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為了談談這最後一個手段——連通管(後面我會給您解釋這是什麼意思),我想我們一起重讀一下《包法利夫人》中最值得回憶的章節之一,即第二部中的第八章《農業展覽會》。在一個場景裡,發生了兩件(甚至三件)不同的事情,它們用交叉的方式敘述出來,互相感染,又在一定程度上互相修正。由於是這種結構方式,這些不同的事件因為是連結在一個連通管系統中,就互相交流經驗,並且在它們中間建立起一種互相影響的關係;有了這種關係,這些事件就融合在一個統一體中;後者把這些事件變成區別於簡單並列故事的某種東西。當這個統一體成為某種超越組成這個情節的各部分之和的時候,就有了連通管,和《農業展覽會》裡發生的事情一樣。
這樣,通過敘述者的聯絡,我們就看到了對農村集市或者展覽會的描寫:農民展示著農產品和牲畜,舉行節日活動,市政當局發表講話和頒發獎章;與此同時,在市政大樓上,在「議事廳」裡——從那裡可以遙望集市——愛瑪·包法利在傾聽她的情人羅多爾夫熱情洋溢的情話。包法利夫人被這個高貴的情人所勾引一事,作為敘事情節完全是自給自足的,但由於此事是與政府參事利埃文的演說聯絡在一起的,這樣就在愛瑪與集市上的瑣碎事情之間建立起一種默契。這個情節獲得了另外一個意義、另外一個結構;對於在市政大樓——那對焦急的情人在上面互相傾訴衷腸——下面舉行的集市也可以說有這樣的意義和結構,因為通過這個插入的情節就會不那麼荒唐可笑和令人痛苦,因為有那個敏感的過濾器、那個減弱諷刺的緩衝器在起作用。這裡我們在衡量一個非常棘手的素材,它與簡單的事實沒有關係,而是與敏感的氣氛有關,與源於故事的感染力和心理產生香氣有關;就是在這個領域裡,如果敘事素材組織系統使用連通管的方法得體,效果會更明顯,例如《包法利夫人》中《農業展覽會》那一章。
對農業展覽會的全部描寫屬於不留情面的嘲諷性質,它把福樓拜所著迷的人類愚昧強調到冷酷的程度;這個情節以卡特琳·勒魯老太太牛馬般地勞動五十四年而獲得獎勵,並且由她宣佈把全部獎金捐獻給神甫為她的精神健康做彌撒而達到高潮。如果在這一描寫中可憐的農場主似乎被打入粗野的常規中,剝奪掉他們的感情和想象,把他們變成一些令人討厭的平庸又因循守舊的形象,那麼主持展覽會的當局代表就更糟糕,他們是些饒舌而滿口荒唐的角色,在他們身上,虛偽、雙重人格似乎是基本特徵,如同利埃文演說中那些套話、空話所表明的一樣。然而,這幅如此黑暗和殘酷無情的圖畫,令人難以置信(就是說,情節沒有說服力),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方才出現:我們分析農業展覽會時把它與愛瑪的被勾引隔離開來,而在作品中展覽和勾引是緊密相連的。實際上,這幅圖畫也曾經鑲嵌在另外一個情節裡,但是諷刺的激烈程度由於給硫酸般的嘲諷提供了藉口而大大降低它存在的效果。那種充滿愛情、細膩的感情因素,因為把勾引的場面引入其中,就建立了一種微妙的對位旋律,而藉助這個旋律就產生了可信性。與此同時,漫畫和戲謔式的諷刺,農村集市上的歡快因素,也以互相影響的方式具有一種緩和的效果,一種糾正過分情意纏綿的作用——特別是修辭上的無節制——那過分咬文嚼字的修辭裝飾著愛瑪被勾引的情節。假如沒有農場主帶著豬馬牛羊參加市政大樓下面的集市,即這個強大的「現實主義」因素,那麼樓上唾沫星子飛濺出的浪漫情話的陳詞濫調可能會消解在非現實之中。幸虧有了這個把不同因素融合在一起的連通管體系,本來會破壞每個情節說服力的稜角都被一一挫平,敘事的統一體由於那個給整體賦予豐富和獨創的堅實性而得到了極大的充實。
另外,在通過連通管構成的那個整體內部——把農村集市與勾引結合在一起,有可能建立起另外一種修辭方面的對位旋律:一方面是鎮長在樓下的演說;一方面是愛瑪聽到情人的引誘情話。敘述者把這兩種述說聯絡起來,其目的(後來完全實現了)是二者——分別闡明關於政治和愛情方面的大量見解——的互相交叉可以相應地緩和口氣,以便給故事引進一個諷刺視角;如果缺乏這個角度,說服力就可能降到最低程度,甚至會消失。因此在《農業展覽會》這一章裡,我們可以說:在普遍使用連通管的體系中,另外還有個別封閉的連通管,部分地再現故事的整體結構。
