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得慢,回來得快。」特派員哼了一聲。

「快來,快來,你們看看這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站在屋角招呼道。

那幾個文官和中尉一起走過一排排吊床,來到醫生跟前。醫生在白大褂裡面穿著靛藍色的軍服。他解開了一個印第安士兵的繃帶,後者痛苦得扭歪了臉。醫生正在蠻有興趣地注視著那個士兵的腹部。他像指著什麼稀罕物一樣指著腹股溝:那裡有個拳頭大的傷口,四周凝結著幹血塊,裡面露出鮮紅的肌肉。

「一枚開花彈!」醫生蠻有興致地歡叫起來,一面把白色藥粉撒在紅腫的傷口上,「這枚子彈一鑽進皮肉,就像shrapnel(英語:榴霰彈)那樣爆炸了,破壞了肌肉組織,造成這個彈洞。這種情況,我從前在英國軍隊教程中見到過。這些窮鬼怎麼會有這麼先進的武器呢?連巴西軍隊都沒有呀!」

「您看怎麼樣,特派員先生?」皮雷斯·費雷拉中尉得意地說,「他們簡直武裝到了牙齒;步槍、卡賓槍、火銃、砍刀、匕首、棍棒,應有盡有。可我們呢?那些來復槍總是卡殼,而且……」

這時,那個吵嚷著要懺悔、要施塗油禮的人大聲喊叫起來,嚷嚷著什麼「聖像」「上帝的旗幟」「口哨聲」等。他看上去並沒有受傷,整個人被捆在木樁上,身上的軍裝比中尉的還要整潔。他一看見醫生和特派員等文官走過來就眼淚汪汪地哀求說:

「先生們,我要懺悔呀!求求你們,我要懺悔呀!」

穿白大褂的醫生問道:「這不是連隊的軍醫安東尼奧·阿爾維斯·德·桑托斯醫生嗎?你們為什麼要把他捆起來?」

「先生,他要自殺,」皮雷斯·費雷拉含含糊糊地說,「他向自己開了一槍,幸虧我把他的手開啟了。自從烏亞烏亞那一仗以後,他一直就是這個樣子,我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他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贅,特別是在撤退的時候。」

「先生們,請你們離開一下,」穿白衣的醫生說,「讓我單獨跟他談談,我會使他安靜下來的。」

中尉和那幾位文官順從地走開了。醫生再次聽到那個鼻音很重的細嗓門兒刨根問底的急迫聲音:「中尉,總共傷亡多少?你的連隊有多少?土匪那邊有多少?」

「我的人有十人陣亡,十六人受傷,」皮雷斯·費雷拉頗不耐煩地答道,「敵人方面至少有一百人傷亡。所有這些情況我都寫在上交的報告裡了,先生。」

「我不是調查組的。我是巴伊亞《訊息日報》的記者。」那人說道。

那人的確不同於那幾位官員和隨同前來的白衣醫生。他年輕,近視,戴著厚厚的眼鏡。他不用鉛筆記錄,而是用鵝毛筆。他身穿一條開了線的長褲、一件發白的灰上衣,頭戴鴨舌帽。渾身的裝束看上去既不合身又不協調,毫無美感可言。他手上託著一塊木板,上面有幾頁紙。用鵝毛筆蘸水的時候,就將筆尖伸進拴在灰色衣袖上的墨水瓶中,瓶蓋是玻璃瓶用的木塞。他的外觀簡直就像田裡的稻草人。

