在那裡,有鼻子有眼,和漫畫上那副尊容一模一樣。他個子不高,體態瘦弱,然而說起話來聲若洪鐘。他的兩隻小眼閃射著毫光,咄咄逼人,講話時總像舞劍似的揮著一條胳臂。兩天前在薩爾瓦多城,也和今天在蓋伊馬達斯一樣,成百上千的人殷切地等待著他,他卻使所有人都掃興而歸。他既未參加薩爾瓦多人為他舉行的宴會和舞會,也未出席當局為他舉辦的招待會和歡迎會。他除了匆匆忙忙地參觀一下軍事俱樂部、對路易斯·比亞納州的州長進行短暫的拜會之外,再沒會見過任何人,因為他一直在親自監督著士兵把輜重彈藥由船上運到碼頭,隨即又裝車運往卡爾薩達車站,以便翌日就能運至腹地。他經過薩爾瓦多城時,像逃跑又像怕染上時疫一般,而且直到此時才對此舉做出解釋:時間緊迫。五名記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他們沒去考慮他那番話的含義,而是在回憶著任何有關他的傳說和報道,比較著眼前這個聲色俱厲、目中無人的矮個兒軍人和卡努杜斯那個可惡、卻被奉為神明的傳奇人物。他們在極力想象著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早在青年時代,他就自願入伍,參加了對巴拉圭的戰爭。他在那場戰爭中多次負傷,多次受到嘉獎。升任軍官初期(他當時在里約熱內盧)因主張軍事共和主義、策劃顛覆帝制的陰謀而險些被開除軍籍,打入監牢。記者們雖然覺得他的目光、表情及說話的聲音都表明他是個意志堅強的人,但他們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個人竟敢在首都的奧維多大街上連發五槍,打死了那個倒霉的記者,並在法庭上公然宣稱為自己的這一舉動感到驕傲。他甚至揚言,倘若再有誰敢誣衊軍隊,定將遭到同樣的下場。然而,更值得回憶的是他從馬託·格羅索(他被流放到那裡直至帝制倒臺)歸來後的政治生涯。他曾是弗洛里亞諾·皮索托元帥的右臂,以鐵一般的手腕鎮壓了共和國建立初期的所有叛亂。在那戰火紛飛、狼煙翻滾的年代(亦稱雅各賓分子猖獗的年代),他捍衛了自己提出的不要議會、政黨的獨裁共和理論。按照他的這一理論,軍隊將和昔日的教會一樣,成為一個極力反對科學進步的世俗社會的神經中樞。他們在思忖著弗洛里亞諾·皮索托逝世時他在死者墓前致悼詞曾暈過去的傳說是否真實。當時有人說,文人政權建立,普魯登特·德·莫拉依斯就任總統,宣判了莫萊拉·西塞及雅各賓分子在政治上的死刑。但那看來只是傳聞,並非事實。如果真是那樣,莫萊拉·西塞今天就不會受政府之遣,率領著巴西軍隊中的勁旅前來巴伊亞州執行任務了。有誰會認為他完成此項任務回到里約熱內盧後不會高升呢?

「我不是到巴伊亞州來干預當地的政治鬥爭的,」他一面說,一面看都沒看一眼地指指懸掛在屋頂上的共和黨、自治黨的標語,「軍隊不參與派系鬥爭,不參與政治。第七步兵團到這裡來是為了鎮壓一起由復辟派發動的叛亂,因為卡努杜斯的那些盜匪和狂徒正在陰謀顛覆共和國。那些可憐的魔鬼不甘心失去自己昔日享有的特權,不願讓巴西成為一個現代化國家的貴族們的工具。那是某些不甘心政教分離、窮奢極欲的神父們的工具,因為他們不願把屬於愷撒的東西歸還愷撒。他們同時也是英國人的爪牙,因為有跡象表明英國人妄圖恢復那個腐敗的、曾允許他們以十分低廉的價格掠走巴西全部蔗糖的巴西帝國。但是,他們錯了。無論是貴族、神父還是英國佬都將無權再在巴西作威作福。軍隊決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他講話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一席話更是講得慷慨激昂,右手一直按著插在子彈帶裡的手槍。上校的話講完了,人們謙恭地等待著,整個站臺一片寂靜,連蒼蠅在碗盞上方飛來飛去的嗡嗡聲都能聽見。天氣燥熱,可有位年長的記者依然穿著一件花格子夾克。他膽怯地舉起一隻手,不知是想發表點兒議論還是想提個問題。但西塞上校沒讓他講話。上校打了個手勢,兩個勤務兵頓時心領神會,將一隻木箱從地上抬到桌上,隨後開啟了箱蓋:箱裡裝的全是槍支。