到此為止,我們可以嘗試著給連通管下定義了。發生在不同時間、空間和現實層面的兩個或者更多的故事情節,按照敘述者的決定統一在一個敘事整體中,目的是讓這樣的交叉或者混合限制著不同情節的發展,給每個情節不斷補充意義、氣氛、象徵性等等,從而會與分開敘述的方式大不相同。如果讓這個連通管術運轉起來,當然只有簡單的並列是不夠的。關鍵的問題是在敘事文本中被敘述者融合或者拉攏在一起的兩個情節之間要有「交往」。有時,「交往」可以是低水平的,可是如果沒有「交往」,那就談不上連通管術,因為如上所述,這個敘述技巧建立的統一體使得如此構成的情節一定比簡單的各部分之和豐富得多。
可能使用連通管術最為細緻和大膽的例子是威廉·福克納的《野棕櫚》,這部小說在輪流交叉的章節裡講述了兩個獨立的故事:一個是為狂熱的愛情而死的悲慘故事(通姦,結果很壞);另一個是囚犯的故事,一場類似世界末日的自然災害——把大片城鎮夷為廢墟的水災——使得這個囚犯經過一番英勇拼搏返回監獄,而當局竟然不知所措,最後判處他再蹲幾年監獄,其理由是企圖越獄!這兩個故事情節之間從來沒有摻和起來,雖然在那對情人的故事裡有某個時候影射過水災和囚犯;但從二者之間可感覺到的接近程度上看,敘述者的語言和某種毫無節制的氣氛——處於激情之中,洪水氾濫和鼓舞著囚犯為履行返回監獄的諾言而做出的英勇事蹟的自殺性質的環境——並沒有在這兩個故事之間建立起親戚關係。對此,博爾赫斯用他進行文學評論時必有的睿智和準確說:「這是兩個永遠也不會混淆、但一定會以某種方式相互補充的故事。」
連通管術的有趣變種之一是胡利奧·科塔薩爾在《跳房子》裡試驗的那一種,正如您會記得的那樣,作品的背景有兩個地方,巴黎(在那邊)和布宜諾斯艾利斯(在這邊),二者之間有可能建立起某種寫實主義的計時順序(有關巴黎的情節都先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情節發生)。然而,作者一開頭就設定了一張導讀表,為讀者提供了兩種不同的閱讀方法:一種我們稱之為傳統法,即從第一章起,按照正常順序連續讀下去;另一種叫跳讀法,即按照每章結尾處所指出的不同編號讀下去。假如選擇了第二種閱讀法,那麼就可以讀完整個文本;假如選擇了第一種,那麼《跳房子》的三分之一會排除在外。這個被排除的三分之一——在其他地方(可以放棄閱讀的各章)——不由科塔薩爾創作的情節組成,也不由他筆下的敘述者講出來;而是別人的文章,引證的語錄;或者即使是科塔薩爾的作品,也是獨立自主的文本,與奧利維拉、瑪伽、羅卡瑪杜爾和那個「現實主義」(如果這個術語用在《跳房子》中不會產生不一致性的話)故事中的其他人物沒有直接和情節上的聯絡。這是拼貼畫的技巧,在連通管與涉及到拼貼畫的故事情節本身的聯絡中,這樣的技巧試圖給《跳房子》的故事增加一個新天地——我們可以稱之為神話和文學的天地,一個修辭的新層面。非常明顯,這就是《跳房子》的用意所在:在拼貼畫和「現實主義」的情節之間建立對位旋律。科塔薩爾早在已經發表的《中獎彩票》中就使用過這個連通管體系,書中出現了佩西奧的一些獨白,與作為故事背景的輪船上的乘客的冒險行為混合在一起,他的獨白涉及奇怪的賬單,抽象性質、形而上學、有時是深奧的一些思考,其用意是給那個「現實主義」(同樣在這種情況下,如同任何時候談起科塔薩爾一樣,一說起現實主義就會必不可免地產生用詞不當的結果)的故事增添一個神話的天地。
