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菲諾終於發現騾蹄裡面的東西:一根刺,也許是個小石子。他那粗大的手取出裡面的東西,扔到一旁,然後放開母騾。
「沒什麼好擔心的,」他輕聲回答說,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卡努杜斯離這裡很遠。」
「我給你的錢一定公平合理,」加利雷奧·加爾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他渾身燥熱,摘掉草帽,晃晃金黃的鬈髮,「咱們一星期之內,或者最多十天之內就出發。不過,要絕對保密。」
嚮導魯菲諾不動聲色地望望他,什麼也沒有問。
「因為烏亞烏亞出了事,所以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咱們要去卡努杜斯。」加利雷奧·加爾又加上一句,一面舔舔嘴唇。
魯菲諾指指山岡上那間孤零零沐浴在陽光下的茅草屋,說道:「請到我家去吧。咱們談談這筆生意。」
加利雷奧牽上騾子,兩人向前走去。他倆幾乎一般高,不過那外國人顯得更胖些,走起路來步伐沉重有力;那位嚮導則好像輕輕擦過地面。時值正午,天上飄浮著幾朵白雲。兩人漸漸遠去,嚮導的聲音也消失在空氣中:「誰跟您談起我的?恕我冒昧,您為什麼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您有什麼東西丟在卡努杜斯嗎?……」
一個晴朗的早晨,在通往吉金蓋路旁的小山頂上出現了一個拖拉著木製十字架的女人。她只有二十歲,可是由於經歷過千辛萬苦,顯得老氣橫秋。這個女人步履蹣跚,長著一副寬臉盤,膚色灰暗,毫無體態可言。
她名叫瑪麗亞·瓜德拉多,從薩爾瓦多城步行去聖多山。她拖著十字架已經走了三個月零一天。瑪麗亞·瓜德拉多穿過多石的峽谷、長滿仙人掌的卡汀珈叢林、旋風怒吼的荒沙、一條泥巴小街、三株棕櫚組成的村落和水牛為躲避蚊蟲而橫臥的泥沼。她常常露宿野外,只有很少幾次,某個達巴雷烏人或某個牧羊人把她當作聖徒而為其提供住所。她充飢的食物有時是善心人送來的一塊肉,有時是轆轆飢腸迫使她從路旁採集的野果。離開巴伊亞州府時,她發誓要走到畢加拉薩山的基督顯聖處,因為那裡為紀念基督復活日在山坡上挖有兩公里長的白色矽土小路,路旁點綴著一個個小教堂,從那裡可直達聖多山的聖十字教堂。她曾經許願,為了贖罪一定要步行到那裡。瑪麗亞·瓜德拉多身穿兩條裙子,頭上用頭繩紮了幾條辮子,上身是一件藍色罩衫,腳下是一雙麻鞋。可是她在途中把衣服給了乞丐,走到巴爾梅拉時,兩個印第安人又偷走了她的鞋子。在她已望見聖多山的那個早晨,她打著赤腳,身上只剩下裸露著雙臂的麻袋片。她的頭髮由於剪得參差不齊,使人想起薩爾瓦多城醫院裡的瘋子。那是在第四次被強姦之後,她自己亂剪的結果。
她踏上旅途之後被強姦了四次,分別是被一個警官、一個牧馬人、一個獵手和一個請她在山洞裡過夜的羊倌。前三次,在那些人姦汙她的時候,她對這些畜生只感到厭惡。她一邊忍受著,一邊乞求上帝可別讓她懷孕。但是,第四次,那個羊倌把她按倒之後還趴在她耳邊說了一些柔情的話,她便突然可憐起那個小夥子來。為了懲罰自己的這種同情心,她剪了頭髮,變成一個怪模怪樣的人,好像吉普賽人馬戲班裡的魔鬼。