莫萊拉·西塞上校倒剪雙手,開始在五位記者面前踱來踱去。

「先生們,這些槍支是在巴伊亞腹地繳獲的,」他像在挖苦某個人似的嘲諷道,「還未能運到卡努杜斯。從哪兒來的呢?是從利物浦來的!他們連出廠的商標都不屑去掉。

「在巴西還從未見過這種槍。只要在上面裝一個特殊裝置就可以發射達姆彈。這就是那些使外科醫生們迷惑不解的窟窿、那些直徑達十釐米甚至十二釐米的窟窿產生的原因。它們看上去不像子彈打的,而像手榴彈炸的。難道那些愚昧無知的甲貢索人、那些呆頭呆腦的牲口販子懂得達姆彈?難道他們會製造歐洲人造出來的這些新鮮玩意兒?還有,某些身份不明的人的出現又說明了什麼呢?在依布埃拉發現了一具屍體。在卡平·格羅索逮住一個傢伙,他包裡裝的全是英鎊,供認曾給一幫講英語的人充當嚮導。在貝洛·奧裡森特發現有外國人把糧食、彈藥運往卡努杜斯。所有這些事件充分說明,有人在陰謀顛覆共和國。敵人並沒有繳械投降,但他們只能是枉費心機。先生們,他們在里約熱內盧失敗了,在南格蘭德河也失敗了,在巴伊亞等待他們的同樣是失敗的命運。」

他邁著急促不安的步子,在記者們面前兜了兩三個圈兒。此刻,他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站在放著地圖的那張桌旁。當他再次開始訓話時,口氣是強硬的、咄咄逼人的。

「你們願隨第七步兵團一起來,這我同意,但你們必須遵守某些規定。你們從這兒發出的電訊稿必須預先經過庫尼亞·馬託斯少校或塔馬林多上校的批准。沿途通過信差帶出去的報道也必須如此。我要警告你們,如果有誰未經我助手的許可私自往外發訊息,將是嚴重的違法行為。我希望你們能諒解這一點,因為任何過失、任何錯誤、任何疏忽都可能給敵人造成可乘之機。目前我們處在戰時狀態,請別忘了這一點。預祝諸位在第七步兵團逗留期間生活愉快。諸位先生,我的話講完了。」

接著,西塞上校向司令部的軍官們轉過身來,軍官們立即圍了上去,彷彿妖術已經解除。蓋伊馬達斯車站頓時又活躍起來,人聲鼎沸,熙熙攘攘。但五名記者仍站在原處,呆滯木然,面面相覷,顯出沮喪的神態。他們不明白莫萊拉·西塞為什麼對待他們竟像對待敵人,為什麼一個問題都不讓他們提,為什麼對他們沒有任何熱情的——至少是禮貌的表示。西塞上校的副官們各自領了命,兩個腳跟一碰,朝不同的方向去了。現在只剩西塞上校一人了,他朝四周掃視了一眼。就在這當兒,記者們本以為上校會到他們這邊來,但他們錯了。西塞上校凝視著貼在玻璃上那一張張饑饉、黝黑、憔悴的臉龐,好像剛剛發現了什麼似的。他雙眉緊蹙,下唇前突,說不上是一種什麼表情。突然,他徑直朝最近的一扇門走去。他開啟大門,擺著手,招呼那群衣衫襤褸——其中許多人連鞋子都沒穿——的老人、婦女、兒童進候車廳,但這些人呆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用尊敬、畏懼、羨慕的目光望著他。他用力揮著胳膊,要他們進去。他拉他們,拖他們,指著長桌要他們坐到長桌那兒去。那兒擺著市政廳為歡迎他而準備的美酒佳餚,貪婪的蒼蠅在上面往來盤旋,構成了一個個光輪,使得那些美味黯然失色。

