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週後,薩爾瓦多城裡都在傳說,在一個叫做納杜沃的偏遠小鎮上,新成立的共和國頒佈的徵稅佈告被放火焚燬了。州長決定派出一支巴伊亞州警察分隊去逮捕煽動暴亂的人。三十名身穿藍綠兩色制服的警察,軍帽上還帶著共和國尚未換掉的君主制徽章,便匆匆出發了。他們起初乘火車,隨後步行,開始了一次危險的旅行,目的地是他們只在地圖上見到過的地方。「勸世者」當時不在納杜沃。汗流浹背的警察於是詢問鎮公所的人和周圍的居民,然後才去追捕那個煽動暴亂的人。有關這個人的名字、綽號和故事,後來一直傳到沿海地區,連巴伊亞州府也是家喻戶曉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在當地一名嚮導的帶領下,這群身穿藍綠兩色制服的警察消失在通往貢貝大路的群山裡。
又過了一星期,警察們仍在那紅色多沙的土地上爬上爬下,那裡遍地長著多刺的曼達卡魯樹,到處是埋頭於枯葉中覓食的飢餓羊群。他們循著「勸世者」的足跡跟蹤追捕。人們都說,剛剛看見他從這裡過去,說他禮拜日還在教堂裡祈禱,在村頭講道,在那片岩石中過夜。終於,警察在距離杜卡諾十八公里的瑪塞特村發現了「勸世者」,這個小村位於奧沃山腳下,由一片土坯茅屋組成。當時已近黃昏,警察們遇見一群頭頂水罐的婦女,知道追捕已近尾聲,不由得舒了一口氣。「勸世者」這天在塞維裡諾·比亞納家過夜,這位居民擁有一千平方米種著玉米的土地。警察們穿過長著刀狀葉的喬斯樹和刺激皮膚的針葉灌木叢,向塞維裡諾·比亞納家衝去。他們到達那裡的時候,天已擦黑,可以看見那裡有一幢由木樁撐起的住宅和聚集在什麼周圍的寂靜人群,那大概就是他們尋找的物件。看到這些身穿警察制服、荷槍實彈的人,那群人誰也沒有逃走,誰也沒有放聲大叫。
那群人一共有多少?一百?一百五十?二百?其中差不多男女各半,從衣服上看,大部分像是窮人中最窮的人,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流露出堅不可摧的決心——這是後來跑回巴伊亞州府的警察對他們的妻子、情婦、姘頭和同事們說的話。但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有來得及仔細觀察,也沒有來得及認出那位頭領,因為分隊長剛剛命令那群人交出那個叫「勸世者」的人,那群人立刻猛撲過來。如果考慮警察手中有快槍而他們只有木棍、鐮刀、石塊、匕首和一兩支鳥槍,那麼這一行動是過於魯莽了。但是整個事件發生得如此突然,一瞬間,警察們就被包圍、分拆,被追得到處亂跑,被揍得遍體鱗傷。與此同時,那群人還怒喝著「共和分子」,似乎是作為一句罵人的話。警察有幾支槍打響了,可是那些衣衫襤褸的人雖然胸膛被打穿或者面部被打爛,卻沒有人後退。短時間內,巴伊亞州的警察們便抱頭鼠竄了,被這次不可理解的失敗弄得暈頭轉向。後來他們說,進攻的人群中不僅有瘋子和狂徒,還有多年的慣匪,似乎就有帕傑烏那帶刀疤的面孔以及那個因殘暴無情而被人稱做若安·撒旦的強盜。三名警察被打死,屍陳荒野,讓奧沃山上的禿鷲去啄食;八支步槍不知下落;還有一名警察淹死在瑪塞特河裡。教徒們沒有窮追不捨,而是去埋葬五位同伴,救護幾個受傷的人。與此同時,其餘的人則同「勸世者」一道跪下,感謝上帝的幫助。直到深夜,在塞維裡諾·比亞納的耕地上剛剛堆起的墳墓周圍,還能聽到哭聲和祈禱聲。
巴伊亞州警察的第二支分隊有六十人,裝備比第一支分隊更好。當他們在塞令那鎮下火車的時候,當地居民對這些穿軍服的態度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這些警察雖然知道過去來這裡捉拿強盜時村民們對他們是冷淡的,但從來不像這一次,顯然有人故意將他們引入歧途。他們到商店裡去採購軍需給養,儘管許以高價,店主仍然說沒貨;他們需要一名嚮導,儘管答應給高報酬,塞令那鎮上卻沒人願意幹,而且這一次沒人告訴他們「勸世者」那群人的行止。警察們從奧爾赫跑到貝德拉,從特拉古壩跑到底裡卡,從那裡又跑到杜卡諾、卡萊瓦、彭達爾,最後又轉回塞令那。他們在路上遇見過牧牛人、農民、工匠和婦女,可是看到的只有冷淡的目光、陰沉的搖頭或不置可否的聳肩,這使他們感到好似墜入了海市蜃樓。那夥暴徒沒有從那裡經過,沒有人看見那個身穿藍長袍的黑白混血兒,現在誰也不記得在納杜沃有佈告被燒的事,也不知道發生在瑪塞特村的武裝衝突。警察們安然無恙但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州府。他們極力散佈說那幫狂熱分子——如同許多類似情況一樣,忽而聚集在某個虔誠的女信徒或某個講道士身邊——肯定已突然散去,而且眼下由於害怕自己幹下的罪行,也許殺掉頭逃向四面八方了。在本地區,這種事不是發生過多次嗎?
