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為了讓故事具有說服力,小說家使用的另外一個手段,我們可以稱之為「中國套盒」,或者「俄羅斯套娃」。這指的是什麼呢?指的是依照這兩種民間工藝品那樣架構故事,大套盒裡容納形狀相似但體積較小的一系列套盒,大玩偶裡套著小玩偶,這個系列可以發展到無限小。但是,這種性質的結構:一個主要故事生髮出另外一個或者幾個派生出來的故事,為了這個方法得到運轉,而不能是個機械的東西(雖然經常是機械性的)。當一個這樣的結構在作品中把一個始終如一的意義——神秘,模糊,複雜——引入故事並且作為必要的部分出現,不是單純的並置,而是共生或者具有迷人和互相影響效果的聯合體的時候,這個手段就有了創造性的效果。比如,雖然可以說在《一千零一夜》裡,那些有名的阿拉伯故事——自從被歐洲人發現、翻譯成英語和法語以後就成為人們喜愛的讀物了——的中國套盒式的結構,常常是機械性的,但顯而易見的是在一部現代小說裡,例如胡安·卡洛斯·奧內蒂的《短暫的生命》,書中使用中國套盒就產生巨大的效果,因為故事驚人的細膩、優美和給讀者提供的巧妙的驚喜,在很大程度上是來源於中國套盒的。
但是,我走得太快了。最好是從頭開始,平心靜氣地描述這個技巧或者說敘事手段,然後再看看它的變種、使用方法、使用的可能性和風險。
我想,說明此事的最好例子就是上面引證的那部敘事文學中的經典之作,西班牙人是從布拉斯科·伊巴涅斯的譯本中讀到這部作品的,而伊巴涅斯又是根據馬特魯斯博士的法譯本翻譯而成的,這部名著就是:《一千零一夜》。請允許我提醒您作品中那些故事是怎樣連線起來的。山魯佐德為了避免被可怕的蘇丹國王絞死——如同這位國王的其他妻子一樣——她給國王講故事,但是對這些故事做了處理,讓每天晚上的故事在關鍵時刻中斷,使得國王對下面發生的事情——懸念——產生好奇,從而一天又一天地延長生命。這樣,她一直延長了一千零一夜,最後蘇丹國王免了這位出色的講故事人一死(他被故事征服了,甚至到了極端信奉的程度)。這個聰明的山魯佐德是如何設計這些故事的呢?她的目的是連續不停地講述這個維繫她生命的故事裡套著的故事。她依靠的是中國套盒術:通過變化敘述者(即時間、空間和現實層面的變換),在故事裡面插入故事。於是,在那個山魯佐德講給蘇丹王的瞎子僧侶的故事中,有四個商人,其中一個給另外三個講述巴格達一個麻風病乞丐的故事,裡面有一位既不傻不懶又愛冒險的漁夫,在亞歷山大港的市場上,把海上驚心動魄的經歷講給顧客們聽。如同在一組中國套盒或者俄羅斯套娃裡那樣,每個故事裡又包括著另一個故事,後者從屬於前者,一級、二級、三級,一級級地排下去。用這種方法,通過這些中國套盒,所有的故事連結在一個系統裡,整個作品由於各部分的相加而得到充實,而每個區域性——單獨的故事——也由於它從屬於別的故事(或者從別的故事派生出來)而得到充實(至少受到影響)。
通過回憶,您大概已經清理了一下自己喜歡的大量古典或者現代小說,其中會有故事套故事的作品,因為這種手法實在太古老、用得太普遍了;可是儘管用得如此之多,如果是由出色的敘述者來掌握,它總會具有獨創性的。有時,毫無疑問,例如《一千零一夜》就是如此,中國套盒術用得非常機械,以至於一些故事從另外一些故事的產生過程中並沒有子體對母體(我們就這麼稱呼故事套故事的關係吧)的有意義的映照。比如,在《堂吉訶德》裡,產生這樣有意義的映照是在桑丘講述——堂吉訶德不斷對桑丘的講述方式插入評論和補充——牧羊女托拉爾娃的故事時(這是中國套盒術,母體和子體的故事之間互相作用、互相影響),可是在其他的中國套盒術中並沒有發生這種關係,比如堂吉訶德睡覺的時候,神甫在閱讀一本正在出售的長篇小說《何必追根究底》。在這種情況下,超出了中國套盒術的範圍,可以說它是一幅拼貼畫,因為(如同《一千零一夜》中的很多母子、祖孫的故事那樣)這個故事有它自己的獨立自治實體,不會對故事主體(堂吉訶德和桑丘的歷險活動)產生情節或者心理上的影響。當然,類似的話也可以用於另外一部使用了中國套盒的偉大經典作品:《被俘的船長》。