瑪麗亞·瓜德拉多走到聖多山的山坡時終於看到了這番艱辛的獎賞——直通天堂的聖路。灰白色的臺階順著山勢經過兩旁小教堂的錐形屋頂,蜿蜒曲折,愈升愈高,直達基督遇難處。每到聖誕周,巴伊亞州的四鄉百姓便雲集在這裡。聖多山腳下有一座廣場,四周是矮房子,廣場的一邊有兩棵羅望子樹,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活動——看到這裡,她猛然跪倒,親吻著土地。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地方,它的四周是一片水草繁茂、牛羊成群的平原。聖多山的名字鼓舞著她踏上行程,幫助她忍飢挨餓受凍,忍受了凌辱。這女人親吻著自己親手製作的十字架,心中不住地感謝上帝讓她實現了自己的諾言。她再一次扛起十字架,像一頭追捕獵物或返回巢穴的動物,奮力向聖多山頂攀登。
她進村的時候,村裡的人剛剛醒來。隨著她挨門挨戶地走過,好奇的人群也越聚越多。一張張歡愉的面孔、一副副憐憫的神情,人們爭先恐後地跑到她前面去看她那張臉——骯髒、醜陋、愁苦但堅定。等她穿過焚燒垃圾、豬拱狗刨、位於峽谷地段的聖多帕索大街時,便來到聖路的開端。這時候,跟隨在她身旁的人已經成為一支宗教遊行大軍了。她開始用兩個膝蓋登山。她身後的腳伕忘記了趕牲口,鞋匠丟下了活計,麵包師離開了作坊,除去一大群孩子,還有中斷了晨禱的女信徒。在她開始登山的時候,當地的居民把她當成一個怪物,大家望著她雙膝著地,揹負著與她體重幾乎相等的十字架,決不要別人的幫助,艱難地向上爬行;大家還看到,她每到一處小教堂(路上共有二十四處)就停下來禱告,並且兩眼閃出愛的光芒,親吻著岩石上每個神龕裡的神像;人們還看到,她一口水不喝,一口東西不吃,長時間地忍耐著。當夜幕降臨時,人們對她萬分尊敬,真正視她為女聖徒了。瑪麗亞·瓜德拉多終於登上了山頂——這是另外一個世界,終年寒冷,青石縫裡長著蘭科植物。她剛剛來得及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感謝上帝賜福,就昏倒了。
聖多山的眾多居民以熱情好客而聞名,這股熱情並不因香客雲集而有所下降。他們紛紛表示願為瑪麗亞·瓜德拉多提供住房,但是她決定在聖路半山腰的一處巖洞裡棲身。在她之前,這個洞只有鳥類和老鼠穴居。巖洞很小,洞頂很低,任何人都不能直立;由於滲水,洞壁潮溼,長滿了青苔;洞底是砂岩,睡上去很容易打噴嚏。村民們認為,在這個地方住不了多久,那女人的健康就會被毀掉。但是既然頑強的意志能夠使瑪麗亞·瓜德拉多肩負十字架步行三個月,就能使她後來在聖多山的整個歲月裡都生活在那個不宜居住的洞穴裡。
瑪麗亞·瓜德拉多的洞穴成了香客們崇拜的地方,它同耶穌遇難處一道成為香客們最為注目的場所。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她把洞穴逐漸裝飾起來。她用植物油、礦砂和胭脂蟲(裁縫們經常用來染衣服)配製成顏料。她在象徵著蒼穹的藍色背景上畫出了基督受難的各個區域性:釘穿手掌和腳面的釘子、基督被釘死在其上的十字架、戴在頭上的荊棘冠冕、受難時穿的長袍、百夫長用來刺耶穌的長矛、釘耶穌的錘子、抽打耶穌的鞭子、給耶穌喝的苦酒、士兵在耶穌腳下拈鬮用的骰子、猶大因出賣耶穌而得到的錢袋。她還畫了指引東方三博士和牧羊人去伯利恆的星星以及一顆被劍刺穿的聖心。此外,她還做了一座祭壇和一隻食櫥,供信徒們在裡面點蠟,放置供物。她自己在祭壇下鋪了一個草墊用來睡覺。