「皮雷斯·費雷拉中尉,我跑了六百公里就是為了問您這幾個問題。」說罷,他打了一個噴嚏。

若安·格蘭德出生在海邊雷貢卡沃地方的甘蔗園裡。甘蔗園的主人阿達爾貝託·德·古穆西奧特別喜愛馬,以擁有巴伊亞州最漂亮的棗紅馬和四蹄靈敏的母馬而自豪。他取得這樣好的成績並沒有藉助英國種馬,而是全靠他親自監督使用的巧妙配種法。在公開場合,他倒是不怎麼吹噓在奴隸們身上取得的同樣成績,因為他不想加劇這種事情所引起的他與教會及卡納布拉沃男爵本人之間的衝突。可實際上,他在奴隸身上使用的那套辦法恰恰與用在馬身上的相同。他的處理原則是根據眼睛和靈感制定的。具體辦法是:選擇動作靈活、體態豐盈的黑人姑娘,讓她們與他依據五官端正、膚色透亮的標準所選出的所謂純種黑人男子同居。這一對對最佳配偶可以得到特別的食物,享受特殊的勞動待遇。這樣做的目的是讓他們多多生育。教區的神父、修道院士和薩爾瓦多的主教多次責備他不該讓黑人男女雜交,指責這位紳士「強迫黑人過獸性的生活」。但是他非但不結束實驗,反而把實驗做得更謹慎小心。

若安·格蘭德就是這位有育種癖好的莊園主所進行的交配成果之一。毫無疑問,這次試驗產生了極為出色的結果。格蘭德小時候長著一雙活潑的大眼睛和一口笑起來能使圓臉格外生輝的白牙齒,他的膚色黑得像藍天一樣透亮。他體格健壯,頑皮好動。他母親——每九個月就生一胎的美婦人——認為格蘭德一定會前程似錦。果然不錯,古穆西奧先生十分喜愛這個孩子,當他還在滿地爬的時候就把他從茅屋接到那幢大樓裡去了。那是一幢長方形的建築,有四面掛瓦的屋頂、漢白玉石柱和細木欄杆;站在樓上,可將甘蔗田、新教堂、榨糖廠、蒸餾塔和棕櫚大街盡收眼底。古穆西奧設想這孩子可以給他的幾個女兒做侍童,長大以後可以做車伕或管家。他不想讓這孩子過早地累壞身體,比如那些從事洗涮、種植和收割的兒童就常常未老先衰。

但是,把若安·格蘭德據為己有的卻是與古穆西奧先生同住的未婚妹妹阿黛林哈·伊莎貝爾·德·古穆西奧小姐。她長得瘦弱矮小,小小的鼻子彷彿總是在嗅世上的惡臭。她花費很多時間織髮網、披巾,繡桌布、床單和罩衫,要麼做點心或其他她喜愛的家務。但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那些奶油麵包、杏仁蛋糕、巧克力蛋白酥、海綿杏仁餅——那些使她的侄兒和兄嫂感到妙不可言的美味,她卻連一口也不肯嘗。自從阿黛林哈小姐看見若安·格蘭德爬蓄水池那一天起,她就迷上這個小傢伙了。當她看到一個勉強邁步的娃娃已經爬到離地面兩米高的地方時,真是嚇壞了,連忙喝令他下來,可是格蘭德繼續沿著梯子向上爬。當小姐喊來一名僕人時,那孩子已經爬到池邊,隨即跌進水池裡去了。大家把他撈出之後,他一面瞪著兩隻驚慌的大眼睛,一面嘔吐不止。阿黛林哈給他脫光衣服,裹上毯子,抱在懷裡,直到他入睡。

不久以後,古穆西奧先生的妹妹就將格蘭德安置在自己房間裡的一張小床上了——這是她的侄兒們使用過的。她讓那孩子睡在自己身旁,就像許多貴婦人讓貼身使女和裙邊小狗同自己睡在一起那樣。從此,格蘭德便成了得天獨厚的寵兒。阿黛林哈給他穿自己縫製的各式連衫褲:海軍藍的、豔紅的或者金黃的。每到黃昏,他都陪伴她到高崗去,從那裡可以遠眺島嶼和落日的餘暉。每當小姐出門做客,或者到茅舍區去做慈善施捨,他都跟在身旁。每逢星期天,他便隨她去教堂,給她拿著靠墊。小姐教他固定線桄兒,她好梳理毛線;教他更換織機上的線軸;教他染布配色;教他穿針引線。在廚房裡,則教他記錄菜餚,和他一道計算煎、炒、烹、炸的時間,按菜譜上的規定,高聲背誦禱詞和經文。她親自為他第一次領聖餐做準備工作,並且和他一起受聖餐;為了慶祝這件事,她給他配製了一塊美味至極的巧克力。