可是,他們錯了。這一次,表面上似乎舊戲重演,但實際上完全不同。那些悔罪的信徒們現在更加團結,非但沒有殺掉那位聖徒,反而在瑪塞特村取得勝利——他們認為這是上帝傳來的資訊——之後更加尊敬「勸世者」了。發生武裝衝突的第二天清晨,「勸世者」把大家叫醒。他本人在死去的甲貢索人的墳墓上祈禱了一整夜。大家看出他十分悲傷。他對眾人說,昨夜發生的事一定是一連串更大暴力的序幕。他請大家都回家去,因為如果繼續跟隨著他,他們就有可能下監牢,或者會像那五位現在正站在天主面前的弟兄們那樣死去。沒有人挪動一步。他的目光從一百、一百五十、二百個衣衫襤褸的人的臉上掃過。每個人都在聽他講話,個個都沉浸在昨夜的激動情緒之中。除去掃視之外,他似乎還定睛地注視著眾人。他溫和地對大家說:「感謝慈悲的基督吧,看來基督已經選中你們各位做示範。」
人們懷著激動的心情跟他上路了。這不僅是由於他那些話,而且由於他那溫和的聲調,因為平時他說話一向是嚴肅而冷漠的。有些人要費很大力氣才不致落後,因為「勸世者」邁著水鳥般的長腿,沿著模糊難辨的小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著。這一次他們走的路不是驢騾小道,也不是強盜出沒的小徑,而是遍佈仙人掌、法維拉和亂石的荒漠。可是「勸世者」堅定不移地按照既定的方向前進。頭一夜露宿的時候,謝過上帝做過晚禱之後,他對大家講話。他談到戰爭,談到那些像鬣狗爭搶腐肉一樣為奪取戰利品而互相殘殺的國家。他還憂心忡忡地評論道,巴西現在雖然是共和制,但仍然會像其他異教徒國家一樣地行事。眾人還聽他這樣說道,現在魔鬼一定得意揚揚。他還說,建造聖堂的時刻已經來臨,因為在世界末日,聖堂就是《創世記》裡的諾亞方舟。
在什麼地方停下並建造聖堂?走過峽谷,爬上山坡,翻過山脊,穿過卡汀珈叢林,渡過一條水量很少的瓦沙—巴里斯河——他們就這樣曉行夜宿——之後,眾人才知道選中的地點。「勸世者」指著遠處的一片茅屋和一處破敗的大房子——那裡曾經是一處莊園,茅屋是僱工們的住所,大房子是莊園主的宅第——對眾人說:「我們就在那裡住下來。」有些人還記得幾年前「勸世者」在夜間談話時常常預言,在末日來臨之前,基督的選民將在得天獨厚的高原上找到庇護所,不貞潔的人是不能入內的。凡是可以攀登到那裡的人,就有希望永生。莫非已經到達永生之地?
