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接到一份電報,」就在貝阿迪託、若安·阿巴德、瑪麗亞·瓜德拉多及其餘幾位女信徒上前吻華金神父的手時,華金神父開口道,「聯邦軍的一個團已離開里約熱內盧,正開赴這裡。團長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軍人、一位常勝將軍。」
「可從來沒有人能勝過上帝。」「勸世者」以慶幸的口吻道。
縮在一旁的利昂·德·納圖巴趕忙將這句話記了下來。
魯菲諾已和赫戈維納的鐵路管理人員談妥了一樁生意,此刻正帶領幾名牧人行走在本登戈山——傳說曾有一塊隕石墜至此山——的羊腸小道間。一夥強人從何塞·貝爾納多·穆拉烏少校的佩德拉·韋爾梅拉莊園掠走了五六十頭牛,他們正是追趕這夥強人去的。但牛還未找到,他們便聽說費布羅尼奧·德·布里陀少校的遠征軍在康巴奧吃了敗仗。於是,魯菲諾一夥只得決定停止追蹤,以防碰上從前線歸來的甲貢索人。魯菲諾剛和牧人們分手,便在格蘭德山口落入一幫逃兵手中,為首的是貝爾南布戈的軍曹。逃兵們搶走了他的獵槍、砍刀、乾糧及錢包——錢包裡的錢是他當嚮導掙來的。他們並沒有傷害他,甚至告訴他,別走聖多山,因為布里陀少校的殘兵敗將正向那裡集結,會抓他去當兵。
整個地區陷入戰爭的火海。次日夜裡,魯菲諾聽到卡里亞恰河一帶有槍聲,清晨起來便發現從卡努杜斯來的人焚燬了他所熟悉的聖羅莎莊園,並把莊園洗劫一空。那幢四周圍著木欄、木欄外種著棕櫚樹、闊綽新穎的房子已化為灰燼,畜欄裡空蕩蕩的,大廳和僱工們住的房子也成了一堆瓦礫。住在附近的一位老人告訴他,所有人都帶著從火裡搶出來的東西趕著牲畜到貝羅山去了。
為了避開聖多山,魯菲諾只得繞了個大圈子。翌日,去卡努杜斯朝聖的一家人告訴他,一定要小心,因為一隊隊鄉警正在這一帶為政府軍蒐羅年輕人。中午時分,他來到隱沒在恩戈爾達山荒坡禿嶺間的一座小教堂內。到這個教堂來的人,有的是殺人後來悔罪的,也有的是來上供的,一向如此。教堂很小,孤零零的,連扇門都沒有。蜥蜴在白色的圍牆上爬來爬去,四壁掛滿各種供品:石碗、木雕、人像、蠟做的人臂、人腿、人頭,還有兇器、衣服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古怪玩意兒。魯菲諾審視著掛在那裡的砍刀、刮刀及獵槍,看中了一把放在那裡不久的鋒利彎刀。嗣後,他在只擺著一個十字架的聖壇前跪下來,向上帝訴說著要那把彎刀的因由。他對上帝說,他的全部家當已被搶得一乾二淨,需要借用那把彎刀作為護身之物回家。他宣告,這樣做絕不是有意搶走屬於上帝的東西。他答應一定把彎刀還回來,而且答應歸還時另帶一把來,作為奉獻給上帝的禮物。他宣告,他不是強盜,而且一向說話算數。他畫了個十字後道:「感謝您,仁慈的耶穌。」
他繼續趕路。他越過高山,涉過溪水,穿過茂密的叢林。他疾步走著,不知疲倦。那天下午,他獵得一隻犰狳,點起一堆篝火,在火上把肉烤熟。他足足吃了兩天才把肉吃完。第三天,他來到東北村外,朝村裡的一座茅屋走去,那是他從前經常過夜的地方。今天,屋主一家待他格外熱情,主婦親自給他端來了飯。他先向他們敘述了在路上遭逃兵搶劫的情形,隨後又談到了康巴奧戰役——看來這一仗傷亡不小——及日後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在他們閒聊的時候,魯菲諾注意到屋主夫婦倆互使眼色,彷彿有什麼話要對他講,可又不敢開口。他止住話題,等待著。屋主咳嗽了一聲,問他多長時間沒聽到家人的訊息。將近一個月。母親是否去世?沒有。胡萊瑪呢?夫婦倆覷著他。屋主終於又開了腔。據說,有人曾聽到從他家裡傳出槍聲,並說他的妻子已跟著一個滿頭紅髮的外國人逃走了。魯菲諾聽罷,謝過他們的盛情款待,當即告辭出門。