她的虔誠與善良使她深受聖多山居民的愛戴,他們待她就像她生來就是本地人。在很短的時間裡,孩子們開始稱她為乾媽,小狗們也讓她自由出入家門和庭院,不再衝她狂吠。她決心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上帝和為他人服務的事業中去。她在病人的床頭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一面給病人冷敷,一面為病人祈禱。她幫助接生婆照顧產婦,幫助需要外出的主婦照顧兒童。她願意做任何髒活累活,比如幫助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大小便。已到婚齡的姑娘請她參謀婚事,小夥子們則求她到不肯允婚的父母面前去說情。她能使吵架的夫妻重歸於好。有些女人由於懶惰或與他人通姦,丈夫要毆打或殺害她們時,便跑到瑪麗亞的山洞要求庇護,因為她們知道有了她做保護人,聖多山就沒有一個男人敢來傷害她們。她吃飯靠施捨,因為吃得極少,信徒們給她送到洞裡的食物總是剩餘許多,她便於每日下午將食物分給窮人。她把人家送給她的衣服轉贈給窮人,無論在旱季還是雨季,除去她來時穿的露臂套頭麻袋片,誰也沒看見她穿過別的衣裳。
瑪麗亞同前來聖多山聖心教會舉行祭祀禮的馬沙卡拉教區的傳教士之間似乎並不融洽。這些傳教士總是在提醒人們注意那種理解錯誤的信仰,它在教會控制以外的地方流行,比如貝爾南布戈伏洛萊斯區的魔石教就是如此。那個異教徒若安·費雷依拉及其追隨者竟然用十幾個人的鮮血(其中也包括傳教士的)噴灑在所謂的魔石上,他們認為用這種辦法就可以請出堂塞巴斯蒂安,因為這位國王能夠使人死而復活,並且能夠帶領人們進天堂。在馬沙卡拉的傳教士眼裡,瑪麗亞·瓜德拉多的情形正處於離經叛道的邊緣。而她這一方,雖然在傳教士經過時也跪倒在地,親吻教士的手,請求他們祝福,實際上卻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誰也沒見過她與那些裝腔作勢、留著長鬍須、有時說話難懂的傳教士有什麼親熱的直接往來,而她同當地居民倒是有這種關係。
傳教士們在佈道時還提醒信徒們,要防備披著羊皮的狼混入羊圈咬傷羊群。也就是說,聖多山就像蜂蜜吸引蒼蠅那樣吸引著那些偽先知。這些人如同施洗約翰那樣身穿羔皮或模仿聖衣樣式的長袍出現在聖多山的村頭;他們還登上耶穌受難處,在那裡用火熱難懂的語言給眾人佈道。這幫人成了村民們消遣解悶的工具,他們同吉普賽人馬戲班中的巨人、長鬍須的女人和沒骨頭的男人別無二致。可是瑪麗亞·瓜德拉多始終不接近這類古怪的講道人。
因此,當村民們看到瑪麗亞·瓜德拉多居然走到公墓去,感到十分驚奇。那裡已經有一群愛看熱鬧的村民,在一個穿藍袍、留長髮的黑白混血兒的召喚下正圍攏過來。那穿藍袍的同他那一夥人是當天進村的,他們中間有個半人半獸的傢伙跑來跑去,責備村民們沒有在死者安息的地方築起一道圍牆。死亡可以使人見到上帝的容顏,難道還不應該受到尊重嗎?瑪麗亞·瓜德拉多悄悄地來到正在搬運石塊砌一道環繞墓地的圍牆的人身旁,也動手幹起來。她同那些人並肩勞動,一直幹到太陽落山。隨後,她留在瑪特里茲廣場,坐在羅望子樹下與眾人圍成一圈,聽那黑白混血兒講話。雖然他也談到上帝,也談到為拯救靈魂而摧毀自我意志——這個自我意志是誘使個人夢想壓倒他人的毒物——的重要性,也談到必須用第三者的意志即建設者和勞動者——那些勤奮的人的意志,來代替自我……但是他所使用的語言明白易懂。他的講道雖然虔誠深刻,卻好像一家人晚飯後坐在街上納涼時的親切交談。瑪麗亞·瓜德拉多縮成一團,靜聽著「勸世者」講話。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什麼也沒有問。後來,夜深了,許多村民請「勸世者」去家裡過夜,她也膽怯地請他去她的山洞。眾人不免回頭望著她,可那瘦削的人毫不遲疑地跟她向山上去了。