「請進,請進。」他一面說,一面連拉帶拖地把他們拉到座位上,並親自揭去蓋在飯菜上的紗布。

「第七步兵團請你們。請吧,你們別害怕。這些東西全是為你們準備的。你們比我們更需要。請,請,多吃點兒。」

此時無需他再去鼓動了。他們喜出望外,爭先恐後地朝那些杯盤碗盞擁去,你給我一肘,我回你一拳,推推搡搡,爭著去搶吃那些酒菜。

西塞上校望著他們,心裡十分難過。記者們依然呆在原處,瞠目結舌。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太婆臨走手裡拿了塊已被啃過幾口的麵包,臉上漾著感激的神情走到莫萊拉·西塞上校身旁。

「願聖母保佑您,上校。」她畫了個十字。

「保佑我的是這位女神。」記者們聽到西塞上校拍著身上的佩劍對那位老婦說。

吉普賽人的馬戲班在全盛期有二十個人,如果大鬍子女人、矮子、蜘蛛人、巨人佩德林及能吞食活青蛙的儒利昂都可稱做人的話。那時,馬戲班正坐著一輛紅漆雙輪大篷車上雲遊四方,車棚上印著演員的相片,拉車的四匹馬全是法蘭西兄弟會耍雜技時騎的那種馬。馬戲班除了擁有吉普賽人沿途蒐羅來的那些奇形怪狀的人,還有一個小小的動物園:一頭五條腿的綿羊、一隻長著兩個腦袋的猴子、一條眼鏡蛇(普通眼鏡蛇)及一頭長著三排牙齒的山羊。每次演出,佩德林總要用他那兩隻大手將山羊的嘴巴掰開,讓觀眾瞧瞧。他們演出時從不搭帳篷,一向是趁趕集或宗教節日時露天演出。

在他們表演的節目中,有顯示力量和平衡技巧的,有魔術,也有啞謎。黑人索利芒能吞大刀;蜘蛛人能像柔絲一樣爬到一根光溜溜的大杆上,倘若觀眾中有誰也能像他那樣爬上去,他就會給誰一張驚人的百萬瑞斯券;巨人佩德林能把鎖鏈掙斷;大鬍子女人則能讓眼鏡蛇起舞,還敢和眼鏡蛇接吻;馬戲班所有的成員都能用燒焦的樹皮和大米粉把自己化裝成小丑,都能把沒有骨頭似的傻子折成兩截、四截甚至六截。但是,馬戲班真正的名角是矮子,他能講許多情節曲折動人、充滿想象、富有浪漫主義色彩的遊俠故事:那不勒斯國王的女兒瑪格洛娜公主被騎士皮耶爾擄去、一名海員後來在魚肚裡發現了公主的首飾的故事,美女西爾瓦尼娜美貌驚人、她的生父要娶她為妻的故事,查理大帝與法國十二重臣的故事,公爵夫人久婚不育和魔鬼私通生下魔鬼羅伯特的故事以及奧利維羅斯和費拉布拉斯的故事。所有這些故事,他不但會講,而且講得繪聲繪色,精彩動人。正因為如此,他的節目總是安排在最後,為的是讓觀眾慷慨解囊。