但是,這樣一個在四壁富麗堂皇、擁有包著綾羅錦緞的藍花楹傢俱、四處擺設著玻璃衣鏡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卻發生了與人們期望相反的事。雖然處在一個嬌弱的、終日忙於針黹家務的女人的照護下,若安·格蘭德卻沒有像家奴們那樣變成一個溫和馴服的人。從孩提時起,他就格外強壯,以致他雖然與廚娘的兒子若安·邁寧合同歲,看上去卻比邁寧合大好幾歲。他玩起來很粗野,所以阿黛林哈小姐常常難過地說:「這孩子生來就不是過文明生活的人,他總是想念大森林。」這是因為那少年總是伺機到田野裡去瘋跑。有一次,她和他穿過甘蔗田,她發現這孩子十分羨慕地望著那些半裸著身體、手持砍刀、站在綠葉叢中幹活的黑人,便怏怏不樂地說:「看來你很羨慕他們啊。」他回答道:「是的,主人,我羨慕他們。」不久,古穆西奧老爺讓他戴上黑紗,到蔗糖廠去參加他母親的葬禮。若安·格蘭德並不十分難過,因為他很少見到她。在整個儀式中,他都隱隱約約地感到不自在。無論站在草棚下還是走在送葬的行列中,他周圍都有黑人男女毫不掩飾對他的嫉妒或輕蔑,望著他的燈籠褲、花格衫和大皮鞋。這身打扮同他們那麻布背心和赤裸雙腳形成鮮明對照。若安·格蘭德對他的主人從來沒有露過笑臉,這種態度使古穆西奧家認為這孩子大概是那種沒感情的粗人:你給他們吃東西,他們能朝你手裡吐唾沫。儘管有這種情況,他們也絕沒料到若安·格蘭德日後會幹出那樣的事。

事情發生在阿黛林哈小姐去恩卡納雄修道院旅行的時候,她每年都要到那裡去靜養一段時間。那天,邁寧合趕著一輛兩匹馬拉的車,格蘭德同他坐在車伕的位子上。這趟旅行要走八個多小時。為了在下午到達修道院,他們黎明時分就離開了莊園。但是,兩天後,修女們派出一名信差去詢問為什麼阿黛林哈小姐沒有如期到達。古穆西奧老爺指揮巴伊亞州的警察和莊園的農奴四處尋找,他們踏遍了這個地區的東西南北,查問了四面八方的居民。莊園和修道院之間的大路被仔細地偵察,但連一絲馬車、乘坐者和馬兒的痕跡都沒有發現。看來他們如同法國吟遊詩人所唱的神話故事那樣,升入雲端,消失不見了。

過了幾個月,事情的真相才漸漸弄明白。那是薩爾瓦多孤兒院的一名監舍偶然從城裡一個商人買的馬車上發現的。儘管車子已被油漆過,古穆西奧家的姓氏縮寫還是被認了出來。那商人供認,他是在甲貢索人的村莊裡買到這輛車的,他雖然知道車子是偷來的,卻沒有想到偷車人還會是殺人犯。卡納布拉沃男爵為弄到若安·邁寧合和若安·格蘭德的頭顱親自許下重賞,可是古穆西奧先生則懇求還是活捉他為好。在腹地活動的一群強盜為了獲取賞金,把邁寧合交給了警察局。這個廚娘的兒子在被逼供上刑的時候,由於蓬頭垢面,人們都認不出他了。

他發誓說,事先他一點兒也不知道,全是那個被魔鬼附了體的伴童安排的。當時,他正在趕車,嘴裡吹著口哨,心裡想著恩卡納雄修道院的甜食。突然,格蘭德命令他停車。這時,阿黛林哈小姐問他們為什麼停下,邁寧合看見他的夥伴猛然向小姐的面部擊去,用力如此之大,一下子就把她打昏了。格蘭德隨即奪過邁寧合手中的韁繩,踢著馬兒向女主人經常觀海的高崗駛去。在那裡,邁寧合被格蘭德的決定嚇得目瞪口呆,以致絲毫不敢反對。格蘭德對阿黛林哈小姐進行百般折磨。他把她的衣服剝光,嘲笑她那副醜態;她則渾身顫抖,極力躲避他扔過來的石塊。格蘭德一面用石頭打她,一面破口大罵,用詞之惡毒,邁寧合聞所未聞。突然間,格蘭德用匕首向她腹部猛刺,她登時倒地而死,可是他仍然極為殘暴地割下她的頭顱和乳房。隨後,他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就在血泊旁躺下睡著了。邁寧合嚇得魂不附體,兩腿無法邁步。