翌日黎明,魯菲諾來到一個山坡上,站在那裡就能望到他家的茅屋。他穿過和加利雷奧·加爾首次會面的那片遍地亂石、灌木叢生的小樹林,並和往常一樣連跑帶蹦地爬到一片高地上,他家那間茅屋就坐落在這片高地上。他臉上佈滿長途跋涉、惱怒和聽到不幸訊息時的印跡:臉色冷峻、陰沉,臉上的肌肉不住地痙攣。他身上唯一的行李是向仁慈的耶穌借來的那把彎刀。離茅屋只有幾米遠了,他臉上顯出恐懼的神色。畜欄的門敞開著,裡面空落落的。然而,魯菲諾此刻以深沉、探詢、驚奇的目光注視著的不是畜欄,而是門前的那塊平地。平地上原來什麼都沒有,現在卻有兩個用石塊堆起的十字架。他走進茅屋,看見了原有的煤油爐、床、箱籠、聖母拉帕的畫像、鍋、碗、柴堆。所有的東西好像都在那裡,甚至像經過整理似的。魯菲諾又仔細看了看,彷彿要從這些東西上探尋出他離開家的這些日子裡究竟出了什麼事。家裡靜悄悄的,聽不到狗吠雞啼,聽不到山羊鈴鐺的叮噹聲,也聽不到妻子的說話聲。他在屋內走了幾步,細心檢查起來。檢查罷,他的兩隻眼紅了,出了門,輕輕將門關上。
他朝蓋伊馬達斯走去。遠處的蓋伊馬達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魯菲諾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高地的拐角處。不一會兒,又出現了。他疾步向前走著,身邊閃過鉛色的岩石、仙人掌、枯黃的灌木叢及畜欄的尖欄杆。半個小時後,他來到蓋伊馬達斯鎮的依達比古魯大街,並順著大街到了中心廣場。陽光燦爛,一幢幢乳白色的樓房耀眼襲人,藍色或綠色的門窗顯得格外雅靜,到處是在康巴奧吃了敗仗退下來的官兵,衣冠不整,一眼就看得出是從外地來的。他們三五成群,有的走街串巷,有的在樹下睡覺,也有的正在河裡洗澡。魯菲諾從士兵面前走過時並沒去理會他們,也許他壓根兒就沒看見他們。他心裡裝著自己的鄉親:皮膚被曬得黑黑的牧人、正在給嬰兒餵奶的婦女、騎馬離去的男人、曬太陽的長者、蹦蹦跳跳的孩童。鄉親們向他問好或喊一聲他的名字。他心裡明白,他走過之後,鄉鄰們定會回頭望望他,指著他嘀咕幾句。他不住地點頭還禮,但臉上沒有笑容,兩隻眼總望著前方,不願和任何人搭訕。他穿過灑滿陽光的中心廣場。廣場上有許多狗,四周有許多店鋪。他仍不住地點頭還禮,完全清楚之後人們對他的議論、對他的看法以及那種目光和表情。他徑直走到羅薩里奧教堂對面一間賣蠟燭和神像的店鋪門前,摘下帽子,像潛水員下水前那樣,先深深吸了口氣,隨後進了店鋪。一個小老太婆正將一包什麼東西遞給一位顧客,見他進來,頓時睜大了雙眼,臉上掠過一絲亮光。但她沒立即開口,等那顧客走後才過來和他搭話。
這店鋪是個正六面體,壁上有許多洞,陽光透過洞隙一束束地滲進店內。大大小小的蠟燭,有的掛在釘子上,有的擺在櫃檯上。各種供品琳琅滿目,四壁掛滿了基督像、聖徒像、聖母像以及其他畫像。魯菲諾跪倒在地上吻著老婦的手道:「早安,媽媽。」她伸出乾柴棍兒似的手指——指甲漆黑——在他額上面了個十字。老婦瘦骨嶙峋,滿臉皺紋,眸子中閃著兇狠的光,手裡撫弄著一串大念珠。雖然天氣酷熱,她身上仍裹著條披巾。