實際上,對於《堂吉訶德》中出現的中國套盒術的多種變化,很可以寫一篇大作,因為天才的塞萬提斯使這個手段具有了驚人的功能,從他一開始編造的所謂熙德·哈梅特·貝內赫裡的手稿(後來演化為《堂吉訶德》,從而留下撲朔迷離的感覺)就使用了這一手段。可以這樣說:這是一種俗套,當然已經被騎士小說用得讓人厭煩了,所有的騎士小說都一律偽裝成是從某個奇異的地方發現的神秘手稿。但即使在小說中使用這些俗套,那也不是廉價的:作品有時會產生肯定性的結果,有時是否定性的。假如我們認真對待熙德·哈梅特·貝內赫裡的手稿的說法,《堂吉訶德》的結構至少是個由派生出來的四個層面組成的中國套盒:
一、整體上我們不瞭解的熙德·哈梅特·貝內赫裡的手稿可以是第一個大盒。緊接著從它派生出來的第一個子體故事就是:
二、來到我們面前的堂吉訶德和桑丘的故事,這是個子體故事,裡面包括許多個孫體故事(即第三個套盒),儘管種類不同。
三、人物之間講述的故事,比如上述桑丘講的牧羊女托拉爾娃的故事。
四、作為拼貼畫的組成部分而加入的故事,由書中人物讀出來,是獨立自治的,與包容它們的大故事沒有根深蒂固的聯絡,比如《何必追根究底》和《被俘的船長》。
然而,實際上,由於熙德·哈梅特·貝內赫裡在《堂吉訶德》的出現方式,是由無所不知和游離於敘述故事之外的敘述者引證出來的(雖然我們在談空間視角時看到敘述者也被捲入故事裡來了),那就有可能更加游離於故事之外並且提出:既然熙德·哈梅特·貝內赫裡是被引證出來的,那麼就不能說他的手稿是小說的第一級、即作品的啟動現實——一切故事的母體。如果熙德·哈梅特·貝內赫裡在手稿裡用第一人稱說話和發表意見(根據那個無所不知的敘述者從熙德·哈梅特·貝內赫裡那裡引證的話),那麼顯而易見,這是個人物兼敘述者的角色,因此他才浸沒在一個只有用修辭術語才能說的自動生髮出來的故事裡(當然是指一個有結構的故事)。擁有這個視角的所有故事、敘述內容空間與敘述者空間在這些故事裡是吻合一致的,那麼這些故事除去文學現實之外還掌握一個包括所有這些故事的一級中國套盒:寫這些故事的那隻手,首先是設計出敘述故事的人來。如果我們能接近這第一隻手(孤單的手,因為我們知道塞萬提斯是個獨臂人),我們就會同意《堂吉訶德》的中國套盒甚至是由四種混雜的現實組成的。
這四種現實的轉化——從一個母體故事轉換到另外一個子體故事——表現在一種變化上,這您大概已經察覺了。我剛才說「一種」變化,現在我馬上推翻它,因為實際情況是,中國套盒術經常會同時產生幾種不同的變化:空間、時間和現實層面的種種變化。現在我們來看看絕妙的中國套盒術在胡安·卡洛斯·奧內蒂的《短暫的生命》中的例證。