睡過片刻,格蘭德醒過來,心已平靜。他漠然地望望身旁的屍體和血泊,接著命令邁寧合幫他掘一墓穴,然後把阿黛林哈小姐的屍體埋入穴內。兩人等到天黑方才逃跑。遠離了殺人現場之後,白天他們把馬車時而藏在山洞裡,時而藏在密林中,時而藏在懸崖下;到夜裡,再乘車前進。他們唯一明確的想法就是:朝著與大海相反的方向逃跑。當他們終於賣掉車子和馬後,便採購了不少糧食、衣物,並將其埋入地下,準備將來加入外逃黑奴的幫夥,因為根據傳說,他們都聚集在卡汀珈的叢林裡。他們兩人東躲西藏,極力避開村落,有時伸手求食,有時則順手牽羊。終於有一次,邁寧合誘使格蘭德談及殺人的事。當時他們倆抽著煙躺在一棵大樹下。邁寧合憑藉一時衝動,貼近格蘭德耳邊問道:「你為什麼要殺掉女東家?」「我心裡有個魔鬼,」格蘭德立刻回答說,「以後你再也別跟我提這件事。」邁寧合心裡想,他的夥伴說的是真話。

這位兒時的同伴越來越讓邁寧合感到害怕,因為自從女主人被殺,他覺得格蘭德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了。格蘭德幾乎不同他說話,可是邁寧合常常發現他一人在低聲自語,而且兩眼佈滿了血絲。一天晚上,他聽見格蘭德稱魔鬼為「父啊」,並且聽見他求魔鬼幫助。「父啊,難道我做得還不夠?」他全身蜷縮成一團,低聲嘟囔道,「你還要我做什麼呢?」邁寧合心裡想,格蘭德一定同惡魔達成了協議,因此擔心格蘭德為了取悅魔鬼會像對付阿黛林哈小姐那樣把自己宰掉,於是決定搶先下手。他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但是就在他手持匕首爬到格蘭德身邊準備一刀刺進去的時候,卻渾身顫抖不已。結果還沒有下手,格蘭德便睜開了眼睛。格蘭德望著那發抖的匕首,望著那俯身向下的姿勢,一切都明白了。他不動聲色地說:「邁寧合,你殺死我吧!」邁寧合聽罷,拔腿便跑,他覺得一群惡鬼好像在後面追他。

邁寧合被絞死在薩爾瓦多的監獄裡。阿黛林哈小姐的屍體被移到莊園裡新古典派的教堂中,但是,兇手依然沒有下落,儘管古穆西奧家一再提高捉拿的賞格。實際上,自從邁寧合逃走以後,格蘭德就不再東躲西藏了。他搖晃著高大的身軀,半裸著身體。他一貧如洗,時而靠陷阱捕食野物,時而靠雙手採摘野果,像個幽靈似的在路上飄蕩。他就在大白天穿村過鎮,一路求乞。他那副受苦受難的表情深深地打動了一些人,所以經常有人給他一些殘羹剩飯。

有一天,格蘭德在本巴爾郊外的一處交叉路口上遇見一群人,他們正在聽一個瘦子講話,這個人身穿一件深藍色長袍,頭髮長及雙肩,兩隻眼睛好似火炭般地在閃光。他正談到魔鬼,他稱之為大龍、古蛇和撒旦;他還講到魔鬼給世界帶來的災難與罪孽,並且說到若想得救該如何去做。他的話很有說服力,使人不假思索就相信。甚至像格蘭德這種心煩意亂的人也覺得那瘦子的話好似彌合往日創傷的香脂。格蘭德紋絲不動,目不轉睛地聽著那人講話,那些娓娓動聽的話語使他心醉神迷,盈眶的熱淚時時模糊他的雙眼,使他無法看清那位聖徒的容貌。當聖徒又登上旅途時,格蘭德像一頭膽怯的小獸,遠遠地跟在後面。

