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77的大旱之年裡,饑饉和瘟疫將一半的腹地人口和牲畜的生命奪去了。「勸世者」這時已經不是獨自周遊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許多善男信女的追隨下雲遊各地了(他彷彿勉強意識到身後有一股人流在追隨著自己的足跡)。人流中,有些人是因為被「勸世者」的道理所打動,有些人則出於好奇,或者純粹是從眾,便捨棄一切隨他出走了。一些人陪他走上一段路程就作罷,少數人則似乎準備永遠留在他身旁。儘管大旱,他仍然走下去;雖然田野裡屍骨遍地,禿鷲橫飛,村莊裡十室九空,他依然走下去。

1877年全年沒有降雨,大小河流都已乾涸。在卡汀珈出現了成群結隊的流民,他們乘著大篷車,或者手提肩扛一點兒可憐的破爛,四處尋找水源和食物。但是在這個可怕的年頭裡,最可怕的事情也許並不是這些,而是出沒於北方腹地的土匪和毒蛇。經常有人鑽進大莊園去盜竊牲畜,他們往往同地主的打手們開槍對射,有時則將偏僻的村莊洗劫一空。對此,警察局常常定期派巡邏車前來搜捕。但是,為飢餓所迫,成幫結夥的匪徒像雨後的蘑菇成倍地增加。他們血腥而又殘忍,瘋狂地撲向已被旱災吞食的村莊。為了攫取村民最後一點兒食物和衣裳,他們開槍射殺任何敢於抵抗的居民。

但是,匪徒們無論從言論或行動上都沒有冒犯過「勸世者」。他們同他經常在荒原的小路上、仙人掌與亂石間、灰濛濛的蒼穹下相遇;有時則在茂密的卡汀珈相逢,那裡的草叢已經枯萎,樹幹已開始乾裂。這些匪幫,一二十人不等,用凡是可以砍、刺、鑽、拔的任何工具將自己武裝起來。他們看到那位身著藍袍的瘦人面帶慣有的漠然表情,用冰冷而有威懾力量的目光對他們注視片刻,隨後依然做他經常做的那幾件事:祈禱、思索、踱步、講道。一看見強人出現,「勸世者」的信徒們立刻嚇得面色蒼白,馬上像雛雞一樣緊緊地圍在「勸世者」身旁。那些強盜看到這些人果然一貧如洗,便揚長而去。但是,有時他們認出了那位聖徒,也會停下腳步細聽他的講道,因為有些勸世的預言在此之前他們就已聽說過。若「勸世者」在禱告,他們就不打斷他,而是等待著他那祝福的目光。終於,他起身同他們講話了。他那低沉的嗓音很善於抓住人們的心。他談的是他們可以理解的事情,或是他們能夠接受的道理。比如:眼下的天災毫無疑問是魔鬼降世的先兆之一,也是死人復活和天國審判前的災難之一。又比如:他們如果要拯救自己的靈魂,就必須準備迎接魔鬼——很可能就是撒旦親自來到人世徵召信徒,投入像烈火一樣席捲腹地時發生的戰鬥。那些流寇同牧牛人、僱工和奴隸一道,靜靜地思索著。強盜中有些人,如身體強壯的帕傑烏、大個子彼得勞,甚至那個最為血腥殘忍的大盜若安·阿巴德,後來都紛紛悔過,痛改前非,追隨「勸世者」。

響尾蛇也像強盜們一樣是尊敬「勸世者」的。由於大旱,這些毒蛇成千上萬地出現在田野裡,真使人目瞪口呆。它們扭動著長長的蛇身,搖晃著三角形的蛇頭爬出洞穴,也像人一樣要外出逃荒。在路上,它們常常咬死兒童、牛犢和羊羔,並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畏懼地闖入村莊,尋找食物。毒蛇是這樣多,簡直沒有足夠的蒼鷹能對付得了它們。所以在這人妖顛倒的世道里,看到這樣的現象——毒蛇吞食猛禽——便不足為奇了。而在從前,人們看見的是蒼鷹嘴裡叼著毒蛇展翅飛翔在空中。腹地的居民不得不日夜攜帶著棍棒和砍刀;有些外逃的難民僅僅在一天之中就打死了一百條響尾蛇。但是「勸世者」過夜時仍舊席地而臥。一天傍晚,他聽見他的追隨者在談毒蛇,便告訴他們,這種事並非第一次發生。當以色列的子民們走出埃及返回故里時,他們抱怨沙漠途中的艱難困苦,於是上帝震怒,派出毒蛇去咬他們,以示懲戒。摩西趕忙哀求上帝,上帝命他造一條銅蛇,只需讓被咬傷的人看上一眼,便可痊癒。他們也得照此辦理嗎?不必,因為神的奇蹟是不會重複出現的。但他們還是舉著一塊畫有耶穌像的紅布,也許上帝對此是會另眼相待的。那塊畫有耶穌的紅布由聖多山一個名叫瑪麗亞·瓜德拉多的女人披在肩頭的箱子上。畫像的人就是那個因為好善樂施而被稱為虔誠的小信徒的安東尼,那個本巴爾鎮的少年。他們這一舉動大概博得了上帝的歡心,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信徒被毒蛇咬過。