「凱依法想見你,他有話要對你講。」不知她是因為心裡難過還是因為嘴裡的牙齒掉光了,講起話來顯得十分吃力,「這個星期六他要來趕集的。前幾個星期六他都來過,一直想看看你回來了沒有。雖然路遠,他還是來過好幾趟了。他是你的好朋友,有話要和你講。」
「媽媽,那就請您在他來之前,先把您知道的事告訴我吧。」魯菲諾喃喃地說。
「他們不是來這裡殺你的,」老婦當即嗔怪道,「也不是要殺她。他們唯一要殺的是那個外國人。那外國人要自衛,結果誤殺了兩人。你沒看見家門前那兩個十字架嗎?」魯菲諾點了點頭。「沒有人來領屍,所以只好把他們埋在那裡。」她畫了個十字,「主啊,願你在天國裡保佑他們。你沒注意你家裡乾乾淨淨的?前些日子,我免不了去收拾收拾,免得等你回來時什麼都是亂糟糟的。」
「您不應該去收拾呀。」魯菲諾沉吟道。他低垂著頭,手裡拿著帽子,又說:「您現在都走不動了,再說那個家從今往後再也不會乾淨了。」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老婦一面嘮叨一面極力想看看兒子的神色,可他總低著頭,躲著她。老婦嘆了口氣,停頓了片刻,然後接著說:「你的山羊、你的雞,我全給你賣了,免得人家去偷。賣下的錢放在盒子裡。」她又沉默了。她儘量拖延著,不願將她唯一擔心的,也是魯菲諾唯一關心的那樁事說出口。「世道不好。人人都說你回不來了。有的說你可能被抓去當兵了,說不定早已死在戰場上了。你沒看見蓋伊馬達斯駐了多少兵?看來,那裡死人不少。費布羅尼奧·德·布里陀少校也到這兒來了。」
但魯菲諾沒有讓她繼續講下去。
「您知道是誰叫他們來的嗎?我說的是那些到這兒來行兇的人。」
「是凱依法,」老婦回答說,「是凱依法叫他們來的。他要把情況向你解釋一下。他已給我講過了。他是你的好朋友,他們不是來殺你也不是來殺她,是來殺那個紅頭髮外國人。」
老婦不再言語,魯菲諾也默不作聲。昏暗悶熱的店鋪裡靜得連在神像間飛來飛去的蒼蠅的嗡嗡聲都能聽見。最後,老婦終於下決心告訴他。
「許多人都看見過他們。」她嘆氣道。她聲音顫抖,雙眸中突然放出毫光。「凱依法也見過他們。凱依法給我講述這件事時,我心裡想,我作了孽,給兒子帶來這大災大難,這是上帝給我的懲罰。是的,魯菲諾,是她,是胡萊瑪救了那個外國人,是她擋住了凱依法的手,最後兩人摟摟抱抱地一起走了。」她伸手指著外面道,「外邊的人都知道了。孩子,我們不能再在這裡住下去了。」
魯菲諾光光的瓜子臉上籠罩著陰影,臉上的肌肉一動不動,眼也不眨一下。老婦揮舞著拳頭——她的手指很短,像一節節的葡萄藤——鄙視地朝街上啐了一口:
「他們來安慰我,說你這好那好,每句話都像一把匕首刺在我心窩上。孩子,他們全是毒蛇呀!」她用黑披巾擦擦眼,做出一副哭相,其實眼裡並沒有淚,「你要報仇,要洗去這恥辱,是吧?她竟幹出這種事來,這比挖掉你的眼睛還要可惡,比殺了我還要可惡。你去找凱依法說說吧,這類榮辱之類的事,他懂,他會告訴你的。」她又長嘆了一聲。她虔誠地吻著念珠,凝視著魯菲諾,但魯菲諾仍然低頭不語。
「許多人到卡努杜斯去了,」她說話的聲調比剛才柔和了些,「聖徒們來過這裡。我本來也要走的,知道你會回來,所以留下來了。孩子,世界末日到了,所以世道才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才會出現這類亂七八糟的事。我要走了,這兩條腿能不能走那麼遠,要由上帝來決定了。萬事都是上帝決定的呀!」