吉普賽人一定和海濱的警察有什麼舊賬未清,因為即使在久旱不雨的日子裡,他也從不願到那裡去。他性情暴躁,不論事大事小,也不論是男是女,甚至動物,誰觸犯了他,他就會狠狠揍誰一通。雖然他這樣虐待眾人,但馬戲班裡沒有一個人想離去。他是這個馬戲班的核心,班子是他搭起來的,是他把這些原來被家人或鄉鄰當作笑柄、被異鄉人視作怪胎或被上帝懲罰的人從各處蒐羅到馬戲班裡來的。他們每個人,其中包括矮子大鬍子女人、巨人佩德林、蜘蛛人,甚至傻子(他雖然不懂,但他能感覺)都覺得這個四海為家的馬戲班比他們原來的家溫暖。他們跋山涉水,跑遍了炎熱的腹地。他們無須再擔驚受怕,也不再感到羞愧。既然大家都長著一副怪相,就無所謂怪不怪了。

他們誰都無法理解納杜沃村那個小夥子的想法。那青年滿頭長髮紛亂地交織在一起,兩隻眼睛烏黑閃亮,兩條短腿走起路來東搖西晃。有一次演出,人們注意到吉普賽人一直在凝視著那小夥子,臉上流露著異常興奮的表情。吉普賽人之所以那樣是因為怪物(不論是人或是動物)本身比靠怪物去賺錢對他更有吸引力。他可能在這個由怪物和多餘物組成的大家庭裡覺得更健康、更充實、更純潔。演出結束時,吉普賽人問清了青年的住址,找到了他的家,見到了他的父母,並且說服了青年的父母。青年的父母同意讓孩子隨吉普賽人去學藝。令人費解的是,就在吉普賽人開始教他馴獸節目時,他逃跑了。

久旱不雨,馬戲班的藝人們懇求吉普賽人到海濱去,但吉普賽人執意不肯,厄運也就從那時開始了。他們看到的一座座荒蕪的村落和屍骨遍野的莊園。他們知道,他們早晚會渴死。然而,吉普賽人拒不接受大家的勸告。有一天晚上,他對大家說:「我現在讓你們走,誰想走就走吧。可有一條,如果你們現在不走,以後就別在我面前再囉唆馬戲班該到哪裡去。」一個都沒走,毫無疑問,他們對人比對這場旱災更害怕。吉普賽人的妻子達迪娃在卡汀珈的多莫拉病倒了。他們無食充飢,只得把馬戲班裡的動物吃掉。當旱象解除,又開始降雨時,已是一年半以後的事了,他們小小的動物只剩下了眼鏡蛇。藝人中,儒利昂和他的妻子薩比娜、黑人索利芒、巨人佩德林、蜘蛛人及小女明星相繼死去。那輛車棚上印著人頭像的大篷車不見了。他們現在只得把全部行囊堆在兩架板車上拉著走。後來,又降雨了,人也漸漸回來了,馬戲班開始恢復起來。吉普賽人買了兩匹騾子。演出又開始了,雖然掙錢不多,但總算夠他們維持溫飽。但比起往日,情況已大不相同了。吉普賽人因失去了三個兒子,終日瘋瘋癲癲,無心多問馬戲班的事情。他的三個兒子原是委託給大卡爾德朗村的一家人照管的,但等大旱過後再回來尋找時,村上沒有一個人說得出坎皮納一家及孩子們的下落。吉普賽人沒有就此罷休,直至若干年後還一直四處打聽,但音信杳然。三個兒子的夭亡——至少大家都認為是死了——把這個性格剛強的人變成了冷漠無情的人。他常常喝得酩酊大醉,而且動不動就大發雷霆。一天下午,馬戲班在聖羅莎村演出,吉普賽人表演巨人佩德林從前常演的一個節目:看觀眾中有沒有人能將他推翻在地。當時,人群裡走出一條大漢,把他一下子推了個仰面朝天。吉普賽人立即從地上爬起來,說他剛才是滑倒的,要與那漢子再較量一次。那大漢當即又把他打倒在地。吉普賽人再次爬了起來,眼裡射著兇光,逼問那漢子敢不敢持刀再來比試一下。那漢子不肯再打,可他氣急敗壞地再三向那漢子尋釁。那大漢被逼得無計可施,只得應戰。和剛才一樣,那大漢不費吹灰之力,再次將他打翻在地,脖子上頓時開了個大口子,兩隻眼成了兩顆玻璃球。日後人們才知道,那位對手不是別人,正是強盜彼得勞。這位吉普賽人當時豈不是異想天開?

