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君說,」翻譯官告訴王香火,「你帶我們到了松篁,會重重有賞。」
翻譯官回過頭去和指揮官嘰嘰咕咕說了一通。王香火將臉扭了扭,看到那些日本兵都在槍口上插了一枝白色的野花,有一挺機槍上插了一束白花。那些白色花朵在如煙般飄拂的黑雲下微微搖晃,曠漠的田野使王香火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太君問你,」翻譯官戴白手套的手將王香火的臉拍拍正,「你能保證把我們帶到松篁嗎?」
翻譯官是個北方人,他的嘴張開的時候總是先往右側扭一下。他的鼻子很大,幾乎沒有鼻尖,那地方讓王香火看到了大蒜的形狀。
「你他孃的是啞巴?」
王香火的嘴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腦袋甩了甩,帽子也歪了。然後他開口道:
「我會說話。」
「你他孃的!」
翻譯官狠狠地給了王香火一耳光,轉回身去怒氣十足地對指揮官說了一通鴨子般的話。王香火戴上瓜皮帽,雙手插入袖管裡,看著他們。指揮官走上幾步,對他吼了一段日本話。然後退下幾步,朝兩個日本兵揮揮手。翻譯官叫嚷道:
「你他孃的把手抽出來!」
王香火沒有理睬他,而是看著走上來的兩個日本兵,思忖著他們會幹什麼。一個日本兵朝他舉起了槍托,他看到那朵白花搖搖欲墜。王香火左側的肩膀遭受了猛烈一擊,雙腿一軟跪到了地上,那朵白花也掉落到泥濘之中,白色的花瓣依舊張開著。可是另一個日本兵的皮鞋踩住了它。
王香火抬起眼睛,看到日本兵手中拿了一根稻秧一樣粗的鐵絲,兩端磨得很尖。另一個日本兵矮壯的個子,似乎有很大的力氣,一下子就把他在袖管裡的兩隻手抽了出來,然後站到了他的身後,把他兩隻手疊到了一起。拿鐵絲的日本兵朝他嘿嘿一笑,就將鐵絲往他的手掌裡刺去。
一股揪心的疼痛使王香火低下了頭,把頭歪在右側肩膀上。疼痛異常明確,鐵絲受到了手骨的阻礙,似乎讓他聽到了嗒嗒這樣的聲響。鐵絲往上斜了斜總算越過了骨頭,從右側手掌穿出,又刺入了左側手掌。王香火聽到自己的牙齒激烈地碰撞起來。
鐵絲穿過兩個手掌之後,日本兵一臉的高興,他把鐵絲拉來拉去拉了一陣,王香火忍不住低聲呻吟起來。他微睜的眼睛看到鐵絲上如同油漆似的塗了一層血,血的顏色逐漸黑下去,最後和下面的爛泥無法分辨了。日本兵停止了拉動,開始將鐵絲在他手上纏繞起來。過了一會兒,這個日本兵走開了,他聽到了嘩啦嘩啦的聲響,彷彿是日本兵的慶賀。他感到全身顫抖不已,手掌那地方越來越燙,似乎在燃燒。眼前一片昏暗,他就將眼睛閉上。
可能是翻譯官在對他吼叫,有一隻腳在踢他,踢得不太重,他只是搖晃,沒有倒下。他搖搖晃晃,猶如一條捕魚的小船,在那水汽蒸騰的湖面上。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清了翻譯官的臉,他的頭髮被屬於這張臉的手揪住了。翻譯官對他吼道:
「你他孃的站起來!」
他身體斜了斜,站起來。現在他可以看清一切了,溼漉漉的田野在他們身後出現,日本兵的指揮官正對他叫嚷著什麼,他就看看翻譯官,翻譯官說:
「快走。」
剛才滾燙的手被寒風一吹,升上了一股冰涼的疼痛。王香火低頭看了看,手上有斑斑血跡,纏繞的鐵絲看上去亂成一團。他用嘴咬住袖管往中間拉,直到袖管遮住了手掌。他感覺舒服多了,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的雙手依舊插在袖管裡。兩個尼姑還跪在那裡,她們泥漿橫流的臉猶如兩堵斑駁的牆,只有那四隻眼睛是乾淨的,有依稀的光亮在閃耀,她們正看著他,他也憐憫地看著她們。水渠裡站著的那排人還在哆嗦,後面有一個小土坡,坡上的草被雨水衝倒後露出了根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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