她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魯菲諾再次躬身吻了吻她的手。
「媽媽,路太遠了,我看您還是不去的好,」魯菲諾說,「到處都在打仗,殺人放火的事天天都有。再說,一路上又沒有東西吃。可您既然想去,那就去吧。無論如何,您做的事總是對的。忘掉凱依法對您說過的那些話吧。您不要為這件事難過,也沒有必要為它害臊。」
卡納布拉沃男爵和夫人在薩爾瓦多海軍基地下了船。他們從歡迎他們的冷落場面明顯地感覺到:幾個月不在,昔日有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巴伊亞州自治黨以及作為該黨黨魁和創始人的男爵的勢力一落千丈。他昔日是帝國的部長,是駐倫敦的特命全權代表,即使在共和國創立初期,每次回巴伊亞州也都會受到熱烈隆重的歡迎。全城的社會名流及許多莊園主都要偕同親友和侍從,舉著歡迎的標語到碼頭上迎接。有樂隊吹奏,有兒童向男爵夫人埃斯特拉獻花,當地的行政長官每次必到。歡迎宴會一向在勝利宮舉行,而且由州長本人親自主持。宴會上,賓客滿堂,掌聲不絕,觥籌交錯,笑語綿綿。宴會上有一個節目是從來少不了的:當地詩人為歡迎剛剛歸來的人朗誦十四行詩。
然而,這一次,男爵和男爵夫人從船上走下來的時候,歡迎他們的只有兩百來人,而且地方的最高行政長官、政界和宗教界的首領都不在場,前來歡迎的只有州議長阿達爾貝託·德·古穆西奧先生、眾議員愛德華多·格利塞里約、羅查·塞阿勃拉、萊利斯·庇達德斯及若安·塞依查斯。他們是奉自治黨之命前來迎接其黨魁的。他們迎上前去,和男爵握手,吻男爵夫人的手,但一個個的臉色像是來送葬。
雖然如此,男爵和男爵夫人依然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形容、舉止仍和往常一樣。男爵夫人春風滿面,正捧著一束鮮花給她那形影不離的女僕塞巴斯蒂娜看,露出激動的神色。男爵同走近他的同僚、親戚、朋友去擁抱和握手,拍拍他們的肩膀。他呼喚著他們的姓名,向他們問候,向他們的夫人致意,感謝他們不辭勞苦前來迎接他。他不無感慨地說,慶幸自己能重歸故里,重新觀賞家鄉的風光,再次呼吸家鄉清新的空氣,見到久別的鄉親。汽車早已等在碼頭上,身著僕役制服的司機見他們走來,多次躬身施禮。臨上車,男爵高高舉起雙臂,向眾人表示謝意。男爵上車了,在夫人埃斯特拉及女僕塞巴斯蒂娜——兩人的裙子上堆滿鮮花——對面坐了下來。阿達爾貝託·德·古穆西奧坐到他身旁。汽車沿著濱海翠綠的康塞普西翁公路駛去。不久,港灣裡的船舶、聖馬塞洛城堡、市場、正在海里捕魚捉蟹的黑人及黑白混血種人便一幕幕地闖入他們的眼簾。
「歐洲一向是使人返老還童的乳劑,」古穆西奧祝賀他們,「二位比走的時候年輕了十歲。」
「我看,與其說我們是在歐洲變年輕的,倒不如說是在船上變年輕的,」男爵夫人道,「這是我一生中最愜意的三個星期!」
「相反,你卻老了十歲。」男爵透過車窗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和散落在海上的島嶼,汽車沿著聖本託路盤旋而上,正駛向上薩爾瓦多。大海、島嶼,越來越清晰了。「事態嚴重嗎?」
巴伊亞州議長古穆西奧先生的臉頓時陰沉下來。「比您想象的要糟得多,」他指著碼頭道,「我們曾計劃在那裡舉行群眾集會,顯示一下我們的力量。大家都答應帶些人來,有的甚至說要從內地帶人來。我們估計會來幾千人。現在您已經看到了。」