吉普賽人無論如何總算活下來了,這就應驗了「不該死的準有救」那句話(這話是大鬍子女人說的),馬戲班也沒散夥。然而,他現在確實成了這個不景氣的馬戲班的累贅。橫豎他們有了一輛大篷車,由一頭騾子拉著。車架幾經修補,車篷上也打滿了補丁。篷內睡著最後剩下來的幾位藝人:大鬍子女人、矮子、傻子,此外還有眼鏡蛇。他們仍在演出,矮子講的豔情俠客故事仍和從前一樣受歡迎。為了不把那頭騾子累壞,他們徒步走路,唯一坐車的是那條被放在竹籃裡的眼鏡蛇。他們在腹地周遊的路上遇到過聖徒、盜賊、香客、退役軍人,也遇到過一些長相醜陋的怪人,但像那天上午在里亞喬·達·翁薩一個拐彎處見到的紅頭髮男人,以前還從未遇到過。那紅頭髮男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身上裹著一襲青衣,青衣上沾滿了灰塵。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有一具正在被兀鷲啄食的驢屍,驢屍旁是一堆已經熄滅的篝火。一名年輕婦人站在火堆旁,凝望著他們朝她走來,看不出她臉上有任何痛苦的表情。拉著大篷車的騾子自動停下,彷彿是誰命令它停下。大鬍子女人、矮子及傻子仔細看了看那個躺在地上的男人。他們透過那長長的頭髮發現,他肩膀上有傷,額上、耳上及胸部有著斑斑血跡。

「死了?」大鬍子女人問。

「還沒。」胡萊瑪答道。

「這片土地將被大火燒成焦土。」「勸世者」一面說一面從床上欠起身來。頭天夜裡的聖列遊行直至午夜後才結束,他們至多隻睡了四個小時,心靈耳聰的利昂·德·納圖巴卻在睡夢中聽到了這清晰的聲音。他從地上一躍而起,趕忙找來紙和筆將這句話記了下來。這樣的警句是萬萬不可遺漏的。「勸世者」此刻沉浸在幻夢中,閉著雙眼接著說:「可能有四場大火,前三場將由我來撲滅,第四場要留給好耶穌了。」他這次說話時把隔壁屋裡的女信徒們驚醒了。就在利昂·德·納圖巴記錄時,門開了,瑪麗亞·瓜德拉多——除利昂·德·納圖巴及小信徒貝阿迪託,她是唯一無須經過允許,白天黑夜均可進入聖所的人——裹著藍色長衣進來了。「讚美我主耶穌基督,」聖所聖詩班的女頭目瑪麗亞·瓜德拉多邊畫十字邊說,「讚美我主。」「勸世者」應聲睜開了眼,以悽愴的聲調說:「他們可以殺死我,但我絕不背棄上帝。」