一名走私犯和一位醫生是眾神保護的巴伊亞首府聖薩爾瓦多城(簡稱巴伊亞,或者薩爾瓦多)裡最瞭解加利雷奧·加爾的人。他們兩位是最先向加利雷奧介紹國內情況的人,儘管他們並不贊同這位革命家在給《反叛的火花》的信中(這個時期書信頻繁)所闡述的意見。輪船在海上失事的那一個星期裡,加利雷奧寄出了第一封信,他在信中談到巴伊亞城時說:「這裡是個萬花筒。人們用歷史的觀點可以看到那些腐蝕人類發展各個階段的陋俗惡習在該城共濟於一堂。」這封信涉及農奴制,它名義上被廢除了,但實際仍然存在,因為許多被解放的黑奴為了不致餓死,紛紛請求主人收留他們。於是農奴主只用極微薄的工資僱用那些壯勞力,結果在巴伊亞城的大街上,用加利雷奧的話來說:「擠滿求乞、盜竊和賣淫的老弱病婦,這令人想起亞歷山大港和阿爾及爾那些地球上最墮落的城市。」

兩個月後,第二封信談到「矇昧與剝削互相勾結」,描述了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禮拜天去海濱聖母大教堂望彌撒的情景。這些達官貴人身後跟著攜帶靠墊、蠟燭、祈禱書和陽傘的僕役(免得陽光曬壞了夫人和小姐的臉蛋)。加利雷奧說:「這些女人如同英國殖民地上的官吏,把皮膚白皙定為範例和美貌的核心。」不過,在隨後的一篇文章中,這位顱相學家向里昂的同志們解釋說,這裡雖然存在著社會偏見,葡萄牙人的後裔、印第安人和非洲黑人卻早已通婚,並且形成一個雜色的混血人種:穆拉託人、馬梅盧科人、卡夫索人、卡波克洛人、庫裡包加人。他還補充說:「這類向科學挑戰的現象還有很多。」上述人種和由於種種原因而登上這片海岸的歐洲人給巴伊亞城造出一種五顏六色的世界性氣氛。

加利雷奧·加爾——那時只能勉勉強強地講葡萄牙語——就在上述那些外國人中結識了第一個人。起初,他住在位於大廣場的國際飯店,後來,他同老希斯德聯絡上了。這位老人給他騰出一間帶行軍床和方桌的閣樓,地點就在老人居住的卡底麗那書店的上面;希斯德還為加利雷奧找到一處教授法文和英文的地方,從而掙得一筆飯費。希斯德是荷蘭人,十四歲起就在歐洲、非洲和美洲之間買賣可可、綢緞、香料、菸草、燒酒和武器,卻從未坐過牢。他並不富裕,因為合夥人(商人,押貨員,船長)搗鬼,他們從中偷竊了好大一部分貨物。加爾堅信,無論是江洋大盜還是鼠竊狗偷之輩,都在同敵人——國家——作鬥爭;他們雖然是盲目的,卻也在破壞私有制的基礎。這種看法有助於加爾同希斯德這個無賴建立友誼。希斯德從前是個無賴,現在已經洗手不幹了。如今雖仍然獨身,可是他曾經同一個比他小三十歲的埃及或摩洛哥血統的大眼睛姑娘同居。他是在馬賽中迷上那美人的。希斯德把她帶到巴伊亞城,在高等住宅區為她找到一所別墅。為了讓她過得幸福,他耗費萬貫家財來佈置房間。有一次,希斯德外出旅行返家時,發現那美人將家產變賣一空,帶著藏金蓄寶的小保險箱遠走高飛了。他把這些事情一一講給加爾聽,兩個人一面在碼頭散步,一面望著大海和過往的船隻。希斯德漫不經心地敘述著,時而用英語,時而用法語,時而用葡萄牙語。對此,作為革命家的加爾是頗為讚賞的。希斯德現在靠房租為生,據說,這筆錢可以夠他吃飽喝足一直到老,只要死神姍姍來遲。