男爵的汽車駛過神學院門前,幾個漁夫摘下草帽,揮手向男爵致意。男爵也擺擺手,向他們告別。隨後,他嗔怪地對古穆西奧說:
「在女人面前談論政治是不禮貌的表現,你是否不把埃斯特拉看作女人?」
男爵夫人失聲大笑,那笑聲清脆、爽朗,聽後會使人覺得她還是個少女。她長著滿頭栗發,皮膚細白,手指修長,兩隻手動起來像兩隻小鳥。女僕塞巴斯蒂娜體態豐腴,滿頭烏髮,嫵媚極了。此時她們正眺望著蔚藍的大海、幽綠的海岸及鮮紅的瓦屋頂。
「今天只有州長沒有來,他病了,」古穆西奧彷彿沒有聽到男爵的話,「我們決定他別來。他本想和議員們一起來的,但鑑於目前這種局勢,最好還是讓他一時超脫凡塵吧。路易斯·比亞納仍和過去一樣忠心耿耿。」
「阿達爾貝託,我這次給你帶回來一本刻有馬的版畫集,」男爵想給他鼓鼓勁,「我想,政治上的失意大概不會影響你對馬的喜好吧?」
男爵一行已開進上薩爾瓦多,正駛往納薩雷特。一路上,他們總是笑嘻嘻的,不住地朝街上的行人招手致意。男爵被大大小小的車輛和無數騎馬的人——其中有的是專門從碼頭趕來的,有的是一早就等在山坡上的——堵在一條狹窄的街上。街道兩旁的行人有的站在人行道上,踮起雙腳,有的跑到陽臺上,也有的從馬車裡探出身來,好奇地望著他們。卡納布拉沃男爵府是一座葡萄牙瓷磚建造的宮殿,紅瓦蓋頂,陽臺四周鐵欄環繞,陽臺下端有粗壯的人像柱支撐。府第的正面牆上有四座金光閃閃的陶像:兩隻長毛獅和兩個菠蘿。那對獅子彷彿在監視著進港的船舶,兩個菠蘿好像在向遊人宣佈:風光旖旎的薩爾瓦多城到了。男爵府四周果園環繞,園內生長著弗蘭寶陽樹、芒果樹、科羅託樹及費庫樹,微風吹過,園內颯颯作響。為了迎接主人歸來,府內已用醋消過毒,用香草燻過,四處擺滿了鮮花。用人們——呆頭呆腦的白人及腰上圍著肉色圍裙、頭上裹著頭巾的黑人女人——正站在門口鼓掌迎接。男爵夫人此時已在門口和用人們搭訕上了,男爵正踮起雙腳和隨行人員告別。隨男爵走進府裡的只有州議長古穆西奧、眾議員愛德華多·格利塞里約、羅查·塞阿勃拉、萊利斯·庇達德斯及若安·賽依查斯。男爵夫人在女僕的陪伴下上樓去了。男人們穿過擺著細木傢俱作接待用的前廳,來到書房前。男爵開了門,房內書架林立,卷帙浩繁,從那裡可以望到果園的景色。已等在那裡的近二十位賓客見他進來,急忙止住話題,站起身朝他鼓掌。州長路易斯·比亞納第一個上前擁抱了他。
「沒去碼頭接您可不是我的主意,」州長表白道,「不管怎麼說,全體州議員和市議員都在這裡了。願聽您的吩咐。」他根本沒有掩飾自己的憂慮。
路易斯·比亞納州長膀大腰粗,大腹便便,禿頂已十分明顯。男爵和眾人寒暄著,古穆西奧關上了房門。男爵入座,屋內漸漸靜了下來。他們都在凝視著男爵,目光中除了不安,還飽含著無聲的懇求、期待與信任。一向笑容可掬的男爵看著那一張張哭喪著的臉,臉上漸漸佈滿了陰霾。
「我看,此刻不是我向你們講述尼采的狂歡節很像我們的狂歡節的時刻。」男爵一面一本正經地說,一面用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著路易斯·比亞納,「就從最糟糕的事情談起吧。眼下最糟的事情是什麼?」
「就在您回來的時候,我收到了一份電報,」州長坐在一張椅子上不安地嘟囔道,「里約熱內盧做出派兵到巴伊亞州的決定,將派遣一個團來卡努杜斯。這項決定已在國會一致通過。」
「也就是說,政府和國會都認為著存在叛亂陰謀,」古穆西奧打斷了州長的話,「他們揚言,塞巴斯蒂安的黨羽企圖在埃烏伯爵、保皇派及英國人——當然也包括巴伊亞州自治黨在內——的幫助下恢復帝制。雅各賓分子的謊言竟成了共和國行動的全部準則。」