「勸世者」在聖多山停留期間一邊講道,一邊勞動——打掃,整修山上的教堂,在聖路兩側砌牆,晚上便在瑪麗亞·瓜德拉多的山洞裡過夜。後來人們傳說,他沒有睡覺,她也沒有睡覺,他和她就在那五顏六色的祭壇腳下徹夜交談著靈魂的事;也有人說,他睡在草墊上,而她給他守夜。事實上,瑪麗亞·瓜德拉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的身旁:白天在他身旁搬運石塊,晚上全神貫注地聽他講道。儘管如此,當「勸世者」即將離開村子的那天早晨,聖多山的人們知道瑪麗亞·瓜德拉多也要加入追隨者的行列時,仍感到十分驚奇。
巴伊亞州府的上城廣場附近有一座古老的石頭建築,上面飾有黑白相間的貝殼。它如同監獄一樣,由一道厚厚的圍牆保護著。有些讀者大概已經猜到了,那是一座愚民政策的堡壘:聖母修道院。它是卡普青派傳教士的寺院,該院以奴化精神和狂熱傳道而聞名。為什麼我向你們——主張自由的人——談這樣一個可恨的地方?
我並不是為了弄到關於兵營、修道院、警察局以及任何剝削與迷信的堡壘實施暴力教育的材料才去偵察這種地方的。很多同志認為,這些材料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它可以用來打破那些使勞動群眾習慣於對上述國家機器的種種顧忌,並向他們證明這些機器是可以摧毀的(你們還記得巴塞羅那人的那些集會嗎?他們為了讓修女通過懷孕而恢復由於隱居而被奪去的婦女地位而主張突襲修道院)。我去那座聖母修道院是為了同一個叫若安·福音·德·蒙特·馬西亞諾的傳教士談話,因為命運之神讓我讀到一份奇怪的法院檔案。
何塞·包斯蒂諾醫生(我曾對你們談過他寫的一本關於腦顱學的書,並且我多次同他合作過)的一名患者是本地區最有權勢的人——卡納布拉沃男爵——的親信。該人名叫雷利斯·彼達德斯,是位律師。有一次,包斯蒂諾醫生給他醫治絛蟲病時,他說,卡納布拉沃男爵有一處莊園,兩年前被一群瘋子強佔了,現在那裡成了獨立王國。這位律師負責向法庭提出起訴,要求替男爵收回莊園,因為男爵擁有產權,當然要不遺餘力地捍衛它。被剝削階級將貴族的財產據為己有,這種事對於革命者來說總是悅耳的,儘管這些窮人是宗教狂。這些情況是那位律師坐在馬桶上極力排出那些誤食了化學藥品的害蟲時說出的。但是,引起我注意的是忽然聽到律師在講那些人反對世俗婚姻,主張雷利斯·彼達德斯稱之為雜居的形式。但是任何一個有社會常識的人都會知道,那是自由戀愛制度。「既然有這樣墮落的證據,當局不得不將他們從那裡驅散。」那位蹩腳律師的證據就是那份檔案,那是他同教會互相勾結的產物。教會還提供了人力:若安·福音修士當時受巴伊亞大主教的委派而住在莊園裡,因為在那之前已有關於異教徒的活動報告送到主教面前。福音修士到卡努杜斯去看看那裡發生的事。看過之後,他又氣又怕,急匆匆地回去了。
那份檔案上就是這樣說明的。毫無疑問,對那位傳教士來說,那次經歷是痛苦的。對於一個熱愛自由的人來說,透過教會在檔案中遮人耳目的東西卻可以推測出令人興奮的情況。被階級社會通過家庭、學校、教會和國家等吃人機器壓抑了的自由本能在指引著卡努杜斯的窮人前進。的確,他們很像是造反,在他們反對的許多事情中,包括了反對束縛他們的感情和願望的制度。卡努杜斯人借反對帝國垮臺後巴西頒佈的世俗婚姻法學會了自由結合與分離,只要男女雙方同意;他們還學會了母腹嬰兒的父權問題,因為他們的領路人或曰導師——人稱「勸世者」——教導他們說,人只要生下來便都是正當合法的。你們不覺得他這樣的話裡有某些東西聽起來很耳熟嗎?這難道不像是將某些革命思想付諸實施了嗎?戀愛自由,父權歸屬自由,取消合法與私生之間的可恥鴻溝,確認人既不繼承尊嚴也不繼承羞辱。因此我剋制內心的厭惡而去訪問那個傳教士難道不是有道理的嗎?