眾人雖然疲勞,但很幸福,跟隨著導師向卡努杜斯進發。比拉諾瓦兄弟——兩個在那裡開有店鋪的商人——全家人以及全村的男女老幼,這時已出來迎接他們。
太陽燒烤著腹地,陽光照在依達比古魯河的深綠色水面上和蓋伊馬達斯鎮的屋頂上。這個鎮子坐落在依達比古魯河右岸一片紅土懸崖的腳下。稀稀落落的樹叢覆蓋在一片高低起伏、向西南迤邐而去的亂石灘上——通向里亞喬·達·翁薩鎮方向。一個腳踩皮靴、頭戴寬邊草帽、身穿深色燕尾服的騎手不慌不忙地走著,腳下是他和一頭母騾的身影。他的目標是一處鉛灰色的灌木林。遠處,蓋伊馬達斯發亮的屋頂已經留在他身後。在他左前方一百米處有一座山岡,上面蓋著一間茅草屋。騎手帽簷四周的頭髮、金黃色的鬍鬚和全身的衣裳都落滿了灰塵。他熱得汗流浹背,不時地用手去擦前額,不停地舔舔乾裂的嘴唇。他走到灌木叢邊勒住母騾,那明亮而焦急的雙眼東張西望在搜尋著什麼。他終於發現在幾步開外,一個腳踏涼鞋、頭戴皮帽、腰插砍刀、身穿麻布衣褲的人正跪在地上檢查一處陷阱。加利雷奧·加爾翻身跳下,手裡牽著騾子的韁繩,向那人走去。
「是魯菲諾吧?」他開口問道,「您是蓋伊馬達斯鎮上的嚮導魯菲諾吧?」
那人慢慢地扭過頭,似乎幾分鐘前就已發現加爾的存在。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請加爾不要出聲,在發出「噓」聲的同時,他瞥了加爾一眼。一瞬間,他的黑眼珠裡閃過一道驚訝的目光,這也許是因為來者說的葡萄牙語腔調,也許是因為來者那身喪服。魯菲諾——人很年輕,身體瘦弱,動作靈活,四方臉盤,鬍鬚很少,皮膚黝黑——從腰間抽出砍刀,又重新俯身到用樹葉偽裝好的陷阱上。他牽動網繩:一團黑色的羽毛伴隨著呱呱的叫聲跳出洞口。原來是一隻小禿鷲,它因為一隻爪子被網套住,所以不能站立。嚮導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的神情。他用砍刀的尖端挑開禿鷲的羈絆,望著它慌亂地扇動著雙翅飛向遙遠的藍天。
「有一回,這麼大一隻美洲豹衝我撲出來,」他指著陷阱說道,「它在洞裡關了很長時間,剛躥出來時還看不清外面。」
加利雷奧·加爾點點頭。魯菲諾站起身,向他這邊走了兩步。現在應該說話了,可那外國人反而顯得猶豫不決了。
「我去你家找你,」他終於開口道,「你女人要我到這裡來。」
母騾用後蹄刨著地面。魯菲諾攏住騾頭,掰開它的嘴,用行家的目光仔細看看牙口,似乎沉思了片刻,然後高聲道:
「赫戈維納站的站長知道我的條件。我這個人說話乾脆,蓋伊馬達斯鎮上誰都知道。這種活兒可難辦。」
他看加利雷奧·加爾沒有吭聲,便又瞅了加爾一眼。
「您不是鐵路上的嗎?」他一字一頓地問道,因為他發現這個外鄉人不大明白他的話。
加利雷奧·加爾把草帽向後推一推,腦袋向周圍的荒山一擺。
「我要去卡努杜斯,」停頓一下,他眨眨眼皮,似乎要掩飾那激動的神情,又補充道,「我知道你去過好多次。」
魯菲諾變得十分嚴肅,兩隻眼睛用不信任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審視著加爾。
「我還是放牧場的時候去過卡努杜斯,」他極其謹慎地說道,「自從卡納布拉沃男爵放棄了那地方,我再也沒有去過。」
「道路還是那一條嘛。」加利雷奧·加爾反駁說。
兩人離得很近,互相注視著。這僵持不下的局面似乎也傳染了母騾,它忽然搖頭擺尾地向後退去。
「是卡納布拉沃男爵派您去的?」魯菲諾一邊拍拍騾子的長頸讓它安靜下來,一邊問加爾。
加爾搖搖頭。嚮導也不再追問,他用手摸摸母騾的後腿,然後搬起一隻蹄子,彎腰細看起來。
「卡努杜斯那邊正在鬧事,」他低聲說,「佔據了男爵莊園的那些人在烏亞烏亞襲擊了國民警備隊計程車兵,據說還殺死了幾個。」
「你擔心他們把你也殺掉嗎?」加利雷奧·加爾笑著哼了一聲,「難道你也是當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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