男爵並未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我對聯邦軍的到來並不感到奇怪,」男爵說,「事情鬧到這種地步,這是必不可免的。我感到奇怪的是卡努杜斯的情況。兩次討伐全被他們挫敗了!」他瞅了比亞納一眼,臉上顯出焦慮的神色,「比亞納,這一點是我無法理解的。對於那幫亡命之徒,要麼別去理他們,要麼一開始就要置他們於死地,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成為一個全國性的問題,我們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白白給他們送禮了。」
「五百官兵、兩門大炮、兩挺機槍還對付不了那幫無賴、那群善男信女?」路易斯·比亞納激動地反問道,「誰會料到有那麼多兵、裝備又那麼好的費布羅尼奧·德·布里陀竟然敗給了那群可憐蟲?」
「陰謀是有的,但不是我們說的這種陰謀。」古穆西奧再次打斷了比亞納的話。只見他緊蹙雙眉,兩手不住地痙攣著。男爵心裡想,還真的從未看到古穆西奧為一場政治危機如此苦惱過呢。「費布羅尼奧少校並不像他要我們相信的那樣無能。他是故意打敗仗。這是一筆交易,是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和里約熱內盧的雅各賓分子的預謀。自從弗洛里亞諾·皮索托倒臺,他們一直在興風作浪,妄圖在全國把水攪渾。從那時起,為了讓軍隊解散議會,建立獨裁共和國,他們不是一直在散佈保皇黨圖謀叛亂的謊言嗎?」
「阿達爾貝託,咱們過一會兒再談你的這些猜測,」男爵說,「我首先需要知道的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要事實。」
「沒有事實,只有猜測和令人難以置信的陰謀,」議員羅查·塞阿勃拉說,「他們指控我們,說我們在煽動、武裝塞巴斯蒂安分子,勾結英國,以圖恢復帝制。」
「自彼得羅二世倒臺到現在,《訊息日報》一直這樣指控我們,有些說法可能比這還要嚴重。」男爵笑了笑,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態。
「問題是過去只有《訊息日報》一家,可現在是半個巴西。」路易斯·比亞納反駁道。男爵發現他在座位上神情恍惚,坐臥不安,不時地用手去摸禿頂。
「更為嚴重的是,進步共和黨捏造的此類無恥讕言很快就會傳遍里約熱內盧、聖保羅和貝洛奧裡藏特。」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開了。男爵擺擺手,叫他們不要搶著說。他從同僚們的頭頂望出去,凝視著自家的果園。他雖然對同僚們的這些話感到關切、不安,但一直在想那果樹叢中會不會有變色龍。他很喜歡變色龍,正像有的人喜歡貓或狗。
「埃巴米農達成立鄉警的目的昭然若揭,」議員愛德華多·格利塞里約道,「他的目的在於讓鄉警在適當的時候拿出證據,拿出甲貢索人夥同外國間諜走私槍支的證據。」
「噢,原來您連這事都不知道,」阿達爾貝託·德·古穆西奧望著男爵驚愕的神態說,「多荒唐啊!一個英國間諜會跑到腹地來!雖然他們見到的只是他的灰燼,但硬說他是英國人。他們怎麼會知道他是英國人?根據就是他的頭髮是紅的。里約熱內盧議會展出了他的頭髮及所謂在依布埃拉的屍體旁發現的槍支。在里約熱內盧,沒有人相信我們的話,連我們最要好的朋友也不相信我們,可他們相信謊言。現在,舉國上下都把卡努杜斯看作對共和國的威脅。」