利昂·德·納圖巴知道貝阿迪託交給他的這樁差使雖能使他和「勸世者」時刻待在一起,但責任確實非同小可。他一面記錄,一面聽著隔壁屋裡女信徒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她們正焦急地等著瑪麗亞·瓜德拉多下令讓她們到這邊來。她們一共八人,全是聖詩班的成員。她們和瑪麗亞·瓜德拉多一樣打扮,都穿著沒有披肩、沒有邊飾的藍色長衣,腰上繫著一條白帶。她們沒有穿鞋,頭上裹著一塊布,也是藍色的。她們虔誠,富有犧牲精神,才被世人之母瑪麗亞·瓜德拉多選中,專門來服侍「勸世者」。這八位虔誠的女人已經許下宿願,恪守貞潔,不再還俗。她們就睡在隔壁屋,終日陪伴著德高望重的「勸世者」。而「勸世者」呢?他要監督聖堂的事務,要去聖安東尼奧教堂祈禱,要主持迎神賽會,要主持念珠祈禱及葬禮,有時還要去視察社會福利機構。「勸世者」是個節衣縮食、生活儉樸的人,所以他要她們乾的事並不多:洗刷縫補他那深藍色長衫,照料那頭小白羊,清掃聖所的地面和牆壁,撣去那張用幾根木樁支起來的床上的塵土。此刻她們進來了,瑪麗亞·瓜德拉多隨手關上了她剛剛給她們開啟的門。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牽來了小白羊。女信徒們一面畫著十字一面祈禱:「讚美我主耶穌基督。」「讚美我主。」「勸世者」摩挲著小白羊回答。利昂·德·納圖巴跪在地上,手裡拿著筆,紙張放在當寫字檯用的小凳上,兩隻機靈的眼睛——蓬亂骯髒的頭髮一直耷拉到臉上,眼睛透過毛髮閃著亮光——緊盯著「勸世者」的雙唇。「勸世者」要開始祈禱了,但利昂·德·納圖巴未俯下身,也未跪下。他重任在身,可以不祈禱。貝阿迪託曾指示他,要他時時注意,說不定「勸世者」的某句話就是「天意的昭示」。清晨,「勸世者」在默默祈禱。透過屋頂、牆縫及門縫射進聖所的晨光越來越亮,塵埃在金色的光束中飄蕩。貝羅山醒來了:雞在啼,狗在吠,門外傳來人們的說話聲。毫無疑問,前來拜見「勸世者」或想向「勸世者」請求恩賜的朝聖者及百姓早已在外面排成了長龍。

「勸世者」正襟危坐,女信徒們給他端來一杯羊奶、一片面包、一碗玉米糊糊和一籃芒果。但他只喝了幾口羊奶,別的什麼也沒吃。她們又給他提來一桶盥洗用的水。她們有的幹這,有的幹那,一聲不響,而且井然有序,誰也不妨礙誰,好像預先演習過似的。她們用手蘸了水,給他洗過臉,洗過腳。他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那裡,全神貫注地思索著,虔誠地祈禱著。她們剛給他穿上睡覺時脫去的麻鞋,貝阿迪託和若安·阿巴德便進門了。

兩人本來就一矮一高,一瘦一胖,長相各異,現在站到一處,這種差別就更明顯了。一個說著「讚美仁慈的耶穌」,另一個念著「讚美我主耶穌基督」。「讚美我主。」「勸世者」邊答邊把手伸向他們。就在貝阿迪託和若安·阿巴德吻他手的當兒,他急切地問:

「華金神父那裡有訊息嗎?」

貝阿迪託回答說沒有。貝阿迪託身材矮小,老態龍鍾,但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是個性格倔強的人。他不僅負責組織各種宗教活動,接待香客,主持行列聖歌,照料祭壇,而且還要抽空譜寫讚美詩和禱詞。他那件咖啡色長衫已爬滿了補丁,綴著許多護符,鬃毛褂裸露在外面。據說,自從小時候「勸世者」把這件鬃毛褂給他穿在身上,他就再也沒脫下來過。就在他移步向前要說話的當兒,人稱鎮長和街道司令的若安·阿巴德向後退了退。

「神父,若安有個想法值得考慮,」貝阿迪託用他那在「勸世者」面前一向使用的膽怯謙恭的語氣說道,「剛才在貝羅山發生了一場戰鬥。大家當時都去迎戰了,把你一人留在鐘樓裡,連個保護的人都沒有。」