瘟疫也敬重「勸世者」。由於旱災嚴重,饑饉遍地,在相當長的歲月裡,瘟疫猖獗,嚴重地威脅著倖存者的生命。孕婦早產,小兒落齒脫髮,成年男子則吐痰、便血、生腫瘤、長疥瘡——弄得他們像癩皮狗一樣在亂石堆上打滾。可是那位瘦得像竹竿的「勸世者」依然在厲鬼與死神的威脅下週遊各地。他像一位富有經驗的領航員,沉著冷靜,鎮定自若,頂著狂風暴雨,指揮船舶向預定的港口駛去。

「勸世者」這樣不停歇地周遊,他將駛向哪一處港灣呢?既沒有人這樣發問,他也不曾講過,可能連他本人也不清楚。現在追隨他的有十幾個人,他們為獻身給聖靈,已經拋棄了人世間的一切。

在大旱的年月裡,「勸世者」和他的門徒們不停地掩埋路旁看到的死屍——有的是餓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急死的;還掩埋掉被野獸甚至是人吃剩下的殘骸。他們製作了一些木匣,還為這些死難的兄弟姐妹們挖掘了墓穴。這些死人構成一個五顏六色的集合體,是不同民族、不同地區、不同職業的大雜燴。其中有給大莊園主趕牲口的貧苦僱工;有紅皮膚的印第安人,他們的曾祖父們曾經過著半裸體、掏食敵人心臟的生活;有馬梅盧科人,他們做過工頭、黑白鐵匠、鞋匠或木匠;有穆拉託人以及逃亡的黑奴,後者是從海岸地區的甘蔗園和牧場逃出來的,那些地方的人發明了許多懲罰奴隸的刑具,如木枷、鹽水泡桅杆等。「勸世者」舉行莊嚴的早禱儀式時常常談到罪孽,談到魔鬼的卑劣行徑和聖母的仁慈善良。聽眾中最容易激動的便是婦女,年老的、年輕的、健康的、殘疾的……概莫能外。正是這些女人常常把棗蒺藜改成針,把棕櫚葉製成線,為他縫補那件藍色的長袍。當這件舊袍被灌木叢撕扯得不成樣子的時候,又是她們為他設法縫製一件新衣;換下他腳上麻鞋的也是她們,這些女人爭先恐後地搶奪那換下的舊鞋,為的是將他穿的衣物當作聖品供奉起來。也正是這些婦女,在男人點燃篝火時用大米粉、玉米粉或木薯粉包上西葫蘆餡,做成烤餡餅,送給「勸世者」和他的門徒享用。這些有信仰的人一向不為食物操心,因為他們飲食頗有節制,所經之地又都有贈予。窮人見到「勸世者」,常常送來一隻母雞、一口袋玉米或新制成的乳酪;當這支衣衫襤褸的隊伍露宿於農莊,出於自願不收分文地將莊園的教堂打掃乾淨的時候,那些財主便讓僕人送去鮮奶和糧食,有時是一隻小母羊或小公羊。