「我想,我一定是暗中策劃這一陰謀的奇才。」男爵輕聲說。
「對您的誹謗比對任何人都厲害,」《巴伊亞日報》主編說,「‘你把卡努杜斯拱手交給了叛匪。’‘你的歐洲之行是為了會見帝國僑民,策劃暴亂。’甚至說有一筆用於顛覆活動的‘經費’,其中一半是你出的,另一半是英國提供的。」
「我竟成了和英國王室平起平坐的夥伴,」男爵囁嚅道,「好傢伙,他們把我捧得太高了。」
「您知道他們派誰來鎮壓這起復闢暴亂嗎?」坐在州長椅子扶手邊上的萊利斯·庇達德斯說,「他們派來的是莫萊拉·西塞上校和他的第七步兵團。」卡納布拉沃男爵略向前伸了伸頭,眨著眼睛。
「莫萊拉·西塞上校?」男爵翕動雙唇,自言自語似的問。他沉思良久後對古穆西奧道:「也許你說的是對的,阿達爾貝託,這可能是雅各賓分子的一次大膽行動。自從弗洛里亞諾死後,莫萊拉·西塞便成了他們手裡的一張得力王牌,成了他們賴以奪權和篡權的英雄。」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嚷嚷開了,但這一次男爵沒去阻攔他們。就在同僚們各抒己見、爭論不休的當口,他好似在聽他們爭論,但實際上他的心早已不在那裡了。每逢他對一場談話感到膩煩或認為他想的事比他聽的事更重要時,就很容易這樣。莫萊拉·西塞上校!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呀。西塞是個亡命徒,和所有的亡命徒一樣是個危險人物。他記得,就是這位上校四年前以極其殘忍的手段鎮壓了聖泰—卡泰里納聯邦分子的叛亂,當聯邦議會要求他到會說明他下令擊斃的人數時,他只回了一份電報,電文只有一個字:「no」——語言簡潔而傲慢的典型。他記得,在那次被這位上校處決的人中,有自己認識的一名元帥、一名男爵及一名海軍上將。他記得,共和國一成立,弗洛里亞諾·皮索托元帥便委派他清洗軍內所有和帝國有牽連的軍官。如今又讓這位上校的第七步兵團來對付卡努杜斯!他思忖道:「阿達爾貝託言之有理,這樣做確實太過分了。」他好不容易才使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大家的談話上。
「他來這裡的目的不是為了消滅腹地的塞巴斯蒂安分子,而是為了消滅我們,」古穆西奧又說,「是為了消滅您,消滅路易斯·比亞納,消滅整個自治黨,以便最終把巴伊亞州交給這裡的雅各賓派核心人物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
「我們沒有理由自相殘殺,先生們。」男爵打斷了他的話。此時,他說話的聲音稍稍抬高了些,臉上也不再是剛才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而是陰沉著臉,語氣十分堅定。「沒有理由自相殘殺。」他重複了一句。他掃視了一下四周,深信自己那沉著的態度一定會感染在場的其他人。「誰都休想奪走屬於我們的東西。全巴伊亞州的政權、管理權、司法權以及新聞權不還掌握在我們這些人的手中嗎?全巴伊亞州的大部分土地、財產、羊群不還在嗎?這一點,即使莫萊拉·西塞上校來了也無法改變。先生們,要想消滅我們,除非把全巴伊亞州削平。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及其同夥和這片土地無緣,即使把巴伊亞州這匹烈馬的韁繩交給他們,他們也駕馭不了。他們沒有錢,沒有人,更沒有經驗。他們會立即從馬上摔下來。」