尤其是在一些短篇小說中,科塔薩爾真正以大師般的嫻熟技巧使用過這個連通管術。請允許我提醒您,他在《仰面朝上的夜晚》展示的那絕妙的精湛手藝。您還記得嗎?那個在一座現代化的大城市——毫無疑問,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道上騎摩托發生車禍的人物,做了手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等待康復,一開始像是一個簡單的噩夢,通過一次時間變化,他被轉移到哥倫布來到新大陸之前的墨西哥,進入「火焰般的戰爭狀態」,阿茲特克的武士們去捕獵活人用來祭祀眾神。故事從這裡向前發展,通過一個連通管體系,用交叉的方式,在主人公康復的醫院病房與古老的阿茲特克夜晚之間交替前進;他在阿茲特克的夜裡變成了一個摩特卡人,起初拼命逃跑,後來落入追捕他的阿茲特克人手中。這些人把他拉到太陽神金字塔前準備同其他許多人一道活祭眾神。這組對位是通過巧妙的時間變化進行的,其中可以說是以優美動人的方式,這兩種現實——當代醫院和古老的熱帶叢林——互相接近,似乎也在互相感染。直到故事結尾處——活火山口——又一次變化,這不僅是時間變化,也有現實層面的變化——兩種時間融合在一起;實際上,那個人物不是在現代化城市因為車禍接受手術治療的騎摩托的男子,而是一個原始的摩特卡人,就在巫師準備掏出他的心臟以平息眾神的憤怒時,他預見到一個有城市、摩托和醫院的未來。
另一個類似的故事,雖然結構上更為複雜,科塔薩爾利用連通管術的方式卻更有獨創性,這個敘事文學上的精品就是:《基克拉澤斯群島的偶像》。在這部作品裡,故事同樣在兩種時間現實中進行,一個是當代和歐洲的——基克拉澤斯群島中的一個希臘島嶼和巴黎郊外一處雕塑工作室,另外一個是五千年前的愛琴海古老文明,它由巫術、宗教、音樂、祭祀儀式組成,考古學家試圖根據一些露出地面的碎片——器皿和雕像——恢復它們的面貌。但是,在這個作品裡,過去的這一現實以非常謹慎、居心叵測的方式潛入現在的現實中,首先通過一座來自過去的小小雕像,這是考古學家摩蘭德和他的朋友雕塑家索摩查在斯科羅斯山谷中發現的。兩年後,小雕像擺在了索摩查的工作室裡,他極力為自己分辯,不僅有藝術上的道理,而且還因為他有這樣的想法:用這種方式他可以輪迴到那個製造這種雕像的文化的遙遠年代中去。摩蘭德與索摩查相聚在雕塑工作室,這是作品的現在時,敘述者彷彿在暗示,索摩查已經精神失常了,摩蘭德是理智的。但是,突然之間,在奇蹟般的結尾處,摩蘭德卻殺死了索摩查,並且在死者的屍體上舉行古老的魔術儀式;隨後還準備用同樣的方式犧牲自己的妻子泰雷茲,這時我們才發現,實際上小雕像已經讓這一對朋友走火入魔,把他倆變成了製造雕像那個時代和文化的人,那個時代突然之間粗暴地闖進了現代生活,而人們還以為早已經永遠把它給埋藏了呢。在這種情況下,連通管術不具有如同《仰面朝上的夜晚》那樣的對稱特徵、那種有序的對位旋律。這裡的連通管術是痙攣性的異物,是暫時的,是那遙遠的過去鑲嵌到現代化的生活裡來了,直到在最後絕妙的活火山爆發,這時我們才看到索摩查裸露的屍體上有一把斧頭插在死者的前額,小雕像上塗滿了鮮血,摩蘭德也是赤身裸體,一面聽著笛子吹出的瘋狂音樂,一面舉著斧頭等待著泰雷茲的到來;我們這時意識到,那個古老的過去完全征服了現在,同時確立了魔術和祭祀儀式在當代的君主地位。在這兩部作品中,連通管術把兩個不同的時間和文化聯絡在一個統一的敘事體中,造成一個新現實的出現,後者從質量上區別於兩個現實的簡單融合。
雖然您會覺得是在撒謊,可我認為有了這個對連通管術的描寫,我們可以在為小說家提供組裝虛構小說所需要的技術手段問題上畫個問號了。可能還會有其他一些手段,但至少我目前還沒有發現。現在擺在眼前的所有這些技巧(說實話,我也沒有用放大鏡四處尋找,因為我喜歡閱讀小說,而不是解剖它們),給我的印象是它們可以加入到寫作故事的方法中去了,而這就是我寫這些信的目的。
擁抱您。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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