「勸世者」在腹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東西南北地走了一遍又一遍,在丘陵、平地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次,所以人人都認識他,神父們也認識他。這裡的神父並不多,僅有的幾位彷彿被淹沒在廣闊的腹地。總而言之,神父的人數遠遠不能維持那大量的教堂,儘管牧民只在逢年過節才去光顧。一些地方如杜卡諾和貢貝的教區神父允許「勸世者」登上講壇給信徒們佈道,這兩個地方的神父同「勸世者」相處得很好。另一些地方,如河谷峪和依達比古魯的神父則禁止「勸世者」同信徒們接觸,並且千方百計地攻擊他。其餘的地方,為了酬謝「勸世者」在教堂和公墓做的好事,或者因為「勸世者」在腹地居民的心目中影響很大,所以不願同自己教區的百姓鬧僵。神父們便違心地同意「勸世者」在彌撒之後做應答祈禱,並在教堂的前院講道。

「勸世者」和他那群悔罪的信徒是什麼時候才知道1888年聖保羅、里約熱內盧及巴伊亞州的首府薩爾瓦多——這些城市的名字他們聽起來都覺得陌生——的王室已經廢除了奴隸制,這一措施已在巴伊亞州的蔗糖廠引起騷動,這些工廠的奴隸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跑得一乾二淨?這道法令頒佈了幾個月之後,才像別的訊息那樣——緩慢、走了樣、甚至早已過時——傳到了巴西帝國的這塊窮鄉僻壤。政府當局派人在村頭廣場上口頭曉諭居民,同時在村鎮公所的大門上張貼了佈告。

同樣,可能是在第二年(1889年),「勸世者」和他的追隨者們方才獲悉,他們的祖國已經不是帝制,而是共和制了。他們自始至終都不曾知道共和國成立這一事件。在前政府官員中,在前奴隸主中(現在他們依然是甘蔗園和大牛、羊群的主人),在巴伊亞州的公務人員及省府官員中,這一事件並沒有引起任何興趣。巴伊亞州首府的官員們把這個政治變化看作給兩百年以來巴西政治經濟生活的中心、前首都薩爾瓦多城的殘存霸權補上仁慈的一槍;他們還認為,以前屬於薩爾瓦多的一切,諸如財產、權力、金錢、勞力、光榮的歷史都逐漸南遷了,留下的只是一副令人惆悵的寒酸相。其實就算「勸世者」和他的信徒們知道了這一切,他們也不會理解,更不會認為有什麼重要,因為他們所關心的事是另外一些問題。再說,除去名稱更迭之外,這一切又給他們帶來了什麼變化呢?大地不是依然這樣乾裂,天空不是依然這樣昏灰嗎?旱災已經過去了好幾年,這個地區不是仍舊在醫治創傷、哀悼故人、努力重建家園嗎?總統代替了皇帝,可是這給多災多難的北方又帶來了什麼變化呢?農民不是仍然要為種出玉米、菜豆、馬鈴薯、紅薯和飼養豬、雞、羊而同貧瘠的土地及缺水現象作鬥爭嗎?村莊裡不是仍然有許多人在閒蕩嗎?大路小道上不是仍然有強盜出沒而十分危險嗎?東西南北不是到處都有饑民和乞丐的大軍嗎?他們彷彿是1877年旱災的紀念品。人們嘴上講的不還是那些神話寓言嗎?儘管「勸世者」努力修整,耶穌的住所不是仍然在坍塌嗎?

但是,由於共和國的成立,的確發生了某種變化。給人們帶來混亂與不幸的變化就是:政教分離,公墓還俗,即教會不再管理公墓,而由市政當局接收。就在神父們不知如何說明大主教忍氣吞聲承認的這些變化時,「勸世者」卻立即做出解釋。對信徒們來說,這些變化是難以接受的大逆不道。當他曉得世俗婚禮已經合法化的時候——似乎上帝制定的教會結婚禮還不夠用——立刻在講道時勇敢地大聲疾呼(這時神父們還只敢在私下裡嘀嘀咕咕):這一令人氣憤的做法是新教派和共濟會幹的好事。毫無疑問,老百姓後來逐漸聽到的其他一些意外的、令人懷疑的措施也是如此,例如:人口調查、戶口登記、十進位公制。腹地的居民慌慌張張地跑來問,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意思?「勸世者」慢條斯理地解釋說:那些人打算了解人們的膚色,以便恢復奴隸制,將黑人歸還給奴隸主;他們之所以要了解人們的宗教信仰,是因為當開始追捕天主教徒時可以一下子就認出來。他的嗓門並不高,號召眾人拒絕回答任何調查,拒絕用米和分米代替竹尺和手掌。

