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標點也不必改。」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說道。他的臉色除了滿意,還露出鬆口氣的神情,似乎一度擔心記者的朗讀被噴嚏打斷。「我祝賀你。」

「不管是真是假,這可是個稀罕的故事,」記者含含糊糊地說道,他彷彿沒有聽到社長的話,「一個在薩爾瓦多城的大街小巷裡鼓吹骨骼是靈魂的外在形式、在各個酒館裡宣傳無政府狀態和無神論思想的江湖庸醫,最後竟然是英國派來同塞巴斯蒂安教派分子密謀復辟君主制的使者,結果又被活活燒死在腹地。這故事不是很稀罕嗎?」

「是的,」這位進步共和黨的首腦點頭道,「更為稀罕的是,那些看來只是狂熱分子的集團居然殺傷和擊潰了一個裝備有大炮和機關槍的正規營。這的確很稀罕,更危險的是它威脅著我們國家的前途。」

室內的熱度升得更高了。近視記者已是汗流滿面,他用那塊代替手帕的方毛巾擦擦臉,接著又用衣襟拭去眼鏡上的溼氣。

「我親自把這篇稿件送到排字工那裡,留下來等他們排版,」記者一面整理散落在寫字檯上的稿紙一面說道,「不會出印刷錯誤的,您不必擔心,先生,放心休息去吧。」

「您在我這裡工作比在男爵的報社裡要心情愉快些,對嗎?」上司直截了當地問,「我知道您在這裡掙的錢要比在《巴伊亞日報》多。我指的是工作。您更喜歡這裡嗎?」

「說真的,更喜歡這裡。」記者把眼鏡戴上,這時他呆愣了一會兒,半閉著眼睛,半張著嘴巴,聳動著鼻孔,等待著噴嚏的到來。但這是一次假警報。「報道政治新聞比寫在里維拉用爆炸法捕魚造成的損害或者寫某巧克力食品廠的大火有趣得多。」

「再說,這是在建設祖國,是為正義的民族事業做出貢獻,」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說道,「因為您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對嗎?」

「先生,我不曉得自己是哪一邊的。」記者回答說。他的嗓音如同他的外表一樣變化不定,時而聲音細高,時而粗重帶有餘音。「我沒有什麼政治思想,對政治也不感興趣。」

「我喜歡您這坦率的性格,」社長放聲笑道,一面起身一面拎起小手提箱,「同您在一起我很高興。您寫的報道完美無缺,準確地說出了應該說的話,來用的方式也是恰如其分的。我很高興能把這樣一個微妙的部門委託給您負責。」

社長舉起煤油燈,吹熄了燈火,走出辦公室。他身後跟著記者。穿過編輯部和總務處的門檻時,記者一腳踢在了痰盂上。

「那麼,先生,我向您提點兒要求,」記者突然開口道,「如果莫萊拉·西塞上校前來平息卡努杜斯的暴亂,我希望作為《訊息日報》的特派記者隨上校出征。」

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轉身看看記者,一面戴上帽子一面審視著他。

「我估計這能安排,」社長說道,「您瞧,您已經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了,儘管您對政治並不感興趣。要歌頌莫萊拉·西塞上校,就必須成為一名完全的共和主義者。」

「我不曉得是不是要歌頌,」記者一面用稿紙當扇子驅趕蚊蟲,一面明確地說出自己的意思,「觀察一位有血有肉的英雄,同一位大人物在一起,一定很誘人,就好像觀察和觸控小說裡的人。」

「您可要格外小心,上校並不喜歡新聞記者,」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向大門口走去,「上校在里約的大街上開槍打死一個辱罵軍界的筆桿子後才從政。」

「晚安。」記者低聲道。說罷,他快步折向報社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條漆黑的走廊直通排字車間。值夜班的排字工人在等著他的新聞稿,他們一定會請他喝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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