男爵停頓片刻,有人熱情地遞給他一杯果汁。果汁散發著番石榴味,甜絲絲的。他喝下去,心裡美極了。
「您的樂觀態度當然會使我們感到高興,」路易斯·比亞納開了腔,「但您無論如何必須承認,我們已經受到挫折,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我們無疑要採取行動,」男爵說,「我們馬上給莫萊拉·西塞上校去電報,歡迎他來巴伊亞州,告訴他巴伊亞州當局和自治黨支援他。難道我們不歡迎他來替我們消滅那幫搶佔土地、劫掠莊園、殘害百姓的匪徒嗎?另外,我們要為官軍招兵買馬,讓他們去對付那幫強盜。」
大家開始議論紛紛。男爵喝著果汁,等著大家靜下來。天氣炎熱,他臉上已滲出了汗珠。
「可是我必須提醒您,我們幾年來的政策一直是反對中央政府過多地干涉巴伊亞州的事務。」路易斯·比亞納最後說。
「好吧,除了自相殘殺之外,我們此時唯一可以採取的行動是向全國表明我們既不反對共和,也不敵視巴西最高當局,」男爵高聲道,「我們必須立即粉碎這一陰謀,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我們要給莫萊拉·西塞和第七步兵團以最熱烈的歡迎。熱烈歡迎他們的應該是我們,而不是共和黨人。」
他用手帕拭去額上的汗珠,再次等著大家安靜下來。
「這個轉變太突然了。」阿達爾貝託·德·古穆西奧說。男爵此時注意到古穆西奧剛說完,便有幾個人點頭表示贊同。
「問題是我們在國會及報紙上一向大聲疾呼反對中央政府幹涉。」眾議員羅查·塞阿勃拉說。
「要維護巴伊亞州的利益,就必須把政權握在手裡;要把政權握在手裡,就必須在策略上有所變化,至少目前應該這樣。」男爵平心靜氣地解釋著,彷彿大家的異議無關緊要。他又接著說:「我們的莊園主應與西塞上校採取合作態度,要為第七步兵團提供住房、嚮導和給養。我們要和莫萊拉·西塞一起消滅維多利亞女王豢養的那些妄圖復辟帝制的叛匪。」男爵佯笑著,用手帕拭去額上的汗,「這雖然是一齣荒唐可笑的鬧劇,但除此之外,我們再無其他選擇。等西塞上校把叛匪和卡努杜斯那幫偽君子消滅後,我們再來舉行盛大宴會,慶祝大英帝國和布拉甘薩家族的失敗。」
在場沒有一個人為男爵的這番話表示祝賀,也沒有一個人朝他微笑。大家沉默無言,滿臉愁雲。然而,他朝四周掃視了一眼,察覺到有些人雖然不同意這樣做,但也不得不承認,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辦法。
「我要到卡龍畢去一趟,」男爵說,「雖然我原來並沒有這樣的打算,但現在只好走一趟。我要親自告訴第七步兵團,他們需要什麼我們就提供什麼。那一帶的莊園主也都必須這樣。要讓莫萊拉·西塞看看這裡是誰家的天下,誰說了算。」房裡的氣氛很緊張,看來每個人都有許多疑問,都有許多話要說,但男爵思量,此刻不是討論這些問題的時機,應待大家酒足飯飽,把下午和晚上的時間全搭上,方可解除大家的疑慮。
「咱們去找太太們共進午餐吧,」男爵一面說一面起身,「咱們回頭再談。政治不應當是生活的全部,娛樂消遣也應當有一定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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