1893年的一個上午,「勸世者」及其追隨者來到納杜沃村,聽到一陣陣胡蜂炸窩般的嗡嗡聲自瑪特里茲廣場衝上雲霄,原來村裡的男女老幼正聚集在那裡圍觀或圍聽剛剛張貼在木板上的法令。要徵收賦稅了,共和國要人們交納捐稅。許多村民問道,什麼是捐稅?有人回答說,大概是什一稅之類的東西吧,同從前一樣,假如一戶居民餵養五十隻母雞,就必須交給教會五隻;每收穫十阿羅瓦糧食,就必須交出一阿羅瓦。法令規定每個公民必須將繼承或生產的全部財產的一部分交給共和國。居民們必須到政府,現在是自治州政府去申報家中的財產和收入,以便確定應交納的稅金。收稅人將沒收任何隱瞞不報或少報的財產,將其充公。

動物的本能、共同的感受和幾個世紀積累的經驗使老百姓懂得,交納捐稅恐怕比旱災還要可惡,收稅人也許比禿鷲和強盜還要兇殘。困惑、害怕、激怒的村民們互相高聲商量,交換心中的反感與憤慨,嗡嗡的人聲匯合在一起,形成了衝上雲霄的戰爭交響樂。這就是「勸世者」及其衣衫襤褸的追隨者從錫泊大道踏進納杜沃時聽到的聲音。「勸世者」像往常那樣邁著大步向聖母教堂(十幾年來他親手修整和粉刷過多次)走去的時候,人們圍攏上來,攔住了他的去路。他們要告訴他最新的訊息。他呢?神情嚴肅,凝視著遠方,似乎並沒有聽他們的講述。

但是,幾分鐘後,心頭的一股怒火從他眼睛裡迸射出來,同時拔腳便走,快步穿過讓路的人群,向貼有佈告的木牌撲去。「勸世者」衝到佈告牌前,根本不屑去讀,一腳踹倒了木牌,那變了形的臉上露出可以說是概括了眾怒的表情。接著,他聲音顫抖地提出,燒掉這些該死的文字。於是,村民們當著政府人員的面將佈告牌點燃了,像過節般燃放起爆竹,以示慶祝。當火焰把佈告燒成菸灰,同時驅散了法令所引起的恐懼心理時,「勸世者」在去聖母教堂祈禱之前向這個偏僻鄉村的人宣佈了一條壞訊息:魔鬼已經當道,它的名字叫共和國。

「哨子聲,是的,哨子聲,特派員先生。」皮雷斯·費雷拉中尉一再反覆說。毫無疑問,他現在又一次對自己的親身經歷感到懼怕。大概他總是在不斷回憶,也一定多次對旁人講過:「那哨子聲在夜裡,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是在黎明,聽起來響極了。」

野戰醫院是為了收容傷兵臨時用木板和棕櫚葉搭成的窩棚,地點就在若塞羅的城郊。這座以樹命名的城市的街道和房屋就建築在與聖弗朗西斯科河平行的兩岸,透過柵欄和若塞羅樹叢,可以隱隱約約地望見粉刷在建築物上的五顏六色。

皮雷斯·費雷拉中尉說:「從這裡到烏亞烏亞,我們走了十二天,那裡已經是卡努杜斯的大門。這一段行軍可以說是完全成功的。我的部下走得筋疲力盡,於是我決定在那裡駐紮下來。可是,過了沒有幾個小時,哨子聲就把我們吵醒了。」

醫院裡有十六個傷員,他們並排躺在吊床上,一個個綁著繃帶,頭部和四肢還掛著血跡。有的赤身裸體,有的光著半身,穿著破爛不堪的軍衣或軍褲。一位新來的醫生身穿雪白的大褂正在查房,他身後跟著一名肩背藥箱的護士。醫生清潔、整齊的外觀同士兵們蓬頭垢面的狼狽模樣形成強烈對照。窩棚深處,一個痛苦的聲音在喊著要懺悔。

「中尉,您沒有派出崗哨嗎?難道您沒想到他們會突然襲擊嗎?」

「特派員先生,周圍有四個哨兵,」皮雷斯·費雷拉伸出四根有力的手指回答道,「他們並沒有襲擊我們。一聽到哨子聲,我們全連就已經起床準備戰鬥了。」他稍稍降低聲音說:「可是我們看見的不是敵人,而是一支宗教遊行隊伍。」