這個荷蘭人沒有文化,但好學,他恭恭敬敬地聽加爾講解關於自由和作為行為徵兆的頭骨形狀的理論。可他有時也提出不同看法,比如那蘇格蘭人口氣肯定地說,夫妻相愛就是一種病,是不幸的根源。加爾寫給《反叛的火花》的第五封信是談天主教問題。他寫道,信徒們帶著大量許願的貢物和木製或玻璃制的手、腳、四肢、頭顱和眼睛,去求神顯靈或還願謝恩。第六封信是關於共和制的誕生。他說,在貴族化的巴伊亞城中,共和國的成立僅僅意味著改換幾個名稱。再下一封信是紀念四位穆拉託人裁縫:盧卡斯·丹塔斯、路易斯·貢薩加、胡安·德·迪奧斯以及曼努埃爾·福斯蒂諾。他們於一百年前在法國革命影響下密謀推翻君主制,建立一個黑人、白人和黑白混血人互相平等的社會。老希斯德把加利雷奧帶到四位裁縫被絞死或被肢解的小廣場。老人吃驚地看到,加利雷奧在那裡放下一束鮮花。

加利雷奧·加爾在卡底麗那書店的書架間結識了老醫生何塞·包斯蒂諾博士,後者曾寫過一部使加爾感興趣的書:《進化論與法醫眼中巴伊亞城各人種間頭骨容積之比較》。這位老醫生到過義大利,認識賽薩爾·隆布羅索(後者的理論曾使何塞著迷)。現在至少有一位讀者了,所以他頗為高興,因為這本自費出版的書被他的同行們認為是胡說八道。包斯蒂諾博士對於加爾的醫學知識——儘管往往混亂不堪,有些意見甚至令人惱怒——甚為驚訝,把這個蘇格蘭人看作可以談心的人。老博士同加爾常常爭論得面紅耳赤,他們討論犯罪心理學,討論生物遺傳,或者討論大學教育——加爾措辭激烈地抨擊說,這種教育應對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分離負責,它造成了嚴重的社會不平等,因而比貴族和財閥還要壞。老醫生經常在診所裡接待加爾,有時也委託加爾給患者抽血或洗胃。

雖然老希斯德和老醫生與加爾交往甚密,也許兩個老人很看重他,但是他們都覺得並不真正瞭解這個長頭髮、金黃鬍鬚、穿一套破舊藏青西裝的人。這個人儘管有那套思想,看上去過的卻還是一種安靜的生活:起床很晚,教授外語,在城裡走來走去或待在閣樓裡讀書寫字。有時,他不預先通知就幾個星期不露面。再度出現時,大家才知道他在十分困難的情況下到巴西的腹地進行了長途旅行。加爾從來不對他們談自己的過去,也不說將來的打算;如果人們問起這方面的事,他便含糊其辭地搪塞過去。兩位老人不得不對該人的現狀或表面現象表示認可:這是一個孤獨、歷盡滄桑、神秘莫測、質樸無華的人,他的言論及思想是激進的,但行為舉止絕不害人。

兩年後,加利雷奧·加爾已經可以講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語了,在此期間,他又給《反叛的火花》寄去幾封信。第八封信是關於對奴隸進行體罰的事,這是他在大街小巷上親眼看到的。第九封信是關於奴隸制時期使用的刑具:拷問臺、木枷、鐵鏈、鐵項圈、鐵球以及鉗壓手指的戒指。第十封信談的是城中的刑場,在那裡經常鞭笞觸犯刑律的人(加爾稱他們為「兄弟」),使用的是粗皮繩,商店有售,綽號海鱈。

他披星戴月地跑遍了薩爾瓦多城,人們簡直以為他愛上了它,但實際上加利雷奧·加爾對巴伊亞州府的美景並不感興趣,而是城中的不公正現象使他憤慨不已。他在寫給里昂的信中解釋說:「這裡不同於歐洲,沒有住宅區之分,窮苦人家的茅草棚與工場主的摩天大樓相接,街頭巷尾總是擁擠不堪。自從十五年前的大旱開始,成千上萬的災民被迫從高原上逃難到這裡,他們的孩子乾癟得像小老頭,老人則萎縮得像兒童,女人瘦得像乾柴。醫學家可以在這些人中找到各種病變差異,從常規的到惡性的:水腫、腳氣、黃疸、痢疾、天花。」他在另一封信中這樣說道:「任何一個對偉大的革命信念發生動搖的革命者,只要對我在薩爾瓦多城所見的現象看上一眼,就不會猶豫徘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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