卡納布拉沃男爵的訟棍為我促成了那次訪問,他以為我多年來對宗教迷信問題感興趣(不管怎麼說,這倒也是真的)。這次訪問是在修道院的餐廳裡進行的,那裡面掛滿了聖徒與先知的畫像。餐廳外邊有一座涼亭,裡面鋪著花磚,中央有一方蓄水池,時時有身穿咖啡色會服、系白色腰帶的傳教士前來打水。若安·福音修士解決了我的全部問題,他一發現我可以用他的母語義大利語交談便顯得十分饒舌。他是義大利南部人,很年輕,身材較矮,膚色發紅,鬍鬚濃密;天庭飽滿,說明他富於幻想;但是眼窩下陷,後頸平直,說明他心胸狹窄,為人吝嗇,敏感多疑。果然,在交談中,我發現他由於未能完成任務,加上那些「異教徒」給他帶來的恐懼,十分仇視卡努杜斯。但儘管如此,扣除他證詞中的誇張與憤恨,你們從剩餘部分中所瞭解到的真相也是動人的。
我從他那裡聽到的情況可以為《反叛的火花》提供許多材料。最根本的一點是這次訪問證實了我的以下猜測:在卡努杜斯,那些窮苦而沒有任何經驗的人憑藉本能與想象將我們歐洲革命者知道的為實現人類正義而要做的事付諸行動了。下面的事,請你們自己來判斷吧。若安·福音修士在卡努杜斯逗留了一個星期,陪同前往的還有兩名教會人士:巴伊亞州的一名傳教士和卡努杜斯鄰村的一名神父——名叫堂華金的人。這裡順便說一句,福音修士非常憎惡堂華金(他向上報告說,該人酗酒成性,品行不端,縱容通匪)。他們走了十八天艱難的旅程之後,在未到達目的地之前就已發現「反抗與無政府狀態的跡象」,因為沒有人願意給他們帶路。當他們走到距離卡努杜斯莊園十五公里的地方,遇到一群手持砍刀、肩扛大口徑火銃的巡邏隊時,這群人滿懷敵意地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幸虧堂華金從中說情,才被放行,因為巡邏隊中有人認識這位堂華金。走進卡努杜斯鎮,他們看到一群群骯髒、瘦弱、蒼白、憔悴的人聚集於茅草泥屋旁,一個個武裝到牙齒。這是「為了保衛‘勸世者’,因為當局早已企圖殺害他」。那名修士驚慌失措的話至今在我耳邊迴盪,那幅武裝群眾的畫面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他們一刻也不放下武器,吃飯和禱告時也是如此;他們挎著火銃、卡賓槍、手槍和匕首,腰間繫著子彈帶,很是得意,好像馬上就要投入一場戰爭。」(我無法使這位修士睜開眼睛,不能告訴他,自從這些人強佔了男爵的土地,戰爭已經開始了)他十分肯定地告訴我,在那群人裡有以知法犯法而聞名的慣犯。他舉出其中一人為例,那人叫「若安·撒旦」,以兇殘著稱。他率領那夥人在卡努杜斯安營紮寨,並且成為「勸世者」的重要信徒之一。福音修士曾經這樣訓斥過「勸世者」:「既然你們真的想成為基督徒,那為什麼卡努杜斯竟然收留罪犯?」回答是:「為了把他們變成好人。如果說他們過去曾因為生活貧困而偷竊或殺人,那麼現在他們感到自己屬於人類大家庭,因而知道感恩。為了贖罪,他們準備做任何事。假如把他們拒之門外,他們會犯下新的罪行。我們十分懂得基督是怎樣施行仁愛的。」同志們,這番話同自由法則是一致的。你們都知道,盜匪是自發的起義者,是不自覺的革命者。你們一定記得在巴黎公社那激動人心的日子裡,許多從資產階級監牢中放出來、被視為罪犯的弟兄們同勞動群眾肩並肩站在鬥爭的最前列,成為英勇無畏的榜樣。