拐過窩棚醫院,就在河岸上(河面正漂過運西瓜的木船)紮下了一個小小的軍營。這支隊伍的其餘人馬都在這裡停歇,士兵們個個躺在樹蔭下,步槍每四支一組架立在地上,旁邊是一排排帳篷。一群鸚鵡嘰嘰喳喳地從空中飛過。

「中尉,你說是宗教遊行?」一個突如其來、帶有鼻音的細嗓門兒問道。

中尉對那個發問的人瞥了一眼,點點頭說:「他們是從卡努杜斯方向來的,」他對特派員解釋說,「有五六百人,也許一千來人。」

特派員擺擺手,他的助手搖搖頭,同樣表示懷疑。顯而易見,他們是城裡人。那天上午,他們乘薩爾瓦多的列車來到若塞羅。由於一路搖晃顛簸,他們現在仍精神恍惚,渾身痠痛呢,那寬袖上裝、窄腿長褲和又髒又熱的皮靴都使他們感到極不舒服。來到這裡,處於傷兵和病人的包圍之中,還要調查出失利的原因,大概叫他們感到很不快。他們幾個人一邊同皮雷斯·費雷拉中尉談話,一邊沿著吊床走過去。特派員是個嚴肅的人,偶爾也彎腰拍拍傷員。中尉講話時,他只是靜聽,他的助手在記錄。同樣,那個剛進來的人,就是那個說話帶著傷風鼻音、愛打噴嚏的人也在做記錄。

「五六百人?一千人?」特派員用諷刺的口吻問道,「德·卡納布拉沃男爵的控告信已經送到我的辦公室,中尉,我已經讀過了。卡努杜斯的那群暴民,連女人和娃娃在內,也就兩百人。男爵當然很清楚,因為他是那座莊園的主人。」

「有一千人,也許一千多人。」距離最近的吊床上的傷兵說。他是一個膚色發白、頭髮拳曲的穆拉託人,肩膀上纏著繃帶。「先生,我可以發誓。」

皮雷斯·費雷拉中尉猛然一揮手,打斷了傷兵的話。由於他用力太過,手掌擦到了身後傷兵的大腿,使得那人痛苦地叫起來。中尉很年輕,身材較矮,留著短髭,是薩爾瓦多城裡飲茶時聚在智利大道的茶點鋪裡的時髦青年追求的樣式。可是如今,身體勞累、軍事失利和精神緊張弄得他面色蒼白,眼圈黑紅,法國式的小鬍子周圍顯出一副怪相。他沒有修面,頭髮蓬亂,軍服撕扯得一條條的,右胳膊吊在三角繃帶上。窩棚深處,那個不連貫的聲音仍在喊著要懺悔,要施塗油禮。

皮雷斯·費雷拉轉身對特派員低聲說:

「我從小就生活在莊園裡,學會了用目測的方法計算羊群的數目。我並不誇張,有五六百人,也許一千來人。」

「他們還扛著一個特大的木製十字架,手裡舉著聖靈、聖父和聖心旗。」有個人從遠處的吊床上補充道。

中尉還沒來得及打斷這一位,其他人就七嘴八舌地搶著說起來:他們拿著聖徒畫像,數著念珠,許多人吹著口琴和哨子,高聲唱著「主矜憐我等」的調子,時而高呼「聖約翰·保迪斯塔萬歲」「聖母馬利亞萬歲」「好耶穌萬歲」和「勸世者萬歲」。傷員們紛紛從床上坐起,爭先恐後地說話,直到中尉下令安靜方才住口。

在寂靜中,中尉繼續說:

「他們突然朝我們撲過來。本來看上去他們是那麼老實,就像聖誕節遊行一樣,我怎麼能下令開火呢!可他們突然之間就高喊‘打倒’什麼什麼,接著就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開了槍。當時我們一個人要對付八九個。」

「他們喊‘打倒’什麼?」

「喊‘打倒共和國’,」皮雷斯·費雷拉說,「‘打倒反基督的人’。」他再次轉向特派員,「我沒有什麼可檢討的。我的部下都打得很漂亮。先生,我們抵抗了四個多小時,直至彈盡我才下令撤退。您知道我們手裡這曼利夏槍的毛病。幸虧士兵們守紀律,我們只用了十天就回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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