這部傑作,西班牙語小說中最巧妙和優美的作品之一,從寫作技巧的角度說,完全是用中國套盒術構築起來的,奧內蒂以大師級的手法運用這個中國套盒術創造出複雜、重疊的精美層面,從而打破了虛構和現實的界線(打破了生活和夢幻或者願望的界線)。這部長篇小說是由一個人物兼敘述者的角色講出來的,這個人名叫胡安·馬利亞·布勞森,他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因為女友海爾特魯斯要做乳房切除手術(乳腺癌)而痛苦不已,可是他窺視女鄰居蓋卡並且想入非非;他還得給人家寫電影劇本。這一切構成故事的基本現實,或者說一級盒子。可是這個故事卻偷偷摸摸地滑向拉布拉他河畔的一個小區聖達·馬利亞,那裡有個四十歲的醫生,道德行為可疑,把嗎啡出售給前來求醫的患者。但是,不久我們就會發現:什麼聖達·馬利亞、迪亞斯·戈萊伊醫生和那個神秘的有嗎啡癮的女人終究是布勞森的想象,是故事的二級現實,實際上戈萊伊醫生是某種類似布勞森的知心朋友的東西,他那個有嗎啡癮的女病人只是女友海爾特魯斯的一種折射。這部作品通過兩個世界之間的變化(空間和現實層面的變化)或者中國套盒術,把讀者如同鐘擺一樣從布宜諾斯艾利斯搬到聖達·馬利亞,再從聖達·馬利亞搬回布宜諾斯艾利斯,這個來來往往的過程經過行文的現實主義外衣和技巧的有效性加以掩飾,這個過程是現實和想象之間的旅行,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是主、客觀世界之間的旅行(布勞森的生活是客觀世界;他通宵達旦虛構的故事是主觀世界)。這個中國套盒在作品中並不是唯一的,還有另外一個與之並行。布勞森窺視女鄰居、一個名叫蓋卡的妓女,她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單元房裡接客。蓋卡的故事發生在——似乎是開頭——一個客觀的層面,如同布勞森那樣,雖然他的故事讓讀者看到時已經被敘述者的證詞吞併了,這個布勞森一定對蓋卡的所作所為有不少猜測(聽得見她的動靜,但看不見)。然而,在一個特定的時刻——小說的火山口之一和最有效果的變化之一——讀者發現:蓋卡的姘頭、罪犯阿爾塞雖然最後殺害了蓋卡,但實際上——恰恰如同那個戈萊伊醫生一樣——也是布勞森的知己、一個由布勞森創造出來的人物(不清楚是部分地還是整體地創造),也就是說,是個生活在不同現實層面的人物。這第二個中國套盒,與聖達·馬利亞那個中國套盒是平行的,和平共處,雖然並不一樣,因為與那個完全想象出來的中國套盒——聖達·馬利亞及其人物僅僅存在於布勞森的想象之中——不同,第二個中國套盒彷彿騎在現實和虛構中間、客觀體和主觀性中間,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布勞森給一個真實人物(蓋卡)和她的環境增添了一些編造的因素。奧內蒂嫻熟的形式技巧——描寫故事的文字和構築藝術——使得作品出現在讀者眼前時彷彿一個統一的整體,內部沒有間斷,儘管如上所說它是由不同的現實層面構成的。《短暫的生命》的中國套盒術可不是機械性的。通過中國套盒術我們發現:這部小說的真正主題不是自由撰稿人布勞森的故事,而是可以由人類經驗共同分享的更加廣闊的某種東西:對虛構的運用,對想象的運用,以便充實人們的生活和豐富心裡虛構故事的方式,而在虛構中則把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的經驗當工作素材使用。虛構不是經歷的生活,而是用生活提供的素材加以想象的心理生活;如果沒有這種想象的生活,真正的生活就可能比現在的狀況更加汙穢和貧乏。
再見。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公羊的節日》《酒吧長談》《艱辛時刻》《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