意味深長的是,卡努杜斯人自稱甲貢索人,意思是「起義者」。那位傳教士雖然常年在腹地傳道,但並不真正瞭解那些赤腳婦女和那些在上帝和教會的使者面前如此小心、恭敬的男人。「那是些無法瞭解的人。他們總是露出激動不安的神情,一開口就大聲喊叫,七嘴八舌地搶著說出最難聽的話和違背社會秩序、道德信仰的理論。比如:誰要想靈魂得救,就必須到卡努杜斯來,因為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已經落入敵基督的手中。」你們知道甲貢索人稱什麼為敵基督嗎?竟然是共和制!是的,同志們,他們稱共和制為敵基督。他們認為共和制是萬惡之源。當然有些壞事是抽象的,但也有許多具體的和實際的東西,如飢餓和捐稅。福音修士對所聽到的這一切簡直難以置信。我懷疑這位傳教士所在的教派或者教會對於巴西的新政體是否過於熱情了,因為正如同我在前一封信中所說的那樣,在共和政體中有大量共濟會的成員,這意味著教會勢力被削弱。可是,卡努杜斯人認為共和制是敵基督!那位傳教士以為把我嚇壞了或者把我激怒了,便趕忙說了這樣一些話(對我簡直是美妙的音樂):「這是一個反抗現行合法政府的政治宗教集團,他們建立了國中之國,因為他們不承認現行法律,不承認政府當局,也不接受共和國的幣制。」這位傳教士的糊塗觀念使他無法理解卡努杜斯的弟兄們如何憑著準確無誤的本能將起義行動引向自由的天敵——政權。是什麼政權壓迫著他們,拒不給他們土地,不給他們文化和平等的權利?難道不是共和制嗎?卡努杜斯的弟兄們武裝起來反對共和制,這本身就表明他們找到了正確的方式,即被剝削者打碎枷鎖的唯一方式:暴力。
但這並非就是一切,還有更為令人吃驚的事呢,你們好好聽一聽吧。福音修士肯定地說,如同男女雜居一樣,卡努杜斯還確立了財產共用:一切歸眾人所有。「勸世者」一定說服了甲貢索人。請你們注意下面的話:認為任何動產或不動產如歸個人便是罪孽。房屋、耕地和牲畜歸集體所有,它們是大家的,不屬於任何個人。「勸世者」使眾人確信,誰佔有的東西越多,末日審判之時,誰進入天國的可能性就越小。他彷彿在把我們的思想付諸行動,只是出於策略原因和考慮到追隨他的這些窮苦人的文化水平,才把我們的思想蒙上一層宗教色彩。在巴西的腹地,一群起義者建立了一個廢除婚姻和貨幣、用集體所有制代替私有制的社會,這難道不偉大嗎?
這個想法總是在我腦海裡翻騰,與此同時,福音修士告訴我,他在卡努杜斯佈道七天之後,在一片默默的敵意中,由於他敦促甲貢索人回到各自的家鄉而被看作共濟會成員和新教徒;當他要求甲貢索人效忠共和制時,他們是那樣憤怒,使這位傳教士不得不逃離卡努杜斯。「教會已經在那裡失去了威信。這都是那個瘋子鬧的,他整天逼著人們去蓋那座石頭寺院。」我可沒法體會他那沮喪的心情,而且恰恰相反,我為卡努杜斯人感到高興,並同情他們的事業。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這些人,在巴西的腹地,反動派以為在歐洲已被埋入血泊的革命思想死灰復燃了。或者下封信再見,或者永別了。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公羊的節日》《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