「上帝在保護著我,孩子,」「勸世者」低語道,「正像上帝在保護著你和所有的信徒一樣。」

「我們死了不要緊,可你必須活著,」貝阿迪託又說,「百姓需要你賜福給他們呀,神父。」

「神父,我們想組織一支衛隊來保護你,」若安·阿巴德低著頭,斟酌著字句,「衛隊將負責你的安全,免得你受到傷害。我們要像‘世人之母’瑪麗亞·瓜德拉多選擇聖詩班成員那樣選擇衛隊隊員。加入衛隊的人必須是最善良、最勇敢、最值得信賴的人。他們將竭盡全力為你效勞。」

「正如天上的天使為仁慈的天主效勞。」貝阿迪託補上一句。他指指門外嘈雜的人群,又說:「朝聖者一天比一天多,一會兒比一會兒多。眼下等在這裡的就有幾百人。我們不可能一個個去了解他們。倘若有人行刺你呢?衛隊將是你的盾牌。如要真打起仗來,也不會撂下你隻身一人了。」

女信徒們默默地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只有瑪麗亞·瓜德拉多站著,貝阿迪託和若安·阿巴德站在她身旁。

就在他們談話的當口,利昂·德·納圖巴爬到「勸世者」身旁,像條深得主人歡心的狗,將臉偎在「勸世者」的膝上。

「神父,你不要單從自己方面考慮,要為眾人想想呀,」瑪麗亞·瓜德拉多說,「這個主意出得好,你就採納了吧。」

「這將是第一支天主衛隊,將是保衛仁慈耶穌的唯一衛隊,」貝阿迪託道,「他們將是十字軍的戰士及捍衛真理的戰士。」

「勸世者」只做了個幾乎令人覺察不到的手勢,但大家明白他已同意了。

「誰來當衛隊的頭?」「勸世者」問。

「如果你認為合適的話,可以讓若安·格蘭德來當,」若安·阿巴德回答說,「貝阿迪託也認為若安·格蘭德合適。」

「他倒確實是個虔誠的教徒。」「勸世者」停頓了片刻。當他再開口講話時,全然是另一種語氣了,彷彿不是對他們中的某個人講話,而是面對更加眾多、永不消失的聽眾講話了:「他的身心曾備受苦難。而正是苦難,特別是心靈上遭受的苦難才造就了像他那樣虔誠的人的心。」

貝阿迪託轉下眼的工夫,利昂·德·納圖巴已將腦袋從「勸世者」的膝上移開,並且像貓逮老鼠那樣敏捷地拿起紙筆,將「勸世者」剛才講的那句話記了下來。寫罷,又像貓一般爬回「勸世者」身旁,重新將那毛髮蓬亂的頭偎在「勸世者」膝上。若安·阿巴德開始講述過去幾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了。幾個甲貢索人已動身前去打探訊息,另有幾個帶著糧食和探聽到的訊息已經返回,還有幾個燒燬了那些拒不救助耶穌的人的莊園。「勸世者」是否在聽他講述?他雙目微閉,一動不動,默然無語。女信徒們也和「勸世者」同樣神態,彷彿她們的心早已在為這場對話歡呼。貝阿迪託稱此類對話為「將給貝羅山百姓帶來啟迪和真理、聖靈間的對話」。眼下雖未有再次興兵動武的跡象,但若安·阿巴德仍在卡努杜斯通向蓋萊莫波、烏亞烏亞、康巴奧、羅薩里奧、肖魯肖及庫爾多斯博依斯等地的路口設了崗哨。瓦沙—巴里斯河兩岸也在挖掘戰壕,修築堡壘。「勸世者」沒問貝阿迪託什麼,甚至在貝阿迪託講述目前正在進行著的這場戰鬥的情況時也一言未發。貝阿迪託像唸咒似的報告著。從昨晚到今晨,朝聖者仍在絡繹不絕地到達這裡。他們有的來自卡博博,有的來自若科比納,還有的來自龐孔塞霍或本巴爾。他們在聖安東尼奧教堂等著拜見「勸世者」。「勸世者」也許會在上午去教堂視察之前接見他們吧?貝阿迪託繼續講述著。做拱門用的木材已經用完,故而合頂的工作還不能開始。兩個木工已動身到若塞羅去購買木材。幸好不缺石料,所以泥匠們仍在繼續砌牆。

「聖堂的工程必須儘快竣工,」「勸世者」睜開眼輕聲說道,「這比什麼都重要。」

「是的,神父,」貝阿迪託說,「大家都來幫忙了。現在缺的不是勞動力,而是原料。沒有辦不到的事。木材也會弄到的。如果要我們出錢,我們就給他們錢。大家都準備盡各自的一點力量。」

「華金神父已有幾天沒有來了,」「勸世者」略顯不安地說,「貝羅山也有好多日子沒做彌撒了。」

「可能是找導火索去了吧,神父,」若安·阿巴德說,「我們的導火索快用光了,華金答應幫我們到卡薩布礦去買。說不定他已經買好,正等人把導火索運到這裡來呢。要我派人去找他嗎?」

「華金神父會來的,他不會背棄我們。」「勸世者」回答說。隨後,他用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自他們提到貢貝神父華金的名字,她就一直把頭縮在脖頸裡,顯然有點兒慌亂。「孩子,你過來。不要再為這事羞愧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瘦多了,臉上佈滿皺紋,但鼻子仍和以前一樣翹著,顯出一副剛強的神情,這和她那俯首聽命的舉止形成了鮮明對照。她怯生生地走近「勸世者」,不敢抬頭正眼望他。「勸世者」把一隻手放在她頭上,說:

「亞歷杭德里娜,這是因禍得福。他從前不好,作了孽,可嚐到苦頭後決心改過。他還清了欠上帝的債,最後成了天主的忠實信徒。總之,你為他做了件好事。正是因為有華金神父和你在貝羅山的幾位兄長,我們才可以經常聽彌撒。」

「勸世者」的這最後幾句話說得很傷心,也許他連亞歷杭德里娜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前躬下身去吻他的長衫都沒感覺到。很早以前,常有幾位神父來卡努杜斯主持彌撒、婚禮,為初生的嬰兒洗禮。但自從薩爾瓦多聖芳濟會的傳教士在這裡舉行了一次宗教儀式——那次儀式後果十分嚴重——之後,巴伊亞州大主教便下令禁止神父們再到卡努杜斯來佈道。唯一堅持到這裡來的只有華金神父。華金神父不僅把宗教活動上的便利帶給卡努杜斯,而且常常送利昂·德·納圖巴一些筆墨,送貝阿迪託一些香燭,還常給若安·阿巴德和比拉諾瓦兄弟捎話來。是什麼東西促使他從前敢向教會、現在又敢向地方當局提出挑戰呢?很可能是為了他孩子們的母親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吧!他每次到這裡,總要在聖所或聖安東尼奧教堂同科雷婭進行一次清教徒式的談話。但也可能是為著「勸世者」。大家看到他在「勸世者」面前總顯出一副拘謹不安的神態,像有什麼隱痛似的。可能他認為只要到這裡來,就可以償還欠上帝和腹地百姓的債。

貝阿迪託又開始彙報了,他在講述那天下午即將開始的、為時三天的熱血節。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嚷聲,隨即有人叩門。瑪麗亞·瓜德拉多去開了門。在她轉身時,陽光順著門縫射到她的背上。一群人在極力向門內窺探,貢貝教區的神父華金出現在門口。

「讚美我主耶穌。」「勸世者」急忙站起身來。利昂·德·納圖巴一躍閃到一旁。「正說著您,您就來了。」

「勸世者」朝風塵僕僕的華金神父迎上去,躬身朝他施了一禮,並抬起他的手吻了吻。「勸世者」這畢恭畢敬的樣子——他見到華金神父一向這樣——使華金神父受寵若驚,茫然不知所措。但「勸世者」今天心神不寧,好像毫未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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